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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節 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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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兩個教徒架著神智不清的克裏斯進來,脫手甩在地板上,'哐當'一聲關上了門。地板上鋪了厚厚的一層地毯,不至於摔傷,但克裏斯還是覺得全身像散了架一樣疼痛。青年費力拖動身軀,掙紮著爬到床上窩成一團,喘息著。上午電刑留下的疼痛仍然停留在神經裏,讓肌肉不由自主地痙攣,手腳冰冷。

克裏斯和塞繆爾被捕獲已經過了七天。卡爾並沒有急著折磨他;相反,生物學家像做科研試驗一樣地實行著計劃:一切有關於他身體的數據都被嚴謹測量並記錄下來;博士像是在腦科手術一樣,幾乎每一次都把疼痛精確地控制在讓他失控的邊緣,關於他痛覺閥域的數據也被一次次測量並更新——

“您知道嗎,卡特先生,”卡爾對電刑椅上奄奄一息的克裏斯耐心道,“電擊相對於其他方法的優勢就在於,它是可以持續進行的,並不會在疼痛達到極點時,讓人產生麻木的感覺。實際上,反覆施用電擊時疼痛程度會一次比一次強烈,如果掌握得當,即使疼痛級別到達難以忍受的地步,您也絕不會昏迷過去,這對我們的實驗是十分有利。“

”為了調動起黑鱗的情緒波動,您的疼痛感知是非常重要的。”卡爾倒了一杯水,遞到青年唇邊。克裏斯臉色蒼白,頸側的幾條鰓裂鮮紅無比,不斷張合,上面清晰可見幾道深深的刀口。冷汗從額頭不斷滑下,他的四肢仍然不自覺地神經質顫抖著,像是癲癇發作的病人。

“很遺憾,黑鱗現在還需要加大試劑的註入。您還不能和它接觸...我們不能保證他和您接觸之後,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博士的話還沒有說完,青年就猛地像是一頭受傷的獅子般掙紮起來。卡爾沒有預料到,下意識立刻後退一步 -- 對方那雙眼睛裏的神情太可怕了。那是只有野獸才會有的眼神 -- 甚至比那更可怖。野獸尚且惜命,不到臨死關頭遠不會孤註一擲;但人卻會。人的惡意永遠比野獸可怕,博士自認為已經見過了最兇猛的野獸,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殺意。

“我要殺了你,卡爾,我要殺了你... ..."克裏斯粗重喘息道,血在他齒間含糊不清,從唇角往下流。他的眼睛瞳色變深了,再不是那種澄澈的青藍色;黑色瞳孔在其中縮成了很小的一點,不斷激烈顫動著。接著他猛地掙紮了一下,發出一聲駭人的怒吼聲,赤裸上身暴凸的肌肉線條無比清晰。

卡爾手裏的東西一驚之下砸在了地上。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是他作為人類天性中所攜帶的直覺...但這中感覺是沒有意義的。只有數據,邏輯,計劃,實驗,這些才是有用的。

在簡陋的床鋪上,克裏斯微闔著眼睛,精疲力竭地喘息著。金發被汗一絡一絡打濕。殘餘的疼痛仍然讓他一陣陣幹嘔。在祭祀之後,卡爾和教徒們已經把船上其他人都作為飼物獻給了人魚群。當天,卡爾從船上擲入海中的是一瓶高階人魚的鮮血 -- 這是他們早已安排好的計劃。這片海域,就是他們的祭臺。

在這幾年中,他們不斷用船運載選中的人類祭品來到這片海域,獻給這裏的灰尾人魚群。這些祭品早在上船的時候,就被暗中下了詛咒;那些蠶食他們生命的符文早已經滲透進血液之中,只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日益增長力量。被選中成為伴侶的祭品,幾乎無一不在一年的時間就會虛弱死去;在這之前,他們的人魚伴侶會想盡一切辦法來延長他們的生命,哪怕是殘忍地截斷掉四肢。

這個符咒是很緩慢的。過程要很漫長,但必須很痛苦,最終指向絕望。破開時空的力量只有在這樣違背上帝的痛苦之下才會被孕育而出,自黑暗的深淵之中,在接近永恒的折磨裏。

但他們的實驗沒能成功。失去伴侶的灰鱗人魚們紛紛死去了,他們悲傷的長鳴在海域上空回響。不,為什麽...為什麽會失敗?

也許是因為灰鱗人魚不夠強大的緣故。那麽雙尾的黑鱗,也許是可以的。這個計劃從四年前就開始了;策劃之人一直在幕後沈默地註視著。最開始的計劃是得到那只還未成年的黑尾,但他很快察覺到,那條年輕的,還未分尾的黑尾似乎已經有了伴侶。

那條人魚選中了一個年輕的人類伴侶。這讓他的計劃更加順利了。但接下來,這條黑尾卻沒有分尾成功... ...接下來又發生了許多事。等到他重新有了精力,再來監查這件事的時候,那條年輕的黑尾已經不在英國的陸地上了。

人魚回到了海中。從此,這個計劃就被暫時擱置了;直到幾年後,他再一次得到消息:他遍布各處的手下在海面上發現了一條黑鱗的分尾人魚。那條人魚如鬼魅般尾隨著一艘船,船上有對方一直在凝視的那個人。

公爵再一次把註意力放在了克裏斯的身上。

克裏斯勉強闔眼,強迫自己用為數不多的一點時間休息,恢覆體力。他喘息著,渾身發冷,仍然顫抖:他在等待著中午的第二針嗎啡。克裏斯心裏清楚知道,他的身體已經對嗎啡產生了成癮依賴;雖然只有短短幾天,但是每天三次的一克劑量的嗎啡已經顯示出了它的威力。

不幸中的萬幸,卡爾並沒有利用這一點折磨他:或許是因為電刑本身就有足夠的效果。

時間的流逝已經無法感知到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被再一次推開,尚在昏迷中的克裏斯恍惚感覺到自己被人粗魯架了出去。

他被按在椅子上,手臂內側被紮入一根針頭... ...克裏斯輕微地哆嗦了一下。疼痛只是短短一瞬間,而幾乎是立刻,他全身的細胞都開始如饑似渴地從針尖上暢飲那渴求已久的東西。就在幾秒鐘之內,隨著冰涼的液體的註入,他感到一陣久違的平靜... ....舒緩的浪潮緩緩湧上來,逐漸平息了他久久未散去的神經疼痛。

克裏斯緩緩籲出一口氣,慢慢清醒過來。

“您感覺如何,卡特先生?”卡爾為他做例行檢查,將另外一管配好的針劑再次慢慢註射進克裏斯肌肉繃緊的左手臂內側,“希望您狀態能夠達到最佳。黑鱗的各項指標已經達標,第一次接觸可以開始了。”

克裏斯被兩個水手左右架著,連拖帶拉地引進了船艙內的教堂。這個神聖的天主教教堂此時顯得十分空曠,中央放置著一個三米長,兩米寬的水箱,被一塊幕布完全遮掩著。

克裏斯被按在放置在祭臺下的電椅上,掙紮著擡頭;教徒粗魯地給他系上皮帶和鐵鏈,把他全身都緊緊固定住;膝蓋皮肉內側還有胸肋骨處都連上了電線。水箱的兩旁立著一排神色肅穆的教徒;無一例外的,他們都穿著灰色的立領上衣,戴著木十字架,神色中透露出凝重和不可掩飾的狂熱。

“博士?”

站在卡爾身邊的助手低聲向他請示,卡爾點了點頭,水箱旁的兩個手下揭開了蓋在水箱上的幕布。

克裏斯目不轉睛地盯著水箱。他的心在胸膛裏不受控制地跳動著,顫抖著... ...一種預知的直覺讓金發青年繃緊了下頜線。一股濃重的鮮血氣味彌漫開來,克裏斯的心驟然緊縮。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心裏已經隱隱有了預感。然而此時此刻,青年幾乎沒有勇氣,去面對他即將看到的場景。他的呼吸窒住了...克裏斯的目光盯著前方,被束縛住的手臂不住發抖。微弱光線透過教堂的玫瑰玻璃照進來,照亮了呈現綠色光澤的水箱。

克裏斯的瞳孔驟然一縮。

水箱套嵌在一層鐵籠裏,一條粗鐵鏈橫穿人魚鎖骨,把他釘在了箱內。他的上半身乃至頭部都被安上了數個的探測接頭,手腕粗的鏈條交叉橫過,鎖住他的胸膛和手臂,三米有餘的魚尾正當中和側下方分別被鐵鏈貫穿,死死固定在水箱底部。

青年使勁吞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嚨像被什麽哽住了,拼命忍住,死命緊咬著牙關,像是孩子似的咽下去嗚咽;但淚水還是從通紅眼眶落下來。

高處的耶穌像漠然俯視眾人,塞謬爾在水箱中陷入憤怒且不安穩的昏迷,月輝般的銀發縈繞在他臉側。

克裏斯哽咽般的喘息著,像受傷的野獸。過了一會兒,他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小塞謬爾還是那麽英俊,盡管一臉血汙,滿身傷痕。克裏斯註視著他,手指關節在椅子扶手上緊緊蜷起,已經用力發白。繃起的青筋在手臂側凸顯出來,不斷發抖。

“Samuel,” 青年輕輕呢喃,“Samuel, my love.”

淚水劃過發顫的唇邊。下一刻,昏迷中的塞謬爾猛地掙紮了一下 -- 他傷痕累累的魚尾痙攣般抽動起來。

“黑尾醒了!”

教眾道。他們的聲音裏透出喜悅,而就在下一刻,一股巨大的疼痛感像是沈石一樣迎面碾壓而來!

被束縛在電椅上的克裏斯痛苦掙紮起來。他的身體緊繃成一個極其異樣的姿勢,不斷痙攣,任何人只要稍微看上一眼,就會知道他已經無法呼吸了,並且處於極度的痛苦之中... ...幾乎是瞬間,一陣炸裂聲從水箱猛然內傳來 -- 人魚竟然掙開了胸膛上的鎖鏈,血霧頓時炸了出來,魚尾以一種極度扭曲的角度彎曲了過來;即使是水箱旁意志堅定的教徒,面對這種滔天怒火也不由得連連後退 --

“立刻暫停!”卡爾對助手說,對方急忙趕到一旁的桌上,關掉。被鉗制著的感覺消失了;那雙無形緊錮他脖頸的手松開了。克裏斯視線一片模糊,大口大口掙紮著呼吸,費力地擡頭看向前去。

塞繆爾完全不顧魚尾上貫穿的固定鐵鏈,正在拼命地掙紮著向前來,連鎖骨處的鏈條都被掙得發出可怖響聲,好似即將要被暴戾扯斷。他幾乎是撲在水箱的前壁上,把臉貼上來,銀色長發在綠色的水和血霧之中絲絲縷縷散開。

他的獠牙全部露出來了。人魚喘著氣,緊緊把臉貼在玻璃上,死死地看向克裏斯。他的那雙金色瞳孔可怕地抽縮著,像是渴水致死的人那樣望著克裏斯,望著他唯一的渴望。他的小人魚遍體鱗傷,滿臉血汙,正如同他們在四年前的初見一般;但他的雙瞳中還是可怖地閃著那種永不屈服的灼燙野獸光芒,就像他們初見時在那個悶熱潮濕的船艙裏一樣。

他是他最戰栗的疼痛,是最純粹的歡愉。一眼便是一生,克裏斯永遠也忘不掉。

“我在這兒呢,塞謬爾。“

克裏斯輕聲說。眼淚從他的臉頰上滾落下來。

心如刀絞般疼痛,金發青年狠命咬住牙關,吞下去哽咽。

“繼續吧,加大程度。“ 卡爾指揮道。 另一個助手在桌旁毫不猶豫按下按鈕,頃刻間滋滋聲的電流竄過全身,通過血管走入骨髓 -- 血管在沸騰般灼燒,肌肉好似要拉開骨骼般的劇烈疼痛,青年痛苦的慘叫就像被人掐在喉嚨管裏一樣,心臟麻痹般抽痛,耳中轟雷般響,眼前一片令人眩暈般的黑——

塞謬爾像一頭受傷的野獸那樣暴吼起來。他一拳砸在玻璃壁上,讓整個水箱包括地板都顫抖不已...他瘋狂掙紮,像一頭困守洞穴又陷於絕境的狼,把只要是碰上的任何東西都會暴戾地撕成碎片。幾乎所有人都膽顫心驚,克裏斯不由自主地痙攣起來...他狠狠咬著牙,人魚在水箱裏瘋狂咆哮著,狠狠撞擊被鋼筋框住的玻璃壁,清澈的水箱裏很快滲出一縷縷鮮紅血絲。

電擊暫時停止了,可在他血管和神經裏肆虐的電流似乎還沒有平息。克裏斯顫抖著深深喘了一口氣,強行抑住了痛苦的呻吟,他還沒有緩過勁來,下一次的電擊就又開始了——

這痛苦仿佛沒有止境一般,一次比一次來的劇烈,克裏斯歇斯底裏地痙攣起來。塞謬爾的眼底透出一種只屬於野獸的嗜血寒意,那殺意如滔天巨浪,尾部的鐵鏈重重地砸在水箱底部 -- 他發出瘋狂的暴怒咆哮聲,一次又一次地猛然全力撞擊水箱,巨響震碎了上方的玫瑰花窗,彩色玻璃碎片如同雪花一樣紛紛砸下,所有人都慌亂地護住了頭和臉 --

“停下!”卡爾大喊。他見情勢不對頭,連忙下令阻止:青年的鼻口間已經流出鮮血來。博士立刻從手提箱裏翻出針管,急忙上前來給他註射嗎啡。

“您的恢覆能力還不太健全,”卡爾道,青年在電刑椅上奄奄一息,“再用電擊已經不合適了。”

一針腎上腺素強行拉回了克裏斯的神智,他咳嗽起來。

“黑鱗對您接受電擊的反應雖然很大,但是並沒有達到閥值,””卡爾說。他思考道:“或許是因為沒有視覺刺激的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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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穿越我心靈的曠野,如同陽光穿透水晶般容易。-羅伊 克裏夫特《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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