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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節 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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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嘀嗒。

是水滴的聲音。一滴透明的水珠順著下垂的修長尾鰭往下滑,緩緩落在地上。人魚的頭垂在一邊,眼珠在眼簾下微微動了動 -- 凸出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然後塞繆爾張開了眼睛。

一切都重新歸於了平靜。人魚尾上的血在半天之前就已經止住了,但當時對方仍然處於意識不清之中。克裏斯一步沒有離開他的人魚,一直緊握著他的手,目光焦慮又不安。當人魚的狀況慢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好轉時,那顆在克裏斯胸膛裏高高懸起的心這才沈甸甸地落回了實處。現在,青年實在撐不住了:他睡過去了 -- 或者說,他直接陷入了昏迷。

塞繆爾在沙發上動了動。他的動作幅度並不大,似乎是因為顧及到他心口處的重量:他的人類把頭枕在他的胸膛之上,睡得很累的樣子。克裏斯三天沒合眼了。他的呼吸很淺,一起一伏間眉仍然不安皺著,十分疲勞,仍然抓住對方的一只手在掌裏攢著。

人魚慢慢聽著他呼吸的聲音。他把另外一只手伸過來,輕輕撥弄了一下青年的發間:那些金褐色的頭發現在松松垂下,幾縷落在眉間皺起的紋上,搭在唇邊。克裏斯現在的樣子就像是絲毫沒有防備一樣,無知無覺:他的神色間帶著一種柔軟的疲憊,像是一片最柔軟的羽毛,輕輕地從高空飄落在塞繆爾的心上。

人魚的喉管裏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咕聲。他不知道這種心情是什麽:像是很多個往上升的一團團珍珠泡沫,微微顫動著,令人心裏發癢;但同時又讓他非常想要把自己的動作放輕些:不是藏在暗處捕獵時的那種輕,而是完全不一樣的另外一種。

他想讓他的人類繼續睡下去;但他也很希望他立刻醒來。他的第一次分尾沒有成功 -- 這讓人魚心裏有些煩躁。但所有這些情緒在對方靠在他心口上的時候,就全部都變成了那些泡沫。他的人類也會變成泡沫不見嗎?不,他不會允許的。他會把他抓在身邊,抓在手裏,困在雙臂間,用魚尾松松纏住他,摸摸他,咬咬他;這些想法以一種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樣子跳了出來,成了塞繆爾現在最迫切的渴望。

他不太忍得住了。克裏斯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露出現在這種神情過:他一直都是克制的,溫柔笑著的,但也是防備警惕著的:人魚的觀察中包含一切,他當然註意到了克裏斯每次靠近他時的保留 -- 或者說,是人類自以為的安全界限。超過了這個界限,他的人類會立刻往後退,那麽快那麽急促,幾乎是出自潛意識的直覺 -- 人魚都看在眼裏。人類對他很溫柔,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溫柔 -- 而人類現在露出的脆弱,也帶給他從未體驗過的悸動。

這是因為他而生出來的脆弱:他緊緊抓住自己的手,皺起的眉;跪在地上時沙啞的低聲祈禱,垂下的頭,微顫的身軀,還有他看著自己的樣子 -- 他看向自己時的那種目光。

塞繆爾微微把上身從沙發上坐起來一點;他換了一個讓克裏斯能睡得更舒服的姿勢,手爪搭在了青年柔軟的發間,像是一個保護者的姿態 -- 是保護者,也是占有者,是他的戰士,伴侶,以及愛人。

克裏斯在睡夢中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喘。他的心急促搏動了幾下。在一長段不甚安穩的昏睡之中,一種穩定的聲音始終響在他的耳邊:一下,又一下,很有力的聲音,一直都沒有停下來。

不安的昏睡在之前牢牢捕獲了他,而現在又開始不耐煩地驅趕他。神智半睡半醒間,克裏斯慢慢醒了過來。

“... ..."

青年發現自己睡在沙發上,正以一種很親密的姿勢枕在人魚胸前:顯然對方把他也弄了上來,在狹小沙發上兩人很近地挨擠著,幾乎沒有一點空隙。察覺到他的蘇醒,青年臉頰下堅實的胸膛動了一下,然後從深處發出一聲很低的,幾乎類似呢喃的小聲音;胸膛微微震動,讓他臉頰有點酥麻。

有人在撥動他的頭發。那只手爪很冰涼也很鋒利,指端的尖銳刃爪能輕易劈開他的頭顱,此時這動作間,卻被青年感受到了一絲對方的認真和仔細:人魚撫弄他的手法就像是在摸一只容易受傷的動物幼崽,小心得連他的一縷發絲都沒有割斷;和之前一樣笨拙,但已經不再那麽莽撞粗心,簡直像是 -- 像是像模像樣地在撫摸一只小寵物。

青年喉頭發出一聲模糊的輕響。在人魚的胸膛之上,他做了一個混亂的夢:他夢見出海時湛藍的天空,一望無際的海面,甲板上看到的日落,把船帆掀起的海風;海天一色漆黑的暴風雨,驚恐的尖叫,失措的咒罵聲,還有絕望的祈禱;一望無際的種植園,咖啡豆在炎熱太陽下幹燥,芭蕉葉子,黑奴頭上搖搖欲墜的水壺,肉蔻粉和丁香。

但是他忘記了什麽。

在夢裏,他清楚意識到他忘記了一個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重要的讓他心口都隱隱作痛,但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他也想不起來:那段記憶躍躍欲試般擠到了喉嚨口,就像是在舌尖上的一個名字,就差一步,就差那麽一小步就能脫口而出;但他就是回憶不起來。這種莫名的悵然若失讓他焦急萬分,心中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塊...

然後他的夢醒了。克裏斯的視線從模糊慢慢聚焦,眼簾張開,有些遲鈍地眨了眨;一種心太過疲勞後的困頓感滲透進了他的每一根肌肉纖維裏,讓青年的腦子不像往常那樣靈活運轉了。人魚的手臂松松摟抱著他,枕下的胸膛又是如此堅實,一起一伏間有一種讓人非常踏實的安全感,似乎是把這個沙發下的一寸天地與外界完全隔離開了一樣。克裏斯慢慢意識到,在他昏睡中耳邊一直響起來的是什麽聲音:砰砰,砰砰,那是人魚胸膛中的心跳聲,強而有力,每一次的搏動,都是專屬於野生猛獸的蓬勃生命。

塞繆爾。他慢慢地在想,塞繆爾。

然後克裏斯疲憊地深呼吸了一次。下一刻,他再次睜開了眼睛。

一切現實從高空砸了下來,像是用暴力直接塞進了他的腦子裏。克裏斯用手勉強把自己撐起來;他剛剛一動作,對方就從喉管裏發出一個聲音,然後湊過來,似乎是想要嗅嗅他。

“你...你還好嗎?”

克裏斯把頭側過來。青年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有些沙啞。人魚發出一聲像是呼哨的打招呼聲,表示的意思是一切都好。他靠得很近,鼻翼有意無意地湊在青年脖頸之間,引起後者的肩膀一陣下意識地微縮。

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了。克裏斯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鼻息。如果是在往常,他應該會把對方推開,或者自己後退 -- 但現在他很疲倦,心思也十分雜亂,暫時沒有力氣去做這些有點多餘的事情。

“昨天是怎麽回事?”他輕聲問,“你好些了嗎,現在還要緊嗎。”

疲倦讓青年微微沙啞的聲音顯得更加溫柔。人魚的一雙金色豎瞳瞇了起來,像是被捋了脖子毛的貓一樣,發出一聲低而尾音輕的應答。

“...是因為在陸地上的緣故嗎?”沈默了片刻,克裏斯問,“...在海裏會好些,對嗎?”

他說的確實沒錯。人魚看著他,在理解了人類話中的意思後,試探性地點了一個頭。

他的人類這樣問,是已經做好準備,要和他一同回海裏了嗎?

人魚前一天的身體變化把克裏斯嚇壞了。在和塞繆爾溝通了之後,人魚告訴他,這次流血變化只是生長發育中的一個正常階段。即便這樣,克裏斯的心境還是沒有完全恢覆過來。短短幾天,他的心緒起伏不斷;現在克裏斯決定還是把人魚從小屋帶到城裏去。雖然這樣有風險,但是他和他的敵人現在都已經暴露了,把人魚單獨留在這裏風險更大。兩害相權取其輕,並且現在人魚在克裏斯心中的分量也越來越重了,他不再想冒險。

再三考慮之後,克裏斯還是決定在放人魚回大海之前,把他時時刻刻都留在身邊。在確定了對方身體無礙之後,當天下午他們就駕馬車回倫敦城。然而,當他在傍晚時分剛剛趕到的時候,一封信就被急匆匆地送到了他的手裏。

是他的父親。在克裏斯走之前,老卡特先生的病情已經穩定下來;然而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突然間情況急轉而下,最後時刻來得猝不及防,去世的時間是一天前的夜裏。

克裏斯的大哥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經去世了。他的母親在一年之前也離開了人世。如今父親走的匆匆,竟是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這個消息帶給了克裏斯片刻的茫然。他和父親的感情並不深厚 -- 實際上,老卡特先生很少在乎過他的這個小兒子,頂多供養他吃穿,以及給了他一個婚生子的身份 -- 在大哥戴維去世之前,老卡特先生對克裏斯的關註微乎其微,博爾的幾次管教也都是辱罵,責備,甚至不分輕重的責打。

但不管怎麽說,父親終究還是父親。克裏斯在還被稱作小蘭瑟的時候,曾經有一段時間非常渴望能得到父親的關註;可是他樣樣都不如年長的大哥。這個時期很快就過去了,現實的殘酷讓蘭瑟在十五歲的那年終於成為了克裏斯 -- 蘭瑟得罪的人是卡特家族不願意得罪的人,他甚至不能再留在英國;他不能人知道還活著,尤其是,在為他舉辦的葬禮早就已經結束了的情況下。他的大哥急於把他送走,他的母親一心撲在她的長子身上,而他的父親對此關註寥寥,所有心思都放在他最新找來的情/婦身上。

於是卡特家族的蘭瑟徹底死了。他淹死在了大海裏,在幾個月前的船難事故中。他找不到的骸骨在深海裏沈睡,唯獨留下一件衣袍在棺材裏安息。而他會作為克裏斯多夫,卡特家族從小送往外地的第三子而活下去,帶著地契,為數不多的錢財,和一點行李,將會在熱帶的園林中度過他無趣而又平淡的一生。

克裏斯本來也是這樣想的。但就在幾年之後,一封從英國寄來沾上母親淚水的信又寄了過來:他的大哥驟然去世了,父親身體漸漸衰敗,而家產將由他來保護,不至於落到旁人手裏。在回到英國的這幾年裏,克裏斯往上爬得很艱難 -- 他越來越圓滑,精明,善於忍耐;而他的心也越來越硬。他知道沒有人真心瞧得起他,他也知道一切都是與虎謀皮,處處險境 -- 但他還是要往上爬,竭盡全力地爬,一直...一直到他不再感到被威脅為止。

他終於快到了。作為克裏斯,他逐漸接近了他計劃中的這一步,可是他的父親在最後時刻還是稱他蘭瑟。這太荒唐了,荒唐得讓克裏斯心裏難受。

克裏斯開始著手為他的父親準備葬禮。這些瑣事繁多,十分耗費精力;而就在此時,克裏斯又發現他的賬目上出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布萊爾勳爵在一月前對他的幫助,實際上造成了一個很嚴重的隱患,現在全部暴露了出來,一時間竟然讓克裏斯措手不及 -- 除此之外,連小子爵那邊的情況都不太妙:沙耶羅突然之間面臨著從未有過的嚴峻局面,在一段被四處追捕的時日之後,甚至被設下陷阱抓捕到牢裏,馬上就要面臨被絞死的命運。奧古斯汀現下正急得用大把大把的金幣試圖撈人,已經應接不暇,根本沒有辦法來助克裏斯一臂之力。

種種不順接踵而來,就好像克裏斯之前的好運只是曇花一現一般,而隨後註定的厄運終於降臨了。

可是克裏斯從來不認命。他一路靠自己的奮鬥一點一點從陰暗角落裏爬上來,而這一次無一例外的,他一定也會爬上來:克裏斯堅信。他不願不信。他不能不信。

在辛苦忙完了一天之後,克裏斯在沾到枕頭的瞬間,就幾乎立刻陷入了沈睡之中。在無序的夢境中,他似乎聽到了一些聲音:好像是一匹馬在打一個響鼻,然後接連的馬蹄響起來;有人模糊的聲音傳來:“... ...先生,這是您的槍... ..."

然後是一聲清脆的彈夾入膛的聲音。克裏斯回憶起來那柄獵槍的手感:冰冰涼,很沈重,是鐵的質感。槍管在用了幾次之後會發燙,手上會留下去不掉的火藥硝煙味;而死去的獵物從空落落的無邊天空墜下,砸在地上,最後睡在一攤血泊和殘羽裏。

獵場上,克裏斯身邊的富家子弟穿著緊身馬褲和長統靴,戴著帽子,正在四處興致勃勃地掃視;幾位優雅女士在寬敞長裙裏穿用細棉布做的獵褲,戴著鹿皮手套,而一旁的仆從正在把長柄獵槍遞給他們。

獵狗在興奮地吠叫著,滴著口涎的舌頭一甩一甩,在高高的草叢中跑來跑去;幾只驚慌的兔子在草叢中亂竄... ..."鹿!" 他們說,出現的是一只白色的公鹿,正在幾只獵犬的追逐中掠過森林,神秘的身影若隱若現。它在奔跑:那身姿優美,肌肉緊繃,而頭頂的兩支鹿角雄健壯美,毛色如同雪一樣閃著銀光。

“在那!”

有人發出一聲興奮的喊聲。克裏斯的槍已經舉了起來:他瞇起一只眼睛,黑洞洞的槍管隨著那只鹿在奔跑中若隱若現的身影而移動... ...

下一刻克裏斯毫不遲疑地扣動了板機。一聲巨響驟然響起。灌木叢被頹勢一跪的獵物壓伏下去,而在視線之中,悚然露出的是如流水傾瀉而下的銀色長發。

血正在從魚尾汩汩地湧出來。銀發淩亂,沾濕了鮮血,而那條魚尾正因為極度痛苦而蜷縮痙攣 -- 那條魚尾的主人正擡起它的頭顱,而那雙盛滿了不可置信的金色豎瞳正在與克裏斯對視,於悲痛之中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幾乎破碎的哀鳴。

那聲悲鳴穿透了他的靈魂。一瞬是那麽漫長,一呼一吸之間一切都成了慢動作:一滴晶瑩透明的眼淚掛在長長的淺色眼睫之上,微微一顫,‘叮咚’一聲從白鹿的眼中落下。

那只逐漸失去神采的眼睛裏倒映出正舉槍的金發青年的身影:是鹿的眼睛,從瞳孔之中又擴展開來,不再是淺淺褐色,而是湖水一樣的藍中微綠:鹿又在哪裏?

那是鹿的眼睛,也是他的眼睛:舉槍的是他,中槍的也是他,從眼眶中落下一滴晶瑩的淚水,自青年蒼白的面頰緩緩滴落而下。

就在淚水落地的瞬間,他的視線驟然再次聚焦:幻覺不見了,是鮮血從人魚捂住傷口的指間汩汩迸發而出,而他已經踉踉蹌蹌摔下了馬。槍管砸落在地上,克裏斯奔向他的人魚,而無數只黑洞洞的槍口在林後被其他人舉了起來 --

“別開槍!”他幾乎力竭,“別開槍!”

一聲炸雷似的巨響在克裏斯耳畔爆裂開來。而下一刻一陣大力猛地將他拉入懷中。

“...!"

槍聲接二連三響起。他的人魚緊緊抱住他,被子彈的沖擊力帶得向前一傾,發出一聲痛極的咆哮。

“松手!”金發青年在人魚的臂彎之中顫抖,“松開我...松手啊!”

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止不住滑落。又是一聲槍響 -- 塞謬爾痛苦地吼了一聲,護住他的手臂在劇痛之下松了松;克裏斯哽咽著掙紮了出來,極力用自己的身軀為他遮擋;黑洞洞的槍口冒著青煙。克裏斯聽見槍夾上膛的聲音接二連三響起,“沒關系,沒事的,”他顫抖著用手撩開人魚額前染血的銀發,“沒事的,塞繆爾,我的人魚...”

他的聲線抖得厲害。人魚掙紮著伸手,似乎想回抱住他,那雙耀眼的金色獸瞳卻慢慢黯淡了下去。有人上來拉開了他,卻拽不動 -- 克裏斯的淚水從臉頰上止不住落下。

他的人魚已經沒辦法回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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