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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蝶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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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炎熱,倒是後宮百花苑裡的荷花池盛開的時節。

百花苑荷花池湖面寬廣,佔地數來丈,池中養著數百株粉色荷花,此刻正有七八分盛開,只見一片青綠荷葉湖池上,一朵朵碩大飽滿的粉荷自池面盈盈立起,在溫暖的南風中輕輕搖擺,隨風搖曳。

荷花池中央造了一座雅亭,名為芙蓉亭,與湖畔以九曲石橋相連,不過夏日明媚,後宮女眷前往芙蓉亭賞荷倒是多以小舟代步,以體會穿梭荷葉花叢的游湖之樂。

上午時分,芙蓉亭中傳來一串串銀鈴笑語,嬌滴婉轉,猶如花香般風雅醉人。

晨時向皇後例行請安過,宓嬪便提議一行女眷到荷花池畔走走,於是紀蘭桂、佟貴人和梁美人便同宓嬪一道乘舟游湖至芙蓉亭賞荷,只和嬪因前晚睡不安穩鬧頭疼,獨自一人回襄雲宮歇去了。

既皇後不在場,便是宓嬪坐了亭中主位,自亭中向四周望去,盡是青碧荷葉,朵朵盛荷,繁華之景美不勝收。荷花池上香氣撲鼻而至,宓嬪倒也沒讓繁花比下去,身上一襲海棠紅地繡鴛鴦錦袍,艷麗華貴,襯得她依舊是明媚絕麗,光彩照人。

眾人輕鬆地在亭中吃茶談笑,氣氛自在熱絡,紀蘭桂刻意挨近了宓嬪,一來畢竟是同一宮殿裡的姊妹,無論裡表自然都得親些;二來,上次貞嬪在慈壽宮佛堂外問了她圍剿元族一事後,錦鵲便建議她先去信父親詢問戰況,她依言照做,現下便是找時機向其他人探出貞嬪底細,這後宮裡論起資歷,除了皇後娘娘外便是宓嬪進宮最久了,若要知道貞嬪和皇帝之間究竟有何濃情牽絆,宓嬪理當是最能解惑之人。

只不過,小主得小心打探,別觸怒了宓嬪娘娘。錦鵲這麼叮囑著。

「妳們瞧,皇上這幾日連番寵幸紀妹妹,有了雨露,紀妹妹可都要比荷花還要嬌滴美艷了。」才說著今年荷花開得比往年嬌豔,佟貴人手持涼扇搧風,姍姍說口道。

紀蘭桂趕忙撇道:「佟姊姊哪兒的話,真是折煞妹妹了,皇上也就前些日子來了妹妹殿裡幾次,最近也就沒再翻牌子了,妹妹福薄,哪能像宓嬪姊姊般好福氣,長年受皇上寵愛,還為皇上生下皇嗣呢?」

她悄悄瞥了一眼宓嬪,宓嬪臉上神色倒是自然和悅,似毫無嫉怒之意。

「紀妹妹說的是,咱們姊妹中自是宓姊姊福氣最大,可嘆我和梁妹妹福運淺薄,皇上已有好些個月來沒來承禧宮坐坐了。」佟貴人抱怨似的大聲嚷嚷著,語氣苦中帶酸。一旁梁美人倒似已看開,拉了佟貴人給她說笑解悶。

紀蘭桂抓了機會,伸手替宓嬪斟了杯碧螺春,佯裝有些憂愁地嘆道:「雖說皇上總會臨了咱們祥齡宮,可終究不如貞姊姊那般能朝朝暮暮、時時刻刻伴著皇上,教妹妹好生羨慕。」

宓嬪眉眼一彎,呵呵笑道:「妹妹何來如此慨歎?妹妹如此年輕貌美,已獲皇上青睞,將來再生個皇子,還不愁抓不了皇上的心?」

紀蘭桂依舊嘆道:「姊姊笑話了,青春美貌不過一時,皇上只因妹妹是新人才慷慨施恩,說到皇上的心,萬萬不及對宓姊姊那般深厚。」紀蘭桂頓了頓,語帶試探道:「宓姊姊入宮多年,又是皇子公主生母,自然是皇上身邊最親近之人,可妹妹卻不懂了,貞姊姊入宮時日不過兩年,與皇上與之間的情份看上去卻似比兩年的光景還要更多些,妹妹愚鈍,實在不知皇上何以對貞姊姊如此情深義重。」

宓嬪聽了,明媚雙眼閃過一絲隱晦波光,隨即垂下眼眸,端起桌上青花瓷杯優雅地啜了口溫茶,微微笑道:「貞嬪和皇上之間,倒也沒甚麼可羨的。」

「姊姊這是甚麼意思呢?」紀蘭桂心中一喜。

宓嬪取了絲帕輕拭唇角,艷麗的眼波落到紀蘭桂身上。

「妹妹想必已知道貞嬪為罪臣之女,這罪臣嘛,若是一般貪贓枉法之罪便也罷了,可貞嬪所牽連的偏偏是株連九族之罪。」

紀蘭桂掩嘴驚呼:「姊姊此話當真?貞姊姊牽連的究竟是何罪?」

宓嬪見她如此驚訝,輕輕搖頭示意她別過於張揚。紀蘭桂連忙應了,宓嬪眼波一轉,目光投至亭外一池粉荷,悠悠道:「約莫兩年前,皇上微服出巡嵐州時遇刺了。」她語音輕柔平緩,仿若一切安然無事。「那刺客是元族餘孽,現在還被關在刑部天牢裡呢。」

紀蘭桂心中卻已暗暗心驚,可那驚駭之外,卻似有一絲莫名喜悅。

宓嬪回過首看了紀蘭桂一眼,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接著道:「聽說那刺客還是朝堂文官,才從嵐州調升來京沒幾年。」

「貞姊姊也出身嵐州……」紀蘭桂想起貞嬪的出身,「姊姊的意思,莫非……?」

宓嬪柳眉微微輕揚,美艷容顏露出一種無法言喻的奇異神色。

「那之後不久,皇上不顧太後娘娘反對突然下旨揀秀,一起頭便揀了貞嬪入宮。」宓嬪一隻雪白纖手掩在胭紅唇側,傾身靠近紀蘭桂耳畔細聲道:「而那名刺客,便從貞嬪入宮至今還未問斬呢。」

這下便再不用紀蘭桂猜疑,貞嬪和元族逆黨有關聯一事便是分明了,謀刺皇帝此等大逆之罪,豈容拖至今時今日遲不定讞?原來此案中還牽連有貞嬪,紀蘭桂忍不住忿忿不平道:「倘若真是如此,皇上和太後娘娘怎會容忍……」

宓嬪倒是一派輕鬆,好似不在意地笑道:「總之,牽絆越深,只會將彼此越勒越緊。」她明亮的波光瞅著紀蘭桂,神情意味深長。「其實,繃緊的弦呢,只要輕輕一挑,便斷了。」

「弦要斷了,對大夥兒未必不是好事。」南風徐來,宓嬪輕柔的聲音迴盪在紀蘭桂耳裡,久久不散。

午後蟬鳴唧唧,紀蘭桂心煩地在祥齡宮後苑裡餵著鎏金鳥籠的金絲雀,腦裡反覆想著皇帝、貞嬪和元族逆黨之間的事。貞嬪和元族有牽連是確定了,皇帝必然是知道貞嬪與元族有關聯,才會將其揀為後宮,爾後推遲結審嵐州遇刺一案。這是否意味皇帝早在貞嬪進宮前便已認識貞嬪?而貞嬪又為何願意前來揀秀?皇帝和貞嬪之間難道有何交易?貞嬪留在宮中,難道是想趁機謀害皇帝,為元族報仇?貞嬪若有此心思,皇帝又怎會不知?卻又為何如此寵溺貞嬪,時時召她事後在側?

心裡紊亂思索著,手裡飼料不知不覺已被金絲雀啄食光,啄不到食料的鳥喙輕輕啄著她細嫩的掌心,刺刺癢癢的,終於讓紀蘭桂回過神來。

「小主,原來您在這兒。」翠珠從前廳裡走了出來,面露喜色。

紀蘭桂嗯了一聲,伸手又取了些食料放進鳥籠裡。

「怎麼了?」

翠珠道:「寶延宮貞嬪娘娘來了,現在正在前廳裡等著小主呢。」

紀蘭桂秀眉微蹙,心中疑竇。貞嬪平日性冷,向來不和後宮任何妃嬪打交道,繼上回在太後宮裡主動向她打探消息,今日竟又再親臨祥齡宮,既已知貞嬪與元族逆黨有所牽連,如今再度來訪想來當中必有蹊翹。

紀蘭桂闔上鳥籠門扇,雙手在一旁備好的芙蓉水盆裡洗淨拭乾,便讓翠珠攙著往前廳去了。

一至偏殿前廳,便見貞嬪一貫青碧身影纖纖佇立門口,她位份比紀蘭桂高一品,竟未敢坐於椅上等候,只見她雙手緊緊交握胸前,面色蒼白無血,心神看來甚是不安。

紀蘭桂高聲笑道:「貞姊姊難得親臨祥齡宮,妹妹有失遠迎,還望姊姊見諒。」

貞嬪見她進來,輕瘦的臉上不自然地擠了微笑。

「紀貴人客氣,我突然不請自來,紀貴人別見怪才是。」貞嬪輕聲道。

紀蘭桂命翠珠下去準備茶點,便招呼貞嬪到小圓桌旁坐下。貞嬪卻婉拒紀蘭桂好意,執意立著說話,紀蘭桂也只得依了她。

「實不相瞞,」貞嬪面頰清瘦,明澈的眼眸底下黯淡無光。「我今日前來,便是想再和紀貴人打探令尊出兵剿元一事。」

「我聽說令尊已發現元族巢臼,近日兩兵攻防,不知現下戰況如何?」

貞嬪說到後頭,原就輕細的聲音變得更加細微薄弱,顯然極害怕旁人聽見。紀蘭桂早知貞嬪此行必定是問元族一事,心想貞嬪自知此事禁忌,與自己又未曾有過任何情誼,卻寧可冒著自己會告狀出去的危險,只為打探元族逆黨消息,若非另有圖謀,便是當真已到心急如焚,狗急跳牆的境地,方會出此下策。

心中暗自琢磨著,紀蘭桂表面卻佯裝無知笑道:「好姊姊,這男人們打仗的事兒,妹妹哪裡會知道呢?家母確有來信提到家父正領兵剿匪,卻未細提戰況如何,妹妹也是有心難幫。」

貞嬪沈默一會兒,秀眉緊鎖,神情不安失落,她緊抿著嘴,皓齒在她蒼白無色的唇瓣上咬出了一絲紅痕。

「姊姊還想問甚麼,但說無妨。」紀蘭桂見她躊躇,便含笑示好。

貞嬪擡眼迎向紀蘭桂,一雙明眸竟似含了水霧,目光憂戚,神情極為複雜。

「令尊此次奉命剿元,不知……」她語聲微弱,聽來竟有些顫抖。「不知令尊是否也奉旨參與結審皇上嵐州遇刺一案?」

紀蘭桂心頭暗喜,卻假裝吃驚地反問:「皇上曾經在嵐州遇刺?妹妹從未聽聞此事,姊姊怎會知道?」

貞嬪臉色更加青白,連忙掩飾笑道:「喔,不過是近來常聽長泰殿裡宮人提到甚麼嵐州一案罷了,聽宮人說,待令尊凱旋歸來後,現下關押在天牢裡的元族刺客近日便要問斬了……」

「不知……令尊可有在家書中談起此事?」貞嬪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

紀蘭桂心中覺得奇怪,貞嬪雖極可能為元族同夥,可聽聞元族刺客即將問斬,貞嬪神情卻是如此悲傷欲絕,倒不似僅止於對一般同黨同袍之情,反倒像與那刺客有過從甚密的情感。

想到此處,紀蘭桂方才忽然了悟,貞嬪和那刺客的關係或許並非她所想的單純。

她打量著貞嬪宛若欲淚的眼眸,心裡得意,微笑道:「姊姊笑話妹妹了,這朝中之事,姊姊日日在長泰殿書房陪皇上批閱奏摺,這嵐州一案結審,姊姊不問皇上,怎麼來問妹妹呢?」

貞嬪怔了怔,目光轉趨黯淡。

她垂下頭,蒼白的面容慘淡一笑:「是啊……是我問錯人了,還請紀貴人切莫見怪。」

說畢,她輕輕嘆口氣,向紀貴人頷首致意後,轉身便步出了偏殿。

紀蘭桂望著貞嬪離去的背影,心中正暗自盤算著,翠珠恰巧端了一盤茶點進來,奇怪道:「咦,貞嬪娘娘已經走了麼?」

紀蘭桂嗯了一聲,冷笑道:「這貞嬪素日裝得如此自命清高,沒想到根本是不清不白之人。」

翠珠不明所以,摸著頭問道:「小主說甚麼呢?」

紀蘭桂自知此事只得和錦鵲商量,搖頭笑道:「別問了,說了妳也不會懂。」

她逕自在小圓桌旁坐下,順手拿起翠珠端來的茶點吃起來,目光卻不經意瞥見一旁炕上茶幾上端放著一只錦墊托盤。

「那是甚麼?」紀蘭桂朝那托盤上的東西指了指。

翠珠喔了一聲,連忙去將那只托盤拿了過來。那盤上原來置了一對精雕細琢的鏤空雕花象牙護指套,上頭還嵌了瑪瑙珍珠,日光下閃閃發光。

「這是午後皇後娘娘打發鳳鸞宮燕公公送過來的,說是南洋進貢了數支雪白上好的象牙,稀罕難得,皇後娘娘便作主命宮匠替各宮娘娘都造了一副象牙護指,午後便向各宮賞了去。」

紀蘭桂若有所思地把玩著這一對造工精巧細緻的象牙護指,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這賞給各宮小主的護指,樣式可都是一模一樣的?」

翠珠笑著搖頭道:「自然不一樣,聽燕公公說,皇後娘娘特意囑咐工匠得按各宮娘娘素日喜好,給每位娘娘都造出獨一無二的護指,各宮娘娘才不會覺得了無新意呢。」

「是麼?皇後娘娘真是有心了。」紀蘭桂聽了,雙眼隱隱發亮,輕撫著象牙護指上一顆顆瑪瑙珠,嘴角緩緩揚起了笑容。

夏末夜晚,祥齡宮偏殿寢房裡燃著紅燭,昏黃香室中,紫玉香爐中裊裊飄著安神香,朦朧搖曳的燭影投映在煙羅紗簾上,時明時暗,叫人迷濛欲醉。

黃花梨木床榻上,紀蘭桂身著大紅絲綢睡袍,跪在裡床邊替背對自己側躺在外床的皇帝輕輕按揉肩頸。

皇帝雙目閉合,面容雖疲憊卻尚且安和,頭側倚在金絲軟枕上,一手支著下顎,另一手則是放鬆地垂在身側,讓紀蘭桂順著推拿。

「皇上今日肩頸有些緊,想是朝上特別忙了?」紀蘭桂柔軟的手指在皇帝肩上輕輕推拿,邊嬌滴滴地輕聲笑道。

皇帝沒有回首,雙目依舊閉著,只輕輕嗯了一聲。

紀蘭桂軟膩的雙手移到了皇帝臂膀,接著道:「臣妾前些日子和眾姊妹上芙蓉亭賞荷,那粉荷盛開之景極美,只可惜和嬪姊姊與貞嬪姊姊未能一同共賞。」

皇帝仍闔著眼,可神情卻微微有了變化,紀蘭桂的話語似乎引起他的註意。

紀蘭桂微微一笑,繼續道:「臣妾本想著改日再邀兩位姊姊一同賞荷,誰知如此巧,今日午後貞嬪姊姊竟來了祥齡宮找臣妾說話,臣妾和貞姊姊還真是有緣呢。」

皇帝沒有說話,依舊靜靜躺著。紀蘭桂悄悄瞥了皇帝臉上一眼,卻見皇帝雙眼早已睜開,正炯炯看著前方,紀蘭桂目光連忙又收了回來,雙手重新回到皇帝肩膀上,輕輕按揉著肩頸上的穴道。

「貞嬪姊姊人美心好,知道臣妾父親此刻正在西北剿元,特意來問候家父是否安好,剿元戰況是否順利,臣妾實在感激。」紀蘭桂輕輕嘆道:「本以為貞嬪姊姊深居後宮,這宮牆外的事兒應當一概不知,未想姊姊對家父出征一事也如此清楚,竟對臣妾如此關懷。」

說到此處,紀蘭桂已感到身旁皇帝呼息不再平順,身上也緊繃起來。

「她還說了甚麼?」原本沈默的皇帝終於開了口,聲音宏亮卻清冷。

紀蘭桂悄悄望了皇帝臉色,只見皇帝此刻神情已是大變,心中暗喜,忙又佯裝不明所以,嬌滴滴地回道:「倒也沒說甚麼,只是貞姊姊還問了,近日聽說朝上要結審元族刺客一案,不知臣妾父親是否也會參與……」

一句話還未說完,皇帝忽然翻身而起,背對紀蘭桂直直坐立在榻上。

「皇上?」紀蘭桂裝作驚嚇,輕輕嬌呼一聲。

皇帝卻對她的驚愕視若無睹,傳了裕公公進房侍候其更衣穿鞋,便如一陣疾風厲雷般離開了祥齡宮,獨留下紀蘭桂一人孤零零守著空閨。

翠珠聞聲跑了進來,神情驚慌,卻見紀蘭桂臉上泰然自若,毫無驚懼之色。

紀蘭桂明媚嬌容上揚著微笑,在大紅床幃下紅艷地更加嬌美。

皇帝變臉翻身離去,她可是一點兒也不驚慌擔憂。

紀蘭桂心中暗暗竊喜,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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