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愛恨糾葛，於是轉向雪暖道，“你說顧西和會不會其實和洛清秋也有一段往事？”

“回去有空再說這些。”雪暖抓住她胳膊，不知道想的什麽，竟拉著她提氣去追趕前面的人。

“唉～不需要那麽急吧？”

她這話意料之中被雪暖無視了，莫離無奈，下意識回頭最後看一眼慕容連城，沒想他也在看自己。

莫離腦中突然響起花宸離開前的那句話。

下次再見，淥瀾谷與慕容山莊勢不兩立。

此次慕容山莊死傷眾多，慕容莊主已成廢人，下次再見，她和慕容連城大概是真的要做敵人了。

不得，不得(1)

此次與慕容昇等人的對決，白漣幾乎是把谷裏所有會殺人的都派出來了，但這並不代表全谷的人都出動了，比如谷裏那些沒什麽江湖經驗的下人，白漣只吩咐讓他們一人拿好一樣自保的武器在谷裏好好呆著。白漣從來是自信的，也相信此次對戰他們會是贏的那一方，事實上他確實賭對了，只是……

“可惡！！”手裏的白羽扇打向一旁的樹幹，花宸轉身就要往外走，被如風一把拉住了。

“先給少主和其他受傷的人治傷。”如風看著他道。

“白漣我剛剛已經給他服過藥了，其他人大多是外傷，一時半會都不會有事的，他人肯定還沒出天水崖，我現在去追還追的上。”

“人我會派人去追的，你只管給谷裏所有人把傷治好。”

“你當他那些毒是開玩笑的？”

“這我自會想辦法，你現在的責任不是去抓人。”

“人是我疏忽放進來的，不是我他們也不會……”

“死者已矣，現在追究誰的錯人都不會活過來了。”如風打斷他的話，鮮有放重了說話的語氣，“現在當務之急是先顧好活著的人，命，早晚要討回來的。”

花宸終於安靜了，唯有眼中的怒火宣告著他此刻心裏的憤恨。

莫離想上前安慰他兩句，擡步才想起他也在生自己的氣，只得把腳再收回去。

“沒事的。”旁邊的人淡淡道。

莫離轉過頭看她，不太確定她那句話是不是跟自己說的，“什麽沒事的？”

雪暖看一眼花宸，“他哪次真跟你生過氣了，前面不過是在吃慕容連城和少主的醋。”

“……”

見她還楞在那裏，雪暖索性把她拉到了花宸那。

“我先回清秋院看看。”丟下這句話，然後出了院子。

雪暖前腳剛走，杜錦謙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也急匆匆跟著出去了。

直到如風也走後，院子裏終於只剩下了她和花宸兩個。

白漣雖然受了傷，但這次和慕容昇的對戰好歹是他們贏了，淥瀾谷保住了，本來所有人回谷的時候心情都是不錯的，卻沒想到，迎接他們的會是一片死氣。

被白漣留在谷裏的，從老到少，上下六十多口人全部七竅流血而死，無一生還。

死因是中毒，中的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劇毒——葉落生。

葉落生，是獨孤凜的獨門毒.藥。

如風很快就派人按照花宸的記憶去天水崖找他當時害死獨孤凜的地方，回來的報告是，那裏沒有人，活人沒有，死人也沒有。

顯然，獨孤凜使計騙了花宸，讓花宸誤以為自己殺了他，然後去了淥瀾谷，下了毒手。

莫離想到自己在樹林裏找到花宸時他的反常，他當時以為自己真的害死了獨孤凜，卻沒想最後只是一場欺騙和利用。

師徒一場，被自己的師傅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騙，心裏的感受可想而知。

“呃……”

莫離想說些安慰的話，張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麽。

花宸突然轉身往右面的屋子走。

那裏躺著尚在昏迷的白漣。

莫離擡步正打算跟過去，卻被叫住了。

“不用進來，你回去休息吧。”花宸在門口停了步，然後淡淡說道。

他從剛剛開始就沒看過她，現在說這話，依然拿背對著她，說完頭也不回就進了屋子。

直到花宸的背影從視線裏消失，莫離才反應過來花宸剛剛是……在對她下逐客令？

好吧，自己之前惹他生氣，現在又出了獨孤凜那檔子事，他現在稍微遷怒自己一下也確實情有可原。

想到他現在一定比自己更心裏難受，莫離決定暫時不跟他計較。

莫離走進白漣的屋子，從外屋一路走到裏屋，以前白漣的屋子裏裏外外總會有好幾個丫鬟，如今突然變成這樣空空曠曠的，一時實在讓人有點不習慣。

她進裏屋時，花宸正在床邊坐著給白漣施針，看到她進來，別開視線冷淡道，“出去。”

別跟他計較。

莫離在心裏默默跟自己這麽說，然後繼續往裏走。

花宸手裏的動作停了下來，從椅子上站起身，這次是冷著臉看著她一字一句說，“我剛剛說的話你聽不懂嗎？出去。”

不要跟他計較……

莫離告訴自己再忍一忍，卻終究還是沒忍住，“我是來看漣哥哥的。”

這話說出口她立刻後悔了。

她以為花宸會更加生氣，卻沒想聽到這話花宸楞了楞，情緒反而平靜下來，“那你先去外間等著吧，我給他施完針你再進來。”

想到自己在這裏呆著跟他僵持下去確實會打擾他給白漣治傷，莫離只好點點頭走了出去。走到門口時想想怕他剛剛又誤會了，於是又轉身補上一句，“我在外屋等你，你給漣哥哥治完傷就出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花宸沒回她話，而是坐回床邊，繼續剛剛手上的事。

莫離咬咬唇，只好乖乖去外屋等著。

．

白漣這次的傷確實不輕，花宸一直在裏面呆了很久都沒出來，期間如風來過一趟，送了些吃的過來，掀起珠簾往裏屋看了會就走了，只囑咐莫離一句，花宸出來了讓花宸去找他，而白漣，希望她代為照看一下，跟花宸說完事他就會來接替她。

想到白漣那一掌也是被自己所拖累，莫離當時不但一口答應了如風的請求，還提出了白漣養傷這段日子由自己來照顧。現在谷裏沒一個下人，活著的都是一群天天在刀口上舔血的江湖之人，相較之下，她好歹是個女的，總比那些大老粗適合照顧傷患，況且，這也確實是她欠白漣的。

如風當時並沒答應她，只說了一句，“到時再說吧。”

她當時並沒多想。

現在再回想……

莫離看著桌上已經涼透的饅頭，再看一眼被珠簾遮擋住了的裏屋，總覺得如風那句“到時再說吧”隱隱預示著什麽。

會是什麽呢？

能是什麽？

莫離搖搖頭，今天又累又餓折騰了一天，搞的她都神經緊繃開始胡思亂想了。視線瞥到桌上的饅頭，唔～她其實好餓。

她能不能吃掉一個？

可是這樣就沒辦法博取花宸的同情心了吧。

花宸出來的時候，落入眼簾的一幕就是一個好好的二八年華小姑娘正在咬牙切齒看著一盤饅頭……唔，望眼欲穿。

再這麽盯下去這饅頭遲早會被這丫頭盯出兩個窟窿來吧？花宸好笑想道。

莫離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擡頭朝他看過來時，花宸臉上已經又恢覆到了冷淡的表情。

“說吧，什麽話？”他淡淡問她。

“我們邊吃邊說好不好？”莫離指指桌上的饅頭，可憐巴巴看著他。這倒並不是完全裝出來的，事實上她確實餓得已經快前胸貼後背了。

花宸視線落到那盤饅頭上，走過去拿了一只在手裏，然後朝她道，“說吧。”

按理說花宸應該也餓了，但她一連吃下兩個，他卻一口都沒有嘗。

莫離突然沒了什麽胃口。

將嘴裏的東西咽下，怕嘴邊沾了東西，她於是又拿拇指擦了擦嘴，才道，“獨孤凜的事並不是你的錯，他想出這麽個法子不惜以假死騙你，就算換成別人也會中招的。”

“你在這等了那麽久就是想說這個？”

“啊？”

“沒有其他的事你在這照看一下白漣，我去叫如風。”花宸說完就轉身往外走。

“等等。”莫離站起身沖到他面前攔住他。

她還能有什麽事？她不過是擔心他所以才想說些寬慰他的話。

心裏的委屈到了嘴邊，在看到那冷漠的眉眼後反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莫離深吸口氣，讓自己的語氣盡量平靜些，“花宸，你到底在生我什麽氣？”

花宸看她一樣，這次一個字也沒說，而是繞過她直接走了。

“你不說如風也交代過我照看漣哥哥，放心吧。”

往外走的人仿佛沒聽到她這話，腳下的步子沒有半分停頓。

“如風答應我了，漣哥哥養傷期間由我來照顧，所以你最起碼要告訴我有什麽要註意和忌諱的吧。”

花宸依然沒理她。

“花宸你個大笨蛋。”

花宸這次終於停步了，莫離以為他會回頭罵回來，卻沒想他只是停頓了幾秒，就又走了。

“是啊，我可不就是笨蛋。”

可惜隔得太遠，莫離根本不可能聽到他這話。

不得，不得(2)

想到花宸應該不會再回來了，莫離索性把剩下的那兩只饅頭也吃了。

又冷又幹的饅頭吃在嘴裏味同嚼蠟，期間還因為噎住差點把五臟六腑也咳出來，眼淚鼻涕糊的袖子慘不忍睹，這樣的自己讓她自己都覺得嫌棄。

如風來的時候，在外屋等著的人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如風回身望一眼屋外黑如潑墨的夜色，嘆了口氣，花宸來找他時他手頭上有急事，所以只好讓花宸先等著，沒想這一等會等一個多時辰，到現在，竟不知不覺耽擱到了四更天。

現在這季節，若真在這裏睡一晚上，明天肯定是要生病的。

如風在心裏將花宸問候了一下，若不是覺得這樣對不起莫離，他真想就這樣任由她這樣睡一晚上，若明天真得了病也好讓花宸嘗嘗悔青腸子的滋味，誰讓他不知道突然發的什麽瘋，要故意冷落人家。

如風看一眼手裏的藥瓶，無奈走過去將人叫醒。

莫離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更深露重，她連做夢夢裏都是在蕭瑟的寒風中，是故被人叫醒，她醒來第一件事是一個寒顫抖了一下。

如風看得心裏愈發內疚，下意識放輕了說話的語氣，“因為有些急事，所以一直耽擱到現在，你快回去睡吧。還有……”將手裏的瓷瓶放到她前面的桌上，“這是花宸讓我帶給你的，說是給你後背的傷塗的，一天一次，結痂前傷口最好別碰水。”

莫離本就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在看到桌上的瓶子後又開始發起楞來。

花宸這算是還關心她的死活嘍？

如風見她臉上漸漸出現苦笑之色，大概也猜到了她在想什麽。花宸從回到谷裏知道自己被獨孤凜擺了一道後就情緒不怎麽穩定，對其他人還好些，唯獨對莫離突然變得極為反常，相識那麽多年，他也不是一點也猜不到花宸在想什麽。他其實並不讚成他這麽個做法，但若勸，花宸那脾氣恐怕是勸不進去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麽寬慰她，只得讓她快點回去休息，“已四更天了，快回去睡吧，有什麽事等明天休息好再說。”

莫離微不可聞嗯了一聲，擡步往外走。

如風見她沒拿桌上的藥瓶，只得拿起那藥瓶再攔住她，“他現在心裏有事，莫要跟他太計較。”

莫離看他一眼，終於拿過他手裏的白瓷瓶，想了想，又道，“漣哥哥養傷這段日子就讓我來照顧吧，出了這事，谷裏現在恐怕一堆事等著你去處理，你要怎麽分心來照顧他？與其讓那些粗心的大老爺們來，還不如讓我來，我一個姑娘家總比他們要細心很多，你若還不放心，大不了我到時再拉上雪暖一起，兩個人總不會出差錯了。”

如風沈思片刻，終於點頭，“好。”

得到想要的答案，莫離終於打著哈欠走了。

．

第二天一早莫離就拉著雪暖去了白漣的院子，兩人進屋子的時候白漣似乎才剛醒，正靠在床頭被如風餵著藥。

吐了那麽多血，還中了花宸那個據說瞬間能放倒一只熊的迷藥，莫離本來以為白漣這回至少得睡上三天三夜，卻沒想到他居然一晚上就醒了，可見，白漣的內力當真厲害。

看到她和雪暖進來，靠在穿頭的人彎了彎唇角，“來了？”

還能笑的這麽風華絕代勾.引人，看來這傷應該是真的沒大礙。

莫離心裏稍稍松了口氣，和雪暖乖乖按照以往的規矩行好禮才走過去。如風把手裏的碗遞給她，她便趕忙接了過來，然後道，“你先去忙吧，漣哥哥這有我和雪暖看著。”

如風還是看了一眼白漣，用眼神詢問他的意思，見白漣對自己擺擺手示意讓他走，才起身走了出去。

莫離坐到如風剛剛的位置，拿調羹勺起一勺藥，想想一勺太滿，白漣喝的時候可能會弄到身上，於是又打算再倒些回去，沒想倒過頭了，調羹裏的藥連半口都不到。

她有些尷尬的擡頭看一眼白漣，果然看到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

莫離有些懊惱，她根本沒有過餵人喝藥的經驗，本來以為這是很簡單的事，沒想這都會出蛾子，早知道讓如風餵完再走人了。

想到她昨天還跟如風說自己要比他們那些大老爺們會照顧人，便更覺得無地自容。

有了前一次的教訓，莫離第二次沒把調羹整個沒入藥中，而是從上面輕輕勺起一些，這樣勺到的藥最多只會占四分之三調羹。

莫離慢悠悠將調羹遞到白漣嘴邊，生怕一急把藥灑了。

白漣好笑將那口來之不易的藥喝入嘴中，然後道，“離兒，我自己來喝吧。”

“啊？”莫離詫異看著他。

“如今天冷，藥還是早點喝完的好，免得涼了影響藥效。”

“……”

所以，他這是拐著彎揶揄自己效率太慢？

都誇下海口要在白漣養傷期間擔下照顧他的責任，結果連最基本的餵藥都被嫌棄了，莫離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深深的打擊。

盡管在白漣面前除了花宸，從來沒有人會去考慮“自尊心”這三個字。

“沒事，還是離兒來吧。”莫離說著，將藥碗往自己這邊移了移。

白漣好笑看著她這舉動，只得伸手直接扣住那只碗，“漣哥哥自己喝吧。”若不是這藥難喝的太厲害，涼了會更難喝他其實也不是真要拂她面子，要怪就去怪花宸吧，不知道跟他結了多少仇怨居然搞出這麽個藥方子來。

見白漣是鐵了心不要再讓她餵，莫離只好老實放開手裏的碗。

白漣拿過碗，皺著眉也不用調羹，直接將碗裏的藥倒入了自己嘴中。

莫離剛剛拿著藥碗有隱隱聞到一些藥味，就覺得聞起來有些不好聞，現在看白漣這樣子，想必這藥不單是聞起來，喝起來恐怕也是讓人遭罪的，不然也不會逼得白漣喝的如此爽快，往日喝酒都沒見過他這麽一口悶的。

接過空碗，旁邊雪暖很快遞上了帕子，待白漣擦完嘴，莫離便拿著空碗出去了，留下雪暖在屋子裏照顧。

白漣既然醒了，吃飯的問題是當務之急需要解決的。

受了內傷很多東西都需要忌口，大魚大肉是肯定不行的，清粥小菜倒可以考慮考慮，好在她雖然廚藝堪憂，但熬個粥卻問題不大。

莫離尋思著要給白漣做些什麽小菜，卻意外的在廚房裏看到了杜錦謙。

好吧，也不是很意外，因為她昨天晚上吃的饅頭據說就是杜錦謙做的，今早雪暖告訴她時她還驚訝了好一會，因為記憶裏從來淥瀾谷後她壓根就沒看見過這位哪次去過廚房，想來應該是他家裏還沒出事時學會的。

來淥瀾谷的時候也不過是個九歲的孩子，學做饅頭的時候應該還要小很多，隔了那麽多年，也虧得他居然還記得。

莫離在胡思亂想的功夫杜錦謙已經看到了她，一臉白日見到鬼的樣子，“你來廚房幹嘛？”

“我說我來燒廚房你信不信？”莫離白他一眼，走過去看他在幹嘛。

原來是在揉面團。

“你不會又打算做饅頭吧？”想到昨晚吃冷饅頭吃得差點噎死，她實在對這個東西表現不出什麽熱情。

杜錦謙也發現了她的不熱情，“我這饅頭難道很難以下咽？”

“也不是，”莫離癟癟嘴，“但可以換些其他的嘛，這也不用連著兩天都吃饅頭嘛。”

“有饅頭吃就不錯了，我那時流落街頭時一天都不一定吃的到一個饅頭。”杜錦謙白她一眼，繼續忙手頭上的活。片刻後，幹咳一聲又補了一句，“再說我也只會做饅頭。”

“……”

是啊，他們這群人就算拿刀也是用來砍人的，哪裏有時間在廚房宰雞鴨。

“說吧，你到底來幹嘛的？”

“來幫漣哥哥熬點粥，他現在只能吃點清淡易下咽的東西。”

“你還會熬粥？”杜錦謙不可置信看她，“你以前來廚房不也就為了在張大嬸這蹭點吃喝嗎？”話說完，想起什麽驟然變了臉色。

莫離知道他想到了什麽，她自己臉色也沒比他好多少，昨天上午還好好的人，誰曾想就這麽去了另一個世界。

獨孤凜啊獨孤凜，你到底跟淥瀾谷有多大的仇恨？！

杜錦謙回過神來，指指右邊角落的那口缸，“米在那，你既然一樣要做粥就多做點吧，谷裏不是就你漣哥哥一個受了傷的。”

“……好。”

不得，不得(3)

秋末冬初，落葉大多已飄零，寒風揚起塵土，瑟瑟冷意入骨，這本就人氣不足的地方，如今更是感覺蕭條冷清的厲害。

莫離從廚房出來，端著剛準備的白粥小菜走在去白漣院子的路上，沿途，莫說人，連個鬼影都未曾遇見。

轉眼已十天過去，整個淥瀾谷似乎又恢覆到以往的平靜日子，除了一日三餐變成了饅頭和粥，衣服要自己去浣衣房打水洗，其他似乎和之前的生活並沒有差別。時間不可能因為任何人的離開而停滯，生活總要繼續，何況淥瀾谷這種地方，見得太多無辜慘死，谷裏很多人連自己的生死都早已看淡，對於那些被獨孤凜毒害的無辜之人雖有遺憾，但遺憾，終究也會慢慢變淡。

若說還有誰一直耿耿於懷無法放下，大概也只有花宸了。

花宸的性子不比如風，甚至比杜錦謙還懶散些，但這十天以來，這個從來不怎麽勤快的人卻忙得幾乎腳不著地，不停在各個院子之間奔走。想到那晚他的態度，莫離也曾想過找他好好溝通，卻無奈次次都逮不著人，難得的兩次碰面也是在白漣的屋子裏，他是來察看白漣傷勢的恢覆情況。

縱使她不是很聰明，也猜到了他這是在急著將谷裏的傷患都趕快安排好，然後可以下山去找獨孤凜。

莫離駐足看著那一身紅衣從白漣的院子急匆匆走出來，因為走的急，又是往另一個方向，他並沒有發現她。

她剛開始幾天還因為他這突然的冷淡難受過，這兩天大概是想明白了他這麽做無非是怕自己最後會成為他去找獨孤凜的阻礙，心裏雖然依然覺得委屈，但至少不會再去胡思亂想了。

莫離一直看著那個身影走遠才擡步繼續往前走，既然現在相見只會讓彼此都不好受，誠不如不見。

她進白漣屋子的時候白漣正靠著床頭看書，雪暖在一旁站著，看到她進來，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餐盤放到桌上。

“漣哥哥，午飯準備好了。”莫離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床前準備接白漣遞過來的書，這是她這幾天來養成的習慣了。

花宸說這傷要一個多月都不能下床，必須好好休息養著，找不到事幹的白漣於是只能靠看書來打發時間。考慮到看書太久同樣勞神，所以她也不敢真的讓他一整天都看書，大多時候都是上午看會，睡前看會，午後用來閉目養神或者小憩，而午飯前，拿走他手裏的書就是她這些天的習慣。

她其實也有試過和白漣，還有雪暖三個人一起聊些什麽來打發時間，最後悲哀的發現，他們三個湊在一起實在聊不起來。

預期的東西遲遲沒有被放到自己手上，白漣若有所思看著她，既不說話也不動作。

莫離摸不清他這是唱的哪出，只得出聲提醒他，“漣哥哥，該用午飯了。”

白漣終於有了些反應，手裏的書卻依舊沒有遞給她。白漣視線略過她，突然對她身後正端著粥走過來的雪暖說道，“粥先放著，我現在不餓。雪暖，去把如風找來。”

雪暖看一眼莫離，垂下眼，“是。”

待雪暖走了，白漣終於把視線落回到她身上，“離兒。”

“漣哥哥可是有什麽事要和離兒說？”

白漣靜靜看著她，良久才嘆聲氣笑道，“離兒，你自小就是太聰明了。那你要不要再猜猜我是想跟你說什麽？”

“是……關於花宸？”莫離小心翼翼看著他問，除了花宸，她實在想不到白漣還有什麽事需要這麽鄭重跟她說。

而且，花宸剛剛才剛來找過他。

白漣頷首，“離兒果然會猜。”頓了頓，覆又問她，“你知道花宸現在最想幹的事是什麽嗎？”

莫離楞了下，苦笑，“找到獨孤凜。”

白漣又頷首，“沒錯。但不止花宸，我也想找到他。”

……

“漣哥哥需要離兒做什麽？”她問他。

一聲輕笑。

是白漣。

白漣並沒回答她的話，而是突然朝她招招手，“過來坐下。”

莫離看著他臉上溫和的笑意，壓下心裏的奇怪，依言走到床邊坐下。

待得她坐下，白漣才繼續道，“獨孤凜這人精通易裝，素來神出鬼沒，除了他那個嫡傳弟子，別人要找他並不是易事，即便是利用淥瀾谷的消息網，也只得到消息他現在在去洛陽的路上，而且這消息也只有八成可信。花宸剛剛來找我就是為的這事，他要我準許他即日出發去洛陽找獨孤凜。”

“那漣哥哥……”

“我同意了。”

即便是她都知道花宸此行去找獨孤凜說不準會發生什麽事，莫離神情莫測看著白漣，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就這麽同意花宸的要求了，難道相識二十年，他真的絲毫不在乎花宸的死活？

看她臉上的表情就能知道她在想什麽，白漣似笑非笑，“腿長在他自己身上，你覺得我能攔住他幾次？就算我今天讓如風把他綁了，難道還真要綁他一輩子？”

“離兒不是這意思。”

“那是何意思？”

“……”

“他早晚會去找獨孤凜的，我也絕不可能讓這件事就這麽算了，既然如此，何不能者多勞，以他對獨孤凜的了解，讓他去找比我們任何人都要來的合適。”

白漣說到這停了下來，看著她。

莫離嘴裏本來想說出口的那聲“但是……”在看到白漣眼裏的冷意後偏偏說不出來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白漣拉過她一只手，將手裏的書放到她掌上，看著她道，“你不放心他一個人去，我也不放心，所以不如你也去一趟洛陽，讓杜錦謙和雪暖陪你一起去，三個人一起萬一有事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這對她來說確實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但是……

莫離還來不及高興就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我和雪暖走了誰來照顧漣哥哥你？還有……誰來做飯？”

“你當你和杜錦謙那些饅頭和粥還真是什麽稀罕活了？”白漣好笑曲起手指彈了一下她腦門，並沒用什麽力，若不是看著他做完這整個動作，莫離幾乎以為碰到額頭上的那輕輕一下是錯覺。“這谷裏再不濟也不至於找不到一兩個會做飯的，他們不過是想偷懶而已。”

“那漣哥哥……”

“沒你和雪暖我還活不了不成？如風他會想法子的。”

“……好吧。”

若不是心裏清楚白漣還是白漣，並沒有失憶真的變成白蓮花容許她放肆，莫離真想吐槽一句——如風上輩子到底欠了你什麽，這輩子得這麽被你折騰？

在她眼角抽搐心裏腹誹的時候，如風正好進了屋子，從外屋走到裏屋。

於是，不知道在心虛什麽的某人在看到如風進來的那一秒，嚇了一跳……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這兩天神經過於脆弱，這一跳她差點從床上一下子坐到地上，幸好被白漣拉住。

莫說如風，白漣都被她這反應過度驚到了，皺著眉頭，奇怪看著她，“離兒，你做了什麽虧心事？”

莫離苦笑，她能有什麽事，不就有的沒的想太多了嗎。

“沒什麽。”她搖搖頭，看到如風身後的雪暖，忙道，“漣哥哥，你剛剛跟我說的事有跟雪暖說過嗎？”

明知道她是在故意岔開話，白漣還是順著她的話把註意力放到了雪暖身上，“雪暖，獨孤凜的行蹤有了消息，他正在去洛陽的路上。花宸要去洛陽找他，離兒不放心也想跟著去，花宸是肯定不會讓她跟著的，她一個人去我又不放心，不如你和杜錦謙陪她一起走這一趟可好？”

雪暖看她一眼，垂首道，“雪暖領命。”

白漣滿意點點頭，又道，“那你們兩個回屋去準備準備吧，花宸明天就出發，你們總不能晚他太多，我這就不用管了。”

莫離看一眼桌上已經有些涼卻的粥和小菜，到口的話猶豫片刻，還是又咽了回去。

有如風在，白漣總不會餓死的。

於是福了下身子和雪暖一起往外走。

“離兒，”白漣忽然叫住已經走到珠簾前的人，沈默半響，才道，“到那裏無論發生了什麽，都切莫沖動。”

莫離總覺得白漣這句話別有深意，但仔細些想，他大多時候不都這樣的嗎？

“離兒會記得。”

．

莫離和雪暖走後，屋子裏只剩下了如風和他。

“如風，把粥拿過來吧。”白漣淡淡對如風道。

如風領命，走到桌前端起盛著粥的那只碗，卻沒想入手一片冰涼。

粥已涼透。

本該往回走的腳步頓了頓，“少主，粥涼了，我去廚房先熱一熱吧。”

“沒事。”白漣笑笑，向他伸出手，薄霧蒙住了他此刻眼中的情緒，任誰都看不清其中是否笑意依舊，“把粥給我吧。”

如風看了眼手裏的碗，仍然在猶豫，“粥涼了，你現在不宜食用冷食。”

白漣嘴角的笑意因為他這話反而加深了些，“給我吧。”

知道他素來厭惡相同的話說三遍，如風只得走過去把碗給他。

想了想，還是說了一句，“吃慢點。”

“離兒也罷了，你也把我當三歲小孩了？”白漣看他一眼，勺了一口粥進嘴裏，然後，皺了眉頭。

“我還是去把粥熱一下吧。”

“不用。”說完，又勺了一口放嘴裏。

如風看著他這麽一口口將這已經冷掉的白粥就著小菜吃進嘴裏，本來不打算多嘴的話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少主，為何要同意莫離去洛陽？”

白漣停了手裏的動作，良久，似笑非笑看他，“你怎麽知道是我讓她去的，不是她自己跟我要求的？”

“她若真鐵了心要跟去，必定不會請示於你，肯定是直接跟著去先斬後奏了。”

“你倒了解她。”

“……”

“你覺得留得住她嗎？”白漣出神看著手裏的調羹，似乎通過它看到了別的東西。

如風沒回答，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半刻後。

“獨孤凜自己養了一批殺手的消息若屬實，那他恐怕就是十年前殺了她全家的仇人，這事她若知道了，恐怕……”

白漣吃完碗裏最後一口粥，將碗遞回給他，又拿過帕子擦了擦嘴，才道，“她早晚要知道的。”

“可萬一她沖動……”

“放心吧，我讓雪暖和杜錦謙一起去，有他們看著沒那麽容易出事的。出去吧，我有些困了。”

如風還想說什麽，在看到手裏一口未剩被吃了個幹凈的碗後，終於作了罷。

“是。”

如風領命，走了出去。

屋子裏終於空曠曠又只剩下一個人。

一聲低嘆。

“不得，不得。”

白漣說著，閉上了眼。

不得，不得。

一個不得已，一個求不得。

洛陽牡丹(1)

洛陽，取名洛河之陽。對於這個九朝古都，牡丹花都，莫離前世只是聞名，卻一直沒有機會來過，如今難得的一次機會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實在是諷刺。

白馬寺內，香火鼎盛，梵音繚繞。

前來上香的人皆是懷著虔誠之心，像他們這樣一心來找人的，實在少數。

莫離視線在佛殿裏來來回回搜尋，卻依舊沒有見到要找的那個人，於是轉頭問身後的杜錦謙，“不是說了來白馬寺嗎，怎麽壓根沒人啊？”

杜錦謙摸摸鼻子，莫名程度並沒比她少多少，“谷裏留在洛陽這的人確實得到消息說看到花宸昨天跟一個車夫說好了今早一早要來白馬寺的。”

他們一路跟著花宸從淥瀾谷來到洛陽，卻沒想來到洛陽的第一天花宸就從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想來他們這一路跟著，花宸其實早就發覺了，只是故意等到了洛陽才把人甩掉。

今天好不容易得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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