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舉起來，看自己的手指。五只手指都完好無缺，灰色的天空透過指縫，落入他藍綠色的眼睛中。

克裏斯躺在甲板上。現在他知道了，之前那些迷失在霧中的船員為什麽會瘋成那樣... ...他的腦中好平靜。

他看自己手指的目光也不帶一絲探究。那好像不是他的手指一樣，是別人的身體。

青年的唇幹枯，他昏迷不醒的時候，海上終於下了一場雨。雨水打濕在他被金發糊著的側臉上，滴在他發白的唇上，順著下頜角流下。

甲板上暈出一小灘一小灘的水漬。現在，那些水窪已經半空了。他居然還活著... ...那巨大的夢幾乎要吃空了他，那場大火似乎還圍繞在青年的身側。

他的快樂，他的痛苦，都是一場夢。他的愛人枕在他膝上的重量還未消失，夢就已經醒來了。

他的腹部沒有流血。克裏斯伸手摸索，他慢慢摸索，什麽都沒有。刀面原本豎著捅了進去，那力度讓他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來。他記得自己是慢慢地跪下去的，來人捅進他的腹部，並且很快扭轉了手腕。

血‘嘩啦嘩啦’地流出來。他缺了兩根手指的手上全是自己的鮮血，紅得發黑。這種程度的傷沒辦法讓一個人立刻咽氣；他只是感覺到自己的血很快地往外流，竟然還沒有流盡。

他的同伴抓住了他的人魚。那只野獸已經處於半昏迷的狀態裏，瞳孔放大了。他的獠牙露出了唇外，魚鰭軟軟地垂在一邊。

愛人如此愛他，那魔藥的效力已經發揮到了最大。無論克裏斯願意，還是不願意，他早就已經深陷泥潭之中，是棋手也是棋子。

在失血過多中，克裏斯躺在自己的血泊裏，發著抖感到很冷。他的視線也逐漸發黑，他的同伴們登上了一艘小船，把他留在了這裏。

他冷得牙關都有點打顫。

他用手肘撐著自己，努力往外挪動。一條長長的血痕從他腹部被拖出來，一直到血流盡了為止。然後他的側臉貼著地面，一切世界在他的瞳孔中從上至下地顛倒。最後，那圈藍綠色的虹膜不再收縮，最深處的瞳孔開始逐漸擴散。

他記得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一次。他努力地往前爬，似乎這樣就能爬回家一樣。血在他身後拖成長長的痕跡，整片地面都被他的血痕覆蓋，他到底爬了多少次...多少次？

他會回家嗎？

克裏斯不記得了。他好冷，最後他陷入了昏迷黑暗的世界。好像有人在吻他，一個帶著血腥氣的吻... ...一滴血從兩人的唇間染開，滴落在地上。

那血好腥。微微的涼，深邃且濃烈，帶著異香，有雪松的味道，還有草莓。

那滴血‘叮咚’一聲掉進海水裏，好像一滴雨水。它往下滲透，一直穿透到沒有陽光能到達的黑暗海底。

一棵巨大的鹿角紅珊瑚出現在海底深淵裏。無數向地心的根深深向下紮去，它的枝丫向上舒展，像一棵向外延伸的樹。樹上結著無數顆透明的橢圓果實，時而鼓動，時而凸起，半透明的薄膜中，包裹著胚胎。

海水中的喃喃低語，是它的枝幹在輕微晃動。那滴血觸碰到最上面的一只樹枝，於是那只胚胎破裂了，一股血湧了出來，和半透明的羊水一起混入了黑暗的海水中，往下流去。

一條小小的人魚蜷縮在裂開的胚胎薄膜中。它的魚鰭卷曲，包裹住自己。半透明的魚鰭慢慢在水中抖動開來，充血後舒展，變成了銀白色的薄膜。粉紅色的鰓蓋微微張合，能撕裂東西的尖牙已經長了出來，一出生就可以吃掉比自己更幼小的同伴。

它長啊，吃啊，長啊。黑暗的海底逐漸失去了吸引力，它向上游去，海面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吸引它。它的魚鰭變了顏色，從銀白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金屬的黑色。

幽暗的深海中，魚尾巨大，鰭黑中透藍，鱗片光滑如鏡，尾鰭根根如同尖刺。它殘暴地吃掉了一些同類，也咆哮著被同類撕裂過側鰭。血噴出來，濺射在海中。

接著，它吃掉了一些人類... ...它吃得越多，樣貌就越像人。那些風暴中翻船的水手們在海中喊叫，伸手掙紮，最終慢慢地沈入海底。

它一直往上游。長長的海藻在四周漂浮，如同迷霧。它的魚尾轉過來，脊背上的魚鰭翻轉，迷茫地看向不遠的海面天際。

海水沈沈浮浮，海面上一片黑暗，沈沈的海水下卻十分平靜。肆虐的風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它受傷了，血從尾鰭上冒出來，隨著游動，慢慢滲透進海水裏。

然後它遇到了一群發狂的虎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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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繆爾出生了（話說這篇文的時空極其重疊+非線形，這裏確實是塞繆爾第一次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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