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克裏斯和他的人魚都留在了城堡裏。貝洛爵士甚至允許他帶著自己的手下，但有的人必須睡在馬廄裏。商人和他的珍稀動物則被安排在地窖，那裏又潮又冷，很適合平民和骯臟的動物來居住。

貝洛爵士已經準備舉辦一場晚會。畢竟，這種行蹤詭異的海中野獸，並不是天天都能碰到的。實際上，眾人所聽過的，被捕獲的人魚也只有很少的幾條。所有人都興致勃勃，備好了馬車。

人魚被關在了地窖裏。沒有人敢於靠近那裏，只有克裏斯守著。外面的人時而聽見野獸憤怒的低吼，還有試圖掙脫鐵鏈的聲音，‘嘩嘩’響起。

塞繆爾不喜歡被綁著。人魚眼眶泛紅，呲出獠牙。克裏斯看著他，他沖著自己怒吼，發出不理解的叫聲來。

“想喝水嗎？”青年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平靜地說。塞繆爾對他呲牙，猛地甩動了一下魚尾，蒼白手臂上的肌肉隆起，將鎖鏈猛然繃緊。

克裏斯給他餵了點水，然後走近他。人魚仰著頭，目光跟隨著他，直到青年微涼的手指搭在他的肩頭，一路落到野獸頸後的鰓裂紋上。

那些鰓裂紋激烈地開合著，昭示著主人昂揚的情緒。塞繆爾的胸口起伏，喘息粗重。青年在他耳邊低語，說話間的氣息溫熱撲在他的耳鰭上，靠得那麽近，似乎根本不怕他反口咬上一口似的。

他的面孔上神色難以分辨，陰暗地窖中，甚至無法看清五官。幾只蠟燭擱在一旁，往下滑落白色的燭液。

青年撫摸著人魚的頭顱。他的手貼在塞繆爾的額角上。那頭暴躁的野獸在他的懷裏掙紮，但不情不願的，力度卻減輕了不少。克裏斯柔和沈穩的聲音就在他的耳邊，讓塞繆爾無法不聽進去。

他們兩人都沈浸在黑暗中。光線若有若無，斑駁地照在兩人的身軀上。人魚強壯的身體半邊浸透在水中，半邊被鎖鏈綁起，被放在匣子裏。

克裏斯用噓聲來哄勸他。我的野獸，你想要獎勵嗎？我會給你獎勵。告訴我你想要什麽，你想要的一切。你做過美夢嗎？一個你從未有過的夢境。那些夢境充滿著情欲的火，枕頭裏洩出來的羽毛將兩人包裹，獠牙交錯，散發香氣的汗滴粘在人魚潮濕的銀發間。欲火也在他的身上靜靜地燃燒。青年的手搭在塞繆爾的脖頸上，他的指尖輕輕地滑動，像是撫弄的羽毛，讓人魚感到一陣陣寒戰般的酥栗。

告訴我，告訴我吧。克裏斯哄勸道。睡一覺，然後我會幫你實現那些願望。他的臂彎像是搖籃，手骨卻有力，像是冷酷的殺人器具。人魚被迫枕在他的懷中，兩人的面孔緊緊相貼，依偎靠攏，發鬢間滲透著互相渴望的氣息。

但克裏斯絕口不提愛這個字。我會讓你快樂，我會給你無法想象到的獎勵。他有時候能夠化身為最美麗的聖母，有時候卻像是冷漠的塑像，用填補的胡亂石膏堆砌而成。面具和他的面孔融為一體，難以分割，甚至連他自己都無法徹底將這張假面所卸下。

他的心在另外一個地方跳動。處在胸腔中，不是一個安全的位置。如果能把它拿出來，放在匣子裏，再裝上鎖，那麽一切的計劃將會變得萬無一失。

地窖的門‘吱呀’一聲往裏打開了。外面的光線漏了進來，照亮了頗為暗淡的室內。

石階邊，一只昏黃的蠟燭只剩小半截。水面沈沈浮浮，覆蓋著黑色鱗片的魚尾沈在水底，隔著水面透出幽藍的光暈。

人魚的半截脊梁露在水面上，後背肌肉隆起，潮濕滑亮。他的手臂上拴著鐵鏈，一條條沈重的鏈條綁住魚尾，人魚的下身在水中輕輕滑動時，被牽動的鐵鏈在水中發出聲音。

他的頭顱枕在克裏斯的膝上，仿佛是睡熟了，那張異域蒼白的面孔顯得毫無防備。

裝著綠色液體的小玻璃瓶，滾落在一側的地面上。青年註視著他，低垂著頭，金發將面孔籠罩在陰影中，只能看到一側的面容。

他們將人魚從他懷裏挪出來時，青年的下頜突然咬緊了一下。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那雙變暗的藍綠眼睛。

但他沒有動彈，像是被定住的石像一樣。負責搬運的仆人們將人魚很快拖了出去，用於在宴會上展示。這頭動物現在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中，並且被數道鐵鏈拴了起來，很難說眾人還會對它保留多少懼怕之心。

克裏斯手握成拳，緊緊攥著。在黑暗，冷漠的計算，金秒表指針的轉動聲中，他的喉結上下起伏，吞咽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個晚上，也許是一整個世紀。不遠的樓層上傳來宴會模糊的歡聲笑語，酒杯換盞的聲音，樂器的聲響，交談聲，賓客們在走動。

石板地面潮濕，從哪裏鉆過去一只老鼠，在墻後打洞，咯吱作響。青年從最開始的馬車抵達時開始算起，蠟燭燃燒成了一灘白色的燭淚，第二根蠟燭在旁邊搖曳燭光。

有什麽沈重的東西在地上被拖動著。幾個仆人被血打濕了，身上濕漉漉的。

老鼠被驚跑，發出一連串窸窸窣窣的響聲。直到晨光來臨，地窖的門才再一次被打開。克裏斯像是一下子受不了這麽強烈的光線一樣，擡手用手背遮住了眼睛。

他的面孔缺少血色，像是一整夜都沒有合眼。那雙藍綠色眼睛在青年蒼白的面孔上更加醒目，幾乎到了像一張毫無表情的假面具的地步。

克裏斯慢慢地擡起頭來。人魚垂下的尾鰭往下滴著血，數條骨刺像是凸出的扇骨，生長在邊緣。

“現在他是我的。”青年的聲音毫無語調地說，“在我殺了你之前，關上門。”

他為什麽如此憤怒？他有什麽資格感到憤怒？那股心中可怕的沖動，到底來自哪裏？

那些沖動讓克裏斯的指尖都微微發抖。他的人魚魚尾向一側彎曲著，還在流血。彎刀割去了魚尾上大小不一的鱗片，塞繆爾在這個過程中一定清醒了一次，否則他不會聽到頭頂上傳來的眾人驚恐叫聲。

但那些叫聲很快融入了黑暗中。被激怒的人魚挨了一頓鞭打，貴族們讓仆從把他吊了起來，用長鞭抽打他。這場刑罰很快變成了一種樂趣，塞繆爾試圖掙紮，但失敗了。愛人溫柔的藥劑奪去了他反抗的力量，隨著長長的鞭子落下，人魚的喉間發出嘶啞而痛苦的吼聲。

那些鞭子在塞繆爾的肩頭留下了深深的血痕。他的後背肌肉虬結，往下流血。

最後，野獸再次陷入了昏迷。而現在，他終於來到了伴侶的懷中。克裏斯很快解開了他身上的鎖鏈，讓人魚睡在水池裏。那些血在水中蔓延開來，絲絲縷縷，最後融入黑暗的池底。

克裏斯到達的時候，伯爵夫人正在逗著貓玩。幾個年輕的黑發男子躺臥在斜背沙發上，後背赤裸著，年紀不會超過十八歲。

“讓我們看看是誰來了？”伯爵夫人用手撓著白色波斯貓的下頜，說。克裏斯等候在一邊，金發用黑緞帶束好，頗為雅致。

“他來找我們做什麽呢，嗯？”伯爵夫人繼續對著貓說，“克裏斯托，克麗茜，小克斯特，我們可愛的金發貓咪？”

她逗著小貓。“夫人。”克裏斯向她行禮。伯爵夫人懶懶伸出一只手去，克裏斯彎下腰來，接過她戴著紅寶石戒指的手，在手背上懸空吻了一下。

“好了，小貓咪。”伯爵夫人說。那只白色的波斯貓發出一聲軟軟的叫聲，在她懷裏嗲聲舔著自己的長毛。伯爵夫人將手收回來，這才終於擡起了眼睛。

“我十分想念您，夫人。”克裏斯說。伯爵夫人笑了一聲，在軟臥上靠得更舒服了些，讓他繼續說下去。

克裏斯向她展示了自己的匣子。伯爵夫人看著他，像是看著貓展示自己的耗子一樣，用手支著自己的下頜。匣子打開，黑色的天鵝絨上是一條流光溢彩的紅寶石項鏈，一看上去就價值不菲。與之配套的，還有胸針和戒指，全都由紅寶石打造，無比美麗。

“我得到它們的時候，就想起您。”青年說。“除了您的美麗，再沒有可以與之相配的東西。”

伯爵夫人咧了咧嘴角。隨後，她的手指一動，或躺或坐在軟臥上的少年都站了起來，識趣地退了下去。

伯爵夫人的身體往前傾。她是一個強壯的女人，雖然耽於享樂，但無法忽視雌獅一樣的力量感。這種強壯讓她看上去驚人的美麗，讓人在她的面前不由自主地臣服。

喪夫的伯爵夫人擁有一切。權力，金錢，地位，一切她想要得到的任何東西。但如果認為這就是她野心的終點，未免也太離譜了一點。

“說吧，小克斯特。”伯爵夫人的眼睛緊緊盯著他。“你打算向我提議什麽。”

接下來克裏斯的提議，讓伯爵夫人都認為他失去了理智。

“我不是沒有聽過發瘋的提議，貓咪。”伯爵夫人說。“但這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伯爵夫人的聲音拐了個彎。從她的語調裏，青年辨認不出這到底是感興趣，還是覺得滑稽。伯爵夫人一向是他的最大支持者之一，但哪怕是克裏斯，有時候都無法摸清楚對方的心思。

她瞇起眼睛，唇邊顯露出一絲紋路來。克裏斯在她面前無法隱藏什麽。青年單膝跪在地上，去吻她的左手。

“我的夫人，”克裏斯低聲說，“我的夫人。請給予我任憑您差遣的榮幸，我能為您帶來一切。比這些更多，遠遠更多，只要您給予我這樣的機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青年垂首親吻她的手背。伯爵夫人註視了他片刻，突兀地‘哈’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麽。

“我以為你不會動心呢，小克斯特。”她說，“更何況是對著一只動物。你讓我驚訝，貓咪，真的。”

伯爵夫人咧起嘴角。但她所流露出的興趣，卻與言語不相符合。克裏斯擡起頭來，近乎懇求地看著他，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像是由綠松石做成的一般，雙眼中透著剔透的光暈。

“求您了，夫人。”青年說。“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哦，這個，我並不抱太大希望。”伯爵夫人往一側撇嘴。“我以為你知道的，貓咪，如果你像是我一樣經歷了這麽多事情之後，就不會再對異想天開的事情感興趣了。哦，別這樣，親愛的...別用這樣的表情看著我。我喜歡你，貓咪，可是這太膽大了，請別燒到你自己的胡子。”

伯爵夫人的語調漫不經心，但克裏斯明白她並不是不感興趣。他向對方尋求幫助和同盟。如果這個計劃成功實現，伯爵夫人能得到不止一點點的好處。克裏斯知道，這些都是對方想要的，但他也知道伯爵夫人想要從他口中聽到的是什麽。

貝洛爵士所保管的骯臟秘密，與王室相關，足以讓知道的人掌握絕對的權力。伯爵夫人不僅僅想要從他接下來的行動中分得一杯羹，更想要他的這個秘密。與此交換的是，她會和克裏斯合作，不僅僅是幫他擺平行動之後的殘局；更重要是的，在接下來克裏斯決定藏匿人魚的這段困難時期裏，給他提供幫助和便利。

面對這樣的提議，伯爵夫人很難不會心動。雖然她會聲稱自己毫不知情，並且與克裏斯沒有任何往來和關系。所有的幫助，都只會是私下進行的。克裏斯唯一失算的是，伯爵夫人也發現了他除掉貝洛爵士手下的小秘密。

保管一個秘密，需要用另外一個秘密進行交換。但克裏斯從最開始就沒有打算交出這個秘密來，他所留的砝碼已經所剩無幾了。如果失去了這張極其重要的牌，他之後的道路會變得非常艱難，比計劃中的要困難許多。

如果沒有了這個重要的秘密傍身，再加上失去貝洛爵士的庇護，他的存在也會變得不怎麽有意義。其他的敵人除掉他時，還會有顧慮嗎？他將生活在可怕的危險之中，而這種危險，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兇險。

“或者，”伯爵夫人作出提議，“考慮考慮，給你的寵物換個新主人，小克斯特。又是這樣的計劃，又要照顧它，對你來說，貓咪，這樣的擔子太重了一點。作為補償，你可以保存我想要的那個可愛的小秘密，作為你的小護身符。接下來我們可以好好聽聽你非常大膽的計劃，也許我會感到很心動，也說不定。”

還沒等克裏斯回話，伯爵夫人就大笑起來。

“哦，貓咪！”她愉快道，“你應該看看你剛剛的樣子。——好像我從你口裏拿走了一條小魚似的。那些固執的小尖牙咬得可緊，不願意放口呢。”

剛剛那只是一個玩笑。克裏斯緊繃的後背慢慢放松下來。他勉強讓自己撿回一貫的文雅作風，但喉頭還是發緊，說不出話來。青年沒能掩蓋方才的失態，但伯爵夫人毫不在意。

“說實在的，我要一頭動物幹什麽呢？”伯爵夫人嘆道，又嘲笑他，“又是那麽一頭笨重的動物。但如果你因此變笨了，小克斯特，那可不好。我會很快換人的，貓咪。你知道這一點，保持你的牙齒鋒利。”

也許她確實有收藏人魚，或者借機得到克裏斯手中籌碼的想法。但伯爵夫人深谙用人的道理。青年剛剛的反應已經說明了很多，無論是哪一個，對他來說，都是幾乎不可能做出的決定。

的確，克裏斯現在已經將自己的路走得太險了。如果伯爵夫人拒絕幫助他，他將陷入極其難辦的境地。

但同時，這也是極其大膽的一步。如果成功，青年將獲得按照保守計劃，三年或更久，才會取得的勝利果實。無論是他，還是伯爵夫人，都會在仕途上得到極大的發展。

伯爵夫人喜歡維持長期的，忠誠的，有效的合作。她喜歡有能力的人，而克裏斯恰恰通過自己往日的成就證明了這一點。在現在的當口，維持與對方的合作是最重要的。而無論是人魚，還是那個暫時攢在青年手中的秘密，伯爵夫人都認為不會永遠保存在對方手裏。

實際上，青年喜歡那條人魚到了這麽厲害的程度，已經讓伯爵夫人有點吃驚了。但這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麽太重要的事情。只要克裏斯能把他的事情辦妥，伯爵夫人願意維持彼此的友誼。

克裏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方才一直緊緊咬著後槽牙，以至於下頜有些發酸。他的心在胸腔裏緩緩地跳動著，像是離開了他的身體一樣，每次搏動的感覺都十分模糊。

他再次鄭重吻了吻伯爵夫人的手背，感激之情溢於言表。伯爵夫人像是覺得挺好笑的一樣笑起來，說，“天吶，貓咪。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你會因為你的寵物爬來求著親吻我的鞋子也說不定。它只是你的動物而已。”

“我...”克裏斯遲疑了一下，似乎不想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但他還是說了，聲音很低。“我沒有，夫人，我只是... ..."

伯爵夫人打住了他。“好了。”她說。“動物有動物的樂趣。如果你也想成為動物，大可以去愛它。”

青年露出一種神情，像是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但你要清楚代價，貓咪。”伯爵夫人說。“我以為你已經過了陷入迷戀和愛情的年紀。”

她說的沒有錯。迷戀和愛情都是危險的東西，一顆敏感的心如果放在溫柔的人類愛人手上，都有破碎的風險，更何況是在不可控制的野獸掌中。它會很容易地撕碎這個血淋淋的可憐產物，饑餓的時候，再將愛，合著跳動的心，囫圇地吞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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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了，我要打滾（小狗眼睛圓汪汪）我真的很想看評論嗚嗚嗚，每一個評論都讓我好開心

【克裏斯托，克麗茜，小克斯特】全部都是伯爵夫人對克裏斯的昵稱（就像對小貓小狗那種吧）

克裏斯好像賣貨的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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