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空中。他們到達空中之城的那一年，第五代人即將誕生，林思看著眼前被AI照料著的孩子，為了能混入其中，也為了妹妹能夠更好生存下去——他頂替了別人的身份。

當時朱雀系統尚未完全成熟，對於居民的識別能力還停留在掃描身上佩戴的名牌條形碼程度，林思就是這樣，剝奪了原本742和4749的生命，套上他們身上原本屬於天空之城的白色連體衣，加入了人群，以能讓他們兄妹倆生存下去。

這就是林思所告訴慕容宇華的全部了。他抵達天空之城之後也一直思考一個問題，難道就是為了這樣一個新世界，所以幕後黑手才殘忍的將所有工作者都殺害嗎？到底是怎樣喪心病狂的人才會對自己的同胞下手。

這件事直到很久以後，林思才慢慢想到，當初地面生存那麽久的人或多或少都感染了病毒，很難確保所有人來到天空之城以後就不會變異，不會在發生和地面一樣的事。不論怎樣嚴防死守，幸存者來到天空之城的數目越多，對於天空之城來說，其實危險系數越大。

但這並不能讓林思對那個痛下殺手的家夥減輕半點恨意。他要妹妹銘記這一切，要她記住，他們雖然幸存下來了，可總有一天他們要找到這座城市的秘密，為父母報仇。

也就是在這一個時期，林思發現了和別的孩子總有些不一樣的6237——也就是慕容宇華。

在那個所有孩子都願意服從安排，聽從指揮，安靜傾聽AI的講述，無比相信數據世界真相，對朱雀依賴不已的環境下，不斷對AI提出問題，總是愛自己擺弄周圍的設備，對所有一切充滿好奇，對整個世界都有自己獨到見解的小男孩，讓當時已經經歷夠多的林思記在了心中。

他開始有意無意接近6237，將自己知曉的軟件設備拿給他看，他總是能很快找到破解之道，並迅速查找出可以改變甚至推翻的部分。這個孩子甚至還能利用手裏得到的工具不斷改裝創造，他的小腦袋瓜裏塞著各種奇思妙想，世界在他眼中就只是一組又一組的物理結構和數據。甚至在年僅五歲時，他就能夠根據第一規則編寫屬於自己的程序代碼，設計全新的AI程序。

那時他甚至為自己編寫了第一條AI機器人程序，並問林思，地面把幫助自己完成工作的人叫做什麽。林思告訴他：助理。

後來他的AI也就有了名字：朱裏。

6237有時候很聒噪，有時候又有些過分的樂觀，可這並不影響林家兄妹對他的喜歡，和其他出生在天空之城的孩子相比，6237反而顯得格外有生氣。

那時候林思已經在天空之城生活了一些年數了，他看著一代又一代人被分類，變麻木，他原本也認識一些活潑好動的小朋友，可卻總是在八歲之後性情大變，除了6237以外，當然也有別的人對這個世界，這個社會產生懷疑。

可八歲以後他們全都變得不一樣了。

那時候的林思並沒有想太多，他只是希望能夠拉攏到一個盟友，在未來他們都成年之後能夠找到方法去抵抗這座城市。但令他意外的是6237會在聽他講述過地面的情況後，竟會膽大到私自破解了天空之城承載飛行器的防禦系統，自己駕駛著一路駛向地面。

6237的失蹤在城市中循環播報了幾天，所有人都在奇怪他去往何處，就在人們以為6237死了的時候，林思駕駛著飛行器去將他帶回來了。

林思是在一座廢棄的大樓中找到6237，那個孩子渾身是血地蜷縮在他自己制造的鋼制保護囊中。周圍的喪屍已經散開去，林思嫻熟的拿出槍來無聲將這群喪屍解決，而後將6237接入了飛行艙中。

6237說自己身上的血不是他的，是另一個人。當時林思才終於看輕，男孩一直蜷縮著是因為懷抱著一個罐子。稍稍定睛一看，林思嚇了一跳，那裏面是一枚頭顱，一個女人的頭顱。

6237告訴林思，這是救了他性命的恩人，她叫谷三。他說他會回天空之城，因為只有天空之城才有足夠充足的資源，來實現他的夢想。

他要這個女人覆活。

那一刻林思意識到，這世上原來所有的天才其實都是瘋子。6237只是眾多瘋子之中相對來說脾氣性格討人喜歡的那一種罷了。

林思帶著6237回到天空之城，幫助他一塊將谷三的頭顱暫時先藏在了林思自己的巢間中。聯邦的人對6237的行為進行了十分嚴苛的批評。這次回來之後，更令林思意外的是，往日和自己站在統一戰線的林喬，在這件事上也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他的妹妹像所有生活在天空之城的人那樣批評他，質問他怎麽能離開天空之城？

她的唇瓣開合，帶來的語句是他們平日裏最熟悉不過卻又嗤之以鼻的。

她說：“每一個人擁有數字，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各司其職——我們身處天空之城已經比太多人幸運了。數字就是一切的信仰，科技才是我們生活的真相。”

那一瞬，林思意識到，這不再是他的妹妹林喬，是4759。

而這一切，他發現自己根本就無力改變。

幕間三

八歲以前，林思與林喬之間的兄妹關系還如往常一樣，他們偶爾也會坐在一塊望著滾滾雲層，懷念起曾經在地面和父母在一塊的點點滴滴。為了能夠更好的隱藏身份，一直以來他們都不會輕易在別人面前提起在地面時會適用的詞匯。

林喬從地面上來時曾帶來一只布偶兔。手工縫制，是以前住在他們樓上的阿姨用窗簾布做成的。那是林喬唯一從地面帶來的東西。但為了隱藏身份，那個時候林喬只能將這只布偶兔放在機艙裏，一直到林思擁有自己的巢間，他們才有機會暗中將這一切偷偷運送到自己的地盤裏。

可惜，自從林思將6237從地面帶回來以後，林喬就再也沒有去過林思的巢間，她開始逃避和林思的對話，在一次又一次作為兄長的林思試圖在林喬身上找尋到一個答案——他所獲得的只有他妹妹和整個天空之城大多數人那樣漠然又冷靜的反饋。

“在這裏，我們所有人都應該是家人，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她是這樣說的，“你是我的兄長，而我是你的妹妹，這太單一了。我們仿佛一個家庭中的成員。”

林思幾乎有些崩潰地看著她的眼睛：“可你不就是我的妹妹嗎？”

“我們不需要在對方身邊有任何一個特殊身份。”林喬看著她，對自己所言所語沒覺得有半點不合適的，“因為我們在這兒，每一個人都對別人擁有意義，每一個人在這個社會之中都有所作用。聯邦將會決定我們的命運，數據將會分析出適合我們的將來。”

在當時林思除了憤怒之外什麽都不能做，他經過測評被列入乙等，被分配了工作之後，生活的重心漸漸偏移。如果林思不再去找她，林喬絕不會主動來看他。

她不再去想關於地面的一切，也不再思考和父母相關的恨意，她甚至如同忘卻那些仇恨、地堡中死去的人，就像一個原本就出生在天空之城的孩子那樣，幸福快樂的生活，對於所有安排都甘之如殆，對於AI的教導無比聽從。他們的快樂都無比純粹，純粹到令林思和6237感到詫異。

偶爾林思看著自己放在床邊的布偶兔，常常在想自己最初的決定是否正確。

可如若那個時候他們留在地面，也許早就死了，他們根本沒有能力穿透遍布喪屍的地堡逃出去。

林思有時也試圖把這只布偶兔拿去給林喬，可惜他的妹妹，那個已徹底變成4759的妹妹對此無動於衷，甚至厭惡這簡單又柔軟的設計，和機械性完全不符，沒有半點數字美感。

從那以後，那只布偶兔再未見過它的小主人。

它一直陪伴在林思身邊，一直到林思被委派前往地面，這個男人也將它放在了自己飛行器的臺子上。十年時間轉瞬即逝，雖然他從未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天空之城那一套理論同化，可從一開始他就試圖在那兒藏起原本真實的自我，早已忘卻了屬於地面的規則應該是什麽樣的。

他依附於天空之城下，為他們去做剝削、奴役地面幸存者的那個人。

他們從抵達地面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帶著平等的心態去面對那些幸存者的。當時林思已經三十歲了，不知為何，明明他自己就來自於這片荒蕪的土地，可當他望向要塞，望向那群眼神麻木又絕望的人群時，他又從內心否定了自己與這些人的相同之處。

他究竟應該算屬於哪一方呢？即便他沒有像他妹妹那樣忘記故鄉，可他也同樣不敢袒露真相。他披著純白色的鬥篷，成為了朱雀的使徒，尋找著“學者”，將一本又一本帶灰古老的書本送回天空之城。

他是最初發現天空之城搜尋這一切的目的的人，是他告訴了6237，那些從地面搜尋道德藝術品與書籍全部都被集中銷毀了，人類千百年來的文明，就這樣付之一炬。

林思其實內心有過動搖，他試圖為自己尋找一個歸屬，甚至一度想讓自己忘記自己曾經的來處，就這樣徹底歸順於天空之城的安全羽衣之下。他曾一度非常反感6237成年後的所作所為。他是天空之城的叛徒，一次次破壞著朱雀系統的平衡與防禦，一次次地將天空之城的技術偷渡到地面。

然而6237從來沒有受到過懲罰。

林思曾想過，聯邦也許都壓根就沒有懷疑過6237。慕容宇華的表面履歷做的太過完美也太過隱形，他在工人之中毫不起眼，這些年來服從管理，從未和任何人產生過矛盾。

聯邦每年都會按照每個人的工作作出評點，有時其冷冰冰的數值評判甚至讓林思懷疑聯邦是否有“人”的存在。

他和林喬第一次抵達天空之城的時候，這片城市冷冰冰的，沒有半點生氣。嬰兒們在育嬰機器之中生活，年紀最大的孩子圍繞在小熊外觀的智能機器人身邊，跟著它一塊學習。除了這些新生兒外，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見過一個活人。

林思也還記得當初在地堡之中的情景，那裏的屍體沒有一具是外來者，如果是有人入侵對他們展開的攻擊，怎麽可能不留下半點痕跡？如此看來只有一種可能——地堡中幸存者們，死在了他們賴以信任的自動化武器之下。

那個下令要殺死地堡中所有幸存者的根本不是某一個人——是系統，那個操控著整座天空之城的系統，一直以來都被6237當做敵人一樣進行攻擊的系統。

朱雀。

林思知道憑自己一己之力永遠不可能徹底推翻朱雀系統。

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樣，普羅大眾大多庸庸碌碌，心懷恨意卻又根本無能為力，最終只能寄希望於某個特定的天才，想方設法將他拉攏到自己的陣營之內。

林思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所有他知曉的信息都告訴6237，例如地面的情況，當時他所看到被焚毀的藝術品，還有那些搜羅過來的書籍。

那個時候已經不再叫6237，他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叫做慕容宇華。林思就看著眼前的男孩一步步長成，他對他的了解有時候更勝於他的妹妹。

他知道這些年來慕容宇華所努力的方向，他為了那個救過他性命的女人，冒著被發現的危險，研究著神經倉技術。這十幾年來，他已經制造出許多令人驚艷的發明，也將自己的神經元計劃擴展到了各個領域。

林思把關於天空之城的計劃告訴他的時候，慕容宇華直接單槍匹馬操縱著機器人破壞了運輸行動，將那些藝術品和書籍統統藏匿在要塞深處。

而後他跟隨林思來到了地面，跟隨他進行調查。他們從不對朱雀系統抱有過多期待。他們知道，這世上如果有什麽是最殘酷無情、理智至上的，那這個守衛著整座城市的AI系統必然是其中佼佼者。

慕容宇華的加入讓林思慢慢重燃抵抗天空之城的欲望，隨著時間流逝，地堡之中的幸存者們對天空之城的負面情緒也越來越嚴重，只需要一點點加料，這一情況就自然而然會被點爆。

而後，暴亂發生。

那場暴亂持續了整整三個月，許多人因此死去。人類即便裝備上義體，面對著純機械武器的攻擊，也無疑是蚍蜉撼樹。

與此同時，天空之城將所有派往地面的使徒都拋棄在了地面。林思對於這樣的結果一點都不意外，天空之城根本不在乎人類的死活，它在抹殺人類原本的存在，而慕容宇華在經歷這十年的對抗之後，更對天空之城的行為作出了一種解讀：

它在讓人類自己消滅自己。

首先消滅的是歷史，是過往，是曾經留下的璀璨創造。繪畫、雕像、詩篇、歌曲，所有人類所創造的一切。

而後消滅的是知識，是人類通過一次又一次的技術革命抵達的高度。是人類區別於動物原本最好的證明。

最後消滅的是人類自己。義體制造就是最大謊言，人類的軀體正逐步被機械所替代，而更換的最好方式是用喪屍的屍體去交換。

但喪屍本質是什麽？是人類。喪屍總有一天會被徹底消滅，即便沒有，幸存者們如果想要更好的生活下去，對義體的渴望，對外部世界的恐懼，會驅使著失去歷史失去知識的人類做出一個又一個可怕的決定。

慕容宇華說這只不過只是自己的一個猜測——他也希望這只會是一個猜測。

然而那些被投放到地面只為填補喪屍空缺的新生兒，那些發生在外圍要塞詭異的喪屍數量增加。有時候忽然被破壞的圍墻，驟然被襲擊的要塞……

太多證據擺放在他們的面前。

身處天空之城的確比太多人都要幸運，他們並不是首先要被犧牲的。可當未來那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之後，誰又能知道這群被洗腦的家夥們又回變成什麽樣呢？

然而真正值得恐懼的——是有時慕容宇華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為什麽而恐懼。

誰都不知道，那個尚未抵達的未來究竟隱藏著什麽樣的驚天秘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