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裏斯的手緊緊握著那枚戒指。人魚不明所以，半晌後，他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青年的手臂在顫抖。他心中劇烈的感情湧上，像潮水一樣吞沒了他。他無法拒絕大海，他一直，一直在這片海域裏。

人魚見到他把戒指的蓋子突然合上了。青年緊閉雙眼，整個人都垮了下來，好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氣。

“你走吧。”克裏斯低聲說。“你走吧，我們再也不要見面了。”

他將戒指盒子收起來，放進了自己馬甲口袋中。那戒指上塗著劇毒，人碰上並不會有什麽，但如果接觸到人魚的身體，便會造成不一樣的後果。人魚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只知道克裏斯把要送給他的漂亮石頭收起來了，情緒也變得不好，不再看他了。

他對克裏斯情緒的感知非常敏銳，幾乎頓時就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人魚不明白。他們倆拉扯起來，克裏斯使勁推開他。回去你的海裏，回去啊！你本來就不屬於這裏。你能帶給我什麽？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你... ...你連我說的話都不明白，不是嗎？

他冷漠無情地說出這些話。人魚傷心欲絕，發出了一聲心碎的咆哮來。他掙紮，抱住青年，想要挽留他。克裏斯推開他，在拉扯之中野獸跌跌撞撞抱住了他的小腿，怎麽樣也不肯放開。

人魚不斷地搖頭。克裏斯叫他滾開，叫他骯臟的野獸。野獸發出受傷的斷斷續續嗚咽聲，緊緊地抓住他的腳。

他哭了。克裏斯還是第一次見到人魚流淚。他心頭發熱，使勁咬牙，但人魚隨著他的掙紮緊緊貼在地上，拼命地抓著他，死也不放開。

為什麽...為什麽！人魚不會說話。他不會通暢地說人類的話，克裏斯刻意沒有教會他。

“我...傷心！”他悲痛地叫道，“克裏斯，克裏斯... ...”

他只會說傷心這一個詞。他的淚從鼻梁上流下來，英俊的面孔看不出來人類的表情，濕發貼在脖頸上。

我傷心，我傷心... ...他一遍又一遍，找不到句子地說著。他咬掉了克裏斯的兩個指頭，是因為這個他的愛人才不要他了，才生氣了嗎？克裏斯，克裏斯... ...

他教會了野獸自己的名字，也教會了他什麽叫做傷心。讓一個人，或者是一只野獸傷心，只需要先愛他，給他溫柔，愛撫，和承諾，讓他依賴在自己的肩頭，然後再拋棄他。

學會這個，他才能學會人性。人類的本質就是背叛，背叛愛人，也背叛自己。

人魚露出了他的獠牙。他在悲痛中兇態畢露，露出了又傷心，又痛苦，又憤怒的神態。他緊緊貼著克裏斯腳邊的地板，卻從喉管中發出陣陣咆哮，豎起了全部的魚鰭。

克裏斯將腿往外抽，他突然一下子兇猛地抱緊了青年的雙腿。

“不許...不許丟下我！”人魚跌跌絆絆，高聲說，“不許，不許... ...我也會傷心，我也會傷心！”

那聲傾訴似乎從他心底發出，直達青年心中難以抵達的地方。人魚喉嚨深處‘咕嚕’‘咕嚕’直響，發出一種強裝威脅的聲音。他抓青年的腿抓得那麽緊，那是他的所有物。他在船上召喚了他，那一晚的波浪作為見證，克裏斯屬於他。

克裏斯永遠只屬於他。

他要金子，他就給他帶來金子。很多很多金子，人類都喜歡，人類都喜歡的金子... ...

克裏斯見人魚詞不達意，說話間用著人難以聽懂的語序，不知怎麽就喘息了一聲。他使勁咬牙，下頜繃出線條來，鼻中卻發酸。

別這樣，別這樣。他在心中告誡自己。但他的手臂在顫抖，他的呼吸也在發顫，過了一會兒有滴水落在他的小腹上。青年不明所以，卻發現那是他自己的眼淚。

淚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滴。

那股情緒吞沒了他。海中的波濤湧來，一潮一潮地拍打著他的心胸。

那大海那麽大，如同駭浪滔天，高浪從天際重重地卷下。

他見到一場燃燒了所有的海上大火。那火在他的夢境中燃燒，畢畢剝剝吞吃了他的船只。

那是他夢境中的那只怪物。他在夢境中也變成了怪物。他叛變過別人，別人也可以叛變他。

叛變的好友毒殺了他的人魚，用炮火炸沈了他的船。那船上空無一人，只有死去的怪物和他的船長。人魚躺在他的膝蓋上，他在大火中輕輕給他唱著搖籃曲。

那張指向黃金的地圖在火焰中卷曲著變成灰燼。真正的地圖已經被好友記在腦海中，青年成為了被拋棄的籌碼。

他失去了一切，他也似乎得到了一切。這一切都可以重來嗎？

但那只是他的夢境。

青年的臉緊緊抵著甲板上，在模糊的視線中，血從口鼻間流出。有人從後腦揪住他的腦袋，將他提起來，接著又將他放了回去。

他喘息著。從模糊不清的視線中，他看見黑色天空下的一艘船只。

人魚被綁在網中，他聽見朦朧的咆哮傳來，好像睡前讓人昏昏欲睡的咕嚕低語。有人在他的耳邊講話，他聽不到什麽，血順著他垂死痙攣的身體往下滲透。

克裏斯，那人說，克裏斯。

弱肉強食，天經地義。他信奉這條真理，現在別人幫他踐行。

他是怎麽死的？這不重要。一炳亮刀在他開門的時刻插入他的腹部。克裏斯的手指撐在門上，來者悄無聲息，毫無預警，正如往常的他自己。

他的身上早就被人下了只需要人魚靠近，就會起效的藥。不管那枚戒指有沒有被遞給他的愛人，這柄刀都在門口等著他。

血滴滴答答從刀面上流下。慢慢倒在地上的時候，青年覺得好冷。眾人逐利而來，又逐利而去。他知道將刀插入人身體中的感覺，現在這柄刀卻插在了他自己的身體中。

也許那兇手也有一天會和他一樣。那個有著黑發的漂亮小夥子，他最後會在悄無聲息靠近的繩索裏蹬著腿咽氣嗎？

刀，火槍，繩，和毒藥。這是他們這種人的宿命。你要麽總是按下槍扣，要麽被人殺死。

他現在只是覺得好冷。

在那之前，克裏斯不記得了，他說了什麽？

噓噓... ...他說，噓噓。

他在淚流中又發笑了。人魚見到他透亮的綠眼睛，自己淚痕斑斑的臉也不顧了，吸著氣擡著眼睛看著他。

他做不到這個。他試過了，他嘗試過了。

兩人貼近，克裏斯捧著他的臉。他也摟著克裏斯的，兩人在眼淚中接吻，人魚心碎欲裂，又懵懵懂懂地不明所以。

別不開心了。克裏斯的兩只手都捧著他的臉。他想通了，他認輸了。他沒辦法將那只下了毒的戒指遞給他，也沒辦法用謊言將他趕走。他再也不想對他說謊，也再也不想離開他了。

“我們兩個人一直在一起，好嗎？”克裏斯抵著他的臉頰說，輕聲安撫他。“我們一直在一起，想個辦法，你帶我離開，或者我帶你逃出去。我們想個辦法。”

人魚點頭。他之前還嗚嗚哭著，現在已經好認真了。他聽著克裏斯說話，但忍不住要吃他的手指。克裏斯捧著他的臉，湊近了，親了他一下。

不哭了。克裏斯說。

我們總能想出辦法的。青年說。我再也不離開你了，兩個人的辦法總比一個人的多。他說到這裏，又笑起來，人魚傻乎乎地看著他。

但他的心情好像變得好明朗。孤身一人的日子結束了，他也許並不需要總是一個人。他承認自己的愛，承認自己的害怕。這恐懼無邊無際，但他已經坦白了自己的心。

克裏斯輕輕摩挲著他的蹼爪。不知是不是被這種溫柔的待遇所影響到了，野獸發現他變得好困，幾乎要睜不開眼睛。

那夢並不好受。視線顛倒，一切都變得朦朧。他什麽都聽不到了，幾乎都看不見，但最後有什麽東西重重倒地的時候，他的魚尾還是忍無可忍地彈跳了一下，接著被罩到了網兜裏。

等到克裏斯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從夢境中回到了自己冰冷黑暗的甲板上。

他的船仍然陷在迷霧之中。在漫長的時間裏，它沒有前進一分一毫，一切都只是一場過分逼真的夢境。

那些早已經死去的人物待在他的夢境裏，他們還叫他蘭瑟，好像這還不夠是一個明顯提示似的。

--------------------

克裏斯！！你又似了！！而且還似了兩次！！

話說大家還記得（應該忘了）前面克裏斯會做夢夢到他自己是船長嗎，那個是另外一個世界線，不過反正後來他在那個世界也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