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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紛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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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三月春光爛漫,清晨時天幕水藍柔順,薄雲輕如蟬翅,東方朝陽清澄如煙,淺淺照進皇城後苑。守了一夜空閨,紀蘭桂無暇反嚼落寞滋味,一早便按規矩同眾妃嬪去了鳳鸞宮向皇後請安。

和昨日擇秀大典上所著正式明黃朝服不同,皇後一身黛青鑲金繡鳳紋錦袍,頸掛一串潤白珍珠鍊,烏髮盤髻於頂,僅綴以繁複點翠花鳥釵飾,看似簡約,卻是尊貴十分。紀蘭桂恭恭敬敬在殿中央跪下,向主座上的皇後拜了大禮。

「好了,快起來吧。」皇後微微一笑,圓黑的眼眸透著溫慈。

「謝皇後娘娘。」紀蘭桂向前一拜,旁邊翠珠便上前將她扶起,攙著她回到座位。

「紀貴人初來乍到,大家認識認識,往後都是姊妹了。」皇後啜了一口宮女呈上的金黃蔘茶,微笑著對殿中妃嬪道。

眾人便開始妳一言我一語地和紀蘭桂說起話來。

紀蘭桂邊和眾人笑語串珠,邊暗暗記著各宮妃嬪的模樣性子。正堂皇後鳳座之下,左邊坐的便是昨日見的宓嬪全氏。當今皇上後宮未有妃位,僅有二嬪,皇後之下便是嬪位,宓嬪又坐於左側,顯見其在後宮地位僅次皇後。今日宓嬪一身紅紫繡花錦袍,妝容嬌美,風姿綽約,論起容貌韻味,其他宮人倒真是無人能出其右,況且宓嬪膝下子嗣又是最多,無怪乎在後宮地位顯赫。

鳳座右側首位便是後宮二嬪之一,位階稍遜宓嬪一截的和嬪栗氏。和嬪個性如其封號,性情柔順溫和,人雖不多話卻十分愛笑,一殿後宮姊妹閒話家常,獨見她不時揣著錦帕遮住唇齒,髮髻上簪著的細白珍珠串墜輕輕在耳側擺盪,模樣甚是柔媚可人。

依著順序下來,鳳座左側宓嬪身旁相鄰的位子卻是空著的,恰巧與坐在和嬪旁邊的紀蘭桂正對。若按禮制,此空位的主兒位階應當是高於紀蘭桂。

「紀姊姊果真和傳聞的一樣,是個美人胚子呀。」說話的是坐在紀蘭桂斜對面的佟貴人,她身著藕白穗花杉和松綠褶裙,和宓嬪之間隔著一個空位。此人位階雖與紀蘭桂同為貴人,但聽說其母家身分不高,想來在後宮爭寵上便是先輸了一截。

「可不是,」宓嬪笑吟吟接著道。「昨日我一見紀妹妹便驚為天人,說難怪皇上破例一入宮便封了貴人哪。」

「紀姊姊的美貌倒也是生來有源,」佟貴人接著道,一雙杏眼瞧著紀蘭桂。「聽說紀姊姊母家和太後娘娘是遠親,太後娘娘風華絕代,姊姊想來便是得了娘娘真傳,叫妹妹好生羨慕。」

此話一出,殿中眾人目光便集於紀蘭桂一人之上。她連忙笑道:「太後娘娘尊貴無比,蘭桂位卑身微,哪能和娘娘比呢?家父不過是太後娘娘遠房親姻親,蘭桂哪能有幸得傳於娘娘?」

「瞧紀妹妹說得謙虛,」皇後呵呵一笑,「令尊在前朝上替皇上立了不少卓越戰功,深受皇上倚重,加上與太後娘娘有姻親緣分,妹妹母家想必是我大朝後宮難得一見的福星。」

眾人聽了莫不應聲讚許,紀蘭桂雖有些受寵若驚,但也感受到皇後話中大有向紀家示好之意,倒也覺得面上有光。

佟貴人輕搖了搖手中絲質團扇,一雙纖長睫毛如簾,微笑道:「妹妹也覺得紀姊姊是福星,今早可就一直盼著,紀姊姊的福氣能把貞姊姊給請來,咱們姊妹們可有好些日子沒在皇後娘娘的鳳鸞宮裡團圓了呢。」

佟貴人一席話輕巧說完,殿中眾人卻全都變了臉色,連位在最末座始終在陪笑的梁美人一張俏臉也僵在那兒。

紀蘭桂見氣氛忽變得凝肅,心覺有異,機敏地默不作聲,靜觀其變。

宓嬪側身拿起茶幾上一盞琺瑯瓷杯喝起茶來,唇上胭脂淡淡在杯緣印了個紅印。和嬪談話時本就常低著頭淺笑,此刻她用錦帕輕掩鼻,頭垂得更低,叫人不易辨出其神色表情。佟貴人倒還是一派輕鬆地搧著團扇,可瞧得出她略嫌尖刻的臉上隱隱含著心虛之色,分明自己也知道不小心說錯了話。

倒是皇後早已收起方才沈下的臉色,溫婉笑道:「佟貴人說的是,可咱們姊妹團聚一起也不是非得在鳳鸞宮,貞嬪無法前來本就尋常,別嚇著紀貴人了。」

眾人應諾,含糊說笑了一會兒,盡完晨時問安,皇後便讓眾人都散了。

紀蘭桂跟著眾女眷退出了鳳鸞宮,宓嬪同和嬪一塊兒走在前頭咬耳朵,佟貴人本就對紀蘭桂沒有好感,方才又出了錯,既惱又傲,獨自一人讓宮女攙著走在一旁。紀蘭桂心裡掩不住對貞嬪的好奇,便提起腳步跟上前頭最後一位的梁美人,和梁美人攀談起來。

梁美人身形嬌小,容貌雖稱不上姣好,可與宓嬪佟貴人相比,少了濃厚脂粉味倒也清秀宜人,別是一番韻味,只是她見識氣度僅止於小家碧玉,見紀蘭桂和她搭訕似乎有些膽怯,臉上勉強擠出一抹緊張笑容。

紀蘭桂好言和她閒話幾句,梁美人這才稍稍放鬆下來。

「好妹妹,我知道我剛進宮許多規矩都不懂,」紀蘭桂親密地勾著梁美人纖細臂彎,「但宮中禮法不是規定,後宮眾妃嬪每日晨昏必得至鳳鸞宮向皇後娘娘請安麼?這貞嬪娘娘為何沒有來請安呢?」

梁美人聽她如此問道,神色有些慌張,四下張望一會兒,才欲言又止地悄聲道:「貞嬪娘娘沒上鳳鸞宮請安已有好些日子了,皇後娘娘為這事兒憋在心裡少說也有一年半載,紀姊姊往後可別像佟姊姊那般口無遮攔,直沖娘娘最心煩的事兒。」

紀蘭桂更好奇了,問道:「貞嬪娘娘沒依宮規向皇後娘娘請安,便是違了宮規,皇後娘娘為何要憋著不予懲戒呢?」

梁美人臉上浮現淡淡苦笑:「紀姊姊初來所以不知,貞嬪娘娘之所以未能來請安,是因為皇上命貞嬪娘娘日日親身服侍皇上晨起梳洗、用膳上朝,貞嬪娘娘哪還有閒暇來鳳鸞宮請安呢?」

紀蘭桂心中暗驚,本以為貞嬪只是自恃得寵,故意不向皇後克盡禮數,沒想到這貞嬪竟是如此得寵至極,禦令在身,難怪皇後娘娘也沒法責怪。

「不向皇後娘娘請安事小,可皇上為了貞嬪娘娘許久不翻牌子,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才真是頭疼了。」梁美人頓了一會兒,又悄聲道。

紀蘭桂想起昨日在殿裡聽到宮女低聲交談,心底已猜定七八分,卻還是問道:「這貞嬪娘娘的處所,可是寶延宮?」

梁美人點點頭:「紀姊姊難道也聽宮人們說過了?」

紀蘭桂笑著搖頭。「沒有,只是先前聽總管公公說過後宮各妃嬪的居所,一時記不牢想確認罷了。」

梁美人不疑有他,輕嘆道:「皇上不翻牌子,卻夜夜傳貞嬪娘娘至長泰殿侍候,冷落了從前最受寵的宓嬪娘娘,咱們這些位份不高的小主更是再難見到皇上龍顏。」

兩人走著走著,早已出了鳳鸞宮門,外頭候著各小主的轎輦也已備妥。梁美人上轎前,忽想起甚麼似的向紀蘭桂叮囑道:「紀姊姊和宓嬪娘娘同住祥齡宮,可小心別在宓嬪娘娘跟前提到貞嬪娘娘,惹得她不開心。」

紀蘭桂早已為昨日向宓嬪詢問各宮娘娘一事心裡七上八下,卻還是故作鎮靜,朝著梁美人微笑點頭。

一連幾日晨昏定省,紀蘭桂已慢慢習慣宮裡這樣的規矩,只是自那日後宓嬪便稱病告假,已有十來天沒同她上鳳鸞宮請安了。幸而宓嬪雖沒去請安,偶爾倒也有差人來給紀蘭桂送些旁人進的貢品,還囑她好生照料自己,當心早晚天涼易受寒,看似沒為貞嬪一事怪罪於她。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如此。

紀蘭桂對此稍稍放下心,她心中壓著最大的事兒可不是這件。

打進宮後,她可是一面也沒見著皇上。

離家時父親向她叮囑,定要抓住皇上的心。可她連皇上的容貌生得如何也沒瞧清楚,又能如何抓住皇上的目光、抓住皇上的心?

這貞嬪究竟是甚麼樣一個人?竟然能將皇上迷惑得如此昏天暗地,晨時夜裡都只許她服侍。宓嬪貌美已屬後宮拔尖兒,難道這貞嬪尚有勝過宓嬪的傾城傾人之貌?或是比宓嬪更嬌媚百倍的神態柔情?

晨光照耀在祥齡宮偏殿的庭院裡,紀蘭桂百般無聊地倚在廊上桿欄,逗弄置於露臺上一只鎏金鳥籠裡的金絲雀。

「小主,您在想甚麼呢?」翠珠剛收拾完早膳的碗盤,從偏殿小廚房裡走了回來。

「沒事兒,閒著荒呢。」紀蘭桂有些心煩地在手心倒了飼粱,拉開鳥籠的小門,伸手進籠裡讓雀鳥啄食。

翠珠知道她心煩,也不好說甚麼,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她只得拿了扇子立在紀蘭桂身旁替她搧涼。

正當紀蘭桂盯著籠裡雀鳥發呆,錦鵲不知何時已踏進了庭院,欠身向紀蘭桂行了禮。

「啓稟小主,」錦鵲依舊是那恭敬的語氣。「小主若有閒暇在宮裡逗著鳥兒玩,不如前去乘雲臺登高望遠,沒準,能望見著皇上下朝。」

紀蘭桂擡起頭,這才看見了錦雀不卑不亢地立在她跟前,像是等待她感謝她的提點似的。紀蘭桂既怨自己傻,又怨錦鵲明知如何能一賭皇帝容顏,又遲至今時才告訴她。

「翠珠,咱們去登雲臺。」

時節已至仲春,雖是上午時分,氣候卻也過嫌溫熱。紀蘭桂乘著轎子穿過後宮條條甬道,後頭步行跟隨的翠珠,朝陽下只得不時拿著帕子拭汗。位於後宮東側的登雲臺約有五層樓高,每登一層便要爬九九八十一階,紀蘭桂下了轎,腳踩高盆鞋一階階小心翼翼爬上,累得她嬌貴的身子有些吃不消。

「小主快看,那是不是皇上?」翠珠一上登雲臺,便指著遠處一排人影興奮地喊。

紀蘭桂連忙走向露臺桿牆,只見高處臨下,皇城青白石地寬廣無垠,無數朱牆城道如棋盤整齊橫豎交錯,碧綠琉璃瓦在日光中閃閃發亮。登雲臺正面對著的廣場便是皇帝與朝臣議事的太平殿正門前大道,青石鋪成的石板地上一塵不染、空無一物,唯有兩旁肅立著數十名皇家禁衛,戎裝盔甲,戒備森嚴。

那廣場上有著一排人影緩緩移動,從登雲臺望去,只見隊伍前頭那人身著一襲明黃錦袍,上頭細密密繡著七彩紋樣,身形挺拔,雖看不清面貌,從其行走時雄健步伐,卻已然足夠想見其人軒昂威武、英氣煥發之態。

此人身後有宮人持著兩隻繡金華蓋緊隨,後邊兒黑壓壓一片的便是太監宮女。

這便是皇上了。紀蘭桂心裡暗想,在這宮裡悄悄窺見皇帝的感覺,不知是喜是羞,是愁是樂。

紀蘭桂遠遠看著皇帝一行人穿過大道,怔了一會兒,才留意到皇帝身後跟著的一名女子,衣著打扮皆與一般宮女不同,身上衣衫顏色雖非濃豔華貴,僅水藍底繡銀白碎花,看上去倒也舒服雅致,與皇帝一襲七彩繁複繡紋龍袍相襯反而更顯突出。

只見那女子雙手交握依規矩置於腰間,身形步伐看上去十分小心謹慎,可她目光低垂,臉上容貌神情因距離過遠而看不清。

不出一會兒功夫,皇帝一行人便穿越大道拐入小徑,背對登雲臺慢慢隱沒在朱牆綠瓦中。紀蘭桂盯著那女子漸漸消失的纖細背影,怔怔陷入沈思。

那女子,莫非就是貞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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