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血霧之中，克裏斯奮力向前游去。他看不清楚方向，只勉強揮動手臂，咬牙前行；試圖靠近的灰鱗人魚紛紛避開他，刺耳的憤怒聲縈繞在海水之中 -- 人魚群只是暫時沒有攻擊他，但仍然窮追不舍。

那尾抱著‘神子’的灰鱗人魚尤其憤怒，咆哮聲響徹海域；他手臂仍然抱托著那個全身浴血的年輕人類，並不能潛水下去。他的兩尾同胞兄弟浮出海面，把瑟瑟發抖的青年接過來；下一刻只見灰鱗魚尾一瞬間劃開黑色水面。如同利刃。他潛游而來，不需幾刻就在海水下逼近了他的獵物 -- 他無聲無息，但就在下一刻，克裏斯悚然察覺到了危險！

青年耳邊嗡嗡作響。肺中氣泡被疼痛水壓重重碾出來，在喉管裏碾出血腥氣。他幾乎是憑借著最後一點意志力在竭力掙紮。巨大的瀕死感在腦內瘋狂敲響著警鐘 -- 那灰鱗人魚近了，他並不畏懼海中的血霧！

克裏斯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奮力往前游。他破開海水，手臂卻愈加無力...缺氧讓他眼前發黑，脖頸之處疼痛不可忍受，愈加劇烈尖叫著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要死了嗎？

克裏斯像是嗆水的人一樣掙紮。他要死在這裏了嗎？

青年臉色蒼白。金發在血霧中漂浮不定，他的眼睛竭力睜開，但卻什麽也看不清。他的心臟在胸膛之中痛苦不已。黑暗的霧氣與劇痛同時沈沈降臨，像是千斤重的石塊托在他的腳踝上；青年勉強劃開海水，血霧自手臂傷口再一次湧出，也溢出了他的口鼻。

太痛了。寒冷刺入骨髓，力氣一點一點離開了他的身體。這一刻短短幾瞬間，卻似乎如此漫長。克裏斯用盡最後的一點力氣，向前方伸出手去。這姿勢似乎是想要觸碰什麽，修長的手指竭力往前，指尖發抖。戰栗之中，刻骨的不甘逐漸散去，像是逐漸消散的冷酷霧氣；而霧後是一片完全的白，他什麽也看不清。

就在這時，海水幽遠之處，驟然傳來一聲他熟悉的暴怒高鳴。

黑暗之中，人魚群的正下方顯現出一個巨大的，正在轉動的黑色漩渦。在漩渦之中，數條魚尾鱗片的反光如電般一閃；下一刻黑色天空往下驟然墜劈一道紫色的閃電，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正正破開兩側的高聳海水！

克裏斯眼前劇痛，下意識用手護住眼睛 -- 那白光幾乎要穿透他的腦髓！

那尾略年長的灰鱗人魚發出一聲恐怖的巨大嘶吼聲。他的背刺全都憤怒地豎起來了，根根分明，如同森白尖利的匕首；他的鋒利犬齒最大限度地露出了唇外，綠色豎立的瞳孔因為面對的敵人而驟然縮成了針尖。在無數灰鱗人魚的刺耳尖鳴聲中，一瞬之間漆黑的海水被閃電映出刺目雪白 -- 無數殘肢，內臟和魚尾隨著漩渦無聲下墜，隨著一聲驟然高起的暴怒巨吼，濃得化不開的血霧自漩渦中心陡然炸開！

恐怖的沖擊力讓整片海域都隨之一震。幽深藍光悚然一瞬，黑鱗魚尾如同來自地獄般自漩渦深處向上方直奔而來！

銀白色長發縈繞在他周身，若隱若現之中只能看見一雙悚然豎立的金色幽瞳。

昏暗光線之中，克裏斯艱難地睜開眼睛 -- 海水被破開的沖擊力陡然掀起他蒼白頰邊浮起的金發，下一刻，他重重地落到了一個充滿血腥味的懷抱裏。

人魚絲霧一般的銀發在水中縈繞。他胸膛肌肉塊塊凸起，青筋暴起的健碩手臂緊緊抱著他快昏迷的人類，鋒利尾鰭斬開漆黑海水，如離弦的箭一般向海面奔去。他的胸膛冰涼，但心臟聲卻激烈無比，重重錘響之下如同一記強心劑註入克裏斯的血脈中，直灌入他的心肺！

“嘩啦”一聲，波動的海面被驟然破開，二人浮出水面，青年痙攣半刻後猛地咳嗽了幾聲，然後立刻劇烈喘息起來。

塞繆爾不住發抖。他緊緊抱著克裏斯，胸膛劇烈起伏，指節用力到發白；青年竭力大口大口喘息著，混著血的泡沫從他嘴角不住往下溢出來，在粗重喘息間被對方很快用指節笨拙擦去了。人魚的脖頸上凸出粗硬筋脈，青紫色的紋路順著血管的分布而蔓延開來，讓整張蒼白的英俊面孔都顯得無比猙獰；尖牙暴怒露在唇外，半身浴血，此時此刻如同一個真正的毀滅之神。

人魚抱著他受傷的愛人。克裏斯手臂上的傷口很深，血很快染紅了他們周圍的海水。視線重影之間，克裏斯不斷喘息著；他的胸腔劇痛，不受控制地兀自發抖。塞繆爾顫抖著吻住他，用手爪托住他的下頜，給他餵自己的血；兩人唇齒相依之間都在發抖。克裏斯因為疼痛而痙攣時，人魚發出一種動物受傷時的發顫嗚咽聲，又憤怒又心痛難忍，眼眶通紅。

克裏斯，他的，他的克裏斯... ...誰，是誰傷了他，是誰？！

就在此刻，之前尾隨克裏斯的灰鱗人魚也如鬼魅一般游向了海面。灰鱗群中較為年輕的人魚們在震懾之下都沒有再上前，唯獨那一條健壯的首領人魚自黑暗海水中一躍而出，對著懷抱青年的黑尾露出森白獠牙！

塞繆爾轉頭過來，從胸膛中發出了一聲克裏斯從來都沒有聽過的野獸暴戾聲。這聲音如此可怕，與平時和青年嬉戲時壓低在喉管中的低吼聲完全不同，與他曾經聽到的任何一聲咆哮聲都完全不同 -- 而暴怒就在下一刻爆發！

人魚的腰尾肌肉暴烈凸起，巨大的恐怖尾鰭一瞬間斬開水面，霎那間激起高聳浪花。

雙方立刻廝鬥在了一起。塞繆爾不欲久留，懷中又護著愛人，被激起徹骨殺意後的攻擊如此可怖，一時間讓灰尾人魚避無可避。在如此壓迫性的重擊下受傷幾乎是必然，血在一瞬間暴染開來深色海水，人魚的痛吼聲響徹海域！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紫色雷光劈開天空，在照亮天際間如蛇一般悚然蜿蜒。震耳雷聲炸入克裏斯的耳膜，他聽見自己的慘叫聲在痙攣中響起來，激鬥間水花嗆入鼻腔，立刻激起一陣痛苦的劇烈嗆咳 --  他的頸部劇痛無比，蒼白皮肉似乎要被撕裂一般，被他發著顫勉強用手捂住了；有什麽東西...有什麽東西正在他的脖頸處生長！

血從新生的狹長縫隙外不斷往外流，染紅了青年修長的手指。鰓裂處翻出內裏的暗血網紋組織，像是某種不詳又詭異的畸形，激烈開合著。克裏斯無法呼吸了；他的喉管裏發出‘咯’‘咯’的可怖窒息聲，不斷嗆咳，倒抽氣著痙攣，像是在一瞬間被惡魔附身；天空間的閃電再一次劈下，照亮了整片黑暗的高高天際 -- 在無數巨大有翼的塞壬身影下，一只透明的玻璃小瓶從那艘如同地獄駛來的船上往下墜落，被一個踉蹌站在甲板上的人朝他們的方向拋了過來 --

在那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成了慢動作，塞繆爾的心跳聲重重在克裏斯耳邊響起，他的心臟萬分疼痛地緊縮而起，白光照亮之時無數慘叫聲在同一時間回蕩 -- 下一刻，那只玻璃小瓶猛地砸碎在了浪花上！

瓶中盛著的人魚血落入海水，頃刻間沖擊之力如同無形巨濤掀起，無數灰鱗人魚發出尖銳的哀鳴！

“...撒網！撒網，....快撒網！"

密不透風的暴雨從天空直墜而下，如同遮天蓋地的黑暗巨網。重擊之下克裏斯幾乎瞬間失去知覺，白光一閃而過；耳邊轟鳴聲幾乎穿透耳膜，黑暗侵蝕中一切咆哮和怒吼聲都逐漸遠離了他；無邊無際的失重感接踵而來，而他在下墜... ...墜落，墜落，不斷墜落；在窒息和寒冷的痛苦之中，克裏斯在閉眼的最後一刻，向他上方的愛人竭力伸去了手。

一盆涼水自頭上澆下，克裏斯猛地醒轉過來。他頭痛欲裂，口鼻滿是鐵銹味，眼前一陣一陣發黑，耳鳴作嘔；在咳嗽了幾聲後，青年奮力掙紮起來。他的手臂和雙腿被寬厚的束縛皮帶和鐵鏈緊緊扣在椅子上，手腕上貼肉連著電線，而電線連著雙腿間，膝蓋半月板下，還有腳踝處的馬蹄形鐵圈。

房間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卡爾走了進來，跟在他後面的還有幾個教徒。可怖的喉管音從青年胸腔中發出，脖頸兩側的鮮紅鰓裂一張一合，露出裏面暗紅的內組織。

“他在哪...他在哪兒？！”

一根手臂寬的束縛帶在掙紮間猛地從中裂開，吼聲乍響，房間裏的教徒幾乎立刻舉起槍對準了他。而下一刻，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同閃電般地擒住了克裏斯：他的心臟似乎被一只無形的手捏碎，疼痛順著手腳上的電線竄入五臟六腑，疼得青年立刻在椅子上顫抖蜷縮起來 ——

卡爾做了一個手勢，擺在桌上機器的按鈕被離他最近的一個教徒旋了回去。“放松，放松，卡特先生，”博士說，走到他身旁，從手提箱裏拿出針管，“請不要情緒太激動。“

頃刻間，那陣不可描述的疼痛消失了。克裏斯顫抖著長喘了一口氣，像快溺死的人一樣喘息著，過了一會兒，他又猛地掙紮了一下。

“您最好保持冷靜一些，卡特先生，”卡爾說，仔細從他的手臂上抽出一管血液，“不必要的電擊對實驗沒有幫助，請不要太激動。“

“你到底想要什麽？”克裏斯嘶吼道，青筋自額角暴起，“你對我的人魚做了什麽？”

卡爾搖搖頭。他似乎很不理解對方的情緒反應，也不明白為什麽克裏斯不能保持冷靜。“您很憤怒，也很疑惑，這是自然，我很能理解，”博士道，“不過接下來還是希望我們能繼續合作，卡特先生。”

“感謝您的幫助，那尾成年黑尾已經被我們網住了。高階人魚血的壓迫力對人魚和半轉化的人類都有效，這一點您應該有親身體驗。您是很珍貴的實驗品，毫無疑問...一個接受了人魚初液的活體轉化者。您是關鍵的...能讓雙尾黑尾進入變異期的存在，能讓它獲得破開時空，扭轉過去的能力... ...”

“只有分尾後的人魚才有可能進入變異期，而您，已經和黑尾結對；您的情緒波動對它會造成強大的沖擊... ...能夠刺激它進入變異期的沖擊。我們的灰鱗沒有完成這個任務；顯然，它們不夠強大，哪怕是失去伴侶的痛苦也無法讓它們轉變。”卡爾遺憾道。他站起身來，走到書桌前，從另一個手提箱裏掏出用紙包裹的白色小藥片，溶於水後倒入另一支針管裏。

“這條黑尾有可能帶來轉機，卡特先生。”他道，“接下來我們需要您的配合。雖然您是初液感染者，身體機能會有一定強化，但是接下來過多的電擊還是會造成傷害...但嗎啡的鎮痛效果出色，您一定會覺得有所幫助的，卡特先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