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休息站的便利店裏，這時候已經沒什麽客人。2個值夜班的工讀生打開手機，開始播放電視劇解悶。

“是新劇嗎？”

“嗯，女神崔秀妍的最新作品！”

“你也喜歡崔秀妍？真的是性感女神！”

“小子！喔，開始了，開始了！”

Harry在高燒的折磨下，傷腿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他把車停在路邊。手杖已經不知所蹤，他蹣跚著走到便利店：請給我止疼藥和水。

工讀生忙將視線從手機上移開：稍等。給。3000塊。

他掏出皮夾，拿出一萬塊遞過去。

工讀生將找零遞過來，他發覺這位深夜的客人有點奇怪，天氣依舊寒冷的初春，這個人卻滿頭大汗：客人，你還好嗎？

Harry接過零錢，猶豫了一下：給我一包煙。

高速路上的夜車，來來往往，路燈是白色的，綿延不絕，看起來好像一條不歸路。

他坐在便利店外面的椅子上，擰開一瓶水，將一版止疼藥全部摳出來。他像是有經驗一般，拿出一張紙巾，將膠囊扭開，五彩繽紛的藥丸一點一點堆積起來，像某種mini的糖果。這樣藥效就不會是緩釋，而是強力直達。他用水吞服。

冷水混著無數顆小藥丸，從喉嚨一直洶湧到心臟。高燒一整晚的身體已經達到極限，他將剩下的水倒在頭上，好降降溫，不，是清醒清醒。

幹裂的嘴唇發出緩緩的沈重的呼吸，這種感覺怎麽這麽熟悉？他靠在椅背上，這樣想著，對了，自己用手拔掉嵌在肉裏的玻璃渣，等待著媽媽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這並不是一刀痛快，而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失去的絕望。有一把小刀，鋒利的割著，一刀又一刀，將人的耐心和意志力一點一點瓦解。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回韓國的時候嗎？他開始倒帶。。。他突然發現，這一切，從15年前他遇見李秀妍就開始了----他為了救她，為了留住她，而變得殘忍可怕的時候，就開始了。她始終帶著韓正宇的回憶活著，而他固執的以為那只是創後應激反應。這個世界，一無所有的人，從來只有他一個。

一輛大貨車停進休息站。司機走進便利店，買了一杯泡面。等待泡面的時間，他走到外面，在harry身邊坐下，兀自掏出口袋的煙，卻發現已經空了，他將煙盒揉成一團扔出來。

Harry打開煙，遞上一支。

司機打量了他一下，接過，掏出火機點燃，然後深深吸了一口。他轉頭看看harry，打著火機，遞過去。

Harry抽出一支煙，低頭點著。

司機指指路邊的豪車：R8 quattro是你的？

Harry吐出一個煙圈，看著它消散：嗯。

司機：都是在廣告上看到，今天還是第一次看到開它的人。

Harry嘴角一絲苦笑：我們現在也抽著一樣的煙，不是麼。

司機笑笑：還有這年月，都一樣。

Harry看著粗糙的司機，滿是油汙的手上，一枚銀色的指環發出微微的光：你，結婚了？

司機：對。那娘們天天鬧，就辦個儀式求個太平，沒登記。

Harry：為什麽？不愛她嗎？

司機啞然失笑：什麽？愛。。。。唉，不想一個人吃飯連口泡菜都沒有，也不想一個人看色情電影睡著而已。我天天開夜車，也不知道哪天就死在這條路上，到時候，她還是單身，比寡婦好聽一些，不是嗎？我們這變態社會啊！你呢？因為辣妹太多，不想結婚吧？我只要看看你的車，就願意嫁給你了。

Harry也笑了：我結婚了。

司機好奇的看著他，這奇怪的富家少爺看起來孱弱得快要昏倒了。Harry看看他，笑著：是我一直愛著的女人。年初結的婚。

司機世故又銳利的目光閃了一下：被她擺了一道吧！背著你見小白臉了吧。

Harry的臉沈下來，燃燒殆盡的煙燙到他的指頭，他吃痛。

司機幫他拿出一支煙，點燃，遞過去：新婚的新郎，半夜跑到這種鬼地方，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還能為了什麽！愛著的女人，哼，女人，不能太慣著了，該收拾的時候就要收拾！你寵著她們，她們就會咬你一口。普安洞的那個女人叫什麽，啊，我的記性，樸有珍，就是那個丫頭，我當兵的時候說什麽來著，歐巴，我愛你，沒有你我會死的，我一定會等你的。結果呢，我退伍回來拼命掙錢給她買衣服買包的時候，同樣的一張嘴，歐巴，對不起，我愛上別人了。啊！男人都要上過這一課，才知道什麽女人。啊！我的記性，拉面！司機想起自己的面，趕緊起身。

Harry將手中的煙，彈向夜空，煙頭帶著燃燒的煙火，在黑暗之中劃了一道拋物線。煙蒂忽明忽滅，他還僥幸的期待著，一陣風過，煙蒂滅了。他身體一軟，終於倒下----在殘雪尚未化盡的春天----zoe，再見。。。。。

病房裏。

Zoe從昏厥中醒來，她下意識去找一雙手，她觸到那雙手，猛地起身。在她身邊的是harry的私人律師kevin，她看著他，又環顧整個房間，再沒有別人，眼淚唰得落下。

她躺下。

Kevin給她蓋好被子：好好休息吧。別擔心，我會在這裏陪你。

她不做聲，假裝睡著。

秀妍媽媽趕到醫院，韓正宇已經出了手術室，躺在病床上昏睡。朱麗麗打著盹，秀妍媽媽叫醒他：回去休息吧，這裏交給我吧。

朱麗麗起身，擦擦口水：沒事。

秀妍媽媽看他疲憊的樣子，嘆了口氣：去沙發上瞇一會吧。我看著他就行。

朱麗麗看著強作鎮靜的阿姨，安慰她：伯母，沒事了，醫生說正宇這孩子就是命大。休息就會好起來的。

秀妍媽媽點點頭，忍住淚：知道了。睡吧。

清晨，陽光明媚。

醫生們已經換好白袍，開始查房。

外科醫生走進韓正宇的房間：伯母，韓警官的手術很成功，他只要休息靜養就可以了，別擔心。

精神科醫生對zoe進行了簡單的檢查，對kevin說：夫人沒有大礙了，隨時可以出院。

Kevin：可以和您談一下嗎？

Zoe平靜的躺在床上，病房裏只有她一個人，日光從百葉簾中漏進來，房間裏於是有了神奇的光影，一片光亮，一片黑影，交替著，好像她此刻的心，他會來，他不會來。。。

Kevin回到病房，柔聲安慰zoe：jc那邊急著要你去錄口供，我安排醫生為你做個診斷，不會讓你去的，別擔心，在這裏休息一下。

zoe安靜的望著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了：昨晚開始，就聯絡不到harry，我現在要離開一下，你可以嗎？我已經和醫院交代了，不準任何人打擾你。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最終沒發出一點聲音，只是點點頭。

崔秀妍捧著一束花，站在病房外。韓正宇已經醒了，看見她，吃了一驚。

她走進來，放下花，依舊是落落大方的神情，好像他們已經是認識很久的朋友：聽金恩珠作家說了，她現在趕劇本過不來，所以我抽點時間來看看你。還活著，就好。

朱麗麗在一邊已經按捺不住激動：您是，崔---秀妍小姐嗎？最近很火的女演員嗎？

崔秀妍笑笑，擺了一個pose：本人更漂亮吧。

韓正宇還有些虛弱：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你去忙吧。

朱麗麗打斷他：瘋正宇，怎麽這麽沒禮貌，人家好心來看你，你怎麽張口就讓別人走！崔秀妍小姐，給我簽名可以嗎？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只筆，遞上。

崔秀妍故意沒接韓正宇的話，而是接過筆：有紙嗎？

朱麗麗一把掀開外套，拍著白色的汗衫：簽在這裏就好。

崔秀妍笑著在他的衣服上簽名：昨天是警官您英勇解救了韓正宇嗎？

朱麗麗不好意思的笑笑：當然！我們一接到報警，就感到現場，埋伏好，布置好狙擊手。

崔秀妍緊張地聽著，韓正宇一言不發，皺緊眉頭，朱麗麗想起昨晚的場景：不過，昨天有個瘋子，和我們瘋正宇比的話，他想了幾秒：差不多！他的口氣，我死也忘不掉！omo！朱麗麗模仿著：10億，我不要了，你們把狙擊手撤走！他搖搖頭：瘋子！10億，他說的好像10萬塊一樣，啊，10萬塊，我也舍不得。唉，還有他那個律師，又是這個又是那個，最好讓那些混蛋拿著錢跑了。如果聽我們的話，就能既救出人，又抓住那些人！

崔秀妍好奇的看著朱麗麗：有人用10億，為韓正宇警官？難道是韓太俊會長嗎？

朱麗麗搖搖頭：不是！叫Harry的男人，他的妻子和韓正宇一起被綁架了。

崔秀妍吃驚的張大嘴：天哪，真是太可怕了。那位夫人還好嗎？

朱麗麗有些後悔話題被他帶到這裏，他看看韓正宇，語帶雙關：zoe小姐，已經沒事了，毫發未傷。

門口傳來瓷碗跌落地上的清脆聲音，秀妍媽媽手中的餐盤掉落一地，她看著韓正宇：昨天我們秀妍和你在一起嗎？

崔秀妍聽到自己的名字，好奇的看著秀妍媽媽，卻直覺自己不該開口。

韓正宇忍住傷口的痛，要起身要下床：媽媽！崔秀妍攔住他。

朱麗麗上前扶住阿姨：伯母，我不是說了嗎？那位zoe沒事了，真的！受了點驚嚇，不會有事的。

秀妍媽媽身子癱軟，跌坐在地上：秀妍啊！

Zoe拔掉輸液管，走出病房。

精神科在醫院的頂層，她穿過長長的走廊，從盡頭的樓梯間，走上天臺。

她站在樓頂，看著首爾，又熟悉又陌生。天臺的風很大，因為風太大了，眼淚剛從眼眶逃跑出來，就不見蹤跡。

記憶是一頭兇猛的野獸，啃噬著她的靈魂。韓正宇，要原諒嗎？

這是15年來，她每每自問的一句話。

告解的神父說，我們不能審判。

她終於哭出聲來，對著虛無的空氣：誰來審判！誰來審判，我被毀滅的人生，被毀滅的生活！誰！

她腳下一軟跪在地上：忘不掉！忘不掉！不能原諒！讓他們統統去死，讓他們去死！

腦海中卻有另一個自己竊竊私語：秀妍，他已經贖罪了14年，想著你，念著你，愛著你，原諒，不行麽？你願意跟著他走回巷口，不就是說明了你的心嗎？

她意識混亂了，被身體裏的兩個自己交替折磨著，一片光亮，一片黑影。她舊疾覆發，歇斯底裏起來。

隊長走進韓正宇的病房，韓正宇正安慰著秀妍媽媽。秀妍媽媽看見隊長來了慌亂著上前：我們秀妍怎麽樣了？

朱麗麗在一邊翻譯著：伯母問zoe小姐怎麽樣了？

隊長：說好今天我們過來醫院錄口供的，不過他的律師說不行，提供了醫生的證明。韓正宇，你怎麽樣？我已經幫你請好假了，好好休息吧，這個案子不要管了。

韓正宇氣若游絲：她在哪？看醫生了？

隊長：對，就在這家醫院，精神科，好像受到驚嚇了。

幾個醫生試圖按住zoe，試圖給她註射鎮靜劑，她瘋狂的掙紮著，發出令人心寒的尖叫聲。

她的意識在清醒和混亂之間游移，醫生們越是要按住她，她越是恐懼，她討厭被人綁住，她青筋鼓起，力氣大的驚人，她的喉頭發出低沈的吼叫，在巨大的壓力之下，她想要抓住可以救命的稻草，她僅存的意識在病房裏，在醫生的身影裏，搜索著：俊啊！亨俊！姜亨俊！她的低吼漸漸提高音量：俊！亨俊！啊！救我！救救我！俊！！

秀妍媽媽扶著韓正宇站在門口，他們都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幕。秀妍媽媽倒在他身上，韓正宇捂住胸前的傷口，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Kevin沖進病房，他攔住醫生，一把抱住她：zoe！

Zoe認出他，急促的喘息著，恐慌得看著他，等待著他的答案。

Kevin緊緊抓著她：躺下！

Zoe乖乖躺下，眼睛裏發出小鹿一般求生的眼神。

Kevin直視她的眼睛：zoe要乖，Harry才會來。

Zoe的目光聽到這個名字，渙散開來，她穿過醫生的白袍，看到門口站著的媽媽和正宇，心下卻是一片荒蕪，她輕輕轉過頭，乖乖伸出手臂。

醫生給她註射了鎮靜劑。

她的世界漸漸冰冷黑暗，閉上眼睛，一滴純潔的淚水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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