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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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當時早就在廝殺中失去金錢的幸存者為他們的說法感到訝異。整個社會經濟早就崩潰,什麽樣的人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做生意呢?

然而義體科技對於幸存者們來說又太珍貴了,逃亡之中太多人為了活命成為殘疾者,人們為了防止病毒擴散,有的砍掉了手臂,有的失去了雙腿。這些人在要塞還安全的情況下暫時還能夠活命,歸根到底,有的人之所以殘疾也正因為他們都曾經是戰士。

許多人是為了別人的性命才犧牲了自己原本健全的四肢,再者他們的生活無非是一場又一場戰鬥組成的,身體上的犧牲在所難免,殘疾也好過失去性命。

底線有時候就是這樣一步步退讓的。

然而一旦要塞淪陷,這些人毫無疑問就會成為累贅,他們甚至會主動請纓成為敢死隊,燃燒自己最後的一點價值。

犧牲,犧牲,犧牲。原本他們的生活最後所能走向的只有犧牲,可是義體的出現卻改變了這一切。因為義體,殘疾的人能夠重新擁有戰鬥能力,因為義體,人們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阻斷病毒的深入。義體幾乎能夠替代人身體上的每一個部分,每一組器官。那些數字商人們除了帶來了設備,更將最新的治療手術手段也一並帶到了地面。

面對這樣幾乎能改變所有人命運的科技,人們將這群人看做了救世主,所有人都覺得,也許這需要付出他們的一生來換取,可這些天空來客卻表示所需要的報酬並不是金錢——不需要黃金,也不需要任何珠寶,他們只要三種東西:喪屍屍體、書籍與藝術品。

人們開始瘋狂,為了能改變命運,擅長戰鬥的以獵殺喪屍為主職而誕生了喪屍獵人;戰鬥能力不強,但擁有學識的人則將手中能夠尋找到的書籍統統都交到這些空中來客的手裏,他們則被稱之為學者。而那些更富有冒險精神的人,則開始深入到荒蕪的城市深處,去尋找還未被焚毀的藝術品,這些人被稱之為探索者。

最開始的時候,一本書就能換來一只手,一座雕塑就能換來一條手臂,一些喪屍的屍體可以更換整一條大腿。隨著越來越多人更換了義體、了解了義體,一些更有動手能力的人也開始自己研究其這來自空中獨一無二的科技,由此也誕生出了“機械醫生”。

隨著人類強大,喪屍的減少,要塞也漸漸向外擴張,城市也逐步成型,人們又一次展現出他們強健的生命力,在一片廢墟之上繼續延續著文明。

天空來客在新的城市中設立了倉庫、工廠,設立了機械診所,為需要裝置新裝備的人動手術,並在地面遴選機械師,接手診所內的工作。雖然城市之中並沒有政府或領導者,這群空中來客悄無聲息地以科技俘獲了所有人,讓所有生活在新城市中的人臣服了。

沒有人會想要放棄生的希望,只要能夠利用機械來阻擋病毒的入侵,沒有誰會想要放棄。有的極端一些的人甚至沒有受傷也會選擇用機械代替自己原本的四肢。對於他們來說,一旦遇上喪屍,被咬到被傷害就是有一定程度被感染,繼而死亡,而改造身體,只是受皮肉之苦,可在接下來的生活中再也不需要擔心這一點。

久而久之,新的規則就漸漸定下了,舊時文明之中書籍與藝術品終究是有限的,可是喪屍卻好像永遠都殺不完,久而久之,學者與探索者慢慢減少,喪屍獵人成為了人們之中最為主流的職業。全新的貨幣圍繞著天空之城的科技產為開始流通,要塞中的人依靠獵殺喪屍與天空之城換取科技產品,當然也有不少非法分子試圖從這些“商人”手裏搶奪來更多東西,可他們幾乎來自兩個相差甚遠的文明,根本難以抗衡。

有人親眼看著這些人駕駛著飛行器離開地面,朝著天空而去,越來越多人開始猜測這些突然出現的人從何而來,雖然他們為自己帶來了新的科技,帶來了生的希望,可是他們從來不會給更多一些東西。

人類總是貪婪的,有一點就想要更多,尤其是在看見這樣全然不同的生命,明明大家都是人,對方也並不是什麽外星來客,可是巨大的溝壑就這樣橫在兩種人之間,天空與地面也赫然形成了階級對立面。

人們開始更加相信地面的機械醫生,他們排斥起這些為他們帶來文明的人,他們選擇砸毀數字商人在地面設立的診所,以自由和平等的名義盜走了那些機械部件,這件事發生在2060年,也就是空中的數字商人來到地面第十個年頭。

一些流言在人們之間流傳開來,有人說喪屍就是一場陰謀,所有一切都是為了統治。一個巨大的謊言籠罩在所有人頭上,所謂的科技改造無非是希望能控制更多的人。所有人的設備都能夠聯網,而眼下最大的網絡來自天空中的城邦。

人們仰頭看著穹頂的龐然大物,覺得其無比偉大又覺得其無比可怕。這些是科技與文明的差距必然會帶來的結果,人們對於自己的拯救者永遠都抱有覆雜的情緒,一個人既然能被拯救,就說明其本身的處理能力已經被否定了,最終留存的只是無能。

可有多少人願意承認自己的無能呢?在身處困境的時候,他們急於改變自己的生活,於是對那些施以援手的人感恩戴德,然而一旦境況改變了,生活的憂慮慢慢遠去了,原本屬於他們的窘迫似乎就能被遺忘了。這個時候,他們看著自己的拯救者們,反而會覺得對方是自己永遠洗不掉的汙點。

對方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無非都在提醒著他們,曾經的自己有多狼狽,他們究竟又有多無能。

這場暴亂就是在這樣的背景與情緒之下爆發了。人們殺死了留在地面的一些數字商人,在子彈穿過他們的心臟時,他們真正意識到,眼前與自己看起來氣質全然不同的家夥流出來的鮮血也是紅色的。他們也都是人類,有血有肉,在被喪屍攻擊的時候,一樣也會變異、死去。

天空之城當然不會對這樣的情況置之不理,在打砸搶發生之後,空中這一次不再派下人類,而是讓一群AI警察入住城邦,名義上是維護治安,防止更進一步的暴亂毀壞眼下的要塞和平,實際上無非是動用武力鎮壓了這群生存在地面的暴民。

有的人仗著自己身體被改造,想要和這些AI警察硬碰硬,然而他們身體的每一寸每一部分,連最細小的零件都來自於空中那座城市,AI第一時間就會侵入到他們的設備之中,並且溫柔留下一句話:“朱雀系統已接手您的設備,請您保持冷靜,朱雀將會讓您的生活更加美好。”

人們直到那一刻才真正意識到他們幾乎再也沒有辦法脫開現在的命運了,為了生存他們需要義體,為了義體他們必須遵從於義體的創造者們,空中的人控制了他們的命運,將他們牢牢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們只能成為奴隸,以其為尊,服從他們的每一條命令。

幕間三

夜色昏沈,沙漠中央的城市只有角落裏的一些酒館還開著門,這邊是二十七號要塞,這樣的要塞在境內目前一共還有兩百多座,大小不一,根據當地喪屍泛濫的情況和經濟發展而決定。而擁有當初天空之城下派人員的總共也就只有二十座。慕容宇華一直到成年以後才知道,全球一共有八座天空之城,除了在中國寧夏他所出生的地方之外,其餘七座分別位於美國的密蘇拉、印度的奧利賽邦、俄羅斯的莫斯科、日本四國島、法國的阿爾塞斯以及南非海德堡和新西蘭的霍林頓。

直到現在慕容宇華都還是沒有弄明白當初這些天空之城都是由誰建立的,不同地區的天空之城所使用的文字也都並不相同。不過地面的情況並不是每一個國家都是類似的。慕容宇華曾經也去探尋過其他國家文明毀滅之後的情況——印度是絕對的災難之地,慕容宇華在那兒幾乎很難看見幸存者的存在,而他們的天空之城看起來也更加井然有序,歐洲國家總體來說因為占地面積小,幸存者更多集中在一些島嶼上,冰島目前是最快覆蘇的地方。此外,俄羅斯得益於多年戰爭所建造的地下掩體,幸存者也不少。

讓慕容宇華感到奇怪的是——除了寧夏這邊的天空之城,別的地方的新一代居民普遍要比他們要遲兩代出生,到目前他們的空中城市數字才延續到7500,而慕容宇華所在之地已經到第五代人出生,數字最大的那一個已經到12500。

等於說他們比寧夏這邊要少整整兩代人,也就是四年的生產期。

當然,唯一能夠肯定的一點——雖然八座天空之城所流通的語言並不相同,然而他們之間卻絕對是保持互相交流的狀態,甚至有很多時候,寧夏這邊的決定也會影響到另外七處。

而“要塞”幾乎可以說是比較有中國特色的一種產物,隨著社會逐步穩定之後,哪怕曾經發生過暴亂,可是最終人們還是能為生存凝聚在一塊,一些要塞甚至過著按需分配的集體生活。

離寧夏近的要塞相對來說會更加自由一些,獵人們的生活會過得更加優渥,而AI警察的統治也更為鞏固,而距離寧夏相對較遠的一些要塞,基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更加不受管制。

這其實也挺有意思的,最終天空之城所能霸占所能產生影響的輻射面終究有限。慕容宇華一度為此感到絕望,但是隨著他對這片土地調查深入,希望也漸漸又萌生了出來。

他在一座巷子前降落了,這條街上的燈大部分都暗下,只剩下街角的日式酒館門前還亮著招牌。酒館外有個穿夾克的人醉醺醺歪斜在招牌邊上,燈光照著他蒼白的臉,拉渣的胡子還有他金屬色的手臂。

眼下幾乎在所有要塞都很難看到完全沒有改造過使用義體的人,畢竟這實在是太過便利了,人們總是愛追求強大,尤其是雄性。

資源有限的情況下,能夠供應的只有兌調出來的劣質烈酒。這些酒水往往讓人變得喪失理智,沈入虛無,可在這樣的世界之中,有時人們想要的就是短暫地沈入虛無,忘記真實世界裏讓人失望的一切。

半空中有小型巡邏機飛過,“嗡嗡”聲漸行漸遠。慕容宇華夾著滑板推開了門,一旁的醉漢看著有人路過時,嘴裏含糊不清的伸出手來試圖拉住他的手:“他們欺騙了我……他們……他們是騙子……”

慕容宇華感覺一股酒氣撲面而來,他稍稍避開了,隨後立即消失在了門後。

小穗兒在進入小酒館後也顯露出了身形,吧臺後的站著一個身穿灰色浴袍的亞洲男人,他的嘴角有一條長疤一直蔓延到耳後,看起來就像是猙獰的微笑。對方註意到慕容宇華,身體朝前微傾,習慣性從手邊的櫃子裏取出酒水先給他倒了杯威士忌遞上。

慕容宇華在把臺前坐下了,小穗兒則自顧自走到一旁的榻榻米上乖乖坐下,含著她的棒棒糖乖巧等待。

慕容宇華把之前大豪拿過來的長條狀盒子放到男人面前:“第十要塞拿過來的。”

“老張已經走那麽遠了?”男人雙手接過,他的一只手是機械臂,另一只手的手腕處有個紋身,是“742”。

“這批貨你應該很熟。”

“T1174,我經手的那批。”男人說罷,將包裝拆開,裏面是一條銀灰色的脊柱骨,“成色不錯,保護的很好,而且和上一任主人也契合的很棒。看得出來做手術的是專業人士,不是地面的業餘者。”

慕容宇華看著他:“能用就行。”

742,那位4749的兄長,那個為數不多看起來像真實兄妹的人。他有姓名,他曾經是來自地面又去往天空之城的人,現在他又回到了地面,自然也就恢覆了曾經的名字:林思。

可惜,他的妹妹應該只會保留自己的數字。

林思收下了慕容宇華所遞過來的物件,看著他將酒已經一飲而盡準備離開,嘆著口氣:“路上小心。”

“地方得拜托你看守。我會再來的。”

而後便重新戴上了鬥篷,牽起小穗兒的手消失在了酒館外。

星幕之中,無人註意到一個身影慢慢升上半空,穹頂之上,穿越雲層,漸漸能夠看見龐大的空中帝國。慕容宇華嫻熟地操縱著飛行器慢慢朝上而去,在穿過雲層的那一刻,他周身也漸漸隱去。他披著光學隱身披風漸漸貼近了天空之城的底端。

整座天空之城的結構對於慕容宇華來說早已熟悉,雖然這些年防禦系統也在不斷地升級,可是只要總體結構沒變,他總能找到潛入的位置。

順著幽暗的通風管道一路向上,抵達平臺,慕容宇華將手中的滑板關閉,他帶著手套在自己事先搭建的暗道前揮動著手勢,骨節上的光帶閃爍,眼前的暗門朝左側移開,慕容宇華閃身而入。

這個時間點,整座天空之城也都幾乎陷入沈睡之中。

是日,2068年,戊子年,六月五日,農歷五月初六,芒種。

隨著時間流逝,天空之城的第一代新生兒已經滿四十歲了。每一代的新生兒都共兩千五百名,男女各一千二百五十名,然而因為曾經前往地面,天空之城的前三代人如今僅剩下不到三千。

即便天空之城所誕生的孩子都健康強健,可總還是不可避免有意外發生,雖然有朱雀系統隨時監控著人們的心態變化,每一個人都以智商能力作為分水嶺,為他們提供了最完美的生活狀態,可是這並不能百分之一百組織犯罪。

地面有地面的混亂,天空之城也有天空之城的難題,這個蜂巢一般的城市之中,每一個人都無比孤獨的生活著,那些去往地面的人往往是乙級以上的精英,他們足夠聰明,也正因為聰明,在看見另一個世界的生活模式之後,總歸還是會有所觸動。

慕容宇華推開井蓋,從下水道中爬出來後,手套上閃起紅光,他忙披著鬥篷朝著一旁的巷道中藏去,一組巡邏機器人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小穗兒從頭到尾都緊跟在他身旁。慕容宇華當初在制造她的身體時早就考慮了這一點,組裝過程之中就將光學隱形設備附著在了她外表皮上,這樣不需要任何外部設備,就能做到所有她想做的事情。

雖然看不到她的人,但能聽見她說話的聲音:“叔叔,距離日出還有七個小時,我們現在先回去嗎?”

慕容宇華看了眼來回巡邏的AI士兵:“你先回去吧,我去找一下朋友。”

“可……最近在戒嚴。”小穗兒那顆小腦袋接觸隱形懸浮在半空中,神情擔憂,“自從上次的大停電之後,朱雀系統加強了掃描和搜查,如果被發現的話……”

慕容宇華卻只是揉了揉她的頭,留下一句:“我去看看她。”而後便重新戴上鬥篷,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這些年來在天空之城的生活對於慕容宇華來說比數據世界更加難以讓人理解。這兒的一切幾乎都是和舊時代文明相反的,他們以數字為姓名,沒有家庭的存在,本該成家立業的年紀,每一個人都孤獨的活著。人們沈迷於朱雀系統制造出來的麻醉劑,這兒的每一個人其實都不過是藥物上癮的自私鬼與蠢貨。

生活在頂端的甲級工程師們享受著單一的娛樂,他們的思維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僵化,而他們所設計出來的那些機器人與AI系統最終成為了監控自己的“獄卒”。慕容宇華覺得這是最為可笑的一點,這些人競相在這些機器人身上加增各種高科技設備,讓它們比人更加睿智,更加理智,更加能妥善地執行一切任務,就非常自信的認定自己身處領導者的位置,堅信所有的機器人連同朱雀系統都不過是為自己服務的工具。

可實際上從朱雀系統誕生那一刻起,不過就是為了限制這裏每一個人的思想,他們接受單一洗腦,只認同數據世界的真實。在地面發生了暴亂之後,原本其實能夠回到天空之城的人,卻在要使用飛行器的那一刻,被朱雀系統拋棄在了地面上。

幕間三

慕容宇華叼著煙站在蜂巢長橋的邊緣,他兩手插袋,朝下望去,城市的燈光由中央朝四周漸漸黯淡。城市中的人早就睡去,人們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慕容宇華的隱形鬥篷能夠避開朱雀監視系統,同時還能幫他隱藏在夜色之中,不會輕易被巡邏的機械警察發現。

他望向廊橋,那裏流動的光芒看起來就像一條涓涓不息的河水。曾經他一度以為每一代人只有兩千,而他是來自第四代的6237,直到三年前,他才在發現原來每代出生人數並非是他原本所了解的數字。

每一代實際上出生的是兩千五百人。而其中,有五百人是誕生後生活在培養皿之中的。

三年前,慕容宇華為了能夠完整繪制出天空之城的地圖,曾經利用隱形攝像機窺探過這裏的每一個角落,在還未被朱雀系統追捕之前,他也曾試圖以編寫出的全新程序,入侵到了系統之中,並在朱雀系統之中找到了留存的後門。

即便他在天空之城制造了一次又一次的破壞,至少到現在,仍然沒有人能抓到他。那些甲級程序員們只知道有這樣一個混賬存在,不斷向他們挑釁,破壞他們賴以為生的系統,卻根本不清楚這個人究竟是誰。

白天,慕容宇華不過是工廠之中平庸的工人,晚上,他會回到自己的巢間中,繼續手頭的工作,不斷地深入到天空之城的角角落落。

也就是在這樣的探尋之下,慕容宇華發現了那多餘的五百人。

天空之城總體結構從內部來看宛如蜂巢,但從外部看來,更像是一個水晶體,兩頭尖中間寬廣。而在最中央最寬廣的地區,就是所有人誕生所在的“母巢”。每一個人在成年之前都有機會去參觀母巢,觀看每一代人誕生的過程,感慨在朱雀的統領之下,所有一切都變得幹凈而簡單。在他們的世界裏,孩子無需再經過母親的產道滿身帶著血汙來到這個世上。每一個孩子都會在AI系統的看護之下安然長大。

他們在參觀的時候所看見的也就是這樣的一切,每一個孩子都安靜地躺在培養皿之中,可愛、美麗,對未來的人生充滿期待。

所有生活在天空之城的人也都是這樣認為的,不論年齡,部分等級,他們也都堅信自己是這樣來到世上。慕容宇華曾經也是這樣想的,畢竟在這一點上,他沒必要去進行懷疑,他所做的只要去懷疑朱雀系統存在的必要性就可以了。

然而他是一個窺探者。

窺探者註定是要面對匪夷所思的一切的。

慕容宇華的隱形攝像機基本上是由朱裏進行操控,朱裏能夠直接采用破解系統,突破一扇又一扇的艙門進行拍攝。如果說小穗兒是那個擁有形體的跟班,朱裏雖然也擁有形體,可更多時候像是慕容宇華放置於數據流中的刺客,在另一個沒有形體的世界之中執行他需要執行的任務。

多年的工廠工作讓慕容宇華比這座城市中的機械設計師們制造出更精密的機械設備,那只隱形攝影機呈橢圓形,外殼部分采用的同樣了隱形裝置,能夠根據情景變化進行變形、隱藏。同時,為了能在昏暗狀態下都能拍攝良好,自然也配備了夜視儀。當初在那座倉房中拍攝到的這份錄像直到現在依然保存在慕容宇華的存儲器裏,當然為保證安全,這份存儲器已經被他送往地面。

視頻所拍攝到的部分起先是一片漆黑,空曠的倉庫之中閃著紅色的點光,像是黑暗中的眼。朱裏隨後操控者啟動了夜視模式,一瞬間所有畫面都拍攝了下來。

那是培養皿,啟動中的大型培養皿,眼前所排列的密密麻麻,足有上百。這些培養皿中,一具具全都是人的軀體。拍攝到的那一瞬,朱裏迅速數過了數目,不多不少,這個艙門之後所藏匿著的正好是五百人。通過掃描,朱裏確認,這裏正處在生長期的人類全部處在十六歲。他們和目前第九代新生兒同時出生。

那一年,慕容宇華二十六歲。他在這兒所見到全部都是在母巢中誕生的人,只是他們沒有機會睜開雙眼看看這個並不怎麽算好的世界。朱裏隨後又突破了另一扇艙門,那扇門中同樣也放置了五百枚營養倉,裏面的人全部都處在十四歲,第十代新生兒。

當時慕容宇華讓朱裏在這些人身上打下了記號,試圖探明這些人究竟去往何處。直到那時,慕容宇華才知道,原來每一代人真正的出生數目是兩千五百人,其中有五百人沒有機會離開培養倉,沒有機會獲得自己的數字。

朱裏的調查進展的很快,他在這些艙室內留存的文件中找到了投放記錄。這群連睜開眼睛都沒有機會的“新生兒”所面臨的命運簡單而又粗暴——在他們成年的那一天,他們會被投放到地面,蘇醒時所迎接的便是猙獰的喪屍。

為何數十年來喪屍總是驅散不盡?

為何在要塞的周圍,這群怪物像是怎麽都殺不完?

慕容宇華從那時起就不斷懷疑整座天空之城發號施令的人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麽?真的希望人類好好生存下去嗎?這樣看來仿佛是喪屍的同盟。而從十年前,天空之城向地面發放義體開始,天空之城中就不斷會遴選出人來讓他們去地面“傳播愛與和平,帶去數據世界的善意與真相。”

742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選中送往地面的。這些人一部分死在了地面,一部分在暴亂發生之後,再也沒有機會回到這座天堂。一方面,這項行動非常好的排除掉天空之城中多餘的部分,使得這座城市總能將人口保持在一個平衡點上,另一方面,暴亂發生那一刻,朱雀的拋棄,也杜絕了有人會將地面的情感與行為方式帶回到天空之城中。

愈是深入,慕容宇華越來越感覺到自己生活在一片看似和平實則可怕的監獄之中,他看到這群只為喪屍培養的“人”,也隨後發現,這生活著的男孩女孩,絲毫沒有半點鬥志,他們不需要家庭,不需要戀人,不需要愛。在這片數據世界裏冷靜克制而又理性的生活,且對這一切沒有半點質疑。

哪怕是成年之後,他們也像一群修士那樣生活著,這裏的男孩與女孩幾乎是沒有性別之分,他們甚至都沒有任何欲望。

這對於慕容宇華來說簡直就是詭異的。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詭異的笑容,所有人都對自己的生活滿意無比,而那些年滿十八歲已經成年的人,竟然絲毫沒有半點對性的欲求。慕容宇華所了解的世界不應該是這樣,人們應該是鮮活的,有時候甚至是不理智,會被情感控制的。他一開始以為這只是因為有的人不清楚另一個世界可以是怎樣生活的,所以嘗試著將這些以宣傳單的方式宣揚出去,並在每個人的投影設備中植入了各種舊時文明所留下的愛情電影。

但這不是關鍵。

後來還是林思和朱裏一起給他提供了一個思路——心理上的變化並不足以改變人的本能,有所欲求有所貪婪是非常合理的存在,也許關鍵在於生理上的變化。慕容宇華首先檢測和了自己的荷爾蒙激素分泌情況,確定和地面的人沒有差別,而後他又找來了4749和6286,他們的荷爾蒙分泌和地面的人完全不同,同時大腦也很難會分泌腦啡肽與多巴胺。

慕容宇華檢查了他們平時服用的營養劑,沒有問題,蛋白質與營養物質都是絕對均衡的。而後他又在每一代人進行暗中檢測。

年齡逐步降低,一直到八歲為止,八歲以上的人幾乎都是這樣的情況,而在八歲以下的孩子,他們還多少維持著人類應該有的面目。朱裏利用隱形攝像機拍下來了真相:所有孩子在八歲時都會服用一種藥物,那種藥物會讓他們喪失作為人本應該擁有的情感,也讓他們失去該有的思考方式。

慕容宇華帶著這樣的疑惑回到地面,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742,已改名重新生活在地面的林思。那個最初讓他產生沖動去往地面,在他回來之後又一直如同兄長一般照顧著他的人。

男人點起了一支煙,說,也許我們永遠都弄不明白關於天空之城的秘密,但是這一點我是知道的。

他說起了過往,他與4749的來歷,那個他藏在心中數十年的秘密,關於自己妹妹變成今天這樣他有多麽的心痛,關於所做一切,他又有多麽的無奈。

那甚至和整座天空之城的建造有關。

這座城市絕不會是平白無故就被打造出來的,林思這樣告訴慕容宇華,他和他妹妹,林喬,曾經就是建造這座天空之城設計師的孩子。喪屍爆發之後,他們全都居住在寧夏軍工廠的地堡之中,這是一項機密行動,除了他們之外,再也沒有人知道了。

幕間三

寧夏在舊文明時期就因為地理環境因素而建造了秘密基地。這些秘密基地在喪屍爆發之後自然就成為了最好的避風港。

林思說,從他們出生起,他們就生活在那兒。父母告訴他們,這座地堡所打造的,是所有人的希望。林思那個時候真的以為地底深處那座每日都有人在精心鑄造的龐然大物就是真正的希望,他看著父親工作臺上放著的那張設計圖紙,意識到它將能飛上天空如同一座空中島嶼,再也不必擔憂地面喪屍侵襲時,和父母一樣興奮地期待著它有朝一日建成。基地給這個計劃取名“鵬”。一旦成功,他們就再也不必擔心地面的喪屍,可以在天上安然度日。

“那座天空之城終於還是升空了,所有人都期待著上面穩定飛行之後,工作人員告訴地勤人員可以去往空中的那一刻。然而……這一天終究沒有人等到。突然有一天,地堡之中響起了槍聲。”

林思和慕容宇華講述這些時,抽著煙,站在他的日式酒吧吧臺後,他對天空之城從來都沒有真正報以信任,只不過是為了生存不得不呆在那兒,命運兜兜轉轉,現在他又回到了地面,一切像是回到原點,而他曾想要放棄的過往記憶,就這樣再一次回到了人世間。

“那天是‘鵬’已經能夠穩定飛行,大家終於可以預約升空生活的日子,所有工廠裏的工程師、車間工人全都聚集在了地下廣場上,等待分配飛行器的飛行名額。我們因為小喬肚子不舒服,所以耽擱了,我爸先去了廣場,我和我媽先留在了家中。我媽忽然間收到了消息,與此同時血腥味蔓延過來,我們都以為是喪屍攻入。我媽立即讓我帶著妹妹躲進安全艙,可外面傳來的只有槍聲,只是槍聲。”

已年過四十的男人擡起一雙滄桑的眼,仿佛有一瞬回到了當年自己還只有十歲的時候。

“那時候我抱著林喬,林喬擔心的問我,是不是有喪屍攻入了,我抱著她,很想說‘是’,是我們一貫的敵人來了。可是我知道,喪屍來襲時不應該是這樣的。”他苦笑著,撣了撣手裏的煙灰,“那些槍聲,是人朝著人開槍發出來的。等到一切結束,我讓小喬好好呆在安全艙中,自己出去看了一看。外面滿地都是屍體,曾經興奮不已以為自己整建造全人類希望的人,統統都被殺害了。屍體就躺在那兒,有的甚至因為曾感染過喪屍病毒已經發生了變異……”

那是一場血腥的噩夢,但是林思只能帶著林喬在地堡中生存下去。好在地堡內食物儲存充足,而林思對這片家園足夠熟悉。死去的人大多集中在廣場,而林思選擇將整片區域全部都關閉了。

那年林喬兩歲,林思十歲。

林思知道,一直留在地堡,遲早有一天會因為食物耗盡死去,原本人口眾多的情況下,這麽多的工作人員中所配備的後勤人員至少能夠保證所有人吃喝不愁,可問題是整座地堡眼下只剩下了兄妹二人,剩下的人都死了——兩條路放在林思面前,要麽,帶著林喬走出地堡,迎接外面未知的一切,說老實話,外部世界有可能會比地堡更糟糕。

要麽,帶著林喬一同飛向天空。

林思當時選擇了後者。

雖然他對整片空中堡壘並不熟悉,可恰好他的父親所負責的就是飛行器進出口位置的設計與建造。林思在地堡之中一頓搜刮,將能找到的設計圖資料全都看了一遍。而後,他便帶著妹妹,穿過危機四伏的廣場,經過一道又一道的檢疫倉、消毒室,終於坐上了飛行器。

那段經歷驚心動魄,可好在他們終於還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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