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城雖在邊境線上，但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因此如入無人之境的梁軍在此遇到了困難，打了將近十天也沒打下來。

許薇棠率大軍趕到時歲城已是強弩之末，城內糧草殆盡，將士死傷無數。

廝殺聲響徹天際，熊熊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絢麗得驚心動魄。

他們從側面包抄過去，全力攻城的梁軍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好多人死不瞑目地瞪著眼睛，到死也沒想明白這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一支奇兵。

但見為首那人一身銀甲熠熠流光，身姿矯健，於萬軍中來去自如，長劍起落處血光飛濺，所到之處摧枯拉朽般破開一條路。

他忽然想起傳說中隴西王爺那美艷不可方物的長女，將門之女，果然非比尋常。

許薇棠將滿腔悲憤全化作戰意，重生之後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慘狀，血氣翻湧，幾乎殺紅了眼。

臨到子時，梁軍鳴金收兵，退到了十裏開外。

敵軍雖腿，城內卻不見歡呼，遍地屍骨，幸存的人們在沈默地打掃戰場。

歲城守將顫巍巍地朝許薇棠一拜：“郡主，我就知道您一定會來。”

許薇棠心頭一熱，聲音不自覺就有了幾分哽咽：“我來晚了。”

這一戰之後，先前心裏還有些不服氣的老將全都對許薇棠刮目相看，再不敢有任何輕視之意。

濃郁的血腥味嗆得人喘不過氣來，頭一次面對如此慘烈的戰場，有多少新兵都忍不住蹲在地上狂吐，郡主卻能面不改色，眉頭都沒皺一下。

許薇棠早就見怪不怪了，上輩子她打了那麽多年的仗，見識過不可勝數的人間慘狀，不過……碧秋和顧言朝這兩個“編外人員”也表現得出乎她的意料，

碧秋的手都在抖，長刀劈下去時卻是毫不猶豫，她於武學一道有著與生俱來的天賦，更沒人能傷得到她；顧言朝可不一樣，無論經歷多少變故，他之前給許薇棠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許薇棠總以為他是柔弱無辜的小可憐。

——小可憐殺人也是眼睛都不帶眨的。

只是在敵軍退去之後，他才茫然地丟下了武器，望著滿地焦土久久無話。

隨行的屬官來處理戰後事宜，許薇棠一個人走上了城墻。

墻頭上破敗不堪，處處可見戰火的痕跡，斑駁的石磚裏淩亂得插著箭矢。

她踩上去事發出了一聲細微的響動，她明白過來，因為劇烈的撞擊，這座城墻已經出現了裂痕，許薇棠苦笑一聲，心想這城墻還要再加固一次，不知道歲城裏還能不能調出足夠的人手。

腳下嘎吱作響，有一種搖搖欲墜的錯覺，許薇棠不敢大意，極小心地在上邊走動。

夜已深，城裏依然亮著星星點點點的燈火，城中心的空地上支起了好幾口大鍋熬粥，裊裊的白煙升騰起來，恐怕很多人半個月以來頭一次吃到一頓飽飯。

許薇棠站在高處可以俯瞰城內的全貌，也可以看見城外蜿蜒起伏的山巒，山勢像一條長龍。

歲城，她還是回到了這個地方，這座飽經風霜的小城還是沒能逃過被圍城的命運，只不過這一次前來支援的事許薇棠自己。

陰差陽錯，命運的軌跡已經走向不可預知，但在同一個地方發生的事情卻驚人的相似，讓她不得不感嘆天意難違。

上一世，在同樣糧草斷絕傷亡無數的情況下，她率眾死守，終於等到了晉王的援軍，她卻因為中箭昏迷，甚至連顧言朝一面都沒能見。

“夜裏風冷，別待太久。”

一扭頭就看見了自己正在想的那個人，許薇棠有些意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顧言朝臉色仍然蒼白，他勉強笑了笑：“我不知道，只是感覺在這裏能見到你，所以我就過來看看。”

她該說什麽好？

她來城墻上的事可是誰都沒有告訴，下屬也都以為她是放心不下去城內巡查了，只有顧言朝竟然精準無比地找到這裏。

許薇棠狐疑地問：“你真的沒有跟著我？”

顧言朝帶著些靦腆的、不好意思地微微低頭：“我怎麽敢。”

他又擡頭盯著許薇棠的雙眼，毫不退讓道：“姐姐，你可是答應過我，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

“……好。”

從城墻上下來時變故陡生，許薇棠腳下一塊磚略有松動，在她踩上去時不敢重負地掉了下來，連帶著許薇棠一下子失去平衡，她短促地驚呼一聲，大腦還沒來得及反應便一下子摔了下來。

預想中的劇痛卻並未到來，顧言朝在城墻下穩穩接住了她。

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許薇棠恍然意識到顧言朝真的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和記憶中那個的晉王越來越像了，輪廓分明的眉眼帶著逼人的明麗，眼睛裏晃動著細碎的星光，內在的性格卻截然不同。

安穩落地之後，他也沒有繼續保持這樣的姿勢，反而風度翩翩地松開了手。

“……誒？”許薇棠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塵土，別別扭扭的，“謝謝你啊。”

顧言朝表現得異常矜持，十分克制地點了點頭。

……這不正常。

許薇棠太了解顧言朝了，這種反常的舉動絕對不是他的行事作風，莫非今天被戰場刺激到了……？

下一刻，她看見小奶貓在地上激動地打轉，尾巴不安分地甩來甩去。

……她放心了。

再仔細一看，顧言朝的耳根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粉紅色，只是在夜色裏不太能看出來罷了。

他也會覺得不好意思？

許薇棠覺得十分稀奇。

回去之後許薇棠果然依言沒有再看情報，也因為今天實在是太晚了，先是長途奔波緊接著又是一番激戰，她也不過是肉/體凡胎，累得躺上床就睡著了。

***

歲城戰況慘烈，敵軍雖然久攻不下，但城裏已是破敗不堪。

清點戰場的工作一直持續了好幾天，因為從各種角落發現的屍體都已面目全非，白發蒼蒼的老人或者滿臉絕望的女人前來認領這些屍體，最後實在分辨不出的，便全都埋在一起。

低沈的情緒一直徘徊在半空，明明是打了勝仗，卻沒有一個人的臉上有笑意。

“郡主，據查，歲城守軍……犧牲者十之有九。”

許薇棠拳頭攥得更緊了，“好生撫恤他們的家人，留下一部分人在這裏守城，其餘的再過幾日隨我北上。”

她的子民絕不能白白任人欺淩，她絕不會放過那些人。

她的記憶和經驗就是她最大的倚仗，這一次，她絕對要讓梁軍，有來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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