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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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之所以叫做遺憾,是因為它不可彌補。

世上若是有兩全其美的辦法,誰也不想讓它淪落為這般模樣。

這個冬天,真的好冷。

宋念走了。

姥姥昏迷不醒。

宋清源去處理宋念後事。

韓冬和韓秋留在醫院照顧姥姥。

來北京的第一天,韓冬信誓旦旦的說明天回家,此時,韓冬閉口不提此事。

今天的天氣很好,有陽光,有寒風。

室內是感受不到風的,只是和煦。

有三天了。

林欣一直打電話,韓冬都給搪塞過去了,林欣怕出危險,總是一再詢問,兄妹兩個輪流解釋,才勉強讓她答應,再待一天。

韓秋有時會想,宋念沒有走,她和自己一樣,只是去了另外一個世界,遇到更好的父母,成為更好的宋念。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看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姥姥。

姥姥是最好的媽媽。

韓冬對韓秋說,“餓了嗎。”

“去買飯嗎?”韓秋其實不太餓,但韓冬問出這句來,肯定是他餓了。

韓冬嗯了一聲,“我去買,給你帶過來。”

“好。”

韓冬去了醫院食堂,這個醫院很大,從住院處到食堂步行還需要十幾分鐘,上下電梯需要等待一段時間,一來一回,至少也要四十分鐘。

這四十分鐘,是韓冬整理思緒和心情的時刻。

韓冬對宋清源的印象一直說不上好。初見就被他甩過一巴掌,那是無論如何改變不了了。

他始終記得宋清源那個眼神,甩過他一巴掌後的眼神,雖然韓冬不願承認,但當時他害怕了。

這個少年一遍遍刷新自己對他的認知,主要還是他市狀元的身份,令韓冬可望而不可及,雖然他這一輩子從未想過要當什麽市狀元。

後來,就是妹妹對這個少年的迷戀。

韓秋有多喜歡宋清源,她自己可能還不太清楚,韓冬都看在了眼裏。

宋清源身上大概有些魔力,讓小姑娘拜倒在他的運動鞋下。

一如他驕傲如白孔雀的妹妹對宋清源徹底淪陷。

那個聽起來熟悉的地址,看起來破舊的環境,竟然是那個少年的家。

這讓韓冬太意外了。

樓頂天臺那天,是韓冬第一次見證生死。

他幾乎呆滯。

他的手腳都發硬了。

在他幸福美好的十八年裏,每一個片刻都是快樂的。

那個可以用殘忍至極來形容的畫面,他想象不到。

宋清源的聲嘶力竭,和姥姥的痛心疾首,他這個男人,一想起來都會心痛。

他不想同情宋清源,因為在他眼裏,宋清源也應該是炫酷的,是高高在上的,是看不慣的時候再隨時給人一巴掌打醒別人的少年。s

他是那麽優秀。

又是那麽可憐。

他給了韓冬一次又一次的沖擊,這種沖擊,不再是大腦皮層中做出的條件反射,而是韓冬深思熟慮以後,決定敬佩。

這種經歷,韓冬不想經歷,他甚至不願這種悲劇發生,但他沒辦法。

他現在,想盡力為這個少年做點什麽。

就像姥姥說的,平安順遂。

韓冬想讓宋清源也如此。

韓冬在食堂吃完了才帶著飯回到病房,回來的時候,宋清源在。

他三天沒回來了。

如果說那天見他是精神恍惚,那麽今天的宋清源就是萎靡不振。

多好的一個少年,怎麽就被生活逼成了這樣。

除了他,宋念也在。

她被裝到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裏,放在窗邊。

安安靜靜。

“吃飯了沒?”韓冬把飯盒遞給宋清源。

他擡起頭,看了看那飯盒,沒接,又緩慢的轉過去,“我不餓。”

“……”韓冬嘆息,“不餓也吃點吧。”

他又重覆性的擡頭,轉頭,“謝謝。”

韓冬把飯盒塞給韓秋。

韓秋就一直抱著,她也不餓。

宋清源守在姥姥身旁,不出意外的話,他會是姥姥睜開眼鏡後看到的第一個人。

這三天裏,姥姥就沒有醒過。

醫生交代的時候,只有韓冬和韓秋在跟前,兩個人聽得很清楚,姥姥受的刺激巨大,有可能會醒不過來。

韓秋當時就哭了。

她不是害怕,她是心疼。

整個房間有多安靜,心就有多壓抑。

但韓秋知道,她與韓冬的心情算不上什麽,宋清源此刻才是真的咬緊牙關,強忍苦楚。

因為姥姥昏迷不醒,導致宋念暫時沒法下葬。

變故像巨浪一樣一下接一下的拍打在這個少年身上。

“今天幾號?”

宋清源話一出口,韓冬和韓秋都怔住了,他們兩個沒想到宋清源會說話。

韓秋回答,“今天臘月二十六。”

宋清源低下頭揉了揉眼睛,最近這兩天他一直沒睡好,眼睛酸澀。“你們兩個不回家嗎?”

韓冬韓秋對視了一眼,宋清源背對著他們,看不到他們的小動作。

韓冬撓了下頭發,韓秋眨巴眨巴眼睛。

不知道怎麽回答。

“你們兩個回家吧,這有我一個人就夠了。”說完這句,宋清源打了個哈欠。

身後的兩人又沒吭聲。

“嗯?”他轉過身來。

韓冬站起來,拿起那飯盒,“我去把飯加熱一下,你有什麽話對小秋說。”

宋清源點點頭。

韓冬出去後,小姑娘也沒敢多言。

她坐得乖巧,周身籠罩著一片燈光下,本就白皙,這一照,更像是發光。

“謝謝你。”宋清源認真的說。

“不不不。”韓秋用力的擺手,又壓低了聲音,“阿源,你可不要這樣說。”

她還想在說幾句安慰的話,可宋清源一臉祥和,她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你和你哥明天回家吧,快到春節了,你們父母一定很擔心。”

宋清源不想麻煩別人,即使他真的很需要幫助。

寧星宇對韓秋說過宋清源的身世,她知道,他還有個有錢的父親,她吞吞吐吐,“阿源,你怎麽不讓你爸爸來?”

自己的兒子身陷囫圇,作為父親應該來陪伴的。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吃驚,只是搖了搖頭,“小宇告訴你的”

韓秋嗯一聲。

“這個小宇。”宋清源無奈道,

“他來過了,然後又走了,我找過他一次,不能再找他第二次了。”

韓秋頓住,然後才反應過他說的是誰。

宋清源笑了笑,撥了撥稍微有點長了的頭發,就是這樣連續幾天沒休息的形象,韓秋都覺得好看。

“我自己可以,你和你哥哥先回家,在外待久了父母不放心。”

韓秋感到一股排斥,他那麽需要幫助,卻一個勁把自己往外推。他忘記自己對她說過的話了嗎?

韓秋卻不忍心責怪,就算是他騙她,她也不會。

“嗯,明天我就回家,等姥姥出院了,你聯系我好嗎?”韓秋問道。

“好。”

宋清源站起來,靠近韓秋,小姑娘跟著他的動作一起。

少年的目光透著一股清亮,眉峰下壓,嘴唇抿的緊緊的。

他把她擁入懷中。

韓秋的心漸漸柔軟。

良久,她聽到他說,“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謝謝你在我狼狽不堪的時候沒有轉身就走。

謝謝你在我的人生低谷伸出援手。

我將無以為報,除了給你幹凈美好的未來。

韓秋和韓冬在臘月二十七晚上抵達金城。

呼吸到金城的空氣,感受到比北京稍微溫和的風,兩人如釋重負。

林欣和韓奧商量著給二人接風洗塵,二人卻默契的一口回絕。

回到家後,兩人話少的不正常。

林欣詢問北京之旅怎麽樣,也只是笑說就那樣。

吃的倒是不少,紅姨一大早就開始準備,這一桌可謂山珍海味,兩人幾乎吃了個空盤,然而還是話少。

只是在快吃完的時候,韓秋頓住了。

他是不是很久沒好好吃過飯了

韓冬意識到妹妹的停頓,安撫道,“別想了,他會好起來的。”

但願。

洗完澡撲到床上的時候,柔軟的觸感讓身體的每個毛孔都張開,檸檬香氣充斥鼻腔內外,這幸福來的太過真實,讓韓秋在想那件事情會不會是個夢,只要睡著了,再睜開眼,夢就醒了,一切恢覆原樣。

她又想起那個少年。

他在幹什麽呢?

臘月二十九的深夜,大年三十的淩晨。

馮嫻秋醒了。

宋清源就在她身旁坐著。

他最近也不知道怎麽了,就坐著,不說話,也不動,就等這一刻。

他的姥姥-馮嫻秋睜開眼睛。

宋清源立馬抓住她的手。

幹枯無力,而且冰涼,沒有生機。

“姥姥。”

馮嫻秋睜著眼,不應答,她的雙眼凹陷的厲害,幹涸的臉頰更沒有一點活力。

整整一周,她昏迷了整整一周,就靠著幾瓶葡萄糖藥水憑吊這一口氣。

她的嘴一直張著,喉嚨間發出不清楚的嗚咽,像是一口痰堵在心口間。

宋清源才反應過來要去叫醫生,卻發現掌心中那只手抓緊的很。

馮嫻秋有話對他說。

他把耳朵湊近了馮嫻秋的嘴巴,“姥姥,您想說什麽,我聽著。”他幾乎感受不到馮嫻秋的鼻息。

只有唔嚕嗚嚕的聲音。

“姥姥,你說。”

“阿源……你……要去……找你的……親生父親……他是你……唯一的親人……”

“姥姥,你不要胡說,你好起來,我們一起回家。”宋清源急切地說道。

馮嫻秋露出一個很不忍的表情,合上了雙眼,嘴卻合不上了。

“滴-”病床旁邊的儀器發出刺耳的聲音,彎曲的線變成直線。

宋清源一滴眼淚都沒掉落,因為他根本就不能相信。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他不能相信,這個世界上最疼愛他的人走了。

一道淒厲的聲音在少年的腦海中炸裂,像極了那天夜晚裏哀嚎痛哭的母親,她說,我苦命的女兒,怎麽就撐不過這個年。

姥姥,我最愛的姥姥,您怎麽也沒能撐過這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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