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王遲園精神松弛墜入夢鄉之時，手機鈴聲卻響了起來，而且頗有些不依不饒的勁頭。王遲園眼皮死死黏著，不想翻身起床去找手機，只把頭一歪，鉆進被窩裏，用厚厚棉被堵住耳朵，等待電話自動斷線。

無奈竟是耗不過對方的耐心，電話自動斷線後，又被撥通了。王遲園懊惱地起床接了電話，語氣不耐煩地吼道：“幹嘛呢？還讓不讓人好好睡覺了？”

電話裏傳來一聲醇厚的輕笑，王遲園混沌的腦子頓時清醒了幾分。她看了眼手機屏幕，火氣更大了：“笑屁啊！一整天電話都打不通，偏偏要三更半夜打電話。”

王遲園嘟著嘴唇，有點不滿。

“你往窗外看看。”

“有啥好看的？”王遲園一邊嘀咕著，腳下卻朝窗戶走了過去，左手拉開窗簾。

“嘭——”的聲響突然在已靜謐的夜空中炸響，隨著聲響，一朵絢爛耀眼的煙火升上天空。

王遲園情不自禁地噤聲，仰著頭，吃驚地差點把下巴摔落在地上。

煙火的光芒透過玻璃窗，映照在她的粉臉上，她的雙眼亮晶晶地閃爍。黑色的夜幕中，一朵煙花綻放出笑臉的模樣，兩道笑眼彎彎、小嘴微翹宛如新月。

“你不覺得這張笑臉很像你嗎？”電話裏的人含笑問道。

王遲園已經驚呆了，煙花綻放的聲音不絕於耳，一張張煙花笑臉從眼前閃過，她腦海裏卻一片空白，好歹還記得問道：“這煙火是你放的？你人在哪？”

她整個人呆呆的，猶自不敢相信董橋真的來到了A市。

一張煙花笑臉在夜幕中定格幾秒鐘，便化作漫天流星墜落到茫茫大地之上。一張笑臉未消失殆盡，便又有一朵煙花升上天空，重新綻放出暖乎乎的笑臉來。直到約莫半小時之後，煙花綻放的聲音才終於停歇。隨著最後一道流火消失不見，董橋才低聲問道：“開心嗎？”

王遲園摸著自己的胸口，酸酸甜甜，艱澀難明的滋味在心底不斷翻滾，明明感動得眼眶發酸，嘴裏說出的話卻讓董橋差點腳步踉蹌：“放這麽多煙花，得浪費多少錢啊！”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王遲園不滿地抱怨董橋亂花錢。

董橋扶額正不知如何應對，王遲園的追問便又逼了過來：“你在哪？該不會真的在A市？”

董橋無奈嘆口氣：“你低頭看看，樓下的路燈，正對著你窗戶的那盞。”

王遲園的房間朝南，小區外是一條寬闊的馬路。煙花散盡，沒有漫天的炫目，王遲園這才註意到樓下馬路旁的路燈。她定睛一看，一道模糊的黑影影影綽綽地倚靠著路燈的桿子。

王遲園渾身一震，差點抓不住手中的手機，一時因董橋的到來欣喜，一時又怕他驚動到父母。她連忙警告對方：“別動，你站著別動！我馬上下來。”

王遲園穿著毛絨絨的大紅色厚睡衣，來不及換衣服，只隨手裹了件羽絨服，躡手躡腳地出了家門，火速趕到樓下。

見到董橋時，她的一顆心還砰砰激烈跳動著，怎麽也安靜不下來。

董橋的身影在她的視線中越來越清晰，王遲園一步一步地靠近他，每一道輕微的聲響似乎都是踩在她心上。董橋背對著她，挺拔的身軀輕輕倚靠著路燈桿子。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羊毛外套越發顯得身高腿長，卻又似乎像一個黑洞即將被周圍的黑暗吞沒，只剩下路燈投射在他身上的可憐的昏黃光暈。

王遲園眼眶一抖，心裏亦是酸澀難當。董橋卻似乎聽到了身後的動靜，緩緩地轉過頭來，眼中發出攝人心魄的光芒。

“噗——”王遲園似乎聽到某種東西射中她心臟的聲音，她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癡癡地望著董橋的臉龐。

董橋的雙眼越發灼熱，長腿一邁，幾步來到王遲園跟前，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強有力的胳膊裹得緊緊的。他下巴擱在王遲園圓潤的肩窩裏，像一只饜足的貓發出滿足的嘆息聲：“我都不知道自己這麽想你。一日不見何止是三秋啊！”他用冰涼的臉頰撒嬌地蹭了蹭王遲園柔軟的頭發，心急地問道，“你想我了嗎？肯定沒有我想你的多！小沒良心的，一回家就把男朋友拋到腦後了，連電話都懶得打給我！”

“你說我要怎麽懲罰你？”董橋依舊緊緊摟著王遲園不肯撒手。

王遲園掙脫不開，無奈放棄：“那你要怎麽懲罰我？說來聽聽。”

董橋趴著她耳邊吹氣，濕漉漉的聲音之鉆進王遲園的心底：“我怎麽舍得呢，我的小壞蛋。”

王遲園整顆心頓時像塞滿了松松軟軟的棉花，腳下輕飄飄的，幾乎立不住。她把整個人都倚靠在董橋身上，雙手從他背後繞過，輕輕摟住他的腰，學著董橋的樣子，也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兩人靜靜地擁抱著對方，似乎整個世界都在他們懷裏，兩個人都覺得自己的人生圓滿了。也許他們的靈魂生來就是殘缺的，但是萬幸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對方。費盡千辛萬苦跋山涉水，兩個殘缺的靈魂圓滿地融合在一起，此時只剩下一句嘆息：終於找到你了。

人生來就是赤條條地來到這個世界，不斷成長的日子裏，卻不斷有各種各樣的東西疊加其上。一生半真半假，回望半生，往往分不清現實與夢幻，分不清貪嗔怨怒，自己看不清自己，亦不讓旁人看清自己。自己亦分不清旁人看到是自己的軀殼還是自己的靈魂。很少有人能夠和相伴的人一同站在上帝面前，坦誠地告訴自己和對方：我只有我自己，此外我亦只有你。

“我是我，你是你，我是你，你是我。”董橋輕聲低語的聲音像一道水面的波紋，不斷朝遠方蔓延。

王遲園在他的懷裏，耳朵貼著他的胸脯，感受著來自對方心臟的強有力的跳動，漸漸她的心臟也隨著對方的節奏跳動了。黑暗中似乎只剩下這一道聲響。她在他懷裏，輕輕地點下頭顱。

她知道對方在說什麽，她也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麽。

“我這裏可沒有七天退貨期，一錘子買賣不容許反悔。”董橋說。

王遲園鼻子裏發出輕微的哼聲：“恩，我知道。”

熬了幾小時，天邊剛出現微微的光亮，王家父母就被興奮的女兒迫不及待地叫醒了。見到突然出現在家中的年輕男人，雖然曾經見過一面，但是王爸爸還是黑了一張老臉。任憑誰也不會高興，乖女兒才出遠門了一年，便有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把她拐跑了。王爸爸沒有破口大罵，已經是看在女兒不斷使眼色的份上了。

哼！臭小子，還假裝是園子的老板！看他怎麽收拾這個臭小子。

王爸爸的一張老臉掛得老長，任憑王遲園在後面怎麽扯著他的袖子，左右暗示都不管用。王遲園只好留給董橋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被王母扯進了廚房準備早飯。

林雪娟雖然個性強硬，不過家裏的大事拿主意的卻是平常一副好好先生的王爸爸。

對於王遲園的毛手毛腳，林雪娟依然很看不上眼，冷著臉低聲罵了句：“都快嫁人的年紀，還這麽毛毛躁躁的！”

王遲園手上一頓，她和林雪娟的感情一直不好，如今距離拉遠了，相處的時間少了，彼此似乎反而更能忍耐對方了。聽到母親的責怪，王遲園粗壯的神經自發地選擇了遺忘，輕輕一笑：“我就是嫁人了，一輩子也是這個樣子，所以這個家裏還是需要老媽來操持。我出去給他們送茶水。”

王遲園端著茶盤就轉身走出廚房。林雪娟語氣覆雜地在她身後說道：“去吧，給你爸泡茶的機會也沒幾次了。”

王遲園神色一怔，終究沒有回頭去看林雪娟，深深嘆了口氣，轉瞬迅速整理了臉上的表情，走進了客廳。王爸爸緊盯著女兒放下了茶水，便把她趕進臥室。董橋倒是勞神在在，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丟給王遲園一個你放心的眼神。

王遲園心不甘情不願地回了房間，暗暗在心裏腹誹，父親真是個老封建，都什麽年代了，還搞這一套。她可是當事人啊，她有什麽不能聽的？！不過山人自有妙計，王遲園在房間裏轉了好幾圈，煩躁得靜不下心。她偷偷扒開一個門縫，支著耳朵偷聽客廳裏的動靜。

“你以後會照顧好園子嗎？”王爸爸問道。

門後的王遲園一聽這話，眼淚唰地就滾出眼眶，啪嗒啪嗒地掉了出來。她捂著嘴巴，輕輕地把門合上了，將一切聲音都隔絕在門外。

如果父親不希望她聽到他們的談話，那她會遵照他的心願。

那天，她最終沒有過問董橋留給父親的答案。她覺得自己已經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了。

不止是董橋的答案，還有父親的答案，以及林雪娟的答案。

這就足夠了。人太貪心就無法獲得真正的幸福。

王遲園最終還是推脫了石美美的邀約，馮超然真正變成三個簡簡單單沒有任何意義的漢字了。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而在馮超然的故事裏，王遲園知道自己不會是主角。

王遲園躲開了石美美，沒想到卻又意外在街上碰見了另外一個老熟人。王遲園暗自嘀咕：A市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小了！

短短一年，面對臉上掩不住疲倦的陳燕，王遲園臉上的詫異簡直無法掩飾。

王遲園沒有提起舊事，倒是陳燕十分坦然地問道：“淩霄是不是告訴你，是我逼你離開公司的？”

王遲園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陳燕一副了然的模樣：“你只是被殃及的池魚。我對淩霄的提議，就是為了讓你從漩渦裏脫身出來。看你現在過得不錯，我就放心了。我還得去醫院，照顧我兒子，再見！”陳燕瀟灑地揮揮手轉身離去。

王遲園看得出來，陳燕的日子過得並不輕松，聯想到去年在醫院看到她的背影，王遲園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這是個強悍的女人。

物是人非，不過如此。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日子。

董橋死皮賴臉的在王家呆了兩天，頂著父母強大的壓力，王遲園迫不及待地把他轟走了，為此還答應了一大堆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

王遲園欲哭無淚，覺得自己就是那只傻乎乎往樹樁上撞的蠢兔子。她之前怎麽會那麽想念他，肯定是錯覺！沒錯！就是她的錯覺！

董橋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等待不久後，王遲園的回歸。

我是我，你是你。我是你，你是我。

這是他們對彼此許下的鄭重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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