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他一早會來白馬寺，她和杜錦謙還有雪暖一早就來這候著了，誰想三個人明著暗著將整個白馬寺都翻了一遍，就差掘地三尺，也沒看到那個人。

自剛剛開始就一直沈默著的雪暖忽然道，“也許花宸本就沒來白馬寺。”

莫離和杜錦謙皆楞了下，同時看向她。

“什麽意思？”莫離問她。

“花宸既然知道我們跟著他，會甩掉我們一次，當然也會有第二次，今天來白馬寺的消息說不定本來就是他故意放出來的。”

“所以……”莫離怔楞半晌，才繼續道，“花宸今天是故意想避開我們，所以布了局把我們引來這白馬寺？”

雪暖看著她，沒有說話。

答案昭然若揭。

“那現在怎麽辦？”問這話的是杜錦謙。對於此次來洛陽，他一直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怨氣，也不是真的怪莫離和花宸，就是覺得沒人事先問過他，到了第二天卻直接把在廚房做饅頭做到一半的他拉出來說要出發去洛陽，這著實讓他的自尊心有點受到打擊。

莫離不知道杜錦謙心裏的想法，只當自己一早把他和雪暖拉來這白馬寺讓他心有怨怪，於是苦笑，“算了，回去吧，先回客棧再說。”

“那走吧。”杜錦謙表示讚成，沒想，話說完挨了雪暖冷嗖嗖一記眼刀子。

他又說錯話了？

杜錦謙摸摸鼻子，不敢再說話。

雪暖環視一圈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嘆道，“走吧。”

．

回去的路上。

自上馬車後，莫離就一直沒說話，知道她心情不好，杜錦謙也不好再拿話煩她。

雪暖本就不是愛說話的性子，杜錦謙悶的無事可做，想想回去還有半個時辰的路，只得閉目養神催眠自己，不曾想，真的睡了過去。

他倒沒真的睡熟，幹殺手這個行當，腦袋一直是別在褲腰上的，莫說在外面，就是在谷裏時，他也不敢讓自己真的睡死。

所以當冷箭帶著風聲穿過馬車的車簾朝他而來時，杜錦謙反應很及時的往旁邊一滾躲過了它。

他剛睜開眼，就看到雪暖拿起長劍飛了出去。

然後是莫離。

杜錦謙視線瞥到釘入車壁上的冷箭，才發現那箭的尾端竟綁著一個紙條。

他鉆出車廂時，馬車邊站著三個人，一個雪暖，一個莫離，一個中年漢子，中年漢子是這馬車駕車的車夫。

中年漢子不能算站著，他只是扶著車轅避免自己因腳軟而摔到地上。

杜錦謙於是也跳下車，長劍出鞘環視四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朝他們發射冷箭的人卻好像消失了一樣。

又等了好久，才聽到一聲發抖的，“公子。”

杜錦謙朝聲音來源看過去，叫他的正是中年漢子。

“大叔，你還好吧？”他盡量和顏悅色問他。這車夫應該沒受什麽傷，不過看樣子，應該嚇的不清。

中年漢子膽戰心驚看了看四周，才搖頭，“沒事。公子，看著似乎沒人了，我們繼續上路吧。”

他這話說完，不僅杜錦謙，連莫離和雪暖也奇怪朝他看過去。

被六只眼睛看著，還是手裏拿著劍的，中年漢子腿一軟差點真跌到地上。

意識到他又受了驚嚇，杜錦謙忙道，“大叔，你放心，我們不是惡人。”說完，還配合露出一個純良微笑。

中年漢子點點頭，扶著車轅站穩腳，才道，“我知道，三位看著就是好人。”

話雖這麽說，他還是全身戒備看著他們，視線在他們三個之間不斷來回徘徊。

杜錦謙也不揭穿他，只道，“大叔，那一箭明顯是沖我們而來，你若再跟我們一起，難免會被牽連，你還是快些駕馬車先走吧。”

中年漢子顯然沒料到會碰上這麽好心的客人，他本來心裏也是這麽想的，但做他們這行沒將客人送到目的地，遇上事就半路逃走若傳了出去於口碑不好，所以他想歸想，卻沒好意思真說出來。

杜錦謙不知道他心裏那些小九九，見他不說話只以為他還在猶豫，暗道一句這車夫看著也不像不怕死，難道是腦子不好使？於是又道，“大叔，快走吧，再不走第二箭馬上就來了。”

他這話剛說完，中年漢子就跟打了雞血一樣立刻爬上了車轅，只聽一聲“駕！”，馬車很快掉頭而去，走的沒有絲毫遲疑。

原來腦子沒有不好使啊。

杜錦謙低笑一聲，轉過頭去看莫離和雪暖，才發覺莫離正冷笑看著他。

“杜大公子真是菩薩心腸啊，只是，請問，我們現在要怎麽回城？”

雪暖也面無表情看著他。

“呵呵。”杜錦謙摸摸鼻子，很沒底氣的吐出四字，“走回去吧。”

可想而知，又遭到了兩記眼刀子。

“對了。”杜錦謙想起什麽，從袖子裏拿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這是剛剛綁在那箭上的。”

莫離和雪暖對看一眼，收起劍走過去。

待到兩人走到跟前，杜錦謙才將紙條打開。

紙上只有四個字。

洛陽牡丹。

．

回到客棧的時候，已是夕陽西沈。

折騰了一天，又走了那麽多冤枉路，即便是再重的心事也抵不過身體的疲勞敗下陣來，簡單的用過晚飯後，三人就各自回了房休息。

莫離確實累了，頭一沾枕頭就沈沈入了夢。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月色如水，火光濤濤，清冷的月色襯得那沖天大火像赤色的雲浪一般在天地翻滾，仿佛下一秒就要焚滅天地。

“歌兒！歌兒！”

她明明只看得到熊熊大火，卻偏偏聽到有女人的聲音在自己耳邊徘徊不去，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著兩個字。

歌兒。

楊歌兒！

莫離猛然睜開眼，從床上坐起。

“禎州楊家，楊歌兒。”

脫口而出。

窗外，更夫打更的聲音恰好響起。

一下，兩下……五下。

已是五更。

莫離手敷到胸前，感受著自己突突的心跳。

楊家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年，這十年來，她一直刻意不去想那天的事，連帶那場大火和那個婦人也一起將之遺忘，今日怎麽會突然做這個夢？

是她太累了，還是，這夢真的意味著什麽？

莫離越想越覺得蹊蹺，又覺得口幹的厲害，便下床打算喝些水清醒清醒腦子。

走到桌前的身子在看到桌上的東西後楞住了。

她記得回來的時候桌上並沒有這東西的。

後背忽然升起一陣冷意。

莫離連忙環顧整個屋子，然而，這屋子除了她連半個鬼影都沒有。

窗，明明也關的好好的。

視線落到緊閉的門上……人，是從那門進來的？

一個激靈。

再看桌上那只茶壺，實在是沒了喝水的欲望，莫離伸手從桌上拿起那張折疊起來的紙條。

這紙條，和下午那張用的是同一種紙。

莫離蹙著眉打開它，在看到上面的字後忍不住低罵了一句臟話。

紙上寫的倒不是什麽難聽的話，而是一句邀約，十二個字。

今晚子時，邀君賞花，只身前來。

只是，這紙上的香味她太熟悉。

“賞花？”莫離皺著眉將紙條放到油燈上燒掉，又從床邊拿過外衣穿好，才打開門走了出去。

洛陽牡丹。

姐姐的，這冬天哪來的牡丹？

．

莫離一大早就失蹤了。

對此，杜錦謙表示很心塞，即便莫離讓客棧的掌櫃留了話，說她有事要去處理一下，不用擔心她。

不擔心才怪，杜錦謙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這洛陽莫離那丫頭明明是第一次來，有什麽事能要她去處理的，若真有事，恐怕也是跟花宸有關的事。

“本來要在這洛陽城找一個人，現在變成了找兩個人，至少找到人的幾率上去了，兩個人總會找到一個的。”雪暖說道。

杜錦謙看一眼她，這話怎麽聽著更讓人心塞了？

“雪暖啊，”他苦笑道，“聽說你和莫離以前在紅樓時偶爾需要陪那些達官貴人說說話的，你也是這麽個勸人家的？”

沒被投訴？

後面四個字他沒敢問出口。

雪暖楞了楞，待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冷著臉別開了眼，“我剛剛不過是說笑而已。”

“噗嗤～”

杜錦謙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還說笑？雪暖，你以後若要說笑好歹給個笑臉不是。”

話畢，接受到了一個眼刀子。

怕把她惹急了拿劍來伺候，杜錦謙不敢再跟她開玩笑，長眉微皺，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問道，“那我們今天怎麽辦？是繼續找花宸，還是找莫離？”

雪暖也皺著眉，想了下，“還是找花宸吧，她離開多半是和花宸的事有關，找到花宸應該就能找到她。”

可是，要怎麽找？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顧無言，他們已經找了四天了。

洛陽牡丹(2)

上東巷。

林府後院。

“阿藥姐，你說，老爺那盆千金牡丹真的被夫人的魂魄附身了？”說話的是一個梳著丫髻的小姑娘，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身上穿的衣服是最簡單的粗布衣裳，在洛陽林家做這樣打扮的，估計是在下人裏地位都排到了最後的粗使丫頭。

小姑娘這話引來了另一個被她稱作阿藥姐的粗使丫頭的橫眉冷眼，“不要命啦，府裏的事情是你一個小丫鬟能討論的嗎？”

小姑娘聽了饒饒頭，“阿藥姐，我這不剛來好奇嘛。”

“好奇也有能說不能說的事，知道不？”

“知道知道。”小姑娘點點頭，隨即又走近些那個叫阿藥的粗使丫頭，“阿藥姐，你在府裏這麽久了，一定什麽都知道吧，就給我說說這府裏的忌諱吧，這樣我也好心裏有個底，不然萬一無意中犯了什麽忌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阿藥看她一眼，似乎有些被說動了。

見她已經開始猶豫，小姑娘忙又道，“你放心，我就是心裏有個底，不會出去跟人亂說的。”

阿藥終於松了口，“說來這事也真的蹊蹺，老爺愛好牡丹，府裏所以養了大大小小各種品種的牡丹，這千金牡丹本來也和其他牡丹沒什麽兩樣，春天開花，但夫人走的那一年冬天，也不知道怎麽的，那本該來年春天才開花的牡丹卻提早開花了，往後也是每一年冬天就早早開了花。後來府裏也不知道誰先說起的，說這是啊，夫人的靈魂附在了那盆牡丹身上，因為舍不得老爺不願離開所以才冬天開了花想引起老爺的註意，老爺應該也信了，從此以後就把這花更是當寶貝一樣供著，還給它起了名字叫千金牡丹。”

小姑娘聽完唏噓不已，“沒想到我們老爺還是個這麽癡情之人。”

“可不是。”阿藥也嘆氣。突然想起什麽，“唉呦”了一聲。

“怎麽了？”小姑娘奇怪問她。

“我忘了把屋子裏的被子都搬出來曬曬了，今天這難得的好天氣，你看我這腦子。”

“沒事，阿藥姐，現在還早，拿出來曬還來得及，我幫你一起搬。”

兩人於是說說笑笑走了，並未曾留意到一旁的屋檐上，有個人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看著她們。

聽了半天八卦還是沒聽到那盆千金牡丹在哪，莫離覺得心好累。看看時辰，好在才午時不到，離子時還有很多時間，莫離想了想，決定要麽索性去那林家老爺的院子看看，他既然那麽寶貝那盆千金牡丹，那牡丹說不定就被他放在了自己院子裏。

只是若真的如此，那人深更半夜把自己約到這林老爺的院子，難不成是要自己協助他殺人搶劫？

．

莫離找到林老爺院子的時候正巧碰上這林老爺正在院子裏訓自己兒子。

林家少爺，名正瑜，名字很正氣，長得也是衣冠楚楚，偏偏愛好流連花巷，徹夜不歸，為此，讓他那老爹幾乎操碎了心。

莫離來這洛陽才沒幾天，卻也偶然聽到過一次這林正瑜的光輝事跡，說他放著他爹給他找的知府千金不要，當著林家上下和知府老爺的面揚言非要娶那**花魁為正妻，把他爹氣得差點當場背過去，還算好那知府和林家老爺是幾十年的至交，不然恐怕整個林家都得遭殃了。

眼下，這林家少爺又在為自己的偉大愛情做爭取了。

“爹，水灩雖然身在煙花之地，但她從來潔身自好，她不是你想的那些風.塵女子。再說，她本來也是大戶人家的好姑娘，若不是家裏遭了歹人所害，她也不會流落到那種地方，她有什麽錯，不過是老天爺於她太不公平而已。”

“潔身自好？”林老爺冷笑一聲，氣得恨不得拿旁邊的牡丹花盆砸醒這不孝兒子，“她說自己潔身自好你就信？你也不想想，在那種地方，能真的清白到哪裏去？好，就算她真的是清白的，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她不但能爬到頭牌的位子，還當上了這整個洛陽的花魁，你說她沒一點心機你自己信不信？這樣一個女人要是娶進來，你信不信她能把你吃的連骨頭都不剩。”

“那……那也是我自個樂意。”

“你，我前世到底做了什麽孽，怎麽會養出你這麽個兒子來。”

“爹，我求你了，讓我娶水灩吧。”

“不可能，就算我死了那女人也休想進這林家的大門。”

“好，你不讓她進林家大門，那我就離開林家，我自己想辦法把她贖出來娶她為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林正瑜說完跑了出去，只留下林老爺一個人在院子裏嘆氣，“孽障，真是孽障啊。”

又一出戲看完，莫離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若這林老爺再不去看那盆千金牡丹，她恐怕還要再想其他法子找，總不能把時間都耗在看人家家長裏短吧？

要不直接打暈個人逼問得了？

莫離下意識搖了搖頭，萬一一不小心驚動到那林老爺，他把千金牡丹藏起來，那她今天晚上見誰去啊？

眼下，只好耐著性子先等等看再說吧。

莫離沒想到這一等，竟然讓她又等了一個多時辰，林正瑜走後林老爺招來管家說了一些事，又回屋看了一會賬本，才走出自己的院子往林府東南方的角落走去。

莫離無法，只得再一路跟著他來到一個僻靜的院子，這回，終於讓她見到了那盆傳說中的千金牡丹。

落盡殘紅，國色天香。

能在這冬日盛開，這般天下無雙，也算當得起這“千金”之名。

只是……

這院子的房檐低，沒辦法再趴房頂上窺看，莫離只好找了個盡量隱蔽點的地方躲著，視線所能及，看到的便是林老爺在出神望著那盆千金牡丹喃喃自語。

這林老爺還真奇怪，既然是那麽寶貝的牡丹，為何要把它放在這麽個荒僻的院子裏？

她聽不到林老爺說了什麽，只能看到他紅了眼眶。

看來是真把這牡丹當成自家過世的夫人了。

既然找到了這千金牡丹，再待下去也沒什麽意義，莫離正準備神不知鬼不覺的走人，卻聽一聲嘆息驟然響起。

“老爺，您這又是何必呢。”

莫離尋著聲音的來源看過去，說話的是一個看起來年齡比林老爺要大些的男人，五六十的年紀，卻腰板挺直氣質從容，不像林老爺一身錦衣，那男子身上穿的是最樸素不過的粗布制的青色長衫。

然而，看到那人，林老爺竟恭敬行了個禮，“韋先生。”

被稱作韋先生的人走到林老爺面前，看一眼放在架子上的千金牡丹，道，“花再好，也比不得活著的人，就算能修煉成精，那也是幾百年後的事了，林老爺何苦畫地為牢非把自己困在過去的恩怨之中。”

“韋先生的話老夫不是不明白，只是……”林老爺出神看著面前的牡丹，半晌，才繼續道，“很多事情不是說放開就能放開的，若不是為了瑜兒，老夫早追隨她而去了。老夫並不怕死，但為了瑜兒，我現在還不能死。”

韋先生沒再說話，兩人沈默了會，林老爺又道，“聽說韋先生又要離開些日子了？”

韋先生頷首，“還沒定下來。”

“那這盆千金牡丹我過會就順路搬回我院子去，也省得韋先生走前還要特地再送過來。”

“也好，辛苦林老爺了。”

“韋先生這是什麽話，要說感謝的是我，若不是先生這些年悉心照顧，這花也不能一直活到今日。”

．

莫離後面的話沒有再聽下去，既然知道了那盆千金牡丹晚上會在林老爺院子裏，她沒必要再在這浪費時間。

出了林府後，莫離就直奔隔壁街口的面館而去，她剛剛來時就留意到了那家面館，店面雖然不大，但生意似乎很不錯。

她從天沒亮離開客棧後到現在就一直沒吃過任何東西，現在餓得是真的腸子和胃都快黏在一起了，若再不吃點東西，恐怕還沒到晚上去赴鴻門宴，人已經直接入了鬼門關，死因還是餓死的。

一碗面吃了個底朝天，在所有人驚詫的目光中，莫離又叫了第二碗面。

到她吃到第三碗時，旁邊已經有人停下筷子來看著她吃。

今天晚上的賞花之行兇多吉少，想到這說不準會成為自己最後的一頓晚餐，莫離也沒心思再去管別人的目光，索性把頭低的再低些，悶頭吃自己的。

直到有人來敲她的桌子。

“姑娘。”

那人敲敲她的桌子，見她沒擡頭，於是又敲了兩下，“姑娘？”

莫離只好擡頭看他，這一看，她差點把嘴裏的面都噴出來。

林正瑜！

她有認識他嗎？

“……公，子？”莫離好不容易把到嘴邊的那個“林”字咽回去，深吸口氣，才奇怪看著他道，“公子是有什麽指教？”

“指教談不上。”林正瑜擺擺手，“我就是覺得姑娘看著像我一個認識的人。”

敢情這是來搭訕的？還是用的最土的辦法。

莫離上下打量他一眼，才冷著臉道，“但我沒見過公子，公子想必是認錯人了。”話說完，埋頭繼續吃自己的面，擺明不想再搭理他。

誰想，這樣都沒把這林正瑜趕走。林正瑜朝她彎身作了個揖，然後道，“姑娘莫誤會，在下並無輕薄之意，會打擾姑娘是因為姑娘確實長得像我一個認識的人，請恕在下再鬥膽問一句，姑娘家裏可有姐妹，或親戚家有姑娘兒時走散過？或者家裏出過什麽事……流落民間？”

莫離終於放下筷子用正眼看他，“公子這話聽著……公子真有見過長得跟我相像之人？”她第一反應是當年楊家還有其他孩子僥幸活了下來，但若真是這樣，以白漣和如風的本事不可能查不到這件事，白漣也沒理由瞞她。

那麽，難道是楊家的親戚家的孩子？

還是……

手摸上腰間的軟劍，莫離不動聲色看著林正瑜等著他的回答。

見她終於信了，林正瑜似乎松了口氣，點點頭，“那姑娘叫玲瓏，我年初去揚州時遠遠見過一次，跟姑娘你看著差不多大，不過姑娘看著更……更樸素些。”

樸素？

莫離抽了抽嘴角，差點就沒忍住脫口問出——你怎麽不直接說村姑得了。

玲瓏是紅樓的花魁，所以每次出場自然身上穿的是漂亮衣裳，臉上畫的是得體妝容，若是跳舞的時候打扮起來就更是艷麗了，臉上的濃妝乍一眼看她自己恐怕都未必認得出自己。而現在，在林正瑜面前的莫離卻是一身素衣，脂粉未釋，全身上下唯一的首飾是頭上那支桃木簪子，說她是村姑恐怕還是侮辱了村姑。

看來這林正瑜並不知道玲瓏和淥瀾谷的事。

莫離想了想，還是決定再試探他一下，“對一個僅有一面之緣之人的相貌記得如此清楚，公子該不是對那位玲瓏姑娘有意吧？可惜我並不識得那玲瓏姑娘，不然倒可以幫公子牽一次紅線。”

“姑娘誤會了，誤會了。”聽到她這話，林正瑜仿佛碰上了天大的誤會，連連擺手，“姑娘想必是剛來這洛陽城不久，不然不會跟我說這樣的話，這全洛陽的人都知道，我林正瑜此生只會娶一個人，就是有洛陽牡丹之稱的，得意樓的水灩姑娘。”

莫離楞了楞，“公子這話是正經說的？”

莫離這麽問倒不是要質疑什麽，純粹只是有些驚訝於林正瑜臉上的認真，不過在林正瑜看來，卻跟質疑沒什麽差別——他就搞不明白了，自己要娶水灩，自己爹也就算了，為什麽連一個只認識半炷香時間都不到的外人都覺得這是無稽之談？

林正瑜剛剛還和顏悅色的臉轉眼就黑了下來，扔下一句，“在下還有事，姑娘，先告辭了。”然後，就這麽走了。

毛病。

莫離聳聳肩，收回停留在腰間的手，拿起筷子正要繼續吃面，視線瞥到周圍幾張桌子，才發現整個面館幾乎所有人都在看著她。

“看什麽看，沒見過吃三碗面的，還是沒看見過要娶娘子的？八卦看多了到時長針眼有本事別去找郎中。”她一瞪眼，將手裏的筷子拍回桌子上，兇巴巴環視一圈四周道。

這招很有用，看著她的那些人立刻都低了頭吃自己的東西，也沒人再想來招惹她這個兇巴巴的村姑。

洛陽牡丹(3)

是夜。

月黑風高。

莫離摸著黑在林府花園裏穿行，她不敢跑得太快，深怕腳下絆到什麽踢到什麽，慶幸的是還好白天來過一趟，現在雖然說不上熟門熟路，但至少不至於迷了路。

她剛剛是翻墻進來的，直接翻到了林府的後花園，這裏離林老爺的院子並不算遠，只是路有點繞。

現在這個時間點，府裏的人幾乎都已經睡了，若還有沒睡的，恐怕不是生理有問題就是心理有問題。

誰曾想，還居然真的讓她碰上了大半夜不睡覺跑花園裏來閑逛的。

林正瑜。

居然又是這位。

莫離還來不及感慨這位林家公子是不是自己命裏的克星，林正瑜已經拿著燈籠越走越近，心裏暗道一聲倒黴，她只得趕忙找棵樹跳了上去。

她這動靜不大，但若是有內力的人肯定立刻就能感覺的到，好在林正瑜並不懂什麽功夫，只當自己聽到的那些細碎聲是風帶起的聲音，也沒多想。

林正瑜走到莫離所在的那棵樹下，莫離才發覺原來這林家公子剛剛才哭過，現在嘴裏還有細小的哽咽聲，似乎還喃喃自語著什麽。

那喃喃自語似乎只是重覆著差不多的話，莫離覺得奇怪，於是豎起耳朵想聽仔細些。

她又聽了好幾遍才終於聽明白林正瑜在說什麽，而林正瑜，已經從她所在的那棵樹走向了另一棵樹。

“水灩，為什麽要這麽騙我。”

林正瑜說著這話，繼續往花園深處走去。

待得確定他已經走遠了，莫離才跳下樹，嘆息一聲這林正瑜沒想到還是個癡情種，擡步便打算繼續往花園外走。

伸出的腳卻在半路頓住了。

林正瑜，水灩，花魁……洛陽牡丹？

她記得，下午林正瑜有說過，水灩有洛陽牡丹的稱號，但她當時一心想著把他趕走，並沒仔細留意他說的話。

誰曾想，此牡丹興許並非彼牡丹。

得意樓！

莫離暗罵一聲，連忙轉身原路返回。

她心一急便忘了前面還有個林正瑜。

所以當林正瑜用一臉不可置信看著她時，她第一反應是把他打暈了，以免喊來人壞事。

這是個可行的辦法，所以她真的這麽做了。

．

林府在城南，得意樓在城西，莫離從林府趕到得意樓時，已是子時一刻。

這個時候，尋常人家大多已沈沈入夢，卻是得意樓最熱鬧的時候。

溫香軟玉，醉生夢死，男人大多都抵抗不了兩樣東西，美人以及美酒，得意樓不單有整個洛陽數一數二的美人，還有全洛陽最好喝的佳釀，生意之好可想而知。

這樣一個銷金窟，連用的香都是上乘的催情香。

紅樓也用催情香，但從不用味道那麽厲害的，況且玲瓏有自己的繡樓，所以說起來莫離受到催情香荼毒的機會並不多。

若只是聞聞也罷了，偏偏還真的趕上了真人版動作片演繹，想到剛剛那兩條白花花身體在床上運動的場景……莫離摸摸自己越來越滾燙的耳朵，她還真是白活了二世，白呆了紅樓。

本著走正門肯定會被當成神經病趕出去，她剛剛是選擇從二樓的窗戶進入這得意樓的，翻窗前，不是沒有心裏準備過待會可能會碰到什麽，但真的看到傳說中的活春宮時人還是慫了，第一反應就是把床上那兩個人打暈然後拿被子連頭一起蓋住，眼不見為凈。

也虧得她下手快，正在床上忙活的兩人壓根連闖入者是誰都沒有看清，就直接暈了過去。

想到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莫離趕忙從衣櫥裏找出一條面紗戴上，才打開門走了出去。

她剛走沒幾步就迎面碰上一男一女摟在一起走過來，莫離忙低下頭假裝沒看到這兩人，手摸上袖裏的銀針——若那兩人大喊大叫她就不得不直接把銀針送進他們的吼間了。

好在那男的已經醉的不清，而被他摟在懷裏的女子只是奇怪看了她一眼，並沒說什麽，繼續和摟著自己的男人一路**走進一間房間。

是她出來時隔壁的那間房。

莫離松了口氣，繼續往三樓的樓梯走去。一般**裏排得上名的姑娘都是有自己的房間單獨見客的，不會輕易去一樓拋頭露面，以水灩的地位，她就更不可能自降身價下來接客了。

三樓比二樓還要冷清，她在過道上來回走了兩遍，卻連半個人影都沒碰上。

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

莫離咬了咬唇，只得一腳踹開最近的那扇門走進去。

輕紗幔帳，影影約約可見床上斜倚著個窈窕身影，芳香撲鼻，這香味是和她在得意樓二樓聞到的催情香不同的味道。

即便看不清床上那人的面容，她也能想象的出那一定是個難得的美人，而且還是個有格調的美人。

她朝著那掛著層層粉色幔帳的床走過去的同時，床上的女子也被門口的聲響驚動撩起幔帳望了過來。

半闔的眼帶著還沒完全清醒的惺忪睡意，膚若凝脂，淡掃蛾眉，女子身上著的粉色抹胸紗裙因為在床上睡著了的關系，往下掉了不少，直接將身上的兩個渾圓露出了幾乎一半。

莫離不自覺咽了口口水，這樣的場景她一個女的看著都覺得勾人，若今天見到的是個男的，哪個能把持得住不撲上去。

女子看到她，眉黛微皺，“你是誰？”頓了頓，大概想到什麽，又道，“來找夫君的？你也看到了我這屋子裏沒人，去其他地方找吧。”

她這一說莫離倒從美色中回過神來。

原來這女子誤以為她是被丈夫拋棄在家獨守空房的小媳婦了……莫離心裏好笑，並沒否認，而是順著她的話板起臉兇巴巴瞪著她問，“水灩那狐貍精在哪個房間？”

女子若有所思看了她會，“你找水灩？”

莫離於是繼續拿眼瞪她，“快說，水灩那狐貍精在哪個屋子？”

女子低笑一聲，上下打量她幾眼，方道，“看來夫人是第一次來這得意樓抓夫君吧？不知道是誰跟夫人說夫人的夫君是來得意樓找水灩的，那人想必也不是真心想幫夫人。”

莫離楞了下，“什麽意思？”這話問完她就立刻想到了什麽，當下就黑了臉。

像是驗證她心裏的猜測，女子輕笑，一字一頓道，“因為我就是水灩。”

……

莫離在心裏暗罵一聲，張嘴正要問她知不知道一個叫花宸的人，卻沒想頭上突然傳來一陣眩暈，而剛剛還好好和她在說話的水灩，突然變成了兩個。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水灩又變成了三個。

“那香……有迷藥，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莫離搖搖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些，沒想這麽一搖，頭上的眩暈感反而更厲害起來。

她在完全失去意識前，仿佛聽到那個叫水灩的女子在她耳邊笑道，“沒辦法，你那對眼睛長得太像你娘，我想假裝認不出來都不行。還有，這是春藥，不是迷藥，這藥可不是誰求我我都會給的，小姑娘，不要太謝我。”

．

莫離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個浴桶裏，桶裏放著的是冰水，但她卻一點也不覺得冷，反而覺得身上的燥熱因為這冰冷的水而得以緩解許多。

昏迷前水灩最後的話在腦中回放，所以，她這是中了春藥？

莫離低頭看自己身上已經濕透的衣服，衣服是完整的，而且她現在這狀態看著也不像已經那個過了，可是……她人為什麽會在這浴桶裏？

屏風後沈穩的腳步聲讓莫離回過神來，兩只手連忙抓緊浴桶邊緣來壓抑身上被這腳步聲撩起的欲望，她現在雖然腦袋勉強還是清醒的，但身體卻已經無法完全受自己控制，尤其是身體裏沸騰的血液幾乎要燒盡她最後的理智，現在若讓她看到個男的，她自己都不保證自己會不會像餓狼撲食那樣撲過去。

屏風後的人越走越近，直到繞過屏風，終於出現在她面前。

莫離緊握著浴桶的手在看清來人後，反而放開了。

這人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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