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晨露 (中)

關燈
面對滿桌精緻的珍饈美食,玄礽獨自坐於長泰殿禦膳堂中,銀箸往來挾食間,卻覺得口中所含任一食物都是索然無味。擡頭望見屋外陽光透過鏤空窗櫺照進來一道亮黃光芒,朦朧想像著譚琬纖細的身影正立於其中,迷濛模糊地散發著微光,夢幻而美麗,恰如當年夕日下的清風崖上。

接連下來的幾日,每當和朝臣商議完碉堡的興建事宜後,玄礽便獨自步行到清風崖去找譚琬聽簫談天,他總覺得她的簫音有股奇特的力量,總能帶給他心靈上出奇地平靜祥和,與她輕鬆自在地談曲談心談天更是在宮中作夢也難之事。

終於勘造之期終了,他得動身回京了。臨走前一日他仰天吹了口哨,喚來他素日豢養的一隻雪白信鵰,將牠送給了譚琬。

譚琬還不明白他的用意,只開心地逗著鵰兒玩。

他看著她清純可愛的笑靨,微笑道:「小姐不是說很可惜我來不及見到山峽春櫻怒放的盛景麼?」他指了指白鵰,「那盛開時的景況,能否勞煩小姐日後在信中告訴我?」

譚琬看著白鵰,神情懵懂,並沒有答話。

長長的春日在日理萬機中度過了,玄礽每天穿梭於朱紅宮牆石板道上時,總要仰望頭頂上的無垠藍空,想著在那白雲繾綣彼端,是否會捎來他心頭暗藏的盼望。

沒有。

春季過去了,炎夏午後長泰殿後苑綠林中蟬鳴唧唧,從前他習以為常,聽若無聞,可如今卻沒來由地覺得惱人。迎春園裡百花怒放,後宮女眷妝紅扮紫,嬌滴美艷,他的元神卻仿彿飛離了這方宮牆圍籬,遙遙去尋覓他心神往之的蓊鬱蒼林中一點清沁水碧。

終於他按耐不住,尋了個巡視造工進度的藉口,簡單帶了幾名隨身侍衛便悄悄下了嵐州。

好容易挨過當地督官認真解說工程進度,他邁步疾行,循著熟悉的山徑一路來至清風崖,遠遠便望見崖邊那座風雨不搖的小亭。

他原先有些緊張,因為一路上他並未再聽見初春時迴盪在山林間溫婉動人的簫音。她已不在此地了麼?

距離小亭幾尺之外,他緩緩停下了腳步。

幽暗的小亭裡,譚琬一身青碧衣衫,面朝山崖溪谷抱膝坐倚在亭中欄桿旁,一雙明眸怔怔凝望著遠處,清靈的面容似愁非愁,幽幽出神。

欄桿上,一隻雪白的鵰兒乖順地立著,像護衛般忠心耿耿地在陪伴譚琬身邊。

玄礽微微一笑,伸手輕吹口哨,那白鵰聞聲立刻轉頭,展翅朝他飛來。

見白鵰突然飛離,譚琬這才回過神,轉過首來朝鵰兒飛去的方向望去。

雪白的鵰兒停在玄礽伸出的手臂上,歡喜地向多日不見的主人撒嬌。玄礽稍稍逗弄了牠一下,炯亮的雙目接著便直直望向小亭中已立身而起的譚琬。

她白皙靈秀的臉龐朝著他,神情看不出悲喜,一雙眼眸卻如水波瑩亮閃動。

玄礽慢慢走向小亭,直到他來到譚琬跟前,她臉上才浮起他令思念已久的純淨笑靨,向他笑問:「你怎麼會來?」

「小姐沒讓鵰兒送信,我只好親自來賞景了。」玄礽笑道。「只可惜,春櫻時節已過,不知此時仲夏,霧綿山可還有其他景緻可賞?」

譚琬雙頰微紅,沒有答話,只伸手抱過白鵰,放在懷裡輕輕替牠梳理毛羽。

玄礽這才留意到她額上原有的垂髮已不見,改梳一般成年女子的髮式。

他恍然悟道:「小姐莫是剛過十六歲生辰?」隨即懊惱道:「我錯過小姐生辰之日,未能及時送上賀禮,實在不該。」

譚琬噗哧一笑,雙眸彎得如月牙晶亮:「那依大人說,大人該如何賠小女呢?」

玄礽笑道:「小姐說如何賠,我便如何賠。」

譚琬偏頭想了想,笑道:「有了,那就請大人賠小女一道乘舟游溪,如何?」

玄礽拍手道:「此主意兒正好。」

說畢,兩人不約而同又相視笑了起來。

清風崖底下一條蜿蜒綿長的銀錦溪,清澈碧綠,濺花如雪,沿著嵐州北端霧綿山和玉靈峰湍流而過,遠望如青碧銀鍊,近觀則若青綢碧緞,潺潺流經碎石斷巖下,水波瀲灩,讓人忘卻時光更替流轉。

溪流之上乘坐扁舟,更別是一番風味。一飽山林雄偉壯闊之景不再話下,潺潺溪水聲縈繞耳畔,周圍清涼水氣掃除仲夏熾熱窒悶,扁舟隨著溪川豪不費力順流而下,更是暢快非常。相比之下,宮裡的湖畔游舟當真是索然無聊了。

玄礽正立在舟上欣賞著沿途美景,一旁譚琬倒更加膽大,自在地仰躺在狹長扁舟裡,微笑地輕輕閉上眼,仿彿這般作法更能深刻感受山林溪流的生息與靜謐。

玄礽見了,也跟著她一同躺了下來,閉上雙眼。

那一刻間,天地無聲,僅有山林峽谷的水聲鳥鳴,和兩人心神相通的呼息。

短短幾日,他們幾乎游遍嵐州北端幾處風景名勝,在蒼鬱松林裡騎馬散步,到嵐州池湖畔賞荷,甚至在玄礽的請求下去逛嵐州城夜裡市集。玄礽日夜裡聽著譚琬的銀鈴笑語,但覺有生以來從未如此快樂過。

那夜走在波光粼粼的石橋上,玄礽開玩笑道:「小姐妳必定是個相當孤僻之人,對麼?否則這麼些日子來,小姐幾乎整日和我一起游玩,身邊連個丫鬟也沒有,小姐肯定沒甚麼朋友。」

譚琬臉色一板,嗔道:「誰說我沒朋友?」接著細數道:「我家官商往來多,各家小姐誰不認識?不過心性不同,沒人像我一樣愛往外頭跑罷了;再說,我爹爹家風簡樸,府中傭人不多,丫鬟多在忙家中事,本就少跟在我身旁伺候,我也樂得自在。」

說著說著,她忽輕輕一嘆道:「若非方遠哥去了京城做官,我也不會這般孤單了。」

「方遠哥?」聽到此處,玄礽心頭忽然一跳,方才的歡笑竟似全數沈寂下來。

譚琬解釋道:「方遠哥是我爹爹世交之子,我倆自小一塊兒長大,常常一同游山玩水,聽音賞曲,好不悠哉。」

「不過去年方遠哥升了官,調往京城任職,我便少了玩伴啦。」

玄礽沈默不語,心底沒來由的有了幾許醋意。

後宮所有女人從來眼裡只有他,只向著他;朝中議政自然也是他說了算,大小事皆以他為尊。他要的東西,從來沒人能與他爭奪。包括從兄弟爭寵中贏得的皇位。

「餵,你怎麼啦?」耳畔響起譚琬的聲音,只見她眨一雙明眸瞧著他看:「怎麼不說話?」

玄礽搖搖頭微笑,掩飾心裡的隱隱失落。

「對了,你也是在京城為官,」譚琬忽然拍手輕喊,面露喜色。「你可認識方遠哥?他姓駱,名為方遠,你可曾聽過?」

玄礽這回方才認真聽清楚那個男人的名字,心底一沈,臉上表情卻裝若無事。

駱方遠,文林院學士,在朝中雖非重要朝官,然其所上奏之內容多半在指謫玄礽施政錯誤之處,用詞嚴厲,大膽不諱,常使玄礽批閱奏摺時心情悶怒鬱結。

「你不知道啊。」譚琬見他沒有反應,似乎有些失望。

兩人在橋上沈默一會兒,銀白明月倒影在橋底水面上,在兩人面容映出清冷白光。

「小姐,明日我要返京了。」半晌,玄礽才喃喃說道。

譚琬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多說甚麼,也沒移動腳步。

玄礽開口向她道別,有些不捨地凝看她俯首怔望水面波光的側臉。

「李暄,你叫我琬兒吧。」譚琬忽道,臉上輕靈一笑。「爹爹和方遠哥都這麼叫我,你老是喊我小姐,我也沒那麼高貴,怪彆扭的。」

玄礽心中喜悅,微笑道:「好,琬兒。」

「記著,」他離開石橋時再度叮囑著譚琬,臉上英采煥發。「寫信給我。」

幾個月過去了,時節又從仲夏慢慢進入初秋。

在那幾個月裡,或許是玄礽這輩子活在宮裡最快樂的時光。

白鵰不時傳來譚琬的書信,薄薄雪白信紙上,譚琬娟秀工整的字跡宛若其人,仿彿讀著她秀雅文字便能見到她纖細身影在前,讓玄礽在宮裡緊繃的日子裡有了鬆懈舒坦的時刻。她有時訴說季節變換、嵐州景物的更替,有時抒發她平日讀書的見解心得,感嘆歷史上文豪雅士才情橫溢卻懷才不遇,也說她敬佩佛家的慈悲為懷,卻更推崇道家的崇尚自然。

有時玄礽看著看著便笑了,有時看著看著,看進心坎裡,便忍不住也提筆洋洋灑灑寫下千言書信,縛在白鵰腳下即刻讓鵰兒飛寄回去,滿心雀躍地想像著譚琬讀著他的信的神情模樣。

偶爾連續幾天不見譚琬書信,他心中不免悵然若失,或甚莫名憂心起來;可總在見到白鵰再度飛來之時,那等待的焦煩瞬即煙消雲散,甜意湧上,笑顏逐開。玄礽總算明白,宮裡縱有錦衣玉食、奇珍美景,但無知心相惜、心神相通之人,日子過得亦是乾涸貧脊,索然無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