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敲門。

劉熙嘟囔著：“這麽早，誰啊？”

李文蔚說：“是不是民警柱子哥啊？我說了向人家當面道謝的。”

盛川很乖巧地站起來去開門，穆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吳祈寧背對著大門，絲毫沒有好奇心，誰都可以，來誰都行。

然後，她聽見了盛欣一聲驚呼：“哥！你怎麽……回來了？”

盛川開心地喊出來：“爸爸！”

吳祈寧點點頭：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我就知道……

劉熙“嘩啦”一聲推桌子站起來，厲聲說：“盛川。上學去。”

盛川“啊”了一聲，十足狐疑：“可是……爸爸……”

絕癥病人李文蔚這些日子已經習慣了當救火大隊，她趕緊走過去，笑得假模三道地把孩子領過來：“盛川乖乖，我們先去上學啊。回來再和爸爸玩兒啊！爸爸回來你也得上學啊。不上學不是好孩子，爸爸不喜歡哦……”

和吳祈寧擦肩而過的時候，李文蔚嘟囔：“跟你們在一起，我真覺得自己是個特別有用的人，活得真有意義，沒有我你們指不定亂成什麽樣呢？”

吳祈寧禮貌地跟她寒暄著：“誰說不是呢，全托你的福啊。”

果然是盛年。

盛年風塵仆仆地出現在吳家大門口，秀麗的面龐憔悴又疲憊。

穆駿起身迎上去，好像他能接過他哥哥滿身的塵埃風霜，昨天的咬牙切齒全都扔到九州外國去了，畢竟他們相處多年。

吳祈寧垂下頭，默默地嘆一口氣。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跟盛年再起沖突，穆駿夾在中間好為難。

盛年的眼睛則是第一時間落在了劉熙的身上。

劉熙一個人站在客廳裏，眼眶紅紅，咬著嘴唇，胸口起伏不定。她偏過頭，不看盛年，恨透了的樣子。

盛欣手足無措地看著吳祈寧。

作為非戰鬥人員，吳祈寧想一想，還是帶著丹朱去了廚房，好心眼地把菜刀都收了起來。

氣氛凝重，山雨欲來。

李文蔚識相地咳嗽了一聲，語調盡可能輕松活潑：“那什麽……要不然咱們上學、上班兒去吧？”

盛欣從善如流：“對對對，單位還有好多事兒呢。”

雖然不明就裏，丹朱本能地知道情形不善：“我今天有老師給補習！”

幾個人你牽牽我，我拽拽你，互相推搡著，小碎步往外挪。

剛剛宣布不上班兒了的吳祈寧避無可避，她只好溫柔端莊地站在那裏，禮貌地保持著微笑，心裏盤算著：鬧到什麽程度才能報警？能不能拆了我們家？

盛年幾步走到了劉熙的面前，擡起手想要撫摸她一下兒。劉熙憤怒地擡頭瞪著他，眼睛裏烈焰蒸騰！

盛年楞了一下兒，終於還是縮回手：“小熙……我……其實……我很想你……”期期艾艾的聲音，犯錯孩子似的恐懼希冀。

劉熙扭頭就走，口風帶刀：“走！上班兒去！都發什麽楞啊？看什麽看？你們也有本事指著跟人睡覺做成買賣是嗎？”她猛地推開了盛年：“躲開我！沒羞沒臊的！惡心死了！”

李文蔚手快地捂住了盛川的耳朵。

盛欣嚇得一激靈。

吳祈寧撓了撓鼻子。

穆駿左顧右盼，有教養地假裝沒聽見。

盛年毫無防備，加上旅途奔波，往後踉蹌了兩步，眼圈兒都紅了：“小熙！我……”

劉熙渾身帶風地拽著兒子扭頭就走，一眾女子很有眼色地魚貫相隨，迅速退場。

大門“咣”地一聲摔上了，很快，外面傳來了汽車發動的聲音。

屋裏只剩下吳祈寧、穆駿和盛年。

盛年一個趔趄，跌坐在沙發上，兩只手捂住了臉，身子都在微微地發抖。

良久，一言不發，瞅著也怪可憐的。

吳祈寧遞了一杯咖啡過來給他，很真心地勸：“盛總，先喝口水吧。”

盛年吸了吸鼻子，擡起了雙鳳眼斜睨著吳祈寧，毫不掩飾地遷怒怨恨：“聽說你撂挑子了？啊！沖著誰啊？誠心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吳祈寧把杯子收回來，很坦然地自己喝了一大口，毫不奇怪：我就知道你得沖我來！

穆駿側過身擋在吳祈寧面前：“她病了，哥，你別這麽對她。”

吳祈寧站在穆駿身後，朝盛年禮貌地微笑，好像一只應聲蟲：“對，我病了。你不能這麽對我。而且我也辭職了。”

盛年冷哼一聲，聲音裏血氣滿滿：“我看你好精神啊。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這個時候病！你什麽意思？我不就是跟稅務局吹了個風嗎？我什麽真憑實據都沒掏出來啊。你風吹就倒嗎？嚇唬穆駿對不對？”頓了頓，他自己擦了把臉：“也是你自己笨，用什麽UPS給我發什麽狗屁倒竈的陳年舊案，直接EMAIL的話……我……我也不會出手……”

吳祈寧點點頭，她相信。互相掌握毀滅性武器，上回出這事兒是古巴導彈危機。這回她去的無疑是赫魯曉夫的角兒。不過盛年的表現無疑不如肯尼迪總統，肯尼迪好歹沒兜出來赫魯曉夫的桃色花邊兒，也算仗義。

她冷笑一聲：“所以你跟董事長胡說八道什麽我跟韓毅的事兒。”

盛年怒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不是也說我跟寶娜娜！”

吳祈寧急了：“我沒有！劉熙姐都要掐我脖子了我也沒說過！不信你問她！還不是你的寶姑娘上位心切，你管不住外宅……”

盛年目眥欲裂，倏地跌坐在沙發裏，他哽著嗓子說：“小熙以前不是這樣兒的！她……她不是這樣的……”美男落淚，情景可憐，講真盛年從來不曾在吳祈寧面前如此失態示弱。

穆駿咳嗽一聲，轉頭重新倒了一杯咖啡給盛年：“講真，哥，我以為你不喜歡嫂子……”

盛年頹唐地點了點頭，慘然一笑：“嗯。我確實不喜歡她，但是……我愛她啊……我也是才知道，我這麽愛她……愛到離不開……”

吳祈寧和穆駿面面相覷：這可比不喜歡嚴重了。得，這回算是麻煩了。

一縷朝陽射入客廳，斑駁地打在盛年的身上，好像話劇舞臺上，他是無可置疑的男主角。

認識盛年這麽多年了，吳祈寧不可否認，這家夥眉目端麗動人，眼光到處，直指人心。

縱然今天潦倒塗地，也讓人看著心生不忍。

至此，吳祈寧堅定地認為：顏值在線，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公正。這要是柱子哥坐在她們家沙發上哭老婆，估計已經讓吳祈寧舉報擾民了。

吳祈寧玩兒著手機想：劉熙對著如此大好郎君能甩門而去，估計也是恨透了丫挺的。這些年水滴石穿，劉熙姐姐也是傷透了心。

事實證明，抒情這個事兒，一開頭兒，就攔不住了。

偉大的盛年也不能免俗。

那天上午，吳祈寧和穆駿肩並肩地坐在盛年對面兒，耐心地聽著他絮絮叨叨，那是一個美少年和傻姑娘的故事：一個咬了咬牙賣身投靠拿了救命的項目，一個以為王子大人看中了灰姑娘高興地不敢睜開眼看他。婚後的生活很平淡也挺溫馨。盛年剛剛開始自己的事業挑戰，風口浪尖，一險接著一險，也沒多餘的心思想別的，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四方，妻子縱然不如意，也只不過是他生命中的一小部分。

好在劉熙溫存體貼、崇敬仰望，對他照顧備至，倒好像他的大姐姐。然後，她很快就生了兒子：漂亮的盛川乖巧又聰明。劉熙把小孩兒安排得幹凈整潔，從來不會煩到他。盛年甚至有時候錯覺：劉熙是自己過世了的媽。對自己百依百順，無微不至，無條件地愛著自己。

盛年從小漂亮到大，喜歡他的女孩子也是車拉鬥量，捫心自問，但是好像劉熙這樣對他只有付出，從無要求的也是絕無僅有。

漸漸的，他就習慣了，習慣了溫柔的妻子，習慣了可愛的兒子，習慣了溫馨的鬥室，永遠有個柔情似水的女人時刻袒露溫柔胸膛給他安慰。

有劉熙在，盛年就永遠不會慌。

水滴千年，頑石也穿。所以當劉熙甩他一個嘴巴子的時候，盛年的心都炸開了。

他才知道：自己不能沒有劉熙。不知道什麽時候，劉熙已經成了他的命！

吳祈寧倒抽了一口涼氣，回頭看穆駿：盛總還真是……玩脫了……

穆駿很茫然地聽了小半天，說：“那你倒是告訴她啊……”

盛年用看傻逼的眼神兒看著穆駿。穆駿回頭求救地看著吳祈寧。

吳祈寧就呵呵了：穆總啊，你何不食肉糜？劉熙姐姐現在根本不聽盛年說話好不好？她本以為自己會幸災樂禍的，但是她發現：並沒有。

吳祈寧很唏噓，替盛年、替劉熙，也替癡情的寶娜娜。

看看手機幾乎沒電了，吳祈寧結束了這段兒偷偷摸摸地錄音，存了檔，她毫不猶豫地把這段兒音頻發了出去。

收件人有劉熙也有寶娜娜。她覺得自己對得起閨蜜，兩個都是。

這等兒女私情，吳祈寧以前是不幹己事不開口的，她今天想開了，朋友麽，怎麽也得擔點兒幹系，哪怕將來兩頭兒都恨她，她也對得住良心了。

擤了半天鼻涕的盛年終於慢慢從極端的情緒裏緩了過來。吳祈寧好心地端過來一些吃的，盛年好歹二三地墊了墊肚子。穆駿有眼力見兒地換了一杯熱茶過來，盛年抿了兩口，終於靈魂歸位了。兄弟倆對視了一眼，無聲地和解了。

其實這倆人昨天電話裏大聲小聲為了吳祈寧，已經吵了個不亦樂乎，存了互相宰了對方的心思，各自磨牙一宿。不過人是怕見面兒的，今天兩個人實打實地面對面了，這麽多年兄弟的情分，倏地又冒出來一丈三尺多高。好在吳祈寧並沒有追究的意思。

那就這麽算了吧：畢竟她不是武媚娘。他也不是長孫無忌。

我們文明古國縱然歷史悠久，美帝不過二百年資歷也活得有滋有味。看得太多了，人就容易腦補太多，給自己加戲。

那天，三位靈州科技的總經理面面相覷地互相打量，實打實地坐困愁城。

同著明人不說暗話。對著盛年，吳祈寧不願意再提那些我不幹了之類的矯情說辭。

生有地死有處，縱然不幹了，也要交代清楚。萬一他們倆能走出活棋呢？

不用各類報表筆記，吳祈寧也能說出來靈州濱海公司的各項數據來：現金、銀行存款、庫存、原料，未來產品的交期，應收賬款……以及各種預交稅金和罰沒支出。

更別提還有那些虎視眈眈這塊兒地皮的魑魅魍魎。

一項一項地報出來，字字都是紮心口。盛年和穆駿的臉色白了又白。

吳祈寧抱著膝蓋坐在盛年對面兒，一臉豁出去了，她微微搖晃著身子：“我還真是沒臉見你，盛總，濱海公司現在山窮水盡，資金鏈算是已經斷了。我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頓一頓，她咬著嘴唇說：“我昨天真想就死在外面完了……實在是……不知道怎麽跟你們兩個交代……”

盛年嘆了口氣：“你死了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們還得出錢發送你……”

穆駿不悅地皺了眉頭，吳祈寧苦笑出來：“盛總說的是啊。”

盛年把手裏的筆一扔，以手蓋臉，倒在了沙發上：“其實我們越南公司也是山窮水盡了。你劫走了韓毅的貨款。我下個星期工資都發不出來了。”嘆一口氣：“你們倆都是見識過越南罷工的人。知道他們工會有多厲害，可不像咱們大陸工人這麽老實。如果我們錢跟不上，打砸搶燒，也不是沒有可能。到了那一步兒，可就全完了。吳祈寧你別瞪我，老撾工廠跟這一塊兒沒關系，是我跟唐叔那裏拿的企業借款。就算老撾不幹，咱們兩邊兒還是沒錢。”

還是秋天，並不算冷。

可是屋裏三個人都覺得冰寒蝕骨，無處躲藏。

一時都是默默無語，只覺得天塌地陷，就在眼前。

其後的兩天過的風平浪靜。吳祈寧退位歸政，在家靜養，無非做做飯，看看丹朱的功課而已，很有幾分賢惠嬌妻，相夫教子的樣子。丹朱的嗓音條件甚好，專業課老師喜歡得跟什麽似的，就是文化課基礎差，這兩天正在狂補英語。吳祈寧懶洋洋地歪在貴妃椅上，一字一頓地糾正她的發音，有一下兒沒一下兒地扇著扇子，厚實的長裙沒過她的腳踝，不幹活兒就能戴著水綠滴翠的鐲子，她樣子慵懶又尊貴。

混吃等死的姿勢，一般容易好看。

忽然就想起來那年在越南，翻譯阿梅要考中文等級證，抓著她連夜惡補的樣子，又想起來，黃鳳偶爾提起來，她資助的越南小文盲阿當現在也讀到了初中水平了。能寫會算，也好看個書什麽的，甚出息。

吳祈寧回身拿過來存折兒看了看，提前劃了兩筆給阿梅，讓她督促著阿當繼續念高中的功課，學費麽，她先給：中華兒女，言而有信。哪怕你考上哈佛，我也賣血供著你吧。

盛年並沒有立刻回越南去，但是也不敢住吳祈寧這裏，日日神出鬼沒的。

看了吳祈寧那張雪白而全無血色的臉，這大伯子也棄了擠兌弟媳婦兒的心。畢竟這當口兒也不能再搭上一條人命。也許是因為防備著劉熙姐姐關節時刻動了殺意，盛總也不敢在公司多露面，和穆總電話聯絡居多。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吳祈寧也不用認真打聽，只閉著眼睛聽著，就知道他們坐困愁城，依舊沒有什麽好法子。

不過這兩天風頭轉換，兩位爺的談話重點，已經從公司怎麽起死回生轉換到如何最大限度保留財產了。

吳祈寧默默地嘆了口氣，穆駿回頭摟住她的肩，晃一晃：“我怎麽都能養活你的……”

吳祈寧笑得眉眼彎彎地：“是是是。我信你。”

話是這麽說，然而養活跟養活那是一回事兒嗎？一天三頓窩頭也叫養活，年年去趟北歐也叫養活。就算她克勤克儉，母親眼看歲數也大了，年年的重疾保費也要五位數。人情往來，修繕屋舍。更別提要是以後有了孩子，也是天價的支出啊。這些都不算，別的都能省，看病你能省嗎？譬如穆駿今年的出國手術，那就是花錢如流水的例子。

你還能指著人民醫院向著人民嗎？

揉揉腦袋，也想不了這麽多。好在她吳祈寧工作經歷出色，在濱海ESD圈子也有字號，便是離開靈州科技也不愁沒有飯碗。實在不行，她就養著穆駿好了，嗯，也是個辦法。想通了這一節，吳祈寧就溜溜達達地上醫院看病去了。中醫醫院坐落在一個鬧市區的偏僻角落，賣相很好的閑靜院子。離吳祈寧家並不算遠，嗯，其實離靈州科技濱海公司也不算太遠。

吳祈寧甩了甩頭：我是來看病的，然後大踏步走了進去。

初秋時節，一院子的石榴已經結了籽，沈甸甸地掛在樹上。桂花樹蓬勃茂盛，也有了芬芳滿園的兆頭。這年頭批判中醫是偽科學，弄得中醫科大夫們很是有幾分理不直氣不壯。不過吳祈寧冷眼看著，看病的病人並不如三甲醫院那般人流如織，醫院反而有了幾分願者上鉤的高冷範兒。

吳祈寧對中西醫這事兒比較無感，她們潔凈室行業，醫藥對口兒的客戶一大堆，眼見著輸液透析廠那真是實打實的GMP標準落實到底，口服藥一般，中藥廠呢？嗳，只能說說得過去……

似她這等落紅不止的業障之病，西醫大夫好像沒什麽太好的法子，吳祈寧也不指著誰就能一次奏效，無非家裏太悶，兼老媽的心意不能違拗，她出來散散。給吳祈寧診脈的老大夫自打手指頭搭在她寸關尺上，眉頭就皺成了個“川”，嘴裏念念叨叨：“肝氣郁結，思慮過度，血脈不順，心氣衰竭。”

真有學問，說話都四個字兒四個字兒的，吳祈寧點點頭，就當好話兒聽著。

最後大夫一擡頭：“你啊，年紀輕輕的，怎麽這日子過得這麽愁腸百結的？”

吳祈寧笑了：“您年紀比我大，想來見的人也多，我且打聽一句，這年頭兒您又見了幾個舒心順氣的？”

老大夫一楞，點點頭：“既然這麽想得開，怎麽您還是氣血兩虧，自保無力呢？”

吳祈寧三分赧然：“怪我才德有虧，福氣不夠，煩心事一樁樁地找上門來啊。”

老大夫想了想，重又打量了一遍吳祈寧，此一番望聞問切之後，老頭兒趨前低語：“您愁成這樣兒，橫不能不是個公務員吧？”

吳祈寧笑了：“哪兒有那個造化啊？我們民企，小作坊。”

老大夫舒了口氣，點一點頭：“那還有治。我給你開幾服藥，你吃吃看看，心事郁結，最忌跳樓。要是自己家的買賣，最多落下個窮根兒，倒是性命無礙的。”

吳祈寧不由得心悅誠服：不虧我媽推薦，這倒是個杏林巨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