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黎城三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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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言回來極其低調,一輛車進了門就沒了,不像其他人那麽講究排場。

門口也只有巴當和龍千駒兩個人守著迎接,要不是他們許久沒和將言見面了,可能連這兩人都不會出現在將言家門口。

“大哥。”

“大哥。”

“嗯。”將言這個人從裏到外都是一個冷字,長得到是一表人才但可惜了不愛笑,板著臉十分嚴肅,眉間、鼻尖、下巴尖三顆不湊近就看不清楚的紅痣連成一線,身上的軍裝不僅一塵不染且平整的幾乎沒有一絲褶皺。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親自打開副駕駛的門伸手迎下他的“兒子”:將語。

“累了嗎?”將言臉上仍然沒有表情,但語氣十分輕柔,好像將語是什麽瓷娃娃,稍微大聲一點都會被震碎。

早已習慣將言這幅表行不一的樣子,所有人都沒有表現出太大的詫異,只是每次看到的時候總覺得不太習慣。

到是將語笑盈盈握住將言的手:“不累,謝謝父親。”

將語從外表看著弱不禁風,皮膚呈現一種病態的白沒有血色,而嘴唇卻又鮮紅如血,雙眼也只是半開著似乎沒睡醒。

作為一只偶卻讓人提不起敬畏感,好像誰都能揍趴下的樣子。

巴當看到這樣子的將語不由的皺了眉頭,還是龍千駒拉了下他的衣袖才讓巴當收起表情:“大哥,家宴我們定在五日後,你和將語好好休息幾天。”

安排休息幾天也不是沒有道理,在巴當看來將語這樣連走路都困難,更別說今晚就參加家宴。

他不知道這個決定取悅了將言,使得將言沒有表情的臉溫和不少:“你們忙去吧。”

巴當和龍千駒一左一右離去,將言旁若無人抱起將言往裏走。

將語害羞捂臉:“父親我可以自己走。”

“沒關系,不重。”將言的話讓將言不知如何作答,他想說不是重不重的關系,他可以自己走,還沒有虛弱到這種地步,但又不忍心讓將言的這份關心落了空。

將言的家從外面看和巴當以及龍千駒的家沒什麽區別,但打開門裏面的陳設與其說是一個家不如說是一個兒童世界,隨處可見大型的布偶和抱枕,沙發、地板甚至是墻都包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花。

小心翼翼把將語放在沙發上,將言拿出一個收音機放在將語懷裏:“等我一下,我上去換件衣服。”

抱著收音機將語乖巧的靠在沙發上調了一個他最喜歡的頻道,他喜歡聽故事,尤其是收音機裏的人繪聲繪色的描述一個世界、呈現一種情感、敘述一段人生,這些都讓將語覺得溫暖。

換上一身居家服,將言走下樓梯就看到這樣一幕,將語聽著故事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很是滿足。

“這次又講了什麽故事?”將言輕輕的把將語摟在懷裏。

“說有個女孩和一個男孩兒很相愛,後來女孩兒發生意外死了,男孩兒花數年種了一塊花園來祭奠女孩兒。”將語關了收音機簡單的敘述了這個故事:“挺感慨的。”

“嗯?”有的時候將言覺得他的這個“兒子”挺感性的,自己都弄不清楚他在想什麽。

將語坐起身:“父親我們去花園吧。”

只要是將語的要求,只要不過分將言都會答應,而且將語從未提出過任何過分的請求。

花園裏沒有花,但將語依然興致勃勃,這是將言親手為他種下的,當時花了好大的氣力才運來了這麽多花苗,然後一個坑一個坑種下。

看著將言的掌心,將語撫摸上掌紋:“一定很痛。”

他記得,記得種完之後將言的掌心被玫瑰花上的刺弄得傷痕累累。

“不痛。”將言反握住將語的手:“以後不準再鬧脾氣了。”

這次將言外出就是為了找將語。

“我沒有鬧脾氣。”將語牽著將言的手在花園裏閑逛:“我才沒有。”

別扭的小模樣讓將言看了滿是喜愛,突然餘光瞥見另一邊一個熟悉的測驗:“表叔?”

“父親你喊誰?”將語擡頭。

將言搖頭:“我看錯了。”

宮蔔花了好幾天才適應了祝酒歌和祝酒詞與他同住一樓。

“準備好了嗎?”宮蔔也沒有敲門就直接推開祝酒歌的房門:“今晚可是你第一次在三將面前演出,可別搞砸了。”

快速熟絡起來的兩人說話也不拘謹:“你把你的假笑收起來我就相信你說的話。”

宮蔔也不生氣,只是笑的更真誠了些:“收不了。”

“哥哥這個偶換成這件衣服怎麽樣?”祝酒歌從裏面的房間出來,那裏放的是祝酒歌常操作的偶。

三將這裏和入戲不同,每個人操作那些偶都是記錄好了的,不演出的時候偶都由操縱的人帶回去自行保護,壞了就由負責的人賠償,大大減少了其他人的損失。

這幾天宮蔔帶著祝酒歌和班子裏其他人一一認識,發現這裏的人大多信心純良,也沒有因為他空降二把手的位置而不滿。

想到今日是三將家宴,又不是什麽大喜日子,顏色太過鮮艷肯定也不行,太素凈了也不行:“就挑個中規中矩的就好。”

家宴設在將言家,一樓大廳被屏風分成兩部分,三將那邊一桌給三位將軍和他們的夫人、姨太,另一桌則是他們的子女和“子女”;而屏風的另一邊則是給傭人以及戲班子準備的。

因著是家宴,人偶戲都挑揀著一些歡樂的來演,唯一一段苦情戲還是為了將語專門安排的。

聽了宮蔔的介紹祝酒歌驚訝於龍千駒居然有兩個偶,一偶名龍華是個“兒子”,一偶名龍文是個“女兒”。

“三將就是不一樣,可以有兩個偶。”祝酒歌感嘆道。

宮蔔收好人偶:“倒也不是,龍華嚴格來算不是龍將軍的,其前任‘父親’舍命救龍將軍,只留下這一只偶,龍將軍念及他忠勇深情,就把龍華帶在身邊,名義上是他的‘兒子’,實則是忠將‘遺骨’。”

“深情?”祝酒歌好奇。

“嗯。”宮蔔降低音量:“龍華原名元華,他‘父親’元疾是黎城傳奇人物,唯一一個承認與偶相愛,並把偶稱作自己愛人的人。”

祝酒歌聽完不自覺的多看了兩眼龍華,他是個幸運的人也不幸:“龍將軍是個好人。”

“言將軍也是個好人。”宮蔔等著祝酒歌:“你再磨磨蹭蹭飯都冷了。”

巴當帶著夫人柳青緒率先起身:“大哥,我和青緒先敬你一杯,你也趕緊找個大嫂,你看看我和千駒家裏多熱鬧。”

隔壁桌將語忽的轉頭,一雙大眼睛盯著將言。

將言避開將語的目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不急。”

“大哥,都說男人四十一枝花,你差幾年就四十了,過了這花可是會雕零的。”巴當不依不饒。

將言看著委屈巴巴快哭出來的將語心裏不快,好在龍千駒出來解圍:“二哥這話說的,咱大哥心裏有數,時候到了不就成了。”

其夫人左思也拉著柳青緒坐下:“二嫂嫂,巴爾怎麽沒來?”

巴爾是巴當和柳青緒的孩子,也是長子,從小就和龍家長女龍瓷定了娃娃親,兩家來往也多。

“他?別說了,又在學校闖了禍留下來挨罰了。”嘴上嫌棄著,可柳青緒臉上滿是對自己兒子的喜愛。

巴當憨厚一笑也知道剛才自己說的太過了,立馬滿上一杯酒賠不是:“對不住了大哥。”

這邊將語還在為將言那一聲“不急”苦惱,他想,父親這話的意思就是說他是會娶老婆的,雖然將語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卻也忍不住難受起來。

“你不舒服嗎?”將語的左邊,巴藝見將語拿著筷子發呆也不吃飯關心道。

“沒有。”將語慌忙掩飾自己的情緒。

龍華坐在將語右邊,他默不作聲給將語盛了一碗湯,將語回以感激一笑。

到是將語對面的巴當和二姨太林丹夕所生的次女巴緣對將語很是看不上:“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癡人做夢。”

巴緣囂張又愛張揚,都是巴當寵出來的,這會兒說話聲音很大,隔著屏風的另一邊都聽的清清楚楚。

祝酒歌透過屏風的間隙看得出神的時候,宮蔔在桌下踩了祝酒歌一腳::“我覺得這蝦挺好吃的,酒歌你不是說喜歡吃嗎?多吃點。”

碗裏的蝦堆了好幾只,祝酒歌一邊吃一邊支起耳朵偷聽隔壁的動靜,宮蔔故意把筷子掉在地上又拍了拍祝酒歌的腿再一次提醒。

將言背後就是屏風,所以他清楚聽到宮蔔的話,酒歌?竟然和他那個姑婆的孩子同名。

“二小姐今天怎麽這麽好看呀。”巴藝有意緩解氣氛,挑著好的誇獎巴緣。

奈何巴緣一點面子都不給巴藝:“我那天不漂亮?巴藝你太吵了,閉嘴。”

林丹夕頻頻給自己女兒使眼色,平時在家裏蠻橫驕縱就算了,現在…她擡眼朝將言看去,又在瞬間移開眼,臉上泛起不自然的紅暈:“讓言將軍見笑了,小緣這孩子被我們寵壞了。”

“媽媽!”巴緣不滿。

“二姨太,咱家二小姐這麽可愛,怎麽能說是蠻橫呢。”巴藝也不知道是在誇巴緣還是在諷刺巴緣,總之叫人聽了有種話裏帶刺的感覺。

巴緣大約真的是在家裏驕縱慣了,在這樣的場合竟然不顧家中長輩顏面,當著大家的面呵斥起了巴藝:“閉嘴,我父親有你這麽個沒用的東西已經夠丟臉了,你還敢在本小姐面前這麽囂張。”

剛才巴緣的話讓將語很難受,癡人做夢說的也沒錯,眼見就要忍不住哭出聲兒來,突然將語被人橫抱起。

將言抱著將語:“我們吃好了。”

這場家宴,很煩。

林丹夕慌忙起身對著上樓的將言微微鞠躬:“對不起,言、言將軍。”

但沒有得到將言的任何回應。

柳青緒作為次將夫人對這一切視而不見,剛才巴緣出言不遜的時候她就一直和左思聊天,好幾次還拉住左思不讓她說話。

等到將言走沒影之後柳青緒才說:“妹妹怎麽一直跟大哥道歉。”

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卻讓林丹夕窘迫起來,她眼裏只有將言:“我…我,對了,米朵妹妹怎麽還沒回來?”

米朵是巴當的三姨太,從西洋留學回來的,總是穿一身小洋裝,燙了一頭當下最流行的卷發,性子冷淡,一般不怎麽和大家說話,總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好幾次柳青緒表示了不滿,巴當也都沒當回事兒,他就覺得米朵喜歡的東西特別上檔次,也就隨她去了。

久而久之柳青緒就自然忽視米朵,也只是偶爾找左思訴訴苦。

“她說預約了一場音樂會,趕不上家宴就不來了。”巴當給自己和龍千駒倒滿酒,不怎麽在乎將言離席,反倒是更自在了幾分:“不管她。”

“太不懂事了!”柳青緒接著這次把怨氣發出來:“平時在自己家不懂規矩也就算了,現在可是家宴,大哥和三弟都在,回來一定要好好訓訓她。”

註意力被轉移,林丹夕放松不少,她重新坐回位置上剛想轉身訓斥巴緣幾句卻不巧對上巴藝玩兒味的目光,瞬間心虛轉頭。

龍千駒沒事人一樣和巴當照樣吃吃喝喝。

家宴在怪異的氛圍中結束,最安靜的莫過於龍文和龍華,不參與任何爭分、談話,吃吃喝喝之後跟著左思回了家。

“你怎麽這麽愛哭。”回到房間將言忍不住捏了捏將語的臉,若不是偶沒有淚水可流,這臉上指定全濕漉漉的:“都沒吃什麽東西,待會兒我們出去吃?”

“我不餓。”將語縮成一團,腦袋埋進抱枕裏。

將語鬧小脾氣的時候總會把兩只腳掌疊在一起,腳趾頭一會兒張開一會兒合攏。將言把將語的腳握在手心:“這麽涼,你生氣了?”

“哼。”輕不可聞的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裏聽得清清楚楚。

“我沒有想要娶老婆。”面對將語,將言總是有無限的耐心,他舍不得對將語發脾氣,連一句重話都不願說,還會做到事事解釋清楚了:“我剛才只是在想我的姑婆。”

將家有幾個姑婆?當然只有一個,那個從將語來到將家之後,就一直存在於別人口中的女人:將橙。

“姑婆怎麽了?”將語問道。

“她過得很幸福,還生了個漂亮的兒子,特別像姑婆,善良。”將言小時候和大他十歲輩分卻大他三輩的將橙一起長大,他們的關系比起婆孫更像是姐弟。

將語赤腳下地從書櫃裏找出相冊,裏面有很多將言和將橙的合照,這些照片他不止看過一次:“那這位表叔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出去吃飯吧,潮海酒店最近來了個大廚。”將言合上相冊,將橙之死是將言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的悲慟。

“好。”將語想要彎腰去穿鞋卻被將言搶先一步。

號令整個黎城的將軍,單膝跪在他面前親手為他珍愛的偶穿上鞋襪。

“到了三將家裏的你得學會做聾子、瞎子和啞巴,否則神也救不了你。”宮蔔老父親般語重心長。

要是他去掉這種上揚的語調和假笑的臉的話效果會更好。

祝酒歌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這世上沒有神。”

“有的。”宮蔔擠開祝酒詞躺倒他兩人中間:“言將軍就是神。”

“嗯?”祝酒詞和祝酒歌同時側頭。

宮蔔說:“戰神,沒有他,黎城早就不是黎城了。”

“那個將語。”祝酒詞難得會對一個偶感興趣:“看起來比巴藝還弱。”

“他可不弱。”宮蔔嚴肅糾正道,將語是一只值得人人去敬佩的偶:“早年黎城大亂,將語憑一己之力在五千手持長槍、炸彈的敵軍中把言將軍救了出來,若沒他,就沒將言,更沒有黎城百姓現如今的安居樂業。”

“還能活?”祝酒歌問道,那場景光想想就覺得可怕,沒被打成篩子就很不錯了。

宮蔔閉上眼:“本來該死了,本來,後來言將軍求遍了所有法師,才讓將語少爺活了下來。”

三個大男人躺在床上皆是沈默,不知為何,祝酒歌聽完之後覺得心裏沈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祝酒詞則是在心裏暗做決定要像將語保護將言一樣保護他的哥哥。

宮蔔笑著笑著眼裏布滿淚水。

“你為什麽要哭?”祝酒歌扯下枕巾蓋在宮蔔臉上。

“感動。”宮蔔不假思索回答道:“太感人了。”

“我們酒店最近上了新菜式要不要試試?”服務生手持菜單熱情的為將言和將語推薦:“還來了一批紅酒。”

將言合上手裏的菜單靜靜看著將語。

“言將軍?”服務生又喊了兩聲,結果被將言瞪了回去。

“這些你喜歡嗎?”將言見將語把菜單翻來翻去就知道將語在糾結了。

將語為難:“太多了。”

“他剛才看的和你推薦的菜都上一份,謝謝。”將言抽走將語手裏的菜單全部交給服務生。

等服務生走了將語才說:“太多了,吃不完。”

“滿滿當當的看著心情好。”將言擦幹凈一副碗筷擺在將語面前:“我們家有錢。”

“那個新來的唱人偶戲的人…?”巴當扯松領帶,外套隨意丟在椅子上,書房裏只有他和巴藝兩個人。

巴藝拿起外套把褶皺壓平掛在衣架上:“祝酒歌?周揚說他人偶戲不錯安排在咱們那班子裏做了個二把手。”

“嗯?”巴當疑惑:“來了兩個人?”

他說的是一直在旁邊打雜的那個人,人偶戲一個布簾子當著誰看得到後面耍偶的是什麽人長什麽樣。

“哦,那父親說的人是祝酒詞,祝酒歌的弟弟。”巴藝說道:“怎麽了嗎?”

巴當問:“他是偶?”

巴藝詫異:“父親什麽時候學會這麽厲害的技能了?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偶。”

“所以他是?”巴當追問。

“是。”巴藝笑答,遂又問:“父親今晚要在哪兒睡?我給你安排。”

她不是很想繼續說有關於的祝酒詞的事情,因為她沒用,因為他是偶。

“丹夕吧。”巴當閉目:“空了帶祝酒詞來見見我,既然進了三將家中,怎麽都該和主人家招呼一聲吧,沒規矩。”

“是,父親沒別的事我就去休息啦,累死了。”巴藝俏皮伸個懶腰七歪八扭走出去。

書房門關上,巴藝笑意全無。

父親他,還是嫌棄自己是個沒用的偶,假如換了新的自己又會去哪兒,會是個什麽樣的結局呢?

“喲,臉色這麽難看,爸爸要把你丟了嗎?”巴緣靠在二樓欄桿上。

她不喜歡巴藝很久了,就連將語那個廢物好歹也是因為救將言才變成那樣的,巴藝什麽都沒做就已經是個廢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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