凡煙小說

☆、心央 (下)

關燈
「娘娘?您怎會……」長泰殿守門的小太監阿祿見著譚琬,面色便同裕公公般慌了起來。

然而與裕公公不同的是,阿祿仍是按往常躬身朝譚琬行了禮:「娘娘吉祥……」

譚琬心裡稍稍寬慰,她算準平日都是裕公公伺候玄礽上武場,長泰殿留守門人十有九日是阿祿當差,這個阿祿生性溫實,再加上在宮裡當差時日不長,尚未沾染宮人趨炎附勢、欺善怕惡的陋性,較裕公公好說話許多。況且從前她與阿祿相處起來也算融洽,雖然當此微時,阿祿也未必會如裕公公一樣斷然拒絕她的請求。

「阿祿,不瞞你說,我今日前來便是有一事相求,還請你務必幫我。」譚琬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阿祿面有難色,有些困惑又有些害怕地結結巴巴道:「娘娘,奴才何德何能,哪有什麼能幫著娘娘呢?」

「不,現下這宮裡就只有你能幫我了……」譚琬雙眸盈滿懇求,輕聲道:「求求你,能不能讓我進去皇上書房看看?只消一刻鐘便好,一刻鐘我便會離開,決不會給你添麻煩。」

阿祿大吃一驚,慌忙連連搖頭:「娘娘這……這怎麼使得呢?」他吞吞口水:「放任他人擅闖聖上居殿,奴才怎……怎當得起這滔天大罪?」

「阿祿你先別急,」譚琬拽住動作略顯誇大的阿祿,生怕引起駐守大殿稍遠處兩側的宮人註意。

「這長泰殿前廊中多的是求見皇上不得的妃子,宮人們見慣了也不以為意……」譚琬神情淒然,眼底含著一抹黯淡,眸中隱隱浮現微薄水氣。「你就當是我也這麼鬧了,一時激動喘不住氣來,只好讓我進前殿裡喝杯茶醒醒神……」

頓了頓,又道:「皇上一去練武,前殿當差的多半也鬆散下來,勞你稍稍打發一下,我只去書房看看,一刻鐘就出來,絕不多待,斷不會有人知曉……」

譚琬說得懇切,眸光哀楚,見阿祿遲遲未表態,忙又從腕上脫下一隻水綠鐲子塞進阿祿手中。阿祿雖依舊面色青白,眉頭緊鎖,眼中卻已有些動搖。

「求求你了……」譚琬又跪了下來,向阿祿苦苦哀求。

「娘娘您這是……唉……」阿祿神情難掩不忍,慌忙拉了譚琬起身,有些不安地左右瞄了瞄,悄悄掀開大殿簾幕,讓譚琬進了去。

好容易幾名宮人被阿祿慫恿去了小憩房裡喫茶歇息,長泰殿前殿讓秋蓉守著,阿祿忙領了譚琬低聲往書房走去。穿過從前日日行走的碧玉廊,廊外竹簾如昔依著風輕輕飄忽著,譚琬心中黯然升起一抹難以言喻的惆悵。不多久,她終於進著玄礽書房,熟悉的書畫擺設瞬即映入眼簾,她從前替玄礽泡茶的緗黃瓷杯靜靜安置在紫檀亮格櫃中,好似極受珍藏一般,譚琬眼中不禁一陣濕熱。

闊別數月,過往她在此奉茶磨墨的情景歷歷在目,當初覺著苦澀難熬,如今再見卻是感慨萬千,一股沒來由的思念油然而生。

「娘娘,要看就快些看吧。」守在書房門口的阿祿壓低聲音催促。

譚琬忙擦了擦淚,輕步走進書房內,眸光急急環掃一室紫檀書案櫃格。

書案上成堆奏摺擺放整齊,惟一道奏摺攤開在案上,摺上朱紅字跡未乾妥,旁邊端石硯裡朱墨亦濕潤,朱砂筆隨意扔置筆山,顯然玄礽才剛批完不久,便匆匆離去。譚琬仔細在案上尋找,耳裡不斷傳來自己心口跳動的聲音。

玄礽平日午後上武場除了練習騎射之外,亦會與武場師父練習搏擊,故身上玉珮錦囊都會事先卸下,不帶進武場。倘若那玉珮如裕公公所言玄礽攜不離身,那麼,玄礽上武場前待過的書房便是最可能留放玉珮的地方。

譚琬仔細檢視書案後方紫檀亮格櫃,目光輕快流過一件件珍奇異寶,卻無任何環佩蹤跡。回身再往書案上找,幾落書冊略顯雜亂地交疊,書冊旁還擺放了數張空白畫紙,譚琬猶疑片刻,終究還是動手輕輕在書落紙堆中翻尋起來。

忽然,譚琬翻動案前畫紙的玉手瞬間止住。

她一雙清澈眼眸怔怔定在畫紙旁一只匣蓋半開的錦匣上,目光呆滯,宛若被甚麼東西震懾住。

松綠錦匣中,半現出一枚乳白玉珮的一角,幾根紅艷的流蘇穗子未擺放周全地露在錦匣外頭。

譚琬的心怦怦跳著,伸出白皙玉手顫抖地將錦蓋輕輕移開。

幽暗書房內,那松綠匣裡靜靜躺著一枚羊脂白玉珮。

那一刻,譚琬感覺自己的呼吸幾乎停窒,鬥大淚珠忽奪眶而出,一顆顆不聽使喚地掉了下來。她雙手緊緊摀住自己口鼻,強壓住心底的激動,不讓人聽見她幾乎潰散的嗚咽哭聲,卻怎麼也止不住淚水如斷線珍珠般無止歇地落下。

那羊脂白玉珮上雕著一對龍鳳呈祥,玉珮心央上恰巧含著一抹濃豔搶眼的胭脂紅,天然絕成,兩獸環拱周圍,恰似龍鳳戲珠。玉珮下緣結著大紅色瓔珞垂穗,當中還繫著一只小而精巧的金鎖片,上頭用篆體細細刻著「皇尊禦寶」四個字。

譚琬是在進宮後才知道,那四個字原來便是皇家之物的記號,亦是此物世間獨獨僅有這一只、再無其他翻作或仿作的標誌。

當年滂沱冷雨中,玄礽牢牢將之塞進自己手中的,正是這枚世間獨一無二的白玉佩。

那日玄礽給了她後,她握在手心裡反覆瞧了整晚,色澤模樣早已烙印在心,如今再見自然一眼便認出。

她萬萬想不到,當年她苦尋不著的重要信物,竟然早已回到了玄礽手上。

這怎麼可能呢?

這世上還有誰能在當年從她房裡拿走玉珮、輾轉交至玄礽手中?

譚琬只覺得背脊發寒,無盡辛酸,就是再冰冷蕭索的寒風颳至,也不及她此刻心底椎心刺骨的哀慟悲淒。悔恨莫及突然如滔天巨浪般向她襲來。這輩子活到今日,她從未如此怨恨過自己。

當年,譚琬淋著冷雨呆呆返家,那時駱方遠正好洽公經過嵐州暫住府衙,見著渾身溼漉的她嚇了一跳,趕忙拿過棉被裹在她身上,又拿乾布替她擦拭披散肩頭的溼髮。她沈默無語好一會兒,方遠哥怎麼問她也不答話,直到後來她終於擡頭迎上了方遠哥擔憂的眼神,一開口,卻是問方遠哥:皇宮是怎麼樣的地方。

駱方遠當時想必感到詫異,然後開始起疑。

那晚她心頭紊亂,睡不著覺,只好反覆吹著玉簫,直至清晨才入眠。因為前夜裡淋雨受了風寒,那日當她醒來時已是午後,然而放在床頭的那枚作為信物白玉珮卻早已憑空消失,不見蹤影。

兩年後的今日,望著安然躺在匣裡的玉珮,譚琬倏地明白了所有事情的真相。無須再確認甚麼,當年徹夜不絕的簫聲已然足夠讓駱方遠明白譚琬逐漸離他遠去的心;而嵐州府衙中,除了譚琬父親和貼身侍女外,便只有駱方遠能夠進得了她的閨房,更只有在朝為官的駱方遠知曉,那玉珮乃是皇家獨有的寶物。

也就是說,除了駱方遠,當日再無其他人能取走玉珮,並且通過重重禁衛把關去見玄礽。且不論駱方遠究竟是否真是元族後裔,從前她一直認為玄礽聲稱當年在嵐州遇刺不過只是惡意虛構的謊言,可如今推想起來,那晚在清風崖上只怕是血雨腥風、兇殘險惡,玄礽所言半分不假;而那晚,駱方遠在玄礽面前說出多少傷害玄礽的話,才教玄礽對自己誤會至此,譚琬已不忍再去猜測想像。

兩年多了,這整整兩年多的光陰,她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玉簫聲,竟是洩漏她與玄礽之間情意的根源;而她,正是害得她和玄礽誤會彼此,相恨相折磨至今的罪魁禍首。

原來痛徹心扉的感覺便是如此,譚琬難受地緊摀住胸口,只覺得自己的心仿彿被挖了出來,砰砰磅磅碎了一地。眼前所見滿是淚滿是血,無垠無盡的痛心與悔恨,如翻騰洶湧的海浪般向她狂嘯而來,浪濤直撲她的心窩,猛烈灼蝕她的五臟六腑,她不由自主地張開嘴,一股噁心的感覺直逼著她作嘔。

「娘娘?」阿祿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了過來,刻意放輕的語聲聽來似有一絲驚慌。

譚琬卻已經無暇去分辨現下情勢,對阿祿的輕喚毫無知覺。

阿祿又低低喚了一聲,見譚琬仍無反應,便匆匆跑進書房來,到譚琬跟前急急催促:「娘娘快走吧!外頭已經聽見其他公公們的說話聲,不出一會兒他們就要過來啦!」

譚琬盈滿淚水的雙眸呆呆看著阿祿,仿彿不懂他在說些什麼。此時此刻,還有什麼事比她錯恨錯怨了玄礽,更急迫懊悔的事呢?

長泰殿公公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阿祿心急,譚琬又這副心傷不能自己,他顧不得主僕分寸,只得拉了譚琬匆忙出了書房,趕至前殿與秋蓉會合,倉倉皇皇將譚琬和秋蓉二人送出了長泰殿。

冬日淩晨,寒風凜瑟,朝陽猶未昇起,天色仍是一片烏沈沈,宮牆石道間晦暗難辨。

靜謐寒冷的青石道上一盞幽黃火燈搖曳擺盪,昏冥微光下,隱約可見兩個灰暗人影沿著朱牆匆忙疾行。晨間天候徹寒,濕氣極重,頂空層層重雲綿厚陰沈,似乎轉瞬間便要降下霜雪,穿梭宮牆間的兩道人影衣著卻略顯單薄,鋪棉雪襖外只隨意罩了滾絨背心,像是臨時才匆忙趕著外出。

「小主您慢些,先把這鬥篷披上吧……」落在後頭的秋蓉一手提燈一手抱著狐絨鬥篷,焦急地在譚琬身後追趕。

譚琬腳步極快且堅篤,面容卻是憔悴非常,她雙目浮腫,瑩眸濕透殷紅,纖瘦雙頰上猶見斑斑淚痕。她有些神經質地不斷回頭向東方天空望去,仿彿在錙銖計算時辰,耳裡全然聽不見秋蓉的叫喚,目光毫無猶疑直直盯住了一處,在黑暗模糊的宮闕城牆中不顧一切地、像飛蛾撲火般地往那個地方奔去。

微微晨曦下,雄偉赭紅的長泰殿沈沈聳立朱牆綠瓦中,沈鬱威嚴,森然不容閒人接近。

咚──咚──

譚琬扶著漢白玉石階底端欄桿,凝眉聽著遠方鐘鼓樓沈沈敲著卯時三刻的鼓聲。每日此時,玄礽便要準備自長泰殿動身前往太平殿早朝議政。她抓緊了欄桿,心口過於激動地砰砰跳動。只要玄礽出了長泰殿,她必能見著他。這次無論裕公公再如何攔阻,她就是豁出去,拚死也要見著玄礽。

如果時光能夠逆流該有多好,譚琬眼眶再度汩汩流出熱淚。他們錯過了那麼多時日,那些本該充滿歡笑喜樂的寶貴歲月,他們不能再繼續錯下去,她要和玄礽說明一切,向他道歉,然後懇求他的原諒。玄礽會原諒她的,她知道,只要他還愛著她,只要誤會得以豁然冰釋,他們一定能夠再重拾從前。

可當她擡頭細看長泰殿光景,心頭卻陡然一空。

鼓聲響過,時辰已至,長泰殿此刻卻僅有前殿幾縷微光晃動,略盡照明之需,竟不像平時玄礽晨起後燈火徹明,滿室通亮;大殿門扉也雙雙緊閉,只有兩旁零零落落站了幾名宮人留守,不見往昔一幫太監公公們裡裡外外忙進忙出。

怎麼會?

譚琬呆呆看著長泰殿前稀落寂寥的景象,整個人冰涼起來。

難道……玄礽不在長泰殿裡?

譚琬慌忙步上臺階,顫顫拉住了一名小太監:「請問公公,皇上這時辰不是該上朝了麼?怎麼不見皇上起駕呢?」

那小太監見了是譚琬,神情一半驚訝一半輕夷,向譚琬隨意請安後,才慢悠悠回道:「皇上和皇後娘娘今日天未亮便動身去了曆山行宮,好趕上明日謁陵祖祭吉時,這宮裡籌備良久的事兒,娘娘難道不知道麼?」

譚琬聞言一呆,原先緊張激動的心仿彿突然停止了跳動。

曆山謁陵,按祖制每年入冬後便讓祭師算了良辰吉時,由玄礽和皇後同行代表皇室前往離皇城百裏遠的曆山皇陵祭祀,祈求天下安昌,皇室祥寧。

這一年一度的重要祭祀,竟偏偏定在了今日。譚琬久閉寶延宮,宮中諸事幾乎一蓋不聞,她又怎會知道謁陵已定期一事?

「這……怎麼會……」譚琬不由失聲,雙膝一個虛軟,險些跌跤。

那小太監未對譚琬寄予絲毫同情,反略帶譏嘲笑道:「娘娘若是不信,可以到鴻武門那兒瞧瞧,皇上的龍轎這會兒怕是已出了宮城,只能遠遠見著龍轎的影子哩。」

謁陵祭祀一去便是七八日,譚琬此刻便是一分一刻也等不及,何況她將與玄礽分處遙望不及的皇城與曆山,這七八日間又會橫生何事端更是難以料及,叫她如何能安耐?

譚琬身子微顫地讓跟來的秋蓉攙扶著走下階梯,腳方一落地,她便又急匆匆往鴻武門方向直奔去。

也許玄礽會因甚麼事在途中耽擱了,也許他們根本還未出鴻武門,也許她還趕得及和他見上一面,也許……

東邊天空朦朦朧現出了一抹極淡的淺白,原先烏黑的天色現已逐漸泛起微光,稀稀落落拂在陰冷的青石道上。微明的蒼穹,輕輕飄起了點點鵝絨白雪。

細雪落上譚琬雙肩,沾覆在她細緻臉頰上,她卻一點也不覺著冷,腳下步伐一吋也不敢慢下。

「啊──」

重重宮牆間,譚琬腳步急促,一個疾行拐彎,竟差點撞上了兩名同樣在趕路的靛衣宮人。

「娘娘恕罪!」那兩名宮人見譚琬受了驚嚇,慌忙放下合力擡著的東西,雙雙跪下地來。「奴才給娘娘賠不是,方才沒長眼睛差點撞著娘娘,還請娘娘莫要怪罪。」

譚琬驚魂未定地搖搖頭,轉身才想繼續趕路,鼻尖卻隱隱聞到了一絲血腥惡臭。

「你……你擡著的……那是什麼東西?」譚琬目光飄向了兩人放在地上,裹著不知是甚麼東西的草蓆,心頭不自覺發寒。

那兩名宮人相互看了看,似乎面有難色,稍稍遲疑了片刻,領頭的那名宮人方才低聲囁嚅道:「是……是從前在祥齡宮偏殿伺候的宮女翠珠……」

譚琬不禁倒抽了一口寒氣,往後頭倒退數步。

她這才懵懵想起,昨日向晚,後宮裡忽頒旨廢了紀氏貴人之位,降階為品級最低的婕娥,遷居霄粹宮領罪思過。那霄粹軒,便是冷宮。她不知道紀氏究竟犯了何罪慘淡至這步田地,竟連貼身宮女也被處杖斃極刑,可若按宮規由此推想,紀氏所犯之罪怕是極為重大,然玄礽卻未將之貶為庶人,應當是顧及了太後的臉面,才僅以發落冷宮作為處置。

譚琬心中一陣冰寒,想起從前紀氏何等風光,又思及昨日長泰殿裡和嬪與裕公公私下對話,內心五味雜陳。她無暇再細想,又再往鴻武門奔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