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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樂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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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平公主乃當今聖上唯一掌上明珠,為宓嬪所出,也是皇長子的同胞長姐,在宮中地位甚是尊寵非凡。原本公主生辰宴按祖制只能在自己或生母寢宮設筵,然因太後與皇帝專寵,特意將宴席設在宴請百官朝吏或皇族至親的福裕閣中,以示皇族對樂平公主的榮寵。

福裕閣坐北朝南,佔地寬廣方正,裡外雕欄畫棟,屋樑以金箔鍍之,地磚以玉石相砌,十分氣派華貴。筵席上除了後宮上至太後太嬪、下至貴人美人等女眷外,尚有宮外遠道而來的親王及外命婦,金黃繡筵上滿滿賓客座無虛席。

主位上中間坐著皇帝太後,一旁便是皇後、宓嬪,和剛滿五歲的樂平公主。

樂平公主身形嬌小可愛,白裡透紅的臉蛋上,一雙圓靈的眼睛清透明亮,年紀雖小,卻已顯出慧黠,面對眼前數十名王公貴戚絲毫不膽怯怕生,始終都帶著稚嫩可愛的微笑。

樂平公主旁邊,則是由乳母抱在懷裡,還未滿兩歲的大皇子。他睜著一雙圓鼓鼓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滿室金碧輝煌。

譚琬安靜地坐在主位之下左排次位上,和眾人一同觀賞著內務府為慶賀公主五歲生辰所準備的盛大歌舞。只見五列身著華麗宮服的舞者緩緩進場,手持垂穗團扇,姿態端莊優雅,整齊畫一地進獻宮廷宴賀舞;殿閣後方更有一群禦音坊樂師排排奏著絲竹管絃,樂音繁華喜慶。

宴舞進行到一半,譚琬偶覺喉間有些不適,忍不住持手絹遮口,輕輕咳了幾聲。身後秋蓉見了,擔憂地上前低聲問:「小主,您若身子受不住,不如先提早回宮歇息吧?」

譚琬低低搖了搖頭:「沒事兒,大概今天起得早,稍微著涼罷了。」

席上眾人顧著談笑賞舞,她與秋蓉的對話又極為輕低細微,倒也無人留意。唯獨,譚琬隱約感到主位上一對炯炯目光盯住著她看,她垂下眼眸,別過臉去躲開了這道目光。

其實她真的有些疲累了,只不過為了祝賀樂平公主,她如何也希望能撐完整場宴席。

想起第一次與樂平公主相見的時候,譚琬清冷的心不禁昇起一股溫暖。

一年多前的冬天,她才剛進宮幾個月,一日她又因枝微末節的瑣事太後被罰跪在慈壽宮外,當時她在結霜的石地上已跪了半個多時辰,雙足雙手都已凍僵,身子禁不住寒氣直打顫,卻一聲也不敢吭氣。正當她幾乎快要支撐不住時,忽然聽見身後一個稚嫩的聲音高聲喊著:「皇奶奶,皇奶奶。」

然後,才三歲多的樂平公主穿著大紅鑲銀狐絨滾邊雪襖,蹦蹦跳跳地走進慈壽宮裡,央著太後說要去後院鯉魚池看池水結霜。

「皇奶奶,孫兒想要貞娘娘陪孫兒去。」跪在宮門外的譚琬聽見那童真童語的聲音傳了出來,不禁呆了呆。

也不知怎麼的,太後終究是拗不過樂平公主,只見樂平公主雙頰紅撲撲的,笑嘻嘻地從慈壽宮裡出來,分明太後罰的一個時辰未到,兩名慈壽宮的宮女卻上前將譚琬從地上扶起。

樂平公主拉了拉譚琬的手,擡頭向譚琬撒嬌道:「貞娘娘,樂平想去看鯉魚池結霜。」她一雙圓黑靈動的眼睛天真無邪,白裡透紅的臉蛋嬌巧可愛。

「帶樂平去吧,樂平想和貞娘娘去。」

譚琬只得依言,隨樂平公主離開了慈壽宮。然而才出了慈壽宮門不遠,樂平公主卻忽停下腳步,向譚琬說道:「貞娘娘,樂平又不想去了。」

譚琬聞言一怔,不知所措的呆在原地。

只見樂平公主笑嘻嘻道:「天這麼冷,貞娘娘還是快回寶延宮歇息吧。」說完,便帶著奶娘和貼身宮女走了。

譚琬這才明白了樂平公主用意,怔怔立在原處,目送樂平公主一身俏紅的背影逐漸遠去。原來,這冰寒嚴酷的皇宮裡,也有一絲絲微小溫暖存在。

宴席表演告一段落,諸位貴客嘉賓已開始輪番獻上給樂平公主的生辰賀禮。親王命婦們送的不外乎是來自各方的珍奇寶物或玉器雕飾,一件比一件驚奇,琳瑯滿目,看得人眼花撩亂。

輪到譚琬時,她領著秋蓉輕步走向宴席主位前,盈盈欠身道:「臣妾祝賀樂平公主生辰,願公主福壽天齊,蘭芝秀毓,遐齡永芳。」

樂平公主原本已有些倦乏,見了譚琬卻笑顏逐開,水靈眼睛瑩瑩發亮:「多謝貞娘娘。」

譚琬難得溫柔一笑,轉過身掀開捧在秋蓉手中的錦匣,匣裡現出一只晶光炫爛的五彩寶珠瓔珞圈。那瓔珞圈打造得極其精巧別緻,純金打的項圈上綴滿五□□澤飽滿絢麗的玉石寶珠,中央的蝠形翡翠玉珮刻著福祿壽大字,圓滿吉祥,各色寶玉經巧心搭配下,華貴滿盈毫無俗氣。

「翡翠招祥,瑪瑙護身,綠松避邪,東珠圓滿,琥珀安康;」譚琬輕聲說著五色寶珠寓意,眼裡盈著無限誠摯。「臣妾謹獻此五彩瓔珞圈,祝賀公主得神佛庇佑護體,祥福萬安。」

樂平公主待要起身答禮,席上佟貴人卻先笑吟吟發了話:「貞姊姊蕙質蘭心,旁人送的都是些現成的貢品,倒無姊姊這般用心,樂平公主真是好福氣。」

譚琬臉上笑容淡了下來,默然立在宴席中央聽著。

「呀,這瓔珞圈上的玉珮,莫不是上回緬甸貢使前來進獻的稀世翡翠?」佟貴人從座位上探頭向錦匣裡瞧了瞧,故作驚訝地驚呼。「聽說只有寶延宮裡得了賞賜,今日真是托了公主之福,妹妹才有幸一賭真貌哪。」

一聽是緬甸貢使進貢的珍寶,席上王公女眷不禁開始低聲議論。後宮各妃嬪臉色皆是一暗,深宮六苑明裡暗裡人盡皆知,只是從不說破,但凡皇帝得了四海八方珍寶奇物,除了太後慈壽宮必得一份外,其餘大多都往寶延宮裡送。譚琬只覺偌大的殿閣裡,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背樑上不由得感到一陣陰涼。

「聽佟貴人這麼一說,臣妾也瞧著這項圈上幾顆鬥大珍珠,各個瑩白圓潤,光彩照人,非同一般,應當是東洋使節進貢的東海明珠了?這珍珠稀有難採,好難得貞嬪娘娘願意割愛,此禮當真是貴重無比。」說話的是廉親王王妃秦氏,她生得雍容福泰,酷愛稀奇珍寶,乃京城眾所皆知。

主位上皇帝靜靜聽著,臉上表情無喜無怒,只好整以暇地舉杯啜了一口美酒,並未說話。太後沈著臉,卻也沒說甚麼,唯有頭戴鎏金鳳冠的皇後端莊一笑,轉首看向旁邊的宓嬪說道:「難得貞嬪如此費心準備公主賀禮,宓嬪妳可要好好謝謝貞嬪。」

一身嫣紫華服的宓嬪今日特意梳妝,較平日更加明艷照人,聽了皇後之話後嬌聲笑道:「這是當然了,」隨即望向立於階下的譚琬,鳳眸裡閃爍著晶耀光芒。

「多謝貞妹妹巧心獨具,姊姊替樂平謝謝貞妹妹如此貴禮。」

譚琬連忙屈膝回道:「娘娘言重了,樂平公主得人疼愛,這只是貞嬪一點心意,談不上貴禮。」

樂平公主起身從主位走下臺階,甜甜對譚琬笑道:「樂平多謝貞娘娘厚愛,這瓔珞圈樂平喜歡極了,能否請貞娘娘替樂平戴上?」

譚琬臉上終於又漾起微笑,柔聲道:「當然好。」

說畢,譚琬將五彩瓔珞圈從錦匣中拿起,彎下身來仔細將瓔珞圈戴在樂平公主頸項上。

樂平公主謝了譚琬,歡歡喜喜地回到自己位上。

爾後後宮各娘娘也輪番獻了禮,和嬪送了翠玉雕鳶尾蘭風屏,佟貴人送了特意從江南訂製的百鳥紋織錦,梁美人則獻上一對青花如意瓶。

最特別的非紀貴人贈的一雙羽色斑斕的鸚鵡莫屬了。金絲打造的別緻鳥籠裡,只聽兩隻鸚鵡,一搭一唱地模仿人說著吉祥話,左一句福如東海,右一句壽比南山,把主位上太後皇後和宓嬪樂平公主等人逗得呵呵笑著合不攏嘴。

未時將盡,好容易宴席終是圓滿散了,譚琬讓秋蓉攙扶著慢慢步出福裕閣,準備去乘早已備在院落裡的轎輦回寶延宮。

「貞嬪姊姊請留步。」忽然一個清亮的聲音從後方傳來,素來與各宮毫無交集的譚琬不覺有些訝異,回頭一看,原來是進宮才不久的紀貴人。

紀貴人身著杏桃繪花繡袍,身姿婀娜地朝她走來,姣好的面容巧笑倩兮,欠身向她福了福:「妹妹剛進宮不久,因瑣事繁忙,未曾向姊姊拜見,還望姊姊莫要怪罪。」

譚琬淡淡道:「妳我同是後宮嬪妾,位份不過是虛有其表,又何來拜見之需?紀貴人不必放在心上。」

紀貴人笑吟吟道:「妹妹多謝姊姊雅量。」頓了頓,又道:「妹妹方才見了閣後花苑裡的杜鵑盛開,姊姊午後若無事,同妹妹去賞一會兒花可好?」

半日宴席下來,譚琬身上疲累不已,本欲婉拒紀貴人邀請,卻無意瞥見紀貴人身後不遠處,一身豔黃龍袍的皇帝正步出殿閣,明亮如炙的目光投向了自己。

譚琬澄明的眼波逃開似地轉向紀貴人,勉強向她微笑:「嗯,也好。」

兩人於是並肩往福裕閣旁碎石小徑走去,慢慢遠離了恭送皇帝離去、人聲嘈雜的大殿庭落。

閣後花苑裡數排杜鵑花叢未及人高,綠葉上盛開怒放的粉色杜鵑,宛若冬日裡的皚皚細雪,覆滿了原該翠綠蓊蓊的樹叢,四處粉色一片,美不勝收。

譚琬根本無心賞花,一來因為身體著實疲憊,二來方才皇帝看向她的眼神教她心裡不安,盤旋在腦中揮之不去。

紀貴人倒是一派輕鬆,邊賞花邊和她閒話起來:「對了,聽說姊姊是嵐州人?」

譚琬淡淡嗯了一聲,沒再多說甚麼。紀貴人卻是興致勃勃,繼續說道:「早聽聞嵐州一帶水色風光,多出美人,貞姊姊當真是應了傳言,美人如詩,佳人如畫。」

譚琬聽多了此類阿諛奉承之言,只淡淡一笑,依舊沈默不語。

紀貴人卻頗不識趣,輕輕伸手在綠叢中摘了一朵粉嫩杜鵑,湊近鼻尖細聞。

「姊姊母家可好?可有兄弟姊妹?」紀貴人聞得花香,淺笑亦如花。「姊姊寵冠後宮,又常得皇上賞賜,母家想必也是榮華富貴,遠播京城,妹妹只慚愧見識狹短,不知姊姊母家是官拜朝上何職?」

譚琬聽她如此一問,臉色驟然蒼白,沒有答話。

紀貴人見她神色有異,仿彿察覺到自己提了不該說的話,停了一會兒,轉而笑道:「聽人說姊姊進宮時年方十六,正巧,妹妹今年也是二八之年。」

凡我朝女子,年滿十六,便可參與後宮揀選,時日無定,端看聖意。

譚琬耳畔無來由地響起了這段字句,和當年說著這句話的人的聲音,蒼白的臉頰益復黯淡。

紀貴人卻無留意譚琬的表情變化,嬌笑嘆道:「可我老還覺得自己是個孩子似的,才進宮不過數月,便已想念母家的爹娘兄弟了。姊姊進宮數年,歷練豐富,能否開導妹妹如何排遣寂寞?」

「紀貴人,實在抱歉。」譚琬終於開了口,聲音聽來有些飄忽。「我大病初癒,不能久立於外,恕我先回宮歇息了。」

未等紀貴人回話,譚琬便已先轉身離去,獨留紀貴人在苑裡伴著一片杜鵑園,不知如何為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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