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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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0日,星期六,湘北對陣海南大附屬高中。

從家到體育館的路程,步行大約半小時。綠川螢走了二十分鐘,身後那輛黑色的名貴轎車跟了她二十分鐘,不遠不近,不緊不慢。

已經可以看見體育館的暗紅色屋頂了。綠川索性停下腳步,轉身靜待那輛車緩緩駛至面前。

車窗玻璃經過特殊處理,看不見車內的情景,只是冷冷反射著幽暗的光澤。

司機下車,繞行到後方打開車門。

車內的人似乎猶豫了片刻,最終下定決心,緩緩邁出車廂。

一個女人,非常非常美麗的女人。

現代女性保養得宜,歲月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老去的只是那雙眼睛。

綠川見過她,那張印著她婚紗照的剪報,曾被綠川輕輕拋進分類垃圾的舊紙張回收桶裏。

老式電影裏的母女相見,母通常會含淚顫抖著說:“我是媽媽啊!”女通常會熱淚盈眶高喊“媽媽”,然後撲向母親,然後母女抱頭痛哭,然後旁觀者露出欣慰的笑。

而現實是,母與女是陌生人,母從手袋中取出名片,女禮貌地雙手接過,禮貌地閱讀完畢。

“你……認識我?”女人並沒有從女孩的臉上發現任何不解或疑問的表情。

綠川點點頭。

有一種叫“名媛”的職業,從業人員每天的任務就是以無懈可擊之姿出席各類慈善拍賣、開業剪彩、家族晚宴,然後登上報紙副刊。流川家訂了報紙,為鍛煉日文閱讀水平,綠川常常翻看,看到女人的照片時,心裏並無任何波瀾。

此刻,她的心裏同樣沒有任何波瀾。

血緣或許是個神奇的東西,但真正的家人,是生病時背她去醫院的肩膀,哭泣時為她擦去眼淚的雙手。

“螢,長高了啊……”

可是您並沒有見過沒長高時的我啊。

女人觀察入微,瞬間讀懂對面女孩的眼神,有些尷尬地向後退了一步。

“螢,可以陪我喝杯咖啡嗎?”

綠川看看表,離開賽還有十五分鐘。

這杯咖啡今天不喝,也總有一天要喝,不如聽聽她的來意。

兩人在體育館對街的咖啡館相對而坐。

女人要了黑咖啡,不知道對面女孩的口味,只能試探地問:“螢喜歡奶茶嗎?”

“夫人,您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一杯奶茶,一客青瓜三明治。”

侍者得令離去。

“螢,我看了這次比賽的轉播,你父親沒有埋沒你的天賦。關於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他的右手……”

“夫人,我想您有些誤會。”綠川平靜地,“沒錯,父親當年是在去機場找您的路上發生了車禍,但右手並未殘疾。”

脊背受到沖撞,影響右手無名指和中指的神經,不影響日常生活,但很長一段時間無法自如演奏覆雜樂曲。如果戒酒,如果遵醫囑認真覆健,不至於發展到後來只能在酒吧演奏的地步。房東太太後來向綠川回憶這段往事,語氣諸多惋惜,綠川卻知道,父親只是需要一個沈墜的借口罷了,然後享受墜落的快感,直至無光無明的深淵。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深淵,有人重歸光明,有人投誠黑暗。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就像夫人當年選擇離開一樣,每個人都只能在彼時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選擇,旁人無權評價對錯。”

綠川曾痛恨父親,痛恨他配不上他所擁有的才華,也辜負他曾身受的苦難。但在自己放棄鋼琴的那段日子裏,她忽然懂得,父親只是想用麻木對抗心底的傷痛,而不知不覺,歲月已晚。

父親在父親的深淵裏長睡不醒,她在她的深淵裏等來了黎明的光亮,所以今後的日子,她會帶著父親,一起向有光的方向走去。

“所以,螢並沒有責怪我嗎?”女人莫名失落。

綠川搖搖頭:“我沒有時間責怪您。”

要練鋼琴,要看球賽,要補習數學和日本語,實在沒有時間責怪您。

父親也從未責怪您,那三年,也是一個女人生命中最好的三年,誰能說你們不曾深深相愛。

看看表,上半場已經進行了一半,學長和流川,今天的狀態如何呢?

“那麽,螢願意跟我去東京嗎?我已經聯系了最好的鋼琴老師,還有最好的私立高中,如果螢希望的話,也可以去美國或者歐洲學琴,我可以在當地……”女人有些激動。

“我要留在神奈川,直到高中畢業。”綠川並沒有提高聲調,但語氣不容置疑。

她喜歡神奈川的海岸線,喜歡江之島電車行駛時微微擺蕩的節奏,喜歡父親少年時住過的房間,喜歡那座紫藤花開的庭院。

“可是螢,人應該往更高的地方走去,不是嗎?”女人不解。

“夫人選擇了更高的去處,可您更幸福了嗎?”

奶茶已經涼了,綠川起身告辭,又像想起什麽,從隨身的背包裏取出一本薄薄小書,雙手遞給對面的女人。

1943年英文初版的《小王子》,扉頁上蓋著巴黎莎士比亞書店的印戳,落款是娟秀的意大利體: to R。

這本書經她重新加固,隨身攜帶,時時翻閱,已倒背如流。

一直鎮定的女人淚盈於睫。

她沒有接過書本,而是握住了那雙遞書的手。

十五年,她第一次握住女兒的手。

綠川本能地想抽回雙手,卻被她近乎哀求的眼神所阻止。

“螢,能再陪我坐一會兒嗎?只是今天而已,再坐一會兒而已。”

綠川猶豫片刻,緩緩落座。

女人輕撫陳舊扉頁,不再言語。

“當然了,我的那朵玫瑰花,一個普通的過路人以為她和你們一樣。 可是,她單獨一朵就比你們全體更重要,因為她是我澆灌的。因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為她是我用屏風保護起來的……因為我傾聽過她的怨艾和自詡,甚至有時我聆聽著她的沈默。因為她是我的玫瑰”

因為,你曾是他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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