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某天，裝潢精美而典雅的英傑樂館裏，墻上墻下都擺掛著各式各樣的樂器。

經營樂館的老板是個30來歲的貌美女子，穿著時髦，面帶微笑。昊宸堯似乎和樂館老板很熟，他們一見面就熱情地打招呼，然後再來一個熊抱，應該說是樂館老板強制性的擁抱，昊宸堯皺起的眉頭以及一臉無奈的神態可以說明這一點，看得出來她對昊宸堯的到來興奮不已。

英傑樂館位於K中學的左上方，離學校不遠但也不算近，與回公寓的方向是相反的。

從學校出來，我就跟隨著昊宸堯膽戰心驚地穿過馬路，來到了這裏。樂館老板與昊宸堯熟黏的程度讓我能夠猜測得到，昊宸堯經常光顧這裏，一來二去，兩人遂熟黏起來了。

昊宸堯走到一架鋼琴旁坐下，掀開蓋住琴鍵的殼，舞動手指，優美悅耳的音樂瞬間就飄滿了整個樂館，蕩出了樂館之外。

樂館老板和我都被這美妙的鋼琴樂曲熏陶得如癡如醉，以至於攢動的人群幾時打外頭湧進樂館來的都不曉得。

偌大的樂館此時變成了人海，男女老少皆有。我在人海裏被推搡來推拿去，昊宸堯彈琴時優雅嫻熟的姿態也被肉墻堵得天衣無縫，我的眼睛被各種衣服的顏色所侵占，我有些生氣，但又由衷佩服這如同魔吟般的鋼琴樂曲，它所具備的魅力指數點點館內和館外駐足聆聽的人數就一目了然了。

“他是我們學校的英文滿分王，怎麽樣？帥吧？頂級校草來著！”我聽到一個穿著K學校校服的女生小聲和另外幾個穿著其他學校校服的女生說。

穿其他校服的幾個女生一片驚嘩。

“犯犯花癡就行了，可別想打什麽歪主意，他是屬於我們學校的。”另一個穿著K學校的女生小聲說。

“只能遠觀不可近玩”其中一個外校女生撇了撇嘴說。

其他外校女生俱有此同感，從她們同樣撇嘴的神態可以看出。

“人總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一個穿著K學校校服的男生向幾個說話的女生瞥了一眼，面露不滿。

“我每天中午都來這裏聽他彈琴，”一個步入社會的年輕女子（從她穿著打扮中可以看得出來：她穿的不是校服，頭發也染過和電過。）低聲對她的女伴說，“人帥長得俊俏不說，琴也彈得這麽好！”

“我打算重新回到學校，插到他所讀的班上去！”年輕女子的女伴說，“期望他不會介意姐弟戀，現今的姐弟戀可流行得緊呢！”

“不是我打擊你，做夢會實現得更快一些。”年輕女子笑說。

女伴一臉沮喪。

幾個圍在一起的年老一些的婦女也在小聲說著話。

“我最近在和我的兒子找琴師呢，這帥小夥我喜歡。”

“趁早放棄了這個想頭罷，人家年紀雖輕，卻可以和大師級別的琴師相媲美了。”

“我幾次想聘請他教我女兒學琴，他都拒絕了，謙虛得很哩。”

“人家可是來這裏練琴的，老板娘免費讓他在這裏練琴不說，還高興得合不攏嘴，光是他帥氣的樣貌、悠揚的琴聲為她招攬了不少生意。”

“前一陣子，我就在這裏為我兒子買了一架鋼琴和他彈的那架一模一樣的。”

……

我這會兒已經脫離了人海，飄到了他們的頭頂上，他們的百般神態我看得一清二楚，他們說話的聲音雖小，我照樣也能聽得清清楚楚。我想他們一半是為著男子的琴聲來的，一半是為著男子英俊的樣貌來的。

少女熟女們因春心怒放而蠢蠢欲動的表情打破了我一貫以來所竭力保持的矜持，第一次不由自主地飄到能感覺得到男子鼻息的地方，以前不管怎麽樣，我都是要與他保持著一段距離的。如此之近距離地靠近他，讓我既激動又興奮。在場的所有人，唯有我一個人能擁有這個特權，其餘的都被樂館老板娘隔離在距離昊宸堯兩米左右的半圓之外。

在我幾乎把持不定，要伴隨著樂曲手舞足蹈的時候，樂曲結束了，昊宸堯很有禮貌地站起身，向在場所有聆聽、觀賞的人們，行了個紳士禮。尚未盡興的人們，嚷嚷著再彈一首，昊宸堯婉拒了。

昊宸堯向老板娘小聲說了些什麽，就沿離鋼琴不遠處的樓梯走了上去。

趁人群還沒散去，老板娘開始向人們滔滔不絕賣力地介紹昊宸堯所彈的那架鋼琴以及其他的一些樂器。一個人買下了那架鋼琴，一部分人買了一些小型的樂器，一些人什麽都沒有買。無論買了樂器的人還是沒買樂器的人，老板娘都眉開眼笑地一一將他們送出館外，忙得不亦樂乎。

待館裏恢覆了剛到來之時的平靜後，老板娘把昊宸堯喚了下來，我原本還打算上去尋他來著。

“宸堯呀，你發現沒有，”老板娘對坐在一角落裏的長椅上撥弄著手中的一把吉他的昊宸堯說，“你的人氣可是比明星上升得還快，再過兩天我的樂館就要被擠塌，兩條馬路就要被人群擁堵得嚴嚴實實的了，你說到時候，我們會不會被當成阻塞交通的罪魁禍首而被警察帶走了？”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正好襯托了老板娘心中無盡的歡喜。

“誇張了。”昊宸堯笑笑，把手中的吉他放回原來的位置，又拿起了一把撥弄了兩下，還是不滿意又放了回去。墻上掛著的地上擺放著的，昊宸堯都一一試過了，沒有一把吉他符合他的心意。

昊宸堯皺起兩道劍眉問坐在櫃臺上撚著兩個手指頭數錢的老板娘問：“我昨兒彈的那把吉他——賣了？”

“賣了個好價錢哩，多虧了你喲。”老板娘頭也沒擡喜滋滋道，“我一說那是K中學頂級校草昊宸堯彈過的，就有一大把人搶著買，最後我把它賣給了出價出得最高的一個女生，也是你那學校的。我就說你可以和明星相提並論了嘛，你的粉絲不定比當紅的任何一個明星還多哩。喏，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老板娘面向昊宸堯，笑靨如花，拿錢的手指著自己。

昊宸堯尷尬無語。

“老板娘，你答應過要留那把吉他給我用的。”昊宸堯一臉無奈。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今天昊大明星就先將就著，明天姐姐給你進更好的吉他的回來。”

“為我？應該是為你自己吧。”

“兩者都有，兩者都有。”老板娘笑容可佳地說，“學著點吶，這就叫做互利共贏，對你將來很有幫助的。”

昊宸堯的額頭都冒汗了，他的唇角稍稍彎起，看得出來那是苦笑，十分牽強的苦笑。

我一一察看了所有的吉他，並沒有發現它們之間有啥區別，想不明白昊宸堯為什麽都對它們搖頭。難道他鐘情的那把也就是被老板娘賣卻的那把吉他有其他吉他沒有的獨特之處麽？真想看一看那究竟是一把什麽樣的吉他，竟然可以讓所有吉他在男子眼中黯然失色。

昊宸堯重新掃視了被他如數撥弄過的吉他，勉為其難地選了一把虎紋色的吉他，坐回長椅上，撥弄兩下，悠揚的旋律瞬間就從他那修長的手中間傾瀉出來，我再一次被美妙的音樂所陶醉，忘卻了時間忘卻了周遭的一切，我眼睛裏只有男子優雅自在的姿勢，耳邊只有優美宛轉的音樂。漸漸地，漸漸地，我情不自禁跳起了我唯一會跳的帝巫國國舞。

帝巫國國舞不擇音樂，在任何一種悠揚樂耳的音樂下會跳這個舞的人都能翩然起舞。因為這種舞是帝巫國裏各種舞蹈中最迷人最夢幻的一種，是舞中之王舞中之後，所以稱它為帝巫國的國舞，也是我們出身於帝王家的女子必需要學會跳的舞。如今也就只有我會跳這種美麗而夢幻的舞蹈了，奶娘教我教了整整五年的時間，我才完全學會。我學會之後，就迫不及待地跳給父王和母後看，還親自當起先生教小企嬋跳。

舞著舞著，腦海裏就不由得浮現出了一千五百年前的一些往事，心中苦澀眼中泛酸，再跳不下去，我停了下來，不多久男子也停止了撥弄。他換了把吉他，接著又彈了起來，此時的我默默聆聽著，再沒有了舞動的熱情。這首曲子比上一首宛轉哀傷，我聽著聽著就忍不住掉下淚來，幸好我的眼淚如同我的人一樣是無形的，不然昊宸堯和老板娘一定能聽到，淚珠滴落到地面所發出的連續的滴答聲。

每種音樂總是能煽起人的與其相對應的情感，而哀傷的音樂就能勾起人哀傷的心情，不管是聽的一方也好，彈的一方同樣也避免不了。

彈了幾曲傷調曲子，又彈了幾曲喜調曲子，昊宸堯把吉他靠椅背放著，頭往後靠，閉上了眼睛，他看起來有些疲憊。我在離他不遠處的椅子上坐著，看看老板娘，她也趴在櫃臺上睡著了。

館裏空蕩蕩的，只有我們三個人。

寂靜的午後最讓人昏昏欲睡，我的眼皮也開始發沈了，早上早起又在課堂上站了幾個小時，我累極了，可是我不能合上眼睛，我睡熟之後，男子走了怎麽辦？還有，如果連我也睡著了，那這樂館不就沒人看著了麽，萬一別人進來偷東西怎麽辦？雖然，這並不是我所應該做的，但我覺得我有責任這麽做。

沒多久，昊宸堯就醒來了，我暗自慶幸沒有合眼睡去，因為我一旦睡著就會睡上好幾個鐘，特別是在這麽安靜而陽光燦爛的午後，如果是這樣，男子走了我就一無所覺了。

昊宸堯瞅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表，走到櫃臺前，敲了敲櫃臺，老板娘擡起頭來，昊宸堯告訴她他要走了，老板娘睡眼惺忪地點了一下頭，遂又趴下去睡了。我真替她擔心，我們走以後，有人進來偷東西怎麽辦？也許根本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希望是我瞎擔心了。

我隨昊宸堯回到學校，進了上課的教室。教室裏所有的座位皆是空空的，還沒有人來。昊宸堯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桌面上的書都收進了桌兜裏，整個人趴伏在桌子上睡大覺。我到那個叫吳釗政的男子的坐位上坐下，翻看了一下擺在桌面中央的一本書，頻頻打哈欠，幾乎忍不住要像男子一樣趴在桌子上睡去了。我努力睜眼，死盯住黑板上的時鐘，把註意力放到會動的東西上，如此能減輕一些如海浪般撲襲過來的瞌睡。

當時針和分針重疊著指向2的時候，有人進來了，我神醒，馬上彈身起來，飄回到窗邊。陸陸續續有人進到教室裏來，拖開椅子的刺耳聲，響亮的說話聲都沒能把昊宸堯吵醒，看來他真很困。

吳釗政進到教室裏來的時候，我才發現他桌面上被我翻開的書忘了合攏上，好在他並沒有有什麽驚奇的反應。他把書合上，放進了桌兜裏，兀自地也趴倒在桌面上，把臉埋在圈起的手裏。

班長最後一個走進教室，她沒有直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徑直走到昊宸堯身旁，推了一下他的肩。

“宸堯，黑板還沒擦呢，要上課了。”她說。

昊宸堯擡頭，瞇眼望向黑板，立起，到講臺把黑板擦凈後回到座位上繼續睡覺。

下午上了三節課，分別是地理、歷史和政治，老師是不同的老師，他們所授的課我幾乎都聽得懂，所以一個下午收獲不少。除了課間被班長喚起來擦黑板，三節課裏，昊宸堯都趴在桌子上睡覺，老師也由著他睡，沒去幹擾他。

相反，吳釗政就沒有這麽幸運，一上課他就被老師拎了起來，要他站著聽課，頭一節課如此，之後兩節課，只要他課上趴著睡覺，就會被罰站著聽課。所以第三節課一下課他就對昊宸堯（第三節課下課鈴一響，昊宸堯就完全醒了）說：“我怎麽就不是你呢，若我是你，把歷史、政治和地理都考出一條火腿兩個雞蛋作為賄賂老師的營養餐，我也就不會連睡個覺都不得安寧了。”

昊宸堯聳了聳肩算是回答。

“成績好優惠就是多，你連晚修都直接免了，可憐我們一小時之後還要乖乖回到這裏來受罪。”

“知足常樂，”昊宸堯拿了兩本書在手說。

“我看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風涼話罷了。”吳釗政朝昊宸堯瞪眼。

“走了，好好受罪吧。”昊宸堯優雅一笑，背向吳釗政揮揮手，走出了教室。

旺仔餐廳開在公寓底層，昊宸堯在這裏用完了晚飯，然後上樓去，回到公寓裏。

傍晚時分，射進公寓裏來的光線還很亮，昊宸堯洗了個澡吹幹了頭發，將廳堂的窗和臥室裏的窗關得只剩一條小縫，接著把簾子也拉上，室內的光線一下子暗沈下來。昊宸堯躺倒床上，扯上一張薄被褥睡覺，這是我頭一次見到男子這麽早睡下。

我也累壞了，見男子睡下，我便回到沙發上，打了幾個呵欠，躺下，一兩秒後遂沈沈睡去。

以後上的課，來來去去都差不多是我頭一天所上的那些課，只是上的順序有些改動。除去英語和數學，我從其他學科中學到了不少東西。

我觀察到，中午十二點半到十四點期間，教室裏都是空蕩蕩的。於是，我上午上完課後選擇留在了教室（昊宸堯依舊到英傑樂館練琴，彈吉他），待人都陸續走光後，我開始翻看擺在教室後頭的書架上的課外書。

昊宸堯每次都是最早回到教室來的，他來時，我都會有所警覺，把書放回到書架裏，待他趴伏在桌子上睡覺，又把書取出來偷看，翻書的動作盡量輕輕的，以免將他吵醒。

幾個星期後，書架上的書已被我看得七七八八了。

每個星期學校放假一天，這一天，昊宸堯的媽媽都會打電話來喚他回家裏去，昊宸堯每一次都無一不照做。

昊宸堯回家去的那天，我會打開電腦來上網，在他回來之前關上。一周之中也就只有這麽一天是可以上網，平時我都會隨昊宸堯一起到學校上課，然後一起回公寓，他在的時候，我也在，他不在的時候，我遂可以無所顧忌地打開電腦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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