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寢室，吳雪兒抱怨我將她丟下一聲不吭地走了，我知道我的不禮貌行為肯定會受到責備的，因為不能說出真正的原因，我只有不住道歉以求得寬宥。

昊宸堯那些天沒來上課的原因是家裏有事回家去了，我沒問，他自己與我說的。騙我到公寓吃飯那天，他剛從家裏回來。至於是不是像利子惠她們猜測的——被父母逼迫回家相親，不得而知。利子惠多次慫恿我去問他，我雖然也好奇，卻哪裏問得出口。

“我和昊宸堯還沒熟稔到可以詢問對方的私事”我對利子惠說，利子惠唯有怏怏作罷。

回趟家歸來的昊宸堯不改以往，照例遲到遲退，課上呼呼大睡，老師和同學們都習以為常了。不過，有一點不同的是，他開始受到越來越多人的關註。

有時候我想不明白，他晚上都幹什麽去了，至於這樣困，白天總沒有睡足的時候。

班級要舉辦活動，班長呂沁芯組織召開班級大會聽取同學們的意見。有的同學提議野炊，有的提議郊游，有的提議KTV……意見參差不齊，呂沁芯好生為難，她必須得統一意見，最後她個人提議去登山，因為登山既可鍛煉身體，又可娛樂身心，兩全其美。

然而呂沁芯的建議遭到了半數同學反對，這讓她愁眉莫展。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麽，走到我座位旁，甜甜一笑。

“心青，你跟昊宸堯同學一定很熟吧，他常和你坐在一起。”

“不，算不上。”呂沁芯打的是什麽主意？

呂沁芯不睬我所說，低聲說道：“心青，你也看到，反對的幾乎是女同學，她們怕運動，尤其怕戶外運動，因為會曬黑，不過，只稍昊宸堯一句話，教她們一群小女生上刀山下油鍋都願意。”她停了停接著說，“還有，昊同學不是那麽合群，班會不曾出席過，為此我們更不能孤立他，你又和他那麽親近，你懂我的意思吧？”

呂沁芯笑得別有意味，她想到哪裏去了，我燒紅了臉。

“班長，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不親……”

“就當我求你了心青，就當為班級盡點心意，好不好，好不好嘛？”呂沁芯小女生似的哀求道，

完全沒有了班長的威嚴。

我好生為難，躊躇不決，利子惠、莫初枝和吳雪兒在一旁慫恿我應承，她們比呂沁芯還要著急，見我扭扭捏捏，索性一口替我應下來了，“包在心青身上！”，我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兒。

最後，我只能勉強說道：“那麽，我盡量。”

昊宸堯睡得很安靜，我強烈感受到利子惠呂沁芯她們向我投過來的教我為難的目光，我心中百轉千腸，不曉得要不要叫醒他，叫醒他罷，無禮！不叫醒他罷，待他走了，我又去哪裏找他？找上門去麽？像什麽話？

坐在前頭的呂沁芯頻頻給我使眼色，莫初枝和利子惠前後推搡，催促我抓緊時間，我左右為難好不無奈。

思慮良久後，我最終決定把昊宸堯叫醒，雖然不禮貌，想著我這麽做也是為了班級，心裏安妥了些。

我伸手碰了一下昊宸堯的胳膊，低聲叫道：“昊同學，昊同學，醒醒。”

昊宸堯轉動了一下腦袋，沒醒。

“醒醒，我有話跟你說。”我繼續輕聲喚道。

沒有反應。

我打算放棄，驀地裏一句，“幹什麽！”把我唬了老大一跳，旋即我發現，不僅我，教室裏所有人都為之嚇了一跳，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向我這邊投射過來，老教授的課硬生生被迫暫停，他本人怔了老半天。

“怎麽回事兒？！”老教授沈著臉問。

昊宸堯好像沒聽到，他側頭望著問：“你叫我？”聲音放低了許多。

我趕緊站將起來，滿臉通紅，“對不起，老師。”

“到底怎麽回事兒？！”老教授氣得雙下巴在抖。

“老師，沒事兒，昊宸堯同學做噩夢來著。”呂沁芯站起來解釋，“老師，請您繼續上課。”

呂沁芯幫我解了圍，老教授聽她那麽一說不再追究，繼續講課。

我坐了下來，面紅耳熱，瞧也不敢瞧昊宸堯，心下好是後悔，真不該貿然去叫醒他。

“怎麽不說話？”

昊宸堯聲調又上來了，我橫了他一眼，把食指抵在嘴邊。

“我有事與你說，下課一起走？” 我拿筆記本寫下，推給昊宸堯。

“可以”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蒼勁有力的字體依然寫得那麽醒目。

傍晚的天空很平靜清明，平日裏舒來卷去的雲朵聚攏在天邊，看似乎是舍不得夕陽的離去，實際上是舍不得夕陽給它們穿上的那套光彩奪目的衣裳。

夕陽下的樹影被拉得老長，搖曳著滿頭滲黃帶綠的葉發，一叢矮樹林被修得平平整整，兩端開著紅色的小花，葉發蔥郁，一直向石板路兩端延伸。

我和昊宸堯一後一前走在石板路上，夕陽打背後斜照過來，我的影疊映在他的後背上。

淺藍色長袖T-shirt，黑色西褲，昊宸堯兩手插在褲袋裏，只顧楞楞朝前走，腿長步寬，我和他保持著一米的距離。

他沒問我找他何事，我還沒想好怎麽跟他說，他對所有事情都表現出漠不關心的態度，貿然跟他說保不準會不高興。

我倆就這麽默默地行了好長一段路程，我擡頭註視著昊宸堯的背影，心裏盤旋著該怎麽開口。

忽然，昊宸堯停了下來，轉過身凝視著我，眉宇微蹙。

“怎麽不說話？不是有事要說？”

金黃色的陽光鋪灑在他臉上，有些飄忽，我沒聽清楚他說了些什麽話。

“你說什麽？”我問。

昊宸堯把話重覆了一遍，頂不耐煩。

“那裏——”我指著不遠處幾株的古榕說，“那裏，我告訴你。”

為了掩飾我的失態，我從他面前匆匆走過，先一步走到古榕下。

幾株古榕枝葉繁茂，宛如一把張開的巨大綠傘，大有遮天蔽日之勢，自下往上瞧不見天日，綠傘下一片陰森。

我在一株古榕的圍幾上坐下。

“你不坐？”我擡頭望向昊宸堯。

“有什麽事，說吧。”他淡淡道。

“你也坐吧，站著怪怪的。”我說，他站著，我有壓力。

他在我身旁坐下。

“班級活動，知道？”

“知道”

“你不想知道是什麽活動？”

“不想”

“不想我也得說，”我說，“登山”

昊宸堯沒說話，我接著說：“既然是班活動，那麽就是針對全體同學的，所以——”我故意頓在這裏。

“差我一個？”昊宸堯好像明白我要說些什麽。

“班長要我問你同不同意去登山，你——”

“很好”

“那麽說，你是同意了？”我望著他興奮道。

“同意代表我會參與”他面無表情道。

給了我希望，再澆予我冷水，心裏很不是滋味。如果你不去，那群沖著你來的女同學會去才怪，我暗忖，班上的男同學一定恨你恨得牙癢癢。

我垂首不語，良久，那淡漠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你看起來對我充滿了期待”

我很想說“才怪”，然而我不能。

“是，”我說，一份肯定一份希望，“我希望你能去。”

“給我個理由”他挑起一邊眉毛。

“沒有理由，你不也是班級裏的一份子麽？”我很想這麽對他說，然而我不能。

我抿嘴不答，一時間恨極這份折磨人的苦差事。

“你去？”半晌，冷漠的嗓音再次響起。

“是！”

默了一陣，昊宸堯又說：“你去我會去。”

我睜大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我以為完全沒有希望了的。

昊宸堯撇過頭，望著前方，淡淡道：“反正呆著也是呆著，什麽時候？”

“不知道，”我搖搖頭，“還沒確定時間。”

“等確定了時間，我會告訴你的。”我補充了一句。

“那麽，還有事？”

“沒有了。”我欣喜道。

“一起回去？”

“不了，我想再坐會兒。”

默無聲息地像來時那麽走回去，壓抑得很，總感覺路——漫無盡頭，我不想一起。

昊宸堯沒說什麽，立身而起，原路返回。

我望著他的身影走出林蔭，鍍上夕陽的餘暉，漸漸遠去消失在鐘樓。

等夕陽的光芒漸漸消退，我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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