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鶴臨飲了不少的酒，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惡狠狠地瞪著顧言朝。

到現在還全不知情的恐怕也他喊那一嗓子足夠將周圍人的註意都吸引過來，瞬間，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這種場合可沒人顧及雍涼郡主平日的威望，而且郡主本就平易近人。

“小世子啊，來，到我這來，就別打擾郡主好事了。”說話這人許薇棠認識，在軍中負責糧草輜重，平時是個最沈穩嚴肅的性子，喝酒上頭之後言行竟如此……不拘小節。

都口齒不清了，還不斷地跟許鶴臨擠眉弄眼。

……我多謝您。

許薇棠嘴角動了動，竟不知說什麽好。

她實在沒有在這麽多人面前做點什麽的勇氣，連拉帶拽地和顧言朝回到了內院。

憤憤不平的許鶴臨則被她扔給碧秋照顧，事情總得有個輕重緩急……嘛，許薇棠如此安慰自己。

相比於宴會之上，內院的燈光相對黯淡一些，人臉都有些晦暗不清。

顧言朝在她面前和外人面前總是兩幅樣子。

剛才的兇狠一點都看不出端倪，顧言朝小心翼翼地扯著她的袖子，眉目溫順，動作十分僵硬地任由她動作，這時候倒是很安分。

他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眼神仍有些茫然，許薇棠反手摸了摸他的手，像碰到一塊冰，冷的刺骨。

他的手太涼了。

許薇棠無需刻意觀察，輕易便從顧言朝臉上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神色：

壓抑而克制的，呼之欲出的戾氣和絕望。

低垂的眼睫遮住了他的眼神，眼尾滲出鮮紅的血色，雙唇卻慘白。

印象裏他很久沒有露出過這副模樣，乍一看如同話本裏的艷鬼，許薇棠的心懸了起來。

顧言朝開口:“如果連你也離開我，我實在難以想象。”

他的尾音仍是顫的，顯得異常脆弱，叫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許薇棠撫上他的臉，迫使他看著自己，一字一頓道：“我不會走。”

“很多人都這麽說。”顧言朝眼睛向下瞟，聲音沈悶。

許薇棠心一緊，果然他下一句話便是，“但是沒一個人說的是真話。”

“我絕不騙你。”許薇棠心疼得無以覆加，輕柔地抱住他。

她現在確定自己見到的老和尚並非一場幻覺，他確實真真切切地出現過，來無影去無蹤是他的本事，但是的確有人能感應到。

許薇棠忽然有了一個大膽而荒謬的猜想，或許他本來想拿回去的，是自己的性命或者記憶？

這種想法來得莫名其妙，許薇棠卻越想越覺得可能是真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他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

天地不仁，她能再茍活一世，就已經是莫大的榮幸。

她被更緊地抱住，力道之大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許薇棠覺得自己像是一塊浮木，顧言朝就是那個溺水之人。

***

晚宴過後，許薇棠照例要祭祖。

好不容易哄好了顧言朝，她命人準備祭品，帶著許鶴臨去了祠堂。

擺上飯食花果，倒上酒，二人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跪拜下去。

明明滅滅的燭火跳動著，竟一點也不顯得陰森。

“鶴臨，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爹說幾句話。”

許鶴臨乖乖應道：“誒好，姐你也早點休息。”

祠堂裏便只剩下許薇棠一個人，她苦澀地閉上眼，過了很久才睜開。

“爹，女兒現在明白了您的苦心，但是，女兒並不認同。”

“鶴臨並未做錯什麽，他不應該被排斥在外。”

“今上和先帝不一樣，您大可放心。”

“我一直握著權力不放，時間長了難免有人會說什麽，而且，我也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您就當我任性一次吧，爹。”

“還有一件事。”許薇棠頓了頓，做足了準備才道，“女兒可能要嫁人了。”

……

許薇棠直到過了子時才回去休息，這一天也很耗精力，她倒在床上很快就陷入沈夢：

已有經驗的許薇棠並不慌亂，一入夢便開始打量“自己”所處的環境，不管什麽樣的場景，她都能從記憶裏找到相對應的蛛絲馬跡，這回卻熟悉得讓她膽戰心驚。

不是別處，正是她日日所處的王府，她自己的房間。

……許薇棠敢保證顧言朝絕對不曾到這裏來。

但是，或許，好像也……？這誰說得準呢。

她的思緒朝著不受控制的方向發散，又想了想以顧言朝的性情，就算真做出什麽聳人聽聞的事她也不覺得驚訝……

咳。

她沒看見顧言朝，只看見了躺在床上的“自己”。

面對著自己的臉屬實有些奇怪，熟悉的五官和神情，和平日自己鏡子裏看見的沒什麽兩樣，許薇棠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還真讓她發現一絲不同尋常之處——

“自己”睡得太死了。

按理說，前世她數年戎馬，便是睡覺的時候也不敢全然放松，武器一直放在床頭，只要一聽見動靜迅速就能清醒過來。

還有，她沒看見自己常用的那把劍，她當年可是兵器不離身的。

推算時間，這大概是她打完仗之後，馬不停蹄地又接過隴西的擔子，整日忙得不可開交。

但就算再累，也不會睡得這麽沈。

許薇棠不動聲色地耐心等著，她知道自己的夢並不是隨即出現，總是與前世的重大事情有某種關聯，終於，她目前這種狀態沒有時間觀念，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溜了進來。

床上的人仍然毫無動作，根本沒有察覺到外界的動靜。

許薇棠心一沈，她當時肯定是被下藥了。

進來的這個人身量有些瘦弱，一身黑衣，臉也被蒙著，露出的一雙眼睛讓她有種熟悉的感覺。

流光閃過，許薇棠才註意到他手上緊緊攥著一把匕首！

這只是在夢境之中，她無力阻止什麽，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將匕首捅進了“自己”的胸口。

鮮血靜靜地流出來，行兇那人看樣子並不熟練，他明顯慌了神，匆匆忙忙又補上一刀，然後迫切地轉身欲走。

那雙眼睛在許薇棠面前放大，她總算知道那股微妙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鶴臨的眼睛也是這個形狀，圓圓的，眼尾微微垂下來，有種不谙世事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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