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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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有個溫柔的名字,馮嫻秋。

她出生於五十年代的金城,在那個計劃生育還沒實施的年代,馮嫻秋卻為獨生女,這是一種稀奇的事情,所以在別家小朋友吃不上飯,穿不上衣的時候,馮嫻秋總是能隔幾天吃上一小塊白面饅頭,衣服總是幹幹凈凈沒有補丁,因為家裏人口少,也不用做很多家務活,她的母親溫柔賢良,有一雙巧手,制作的小物件還能補貼家用,馮嫻秋身邊有很多上不起學的朋友,都很羨慕她,因為她每天都會背著母親縫制的書包去讀書。

她的童年生活單純美好,這一切都源自於她的父親,馮父,也就是宋念的外公,他當年是一名光榮的軍人,正直善良有擔當,對妻女百般疼愛呵護,但就是不能常常伴她們左右。

馮母沒有怨言,她的男人,正在保家衛國,做著令家族榮光的事業,又因為他,馮母和馮嫻秋才能過的上吃得飽穿得暖的生活,她對他,唯有愛與敬佩,深入骨髓。

馮嫻秋十四歲的時候,馮父領回家一個人,他叫宋知會。

幾乎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馮嫻秋就害羞的垂下了頭,少女的心不可言說。

他穿著一件軍綠色半袖,寬寬大大,露出精裝小麥膚色的臂膀,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上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頭發很短,看起來黑而硬,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軍人的光輝,只一眼,馮嫻秋就臉紅了,宋知會這個人刻在了她的心頭。

宋知會笑著,露出調皮的小虎牙,一副憨態可掬的模樣,他深深的對馮母鞠了一躬,“姨好,妹妹好。”

馮嫻秋害羞的低頭讓他臉色一變,他以為,妹妹不喜歡自己,到後來還是馮母一臉熱情的抓住他的手,輕聲喚他好孩子,他才滿滿緩和起來。

從那天起,三口之家變為四口之家。

馮嫻秋無意中聽到馮父馮母的談話,得知宋知會是馮父戰友的兒子,幼年喪母,少年父親又因病去世,馮父與宋知會父親交好,看不慣宋知會自己一人孤苦伶仃的樣子,便自作主張將他接到老家,並且承諾將他當作親生兒子撫養,宋知會也不是天天待在馮家,他也是一名兵,一名頂天立地的軍人。所以,探親結束後,兩人還一同回到軍區裏。

馮嫻秋聽到之後,心裏越發心疼起這個少年來,他的身世怎麽這麽苦,那麽,既然宋知會來到了這個家庭,這裏就是他的家了,從今以後,她會好好對他,連帶著宋父宋母的那份。

當天晚上,馮嫻秋進屋,看到煤油燈下認真看書的宋知會,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輕聲喚了句,“哥哥。”

少女的聲音美妙如百靈,聽的宋知會心間發顫,自從他來到這個家,這還是小秋妹妹第一次這樣主動跟自己說話,他站起來,抓抓頭發,“哎。”他的臉龐開始發熱,耳稍也變得紅潤,幸好這燈光昏暗,妹妹看不清。

馮嫻秋有意親近他,抓起桌子上的書本,“哥哥在看什麽呢?”

宋知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什麽,一些有關建築的書。”

“啊?哥哥你喜歡這個?”

馮嫻秋只是隨口一問,卻正中宋知會的心中,“嗯,是啊。”他點點頭。

“那你去考大學啊,學這個不行嗎?”少女眨巴著眼睛,忽閃著長長的睫毛。

宋知會搖搖頭。

“為什麽?”馮嫻秋實在是想象不到為什麽他不去考大學的理由。

“我要當兵,這是父親的夙願。”少年堅定道。

單純的馮嫻秋還不太明白夙願的意義,但她有點被宋知會感動到,不知怎的,那少年堅定地語氣再搭配上那深邃的眼神,那種灑脫淡然又背負重任的模樣就印在了她的心裏。

初見他的害羞又加深了,兩人的關系在這一天夜晚開始緩和,宋知會跟她講了好多事情,他的父母,他的家鄉,他的童年趣事以及很多世界上有名的建築,博古通今,飽經詩書,馮嫻秋覺得他簡直太厲害了。

這個少年,有他自己的世界,他用畫筆把這個世界點綴的天馬行空,五彩繽紛,現在,她成了他第一個觀賞者,以後也一直會是。

馮嫻秋和宋知會結婚的那一年,馮嫻秋二十六歲,宋知會二十八歲,年齡已經很大了,沒結婚的前幾年裏,鄰裏八鄉說媒的不少,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就是不肯點頭,雖說那個時候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馮父馮母十分開明,他們夫妻二人多年以來聚少離多,只生下這一個女兒,女兒乖巧懂事,既然不願意自有她的道理。

馮父卻也道不發愁,他多年以來與妻女聚少離多,再過幾年她就可以退休了,女兒若是嫁出去了,就像潑出去的水,成為別家人,他可舍不得,他偶爾向宋知會吐槽此事,宋知會大多笑著附和兩句,可那一次,他向馮父表示了心意。

“爸,我行不行?”

馮父被問了個懵,“什麽行不行?”

宋知會抿了抿唇,二十八歲的他已經完全蛻變成為一個錚錚硬漢,高大帥氣,長相端正,心地善良,在部隊多年以來兢兢業業,謀得一官半職,好多部隊上的前輩給他說親,說要讓他當女婿,若不是心裏有人,或許二十八歲的他早就已經老婆孩子熱炕頭,可這心裏人,不是別人,是他養父的女兒。

看到宋知會面色發難,馮父卻突然懂了,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身體都在顫抖,他拍著宋知會的肩膀,“你這小子,你早說啊!”

兩人的婚姻順理成章,這中間,也走了足足十二年。

結婚以後,一家四口就常常盼著馮嫻秋能夠早日懷有身孕,為整個家庭開枝散葉,可因為馮父和宋知會在軍區待得時間久,一年到頭也回不到幾次家,馮嫻秋遲遲沒有懷孕,馮母陪她去做了檢查,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大約是婚後第四五年,馮嫻秋已經三十幾歲了,突然某一天幹嘔,匆匆跑去檢查,終於是有了,算算時間,馮父和宋知會剛離家沒一個月,大約就是這次見面有了這個孩子。

消息還沒有傳到軍區,軍區裏卻給馮家來了電報,馮父和宋知會在回軍區的路上為了營救發生火災的一家人,犧牲了。

這個消息,幾乎讓馮嫻秋和馮母崩潰。

宋知會曾對她說過,宋父去世前交代了他很多事情,可是,宋知會和馮父連個夙願都沒留下。

馮嫻秋為了肚子裏的孩子要保持穩定情緒,但也無濟於事,她總是夢到滾滾濃煙泛著火光,宋知會和馮父伸著雙手對她喊救命,整個孕期,她幾乎沒有笑過,馮母為了馮嫻秋的身體,也一直在盡量克制悲傷情緒。

軍區派人把軍功章錦旗和二人的骨灰盒送回的那天,馮嫻秋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再後來,宋念出生了。

馮嫻秋取名為念,念的便是宋知會。

宋念一出生,身體狀況便不太好,比起身體來,宋念的暴躁脾氣更讓馮嫻秋和馮母著急,醫生說是馮嫻秋在懷孕期間郁抑寡歡,黯然傷神的結果,這讓馮嫻秋內疚到她逝世的那一天。

她疼愛宋念,不僅因為她是她的女兒,更因為她是宋知會的女兒,讓馮嫻秋更為感動的是,宋念的長相有九分隨了宋知會。

馮嫻秋學習著馮母的教育方式,當年馮母如何帶大她,她就如何帶大宋念,可是馮母當年有期盼,馮嫻秋已經心如死灰。

可是宋念不是馮嫻秋。

她的上半生有多幸福,下半生就有多不幸。

更不幸的是,宋念十六歲那年在廁所的一聲幹嘔,喚起了馮嫻秋的回憶。

馮嫻秋管教不了宋念,當時馮母已經過世,她的話宋念更是當作耳旁風,更因為宋念的精神疾病,馮母的過於溺愛,讓宋念一步一步走上了馮嫻秋口中的絕路。

她打過罵過,抓著宋念的手要她去醫院,可她不肯,更不肯說出孩子的父親。

這中間的過程,無盡的折磨。

宋念比她要好得多,她每天都在期盼孩子的到來,馮嫻秋知道,她很愛這個孩子。

宋清源出生的那天,宋念溫柔的對馮嫻秋說,“媽媽,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馮嫻秋頓時熱淚盈眶,十七年了,宋念第一次送她禮物。

宋念的精神狀態好了許多,在醫院裏每天都看著宋清源笑,馮嫻秋想,生下這個孩子也算是好,可天不遂人願,馮嫻秋回家做個飯的功夫,宋念抱著孩子上了醫院樓頂天臺。

馮嫻秋哭啊喊啊,跪下來給宋念磕頭,最終感化了宋念,放棄了輕生,馮嫻秋更加疼愛宋念了,對她為什麽要自.殺一事閉口不提。宋念在那天起像換了一個人,對宋清源不管不顧,護士告訴馮嫻秋那天她走後不久有一個穿著非常時髦的女人來到醫院找宋念,但具體說了什麽,誰也不得知。

宋念出了月子就不在家了,隔個半年回家一次,宋清源就由馮嫻秋帶著,這孩子不像宋念,馮嫻秋猜想也不像他父親,長相性格品質獨獨像了宋知會。

每當看到宋清源,馮嫻秋就想,她這一生,就為了宋知會而活了。

宋清源是她的希望,宋念是她的心病。

這兩個人就是馮嫻秋往後餘生的支撐。

如今,天好像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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