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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樂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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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碎石小徑上等候的秋蓉一見譚琬蒼白無血的臉,嚇了一大跳,連忙上前扶住她虛弱的身子,一邊向候在遠處轎子旁的小太監招手。小太監趕忙把轎子擡了過來,幫著將譚琬扶上轎輦。

一路上小轎子顛顛簸簸,木頭桿子與轎輦接榫處咿咿呀呀,昏暗的轎子裡眼前僅能見滿室暗紅,紅色錦緞鋪成的門簾隨著轎子晃動偶爾露出些微縫隙時,才得有一點點光線透進來。

譚琬覺得好累,好疲倦,忍不住將頭輕輕倚在轎子內壁上。

當年,進宮參加揀秀的轎子也是這般搖晃,轎子內也是這般昏暗幾乎無光。

她從未曾想過她的命運會走向這片重重牢獄般的宮牆裡,她本是純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官家小姐,何嘆一個回眸,一彎盈笑,卻使她原該燦爛如花的命運從此走向了陰冷蕭索的宮幃之中。

只在那一夜,她未能如期赴約,身邊的一切便全都變了。

皇帝嵐州遇刺,方遠哥被傳為元族後裔、刺客之首,給皇軍逮捕押入天牢;她的父親嵐州府府尹譚硯則被指治州不慎、怠忽職守導致皇帝出巡遇險,因而被革職入獄。

皇軍包圍譚家府邸抓走父親時,她跪求皇軍統領讓她見皇帝一面。皇軍統領允了,將她帶到了皇帝跟前,可她還未開口替父親和方遠哥申冤求情,皇帝卻一臉陰寒森冷地瞪著她,像是看到世間最憎恨的人一般。那刻她才恍然了悟,皇帝誤以為她和方遠哥都是一夥的逆謀亂黨,任她如何解釋也無用。

但皇帝並沒有也將她關入天牢。

「想救妳的方遠哥麼?」當時皇帝斜睨著她,朝她冷笑。

「那就進宮來吧,做朕的女人。」

她呆了呆,心中不知是喜是悲,是恨是怨。

皇帝手一揮,一旁的裕公公會意,清清嗓,朗聲道:「凡我朝女子,年滿十六,便可參與後宮揀選,時日無定,端看聖意。」

皇帝冷冷下令道:「傳旨,十日之後,著毓秀宮舉行擇秀大典。」

說畢,他背過身不再看她。

兩旁的禁衛兵見她怔怔跪坐地上動也不動,便將她給拖了出去。

她去了,十日後。

她穿著和尋常一樣的服裝,沒有胭脂濃抹,沒有珠光寶氣,就如她第一次在清風崖遇見他時一樣,一襲水青色畫竹長衫,下襯靛藍褶裙。

在雕欄畫棟的毓秀宮裡,他高高在上,在一片奼紫嫣紅中尋到了最樸素無華的自己,冷冷睥睨著她。

裕公公手拿金黃錦緞卷軸,高聲宣布:「奉皇上聖旨,嵐州譚氏女,賢淑婉約,蘭芯蕙質,著封為正四品貴人。」頓了頓,繼續道:「譚氏性情溫仁,侍人忠貞不二,聖上特賜封號『貞』,獎其堅貞不移。」

裕公公說到此處時,高高的金雕龍椅上,皇帝陰森的嘴角微微上揚,浮現一抹輕蔑冰寒的笑。

多麼諷刺的封號。他是在嘲諷她羞辱她,為了救駱方遠願意委身於他。在他眼裡,她還真是貞潔烈女啊。

轎輦停下,紅綢門簾掀起,秋蓉上前攙扶譚琬下了轎。

譚琬擡起頭,怔怔望著寶延宮正殿前金碧輝煌的匾額,眼前慢慢浮現了當年第一次踏入寶延宮,第一次踏進長泰殿的情景。

那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飄零無依的感覺。

進宮初日,皇帝便翻了她的牌子。

旁人只當皇帝特別賞識她,破例初進宮便封了貴人,還賜了封號,進宮初晚便翻她牌子也就不足為奇了。宮裡太監宮女想著的,不過是日後該如何巴結她這位新主子。

那夜正值秋分,晚風徐涼,按宮規她卸去了身上所有衣物釵環,用厚毯裹住了光溜的身子,讓兩名太監扛著去了皇帝的長泰殿。

一至長泰殿禦寢,身上厚毯便讓人褪去,由宮女攙扶著她□□地躺在金黃絲綢鋪成的禦榻上,再用金絲繡龍錦被蓋住身體。

宮女們盡數退下後,她靜靜閉上雙目,心靜如止水,冷若冰泉。

不知過了多久,寂靜的殿內忽有了另一個人的氣息,比她沈重,卻同她冰冷。

她知道,是他來了。

她依舊閉著眼,表情平靜而冰冷。

她也感覺得到,皇帝同樣面無表情,一張有著深邃五官的臉嚴肅而蕭瑟,正冷冷地看著她。

「睜開眼。」他低沈的嗓音響起,用她陌生的聲音命令著她。

她聽命地張開雙眼,臉卻微微別過去向著裡床,不與他的視線有任何交集。

這世間上最遙遠的距離。

他和她的人如此接近,心,卻如此遙遠,並且冰寒徹骨。

他脫去身上衣物,跨在她光潔的胴體上方,用最生硬冰冷、絲毫無半分情感的方式佔去了她的身子。那最羞恥痛苦的時分極其短暫,除了雙腿,他幾乎沒碰她身體的其他一處,甚至連她的手都沒碰。

完事後,他拉過錦被蓋住她的身體,穿上衣衫後便離開了禦寢,一句話也沒說,獨留下她一人在龍榻上躺了一夜。隔日天明,才讓太監宮女們將她送回寶延宮。

自始至終,她都未看過他一眼。

而那天後,皇帝再也沒碰過她。

譚琬回到了寢房裡,讓秋蓉退下,獨自一人呆呆坐在床榻上。

她輕輕往榻上倒了下去,側頭趴在柔軟的絲質被褥上,眼前的風景變也橫著翻了過去。就如同她現在過著的,顛三倒四的人生。

皇帝雖再也沒翻她牌子,卻時時刻刻傳她隨侍在側,仿彿她是他的貼身宮女。每日清早不到寅時,她便得到長泰殿候著,伺候他晨起用膳,更衣上朝;皇帝下了朝,她得進書房替他奉茶磨墨;午膳他若未同太後皇後共進,她便也得在一旁侍候,直至伺候他午睡片刻,起身前往武場練武完後,她才短暫地被允許回到寶延宮歇息梳洗。然而戌時一到,她便又被喚去長泰殿伺候皇帝更衣就寢,直待皇帝睡著後方能離開,回到自己的寶延宮睡下。翌日,再重複同樣的作息,周而復始。

一年多了,她和他維持著這樣奇異的生活模式,幾乎少有變化。可他強迫她與其日夜相伴,卻阻絕了其他後宮妃嬪獲得寵幸的機會。

祖史上從未有妃嬪這般與皇帝如影隨形,也許只有昏君,才會這樣日日帶著寵妾不離身,甚至在進宮不足半年便再晉封她正三品嬪位。這也是為何太後如此厭惡她、總要找機會刁難責罰她的緣故。

可她知道,皇帝之所以傳她貼身服侍在側,不過是為了折磨她消遣她嘲諷她,日日將她栓在身邊,以此證明自己擁有她的全部一切。包括她因此遭太後及其他後宮嬪妾嫉妒忌恨,不時得受譏諷勞形之苦,都是在皇帝的默許容忍之下。

這麼多日子以來,兩人雖朝夕相處,實際上卻極少對話。有的,多半是皇帝短短的命令,而她通常只是沈默的聽命行事,連句應諾的話也不願說。

剛開始的時候,譚琬極度抗拒受他擺布牽制,她得忍受他的蠻橫霸道,還必須遭受其他妃嬪的冷嘲熱諷、中傷排擠;日子久了,傷痕累累過了,則變成是絕望和麻木取代了憤怒怨恨。這座皇宮就像座牢獄,她時時得如履薄冰,精神與身形的折磨壓迫令她痛苦萬分,幾乎窒息。她常常想,她這麼活著,到底是為了甚麼?

而皇帝,一切都看在眼裡,卻只是冷笑著威脅恫嚇她。

「不準尋死,不許傷害自己,像個正常人在宮裡好好活著過日子。」

「別忘了,牢裡的人是生是死還指望著妳呢。」

父親在一年前因為查無謀逆證據從牢裡被放了出來,雖不能再復官職,倒也還能過上尋常老百姓平靜的日子。

但駱方遠卻不同了。刑部上書駱方遠是被先帝滅族的元族後裔,早已策畫謀反多年,應即刻問斬於市。

皇帝卻遲遲未批準定讞,她知道,他是故意在用方遠哥的性命脅迫她。

方遠哥怎麼會是元族後裔?她與方遠哥自幼就熟識,家世清白,書香門第,怎會和早已滅亡的元族扯上關係?

皇帝口口聲聲說方遠哥是刺客,又咬定她參與行刺一事,究竟是何憑何據?

他從不答允她去牢裡探望駱方遠,不讓她去向方遠哥求證他是否真是逆黨,卻始終拿著方遠哥的性命做要脅。直至今日她依然不明白,當年那一晚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方遠哥莫名成了逆賊,而她莫名成了逆賊的同夥。她時常想著,會不會一切都只是個騙局?方遠哥根本就是清白無辜的,甚麼元族後裔、逆賊謀反,都只是源於皇帝一人的自私,因她當年未能赴約,進而惱羞成怒將她禁錮在皇宮裡的一個騙局?

夜幕籠罩蒼穹,這幾日天候出奇得好,天空清澈如水,就連夜裡也不見雲層遮蔽,繁星與明月高掛無礙。晚膳時譚琬沒甚麼胃口,僅喝了幾口清粥,便早早前去梳洗沐浴畢,合著寢衣倚在窗臺旁發楞。她一雙漆黑如夜的眼眸望著不見五指的天際,沈靜目光裡含著淡淡憂愁。

「小主您看到沒有?」一旁的秋蓉興奮地在窗邊張頭望遠,伸手往天空指來指去。「祥齡宮那邊正放的煙火,好漂亮呀。」

耳畔不斷傳來隱隱如爆竹與悶雷交雜的聲音,遠遠高高的天空中,間歇出現著一小團一小團晶光燦爛的七彩光焰,譚琬卻不怎麼留心。

為慶祝樂平公主生辰,內務府特意今晚在祥齡宮施放洋人進貢的煙火,並邀請各宮娘娘一道觀賞同樂。譚琬以身體微恙推卻了,一整日赴宴令她體力不堪負荷。

「小主,您要歇息了麼?」秋蓉有些訝異地看著譚琬離開窗臺,輕步往寢房走去。

譚琬輕輕嗯了一聲,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慢慢解下髮髻。

今日樂平公主生辰,皇帝顧及宓嬪的感受,今晚必當會留宿在祥齡宮。況且,她已經因病不去長泰殿好些時日。

久了,他也該習慣沒有她的日子。

譚琬看著鏡裡了無生息的自己,沈默地梳理垂落在胸前的柔黑長髮。

才過沒一會兒,秋蓉卻忽然慌慌張張跑了進來:「小主,裕公公來了……」

譚琬手中玉篦停在半空,蒼白的臉慢慢暗了下來。

「貞嬪娘娘吉祥。」裕公公的聲音隔著帷幕,不冷不暖地從正殿大廳裡傳進寢房來。

「傳皇上諭旨,貞嬪娘娘身子既已痊癒,還請娘娘按例移往長泰殿侍候。」

譚琬怔怔聽著,眼前忽浮現白天午後她剛從福裕閣出來時,皇帝遠遠隔著紀貴人盯著她看的眼神。那目光沈如隕石,堅若磐巖,清冷寒冽中卻藏著無止無盡的執念執著。

該來的,擋不了;該受的,躲不掉。

她早知自己如何也逃不了的。

譚琬淡淡一笑,神情淒涼苦澀。

「知道了,我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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