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夜晚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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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和楓很難形容波德萊爾是一個什麽樣子的人。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巴黎?

波德萊爾是他見過的和這座城市的氣質最相符合的人,或許之後也不會有這樣一個人這麽像這座城市。

把自己所有的美麗和惡意都大大方方地展現出來給別人欣賞,濃郁的愛意下面永遠都是危險而輕慢的打量,最浪漫也最無可救藥。

就像是從淤泥裏面盛開的一朵有毒的花。

但不得不說,他已經開始習慣自己身邊多出了這樣一個顯得過於輕佻和活潑的家夥了。

北原和楓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鐘表,垂下眼眸,微微地嘆了口氣。

10:59

按照他這些天來的觀察來看,波德萊爾一般會在每天10點到11點之間賭到衣服輸光,被紅燈區的姑娘們從裏面丟出來。

今天竟然沒有嗎?

“該不會這個家夥真的賭贏了一次吧?”北原和楓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有點不太放心地看了一眼手機,最後決定還是再等一會兒。

畢竟這個倒黴鬼每次被丟出紅燈區後,好像能喊的人好像也只有自己……你在法國的人緣到底是有多差!

旅行家呼出口氣,回到書桌前,把自己的旅行手劄打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在上面寫著自己的波德萊爾觀察日記。

說起來,他感覺自己現在就和那些苦惱於怎麽和自家難懂的幼崽溝通的家長們一模一樣。

“我覺得你完全沒有必要理睬那個家夥。”玫瑰小姐端莊地坐在他的書桌上,一點也不客氣地提議道,“他給我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她今天特意提出來了要和旅行家住上一晚,為的就是對他進行一番好好的勸說,免得這個有時候顯得過於溫柔和包容的旅行家被某些不懷好意的家夥騙走。

“我知道。”

北原和楓頭也沒有擡,只是在紙面上繼續寫著自己總結出來的幾個特點和應對方法,語調聽上去依舊是溫和的。

“波德萊爾算不上是什麽好人。他說不定還想象過我被殺死的樣子……”

“那你還那麽縱容他!”

玫瑰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張牙舞爪地露出自己四根尖尖的刺:“我可不想哪天發現你變成某個變態的人體標本!”

北原和楓沈默了一瞬,真誠地詢問道:

“……玫瑰小姐,我能問一下,你最近到底在都和安東尼看什麽電視節目嗎?”

玫瑰小姐的動作微微一僵,之前兇巴巴的氣勢瞬間消失,開始左顧右盼了起來:“對了,我突然發現這幾天的天氣不錯,你打算去埃菲爾鐵塔嗎?前幾天你不是一直在念叨嗎?”

北原和楓幽幽地註視著這朵不知道趁自己不在的時候,帶著小王子看了多少狗血電視劇的玫瑰花,伸手把對方的花瓣戳得縮了起來。

玫瑰心虛地把自己的花瓣合起來,低下頭不敢看著對方,直到敲窗戶的聲音打斷了這個有點尷尬的氣氛。

“北原!”

來者很耐心地用指節“扣扣”地敲了兩下,有幾個單詞顯得不清不楚:“你要不要來看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麽?”

“波德萊爾?”

北原和楓有些驚訝地扭過頭,有點沒想到對方會在這時候出現,起身把窗戶打開來,眉毛微微一挑:“我記得這裏是六樓吧……”

“但又有什麽關系呢?”

波德萊爾嘴裏笑吟吟地叼著一只深紅色的玫瑰,從窗戶外面跳了下來,對著旅行家行了一個貴族禮。

即使嘴裏多出了一朵花,他的語調依舊還是顯得那麽輕盈而優雅,有著詩歌般的深情:

“我借著愛的輕翼飛過高樓大廈,因為鋼筋水泥土的墻垣是無法把愛情阻隔的。”

“晚上好,我親愛的愛人。

波德萊爾似笑非笑地咬著玫瑰花的花梗,酒紅色的眼眸微微彎起,在月色下流淌著誰也不知道是不是來自真心的款款深情。

他的姿態是有點強勢的,甚至是帶著一種隱藏的逼迫和侵略性。

但在另一方面,他的眼睛裏又充滿了小心翼翼的味道,甚至都沒有說什麽,只是期待著對方能夠取下自己嘴裏的玫瑰花。

取下這朵花吧。

拿走這一根荊棘吧。

“……”

北原和楓嘆息一聲,伸手將他嘴裏咬著的玫瑰取下,嗅到了花朵上面濃郁的血腥味。

“很疼嗎?”

他閉上眼睛,把踏著夜色前來的異能者抱在了懷裏,就像是抱住了一片沾著鮮血的羽毛,輕聲詢問道。

“沒有——真的一點也不疼哦。”

波德萊爾歪了一下腦袋,把自己的頭枕在北原和楓的肩窩裏,眼睛愜意地瞇起,用一種輕快而愉悅的語調回答道。

“而且北原還願意這麽安慰我,總得來說還是賺到了!我是不是超級超級聰明!”

“嘖,你就是笨蛋吧。”

北原和楓有些頭疼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按了一下對方的眉心,把人帶到了床邊上坐下,然後便開始在房間裏面翻找起了藥品。

“你總是這麽喜歡傷害自己嗎?”

“嗯?其實也還好,我害怕的不是多了什麽傷口,而是連傷口都不知道在哪的疼痛。”

波德萊爾滿不在乎地躺下來,懶洋洋地在床上面打了好幾個滾,一點也沒有自己是陌生人的自覺,被玫瑰小姐兇巴巴地看了好幾眼。

“如果這種明確的疼痛能換來愛——那該是一件多麽值得的交易啊。”

他把自己陷在柔軟的床褥上,發出一聲夢幻似的嘆息:“你看,就從我們的初遇開始:如果我沒有故意傷害自己,你也不會這麽在意我,不是嗎?”

人們憐憫受傷的生物,擔憂會自我傷害的生物,而他利用了人們這種與生俱來的善意。

他把自己折磨得傷痕累累,血跡斑斑,這樣就可以博得溫柔者的一個愛撫和一個吻。

“不一樣哦。”

北原和楓輕聲地說道,從抽屜裏面找到了棉簽和鹽水,以及一些治療口腔的噴劑,把它們都端到了床上,順便打開了床頭的燈。

“就算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還沒有那麽戲劇性,我依舊還是會放不下心的。”

旅行家調整了一下燈光,轉頭看向了身邊把整個人埋在了床上的波德萊爾,眼神難得有點嚴肅:“過來讓我看一眼。”

“唔呃……北原,你真的好像普世意義上面的媽媽哎。”

波德萊爾嘟嚷了一句,但還是勉強支撐起自己的身子,乖巧地湊近,以馴服的姿態微微張開自己的嘴:“啊——”

北原和楓借著光看了一眼,眉毛微微皺起。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波德萊爾故意的,不管是舌尖、唇內側、牙齦還是口腔內壁上面都劃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微微滲出的血液混雜著濃郁的甜腥。

“你這是拿帶刺的玫瑰來漱口了嗎……而且都不怕傷口感染的?”

旅行家虛起眼睛,沒好氣地說道,同時從旁邊拿起了棉簽,沾了點鹽水,在傷口的部位小心翼翼地擦拭著。

“唔,因為玫瑰花的刺紮在嘴裏的感覺有一點特別嘛,所以忍不住多體驗了幾下?”

波德萊爾的目光漂移了一瞬,然後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對了,北原為什麽會對我放不下心呢?我可覺得我沒有什麽大問題哦。”

“因為你的心裏存在著很深的憎恨,但又不想要解剖任何一個你見到的人。”

北原和楓手指上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感受到了對方身體微微的顫動,但沒有任何的表示,只是心情有點覆雜地輕輕地擦過另一個傷口。

“所以你把自己架在了解剖臺上,你看著解剖刀貫穿你的心臟,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永無止境地折磨著自己……好了,別亂動,現在噴一下藥就可以了。”

波德萊爾沒有說話,旅行家就當做他已經默認了,拿出藥劑簡單地噴了兩下,示意對方閉上嘴,就又開始收拾東西。

好像對自己之前嘴裏說出來的、幾乎可以說得上尖銳的剖析一點也不在意似的。

但波德萊爾顯然很在意,在意到抱著被子在北原和楓的床上滾來滾去,嘴裏還在委委屈屈地抱怨著什麽。

“好糟糕,簡直糟糕透了!北原你真的非常非常討厭誒——沒有經過別人的允許就擅自看穿內心的想法什麽的……”

北原和楓把東西全部都收拾好,順便按了一下已經不滿到快要炸開花的玫瑰小姐,回過頭,笑著反問了一句:“所以呢?打算怎麽做?”

“這還用問嗎?”

波德萊爾立刻停止了自己打滾的動作,用手把自己的上半身撐起來,眼眸明亮得就像是夜裏面的一顆星。

“北原!今天晚上我們睡一起吧——”

被北原和楓按著的玫瑰小姐楞了楞,然後瞬間就炸了毛,艷麗的花瓣上好像都燃燒起了熊熊的火焰:

“北原!你今天別攔著我!我今天晚上不把他罵死我就把我的名字倒著念一遍!這家夥想什麽呢?一起睡?給我做夢去吧!”

北原和楓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玫瑰小姐的花瓣,試圖把這只護短得要命的玫瑰安撫下來。

然後他看向了波德萊爾。

年輕的超越者在得到允許前就已經理直氣壯地把整個人都裹進了被子裏,只露出來綺麗又精致的半張面孔,黑色的長發散亂地披在床上,在月光下有著一種奇異的美。

——就像是在月色下盤成一團的蛇,美麗的驚艷感與令人毛骨悚然的厭惡並存,乖巧溫順的無害與帶著陰冷的危險交織。

他正在思考我死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北原和楓註視著對方期待的眼神,忍不住彎了彎自己的眼睛,“噗嗤”一笑。

他揉了揉氣鼓鼓的玫瑰小姐的腦袋,坐到了床邊,任由波德萊爾笑嘻嘻地湊過來,理直氣壯地枕在他的膝蓋上。

旅行家溫柔地垂下眼眸,一只手遮住了對方好像閃著光的酒紅色眼睛,另一只手緩緩地捋著對方的黑色長發,聲音裏好像含著笑意:

“好啦,現在可以安心了嗎?”

“……”

“太像媽媽了啊,北原。”

波德萊爾眨了一下眼睛,用一種聽不清情緒的語調抱怨道。

他的睫毛以很小的弧度輕輕地在旅行家的手心裏擦了一下,像是一只飛蛾掙紮著撲朔被血跡沾汙的翅膀。

“我想要找的可是情人誒。”

“嗯……在我看來沒有什麽區別?畢竟我也不可能答應你的。畢竟我可不是巴黎人——相反,我應該是你眼裏最無聊的正常人才對。”

“你哪個方面算是個正常人了,真正的正常人看到我就應該跑得遠遠的吧?”

波德萊爾合上眼睛,發出一聲嘲諷似的輕笑:“還有哪個蠢貨會任由一條馴服不了的毒蛇爬在自己的脖頸上呢?”

“如果是情人的話……這樣我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去傷害他。這些願意和我混在一起的人不比最卑鄙下流的站街女要好多少,我們都是在巴黎的黑夜裏腐爛的一團淤泥。”

他似乎發出了一聲嘆息。

“我們都是骯臟到臭不可聞的蟲豸,我也只能和這些人為伍,最後變成這些人的樣子。但是如果是母親,那我也只能把我所有的一切都遞出去了。”

即使她是這樣地憎惡著我,想要把我殺死,折磨著我的身體,讓我在這個世界上停止呼吸,將我作為她最大的恥辱。

但我依舊沒法反抗,只要是一個不帶有任何同情、愛戀、悲憫的撫摸也好。

我願意為此付出我早已骯臟的心,即使你可能在下一秒就會用輕蔑的態度把它丟棄,送給黑夜裏的野獸啃食。

我無法拒絕愛,就像是我無法拒絕在我自己的身上進行一場沒有盡頭的淩遲。

“可你之前還在想著我死去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的呢。”

北原和楓揉了揉他的頭發,笑著開口。

“因為北原死掉的樣子也一定很美啊……等你的身上爬滿蠕蟲的時候,等你血肉已經腐爛的時候,等蟲豸和醜陋的爬行類爬入你的身體,分享著你的靈魂的時候……”

波德萊爾的一只手搭在了旅行家的手上,喉嚨裏好像含著一團模糊不清的夢,連話語都近似於一種囈語:

“這樣我就可以在你的墓碑前親吻你,抱著你的屍首,再也沒有人會來打擾,或者把我們分開,就算是你也做不到。”

北原和楓眨眨眼睛,真誠地回答:“其實我打算在死後火化來著。”

波德萊爾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就超級委屈地嚶嚶嚶了起來:

“嗚哇!好過分!北原你不要老是這樣打破這種氣氛啦——我不管,作為賠償,你得陪我去巴黎的下水道玩!”

“嗯,其實你直接這麽說也可以?”北原和楓歪著頭,眼底有著一絲無奈,“我肯定是會答應你的啊。”

“誒誒?真的嗎?可是那裏有好多成群的老鼠,還有白花花像是海浪一樣的蠕蟲,骯臟發臭的黏糊糊的腐肉……”

“波德萊爾先生,雖然我感覺還成,但是你再這麽說下去的話,玫瑰小姐就要罵人了。”

“啊?玫瑰,什麽玫瑰?是我剛剛給你送過來的那一朵嗎?說起來這朵黑魔術玫瑰我可是花了好久才找到的!是在開得最艷麗的時候摘下來的花哦。”

“啊,已經開始罵了。你真的很會戳這位女士的怒氣點呢。”

“唔?”

波德萊爾有些迷茫地晃了晃腦袋,但是因為眼睛被蓋住了,什麽都沒有看到,不過他很快就放棄了糾結這個,轉而興致勃勃地說道:

“對了北原!明天晚上我們巴黎公社要搞團建,你打算來嗎?雨果社長,還有普魯斯特,大仲馬……很多人都會出場的哦。”

“所以位置在哪?”北原和楓看了一眼時間,有點好奇地問道。

波德萊爾的聲音透著理所當然的味道:“紅燈區啊,否則還能在哪?”

“……哦,這樣啊,挺有你們特色的。”北原和楓沈默了一秒,幹巴巴地回答道。

不愧是你們,法國人。

然後下一秒就按著波德萊爾的頭,壓著他去好好睡覺去了。

深夜,漆黑的夜色裏。

旅行家看著生著氣生著氣就睡著了的玫瑰小姐,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沒有吵醒把頭枕在了他腿上面的波德萊爾。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一只被自己插在了空玻璃瓶裏面的玫瑰。

黑魔術,這就是這種玫瑰的名字,深紅的色彩柔和地存在於她的身上,好像從骨子裏面就帶著那麽一點神秘和玩味的氣息。

花朵上面的血腥味似乎還是沒有完全消散。

他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波德萊爾,依靠在墻上,也閉上了眼睛。

這麽重的味道,雖然的確可以用嘴裏的傷口和血腥味解釋,但只是這個樣子的話,還是遠遠不夠說明的啊……

所以這朵花,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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