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哪管東師入沈陽

關燈
劉熙趕緊把大家轟走:“我,我,我就是問問你們什麽時候吃飯?”

穆駿想了想:“麻煩你們放在樓下就好。我們餓了,自己下去吃。”

吳祈寧淡淡地嘆了口氣。

他們倆如果再床鋪上聊天,就很難保持正襟危坐了。不久就摟在一起,歪在床上喁喁細語,吳祈寧還是好奇:“你剛才說,這年頭又不止我一個玩兒脫了手,是什麽意思?”

穆駿想一想,決定黑了良心先把盛年賣了再說:“盛年也玩兒脫了啊。現在寶姐在柬埔寨追著他喊打喊殺,他又不想和寶姐結婚,簡直焦頭爛額!”

吳祈寧冷笑一聲翻了個身,縮在了穆駿身邊兒玩兒他的扣子:“活該。”

穆駿不說話,躺平了身子一動不動的。

屋裏沈默了一會兒,吳祈寧慢慢地揚起頭看穆駿,果然,臉色不是很好的樣子。

吳祈寧撇了撇嘴:“他巧使喚寶姐幫他做事,沒良心在前。後來搪不過去和人家睡了,現在看要套牢了,又不樂意,甩手就扔,鬧出事來,還不活該?”

穆駿涼涼地看了看她:“我竟不知道,你也明白為了使喚人家和人家睡了,惹出事來是活該?”

吳祈寧頓時語塞,心說:真是沒完沒了!她立刻垮了一張臉:“我沒和韓毅睡!”

穆駿冷冷地瞧了吳祈寧一眼,眼神又委屈又酸醋。

吳祈寧一怒之下翻過身去,不理他。

過了好一會兒,穆駿翻過身來抱住了吳祈寧,聲音雖然暖和了點兒,但是依舊正正經經地:“小寧啊,既然下場玩兒,就要掂量掂量是不是會脫了手,脫了手你怎麽辦?你這次呢,是邀天之幸,兄弟得力,對手是人,有驚無險。可你有沒有想過黃鳳的人來不及時怎麽辦?韓毅精蟲入腦進門就動真格的怎麽辦?就算黃鳳手下人是得力的,你們孤男寡女的那一番樣子,被那麽多人看到,傳遍圈子要幾天?說出去你還做人不做?咱們亞洲男權文化不是東西,可是你想想以後在這個圈子裏,是不是哪個色瞇瞇的都能往你身上摸一把?縱然他們不是人,你自己不生氣麽?”

吳祈寧身子一僵,想了想,軟了下來。

穆駿繼續說:“我是想和你認認真真過一輩子的。別看我現在摟著你和你說好說歹,可是你當這一次我不生氣麽?我也是男人啊,我殺了你和你一起死的念頭都冒出來過。這一次你是逼迫無奈,有情可原,我心疼你,諒解你。可是我沒把握還能心疼你原諒你第二次、第三次。從來人心不經試,深情不耐考。我要是你,就再不動這類主意。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吳祈寧翻了個身,把頭埋在穆駿的胸口,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穆駿哥,你說的對。我錯了。以後不這樣了。”

穆駿摸了摸吳祈寧的頭發,苦笑出來:“也不是就逼著你一定要跟我認錯服軟。我只是想跟你說這樣很懸的。我也知道,你是一天天長大,一天天出息,別管你身邊有我多少眼線,我早晚管不了你。可是……你自己要知道輕重。畢竟,這世上太多的事情,你擺不平的,我也擺不平啊。”

吳祈寧一楞,怔怔地坐起來:“你也擺不平……你說什麽呢?幾個意思?”

穆駿頭枕著雙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靈州科技濱海公司的事兒,我看我就擺不平。”

吳祈寧雖然早知道如此,可是穆駿真說出來,她還是覺得心口一陣陣地煩惡。

穆駿抓住了她的手,這會兒倒是貨真價實地笑容可掬:“你別急,大不了,咱們申請破產算了。詹爺爺那裏,我看能交上多少就交多少,合同違約,他去告我,我也認了。好在是有限責任公司,我還能留下來點兒私人賬戶的錢。我山窮水盡了,瑞典實驗室願意留我做個研究員,我好歹還能供你三餐溫飽。”嘆一口氣,他滿腔思緒好像都笑到了眼睛裏,竟然有點兒期待的樣子,“只怕是大富大貴沒門兒了,但是肯定能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跟著我過苦日子?只不過穆總、吳總的好名頭,可能就稱不上了。”

吳祈寧反手握住了穆駿的手:“是我,是我把事情都弄砸了。”

穆駿笑著搖頭:“接詹爺爺的單子本來就是富貴險中求,求得不好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何況這一筆玩兒砸了是非戰之罪,各種不可預料因素一起出現,咱們自己也不團結。究根到底,我這一家之主臨陣退縮到九州外國去,把你一個人留給豺狼虎豹,不敗才奇怪呢。論起來,是我沒男人擔當在先。”

吳祈寧抿了抿嘴:“你……的研發怎麽樣了?”

穆駿笑一笑,摟著吳祈寧躺好:“非常成功!真的!不騙你!我擺脫劉熙姐姐和周大夫聯系了,你呢,就給我好好歇著。剩下的事兒,讓我試試看。大不了,你就拋家舍業和我去外面開個冰淇淋店,也能管你吃飽穿暖。”

吳祈寧垂下頭:“你別發愁,我……我也能賺錢養家的。”

穆駿笑了,多日不見,燈下觀美,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著實可愛,不禁伸手拉過了她,慢慢地吻了下去。

吳祈寧伸手攔住了他,十足沮喪地閉上了眼:“我身上……淋漓不凈……你……沒有辦法的……”

穆駿楞了一下兒,心痛地親了親吳祈寧的額頭,給她蓋好了涼被:“是就睡了?還是要吃點兒東西?”

吳祈寧病後體虛,說了這麽半天話十分傷氣,她脫力地搖頭:“不吃了。我累得慌。”

穆駿說:“也好。你睡吧。我守著你。”

迷迷茫茫裏,吳祈寧點了點頭,她忽然想起來什麽,喃喃了一句話:“穆駿哥,你當初,把我從水裏撈出來,後不後悔?你要是不撈我,恐怕還守著盛顏姐姐,在這屋裏打坐呢……不生氣,也不為難……”

穆駿看著她雪白雪白的一張臉孔,全沒了當初相識時候的滋潤血色,少女光華,忽然心裏一陣難過,他沈了沈,握住了她的手,忍了半天,眼淚都要掉出來:“我後悔,好後悔,只恨自己沒本事,當初把你撈出來的遲了。做了這麽個病根兒,我還什麽都不知道。”握著她冰涼的手,按在自己的腦門兒上,穆駿喃喃自語:“對不起,對不起……我才是那個往死裏巧使喚人……最沒良心的那一個……”

吳祈寧病著睡眠不穩,迷茫睡覺的時候聽到別人說話,就覺得心煩,只是皺著眉,搖了搖頭:“不要……不要說了……讓我靜靜……”

穆駿一楞,難過地放了她的手,轉身出了房間,撥通一個電話:“盛年!回來!咱們倆得好好聊聊!”

外面一個雷劈下來。

吳祈寧莫名地打了一個寒顫。

她是半夜睜開眼睛的,這一天睡地太多,所以雖然感覺還很疲憊,但是實在是睡不著了。她依舊沒有完全止血,持續失血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會讓人微微發冷,會讓人沮喪失望,會讓人覺得很想哭。

此刻身邊熟睡的人很陌生,感覺不是天天同床共枕的室友李文蔚,吳祈寧想了想,才明白了那是千裏迢迢回來的穆駿,嘆一口氣,此番鳩占鵲巢,不知道可憐的文蔚姑娘去了哪裏?那個認床的女孩兒現在是不是在罵街?

久躺腰酸,吳祈寧想坐起來換個姿勢,略微動一動,穆駿立刻睡像不穩地向她這邊側了一下頭。她想起來,這人也是千裏迢迢,飛機火車地沖回來,擔驚受怕,生氣著急。恐怕現在也是心力交瘁。於是她不再動彈,安安靜靜地躺平了,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雨還沒有停,天還沒有亮。

空氣濕漉漉地有點兒返潮,她的房間被穆駿做了幾年的佛堂,每到返潮的天氣,吳祈寧總覺得自己能隱約聞到檀香的味道氤氳不散。她慢慢地呼吸著,定定地看著天花板的方向,好像思慮萬千,又好像什麽都沒想,就這麽死不瞑目地睜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濃黑的上方好像漸漸地出現了一個輪廓,眨眨眼,好像是一個女孩兒的輪廓。

看著看著,吳祈寧笑了,她記得她。

她看了她的照片好多年,她那麽好看,永遠綺年玉貌,永遠冰清玉潔,菩薩什麽樣兒她什麽樣兒,沒有人說她一個字不好。

吳祈寧對她曾經是那樣酸澀妒恨,那樣咬牙切齒。

現在,她看著她,心中坦然。時移世易,她不覺得自己贏了她,差遠了。盛顏殞於離天最近的地方,端的是福慧雙修,從頭兒離了人間七苦。今天看到盛顏,想來是她病體支離,元氣虛弱的緣故。

也沒有關系啊,吳祈寧平靜地想:就算你現在帶我走,我覺得也沒什麽關系。我弄砸了太多的事情,都不知道明天怎麽面對大家。

不過盛顏的鬼魂顯然並不關心吳祈寧的事業峰谷,運氣高低。她眼睛裏好像只有穆駿,她慢慢地停到了他身邊,無比愛憐地看著穆駿的睡臉,好一會兒,她把頭枕到了穆駿的胸膛上,閉上眼睛,很愜意,很知足的樣子。

良久,流出了淚。

吳祈寧有幾分好笑地學著盛顏的樣子,把頭枕到了穆駿的胸膛上,也閉上了眼睛。

那感覺挺好的。

穆駿的胸膛飽滿而溫暖,他的心跳穩定又有力。這種溫暖和有節奏的躍動,讓她恍惚又回到了母親的子宮裏,回到了出生以前,就好像枕著他,她就永遠都不會死。一切都剛剛開始,什麽都還來得及。

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了下來,吳祈寧狠狠地用手捂住了嘴巴阻止自己哭出聲來。她想她明白盛顏的意思了:你在他身邊,怎麽會舍得死呢?

穆駿從沈睡中迷茫醒來,反手握住了吳祈寧的肩,含糊地問:“怎麽了……寧寧……你要什麽……”

吳祈寧張開了眼:“沒……沒什麽……”

黑暗中,她好像看到了美麗的盛顏一閃即墨。臨去,她給了她一個帶著笑意的眼神:保重自己,別讓他難過啊。

吳祈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啊,不可輕易言死,穆駿會難過。

他是一個實心眼兒的男人。他會難過到死的,到時候,又哪裏會再有一個吳祈寧知冷知熱地烙餅給他吃?

吳祈寧把頭枕在了穆駿的肩膀上,喃喃地說:“沒有什麽,真的沒有什麽……你睡吧……我好喜歡你……我要好好的……”

穆駿迷茫地笑了:“我也喜歡你……咱們都要好好的……”

吳祈寧慎而重之地點了點頭:“我們都會好好的……”

天亮之後,吳祈寧起床張羅了一頓早點。鍋裏蒸著烏骨雞,養生壺裏文火燉著益母草。

看著白色的蒸汽慢慢地升起,吳祈寧吹了個口哨兒,覺得自己都跟著暖和了起來。吳祈寧深信,只要她把一切煩心事兒甩得遠遠的,她就一定能活到八十歲。

聳聳肩膀,連盛顏都希望她活到八十歲。

此時,她家裏客廳裏兇案現場一樣橫躺豎臥,倒著好多人。

李文蔚委委屈屈地睡在客廳的沙發上。盛欣不知道為啥也不在臥室睡,抱著抱枕縮在沙發裏正在打呼嚕。小丫鬟丹朱幹脆睡在了沙發下頭的地板上。

客廳的桌子上,亂七八糟扔著一堆文件、賬目、筆記本和計算器。

吳祈寧確信自己是目睹了大型加班現場的遺跡,剛挖出來的龐貝城一樣,看著就那麽嚇人。略微掃了一眼,觸目驚心,都是大紅色的字體。

她決定把眼睛閉上,裝沒看見。眼不見啊心不煩。

紅糖紅棗饅頭可以出鍋的時候,劉熙揉著眼睛從臥室裏走出來,臉色蒼白,眼袋浮腫,看來是有熬夜。吳祈寧好脾氣地給她一杯姜母茶:“梳洗一下兒可以吃早點了。”

劉熙擦了把臉:“怎麽辦啊?你還真吃得下去!稅務局就要來封賬了,咱們要是都給了他們,什麽都……”

吳祈寧一擡手:“我辭職了。你別跟我說。”

迷迷糊糊剛睜開眼的盛欣幾乎是蹦過來的:“你胡說什麽啊?你怎麽辭職呢?什麽日子了!別開玩笑了好不好?”

然後,屋裏就熱鬧了。

李文蔚揉著肩膀頭兒醒了過來,嘆了口氣:“好啊,那你不幹了,我也不幹了。這些日子著實熬人。我看咱們都歇了也好。我家還有點兒積蓄,不行小寧你搬到我那兒,你吃我些日子也行。”

丹朱瞪著眼睛:“這哪行?”

劉熙抓了把頭發:“別鬧了,小寧。你一天沒上班,我焦頭爛額的,你不玩兒了我怎麽支持得住?”

吳祈寧看了看天:“那就不支持了唄……反正人人都想咱們死……”

劉熙拽住吳祈寧的胳膊:“你怎麽了?你不能這樣!”

不提防身後一個穩穩當當地聲音想起來:“她當然能這樣了。”

大家回頭,樓梯上站著一個清清爽爽、衣著整齊的穆駿:“小寧她附件炎,貧血,血色素低得不像話,前天才在大街上流血不止昏過去,你們都忘了?她是個病人哎,你們別逼她了好不好?”

吳祈寧就坡下驢地點點頭:“對對對,我是個病人,董事長都說了。”

劉熙氣急敗壞地對著穆駿吼:“不逼她?逼你啊?”

穆駿點點頭:“嗯,可以,朝我來吧,本來也應該朝我來的。”

劉熙氣得一抹臉,嘟囔了一句:“你也有那本事啊。”

穆駿一臉尷尬。

李文蔚“哦也”一聲:“師哥好帥。”

穆駿笑一笑:“就是嘛,對我有點兒信心。”

李文蔚朝著穆駿笑得熱情洋溢:“不過我看你夠嗆。”

穆駿揉了揉後脖子。

盛欣垮著肩膀,幹脆話都不說了,她推開穆駿,冷笑一聲,徑自去梳頭洗臉。

吳祈寧眨眨眼,心說:果然工作讓人清醒,閱歷專破想瞎心。

盛欣姑娘的皇後夢終於滅了。畢竟甄嬛是編的,隆裕是真的。崇禎皇後上吊也沒幾百年是吧?

吳祈寧聳了聳肩膀,很好脾氣地說:“吃早飯吧,大家。”

喝著面湯吃著花卷,劉熙別有用心地跟盛欣聊公事:賬上還有多少錢?李文蔚,咱還有多久能交貨?稅務局來了怎麽辦?因為就給工人發基本工資,所以已經有人歇假在家聽說要找新工作了,人心惶惶啊……

這絕對都不是增進食欲的話題,吳祈寧默默地吃飯,一言不發。

無奈充耳所聞,皆是大廈將傾,國將不國的壞消息。

如果這不是穆駿家的買賣,這段兒日子真有一種莎士比亞大悲劇的無力與蒼涼: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

穆駿的臉色很難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了他,看著吳祈寧,有一種權力叫威望。

吳祈寧抿了抿嘴角,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好像珠簾後面的聖母皇太後,外敵入侵,內患不靖,前有權臣擁兵,內無充盈國庫依仗。對面跪著惶惶不可終日的群臣,而皇帝,他顯然是手足無措的。想想慈禧垂簾的那年也不過二十七歲吧,嗯,也怪不容易的。

她放下筷子,說:“我從今天起不會去上班了。你們不用跟我說了,我真的也解決不了。”看一眼穆駿,她溫柔地報備行程:“一會兒,我去中醫醫院看個婦科。想吃什麽?我回來路上買。”

穆駿勉強笑一笑,拍拍她的手:“隨便。你做的我都愛吃。”

李文蔚俏皮地吹了一個口哨兒:“撒狗糧咯!”

盛欣狠狠地翻個白眼,甩一句閑話:“溫柔鄉是英雄冢!哪管東師入沈陽!”

穆駿白皙的面孔倏地漲紅了。

吳祈寧早已修煉得皮糙肉厚,她想:愛咋咋地吧?畢竟我想活到八十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