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的太怠慢，是以從表面來看，對她實實在在是一副奉為貴客的模樣。

在莫離看來其實還有另一番原因，玲瓏再出名，也不過是個青樓女子，這樣的女人，是萬萬不可能進慕容家的大門的，換句話說，玲瓏對他們完全夠不上威脅。

因為夠不上威脅，莫離在嚴家的最初幾日過得當真算得上舒坦，一覺睡到自然醒，會有精致糕點等著她，期間楚言沒來找她麻煩，慕容連城也鮮少來打攪她，偶爾，還有新鮮出爐熱乎乎的豪門八卦供她解解悶，小日子簡直比當初在紅樓還自在。

這舒坦的日子接連過了八天，直到那天慕容連城到來，才告一段落。

臨安嚴家(2)

因為男女有別，慕容連城以及楚言和莫離住的並不是一個院子，兩個院子之間甚至隔著一段不小的距離，除非慕容連城主動來找她，兩人能碰見的概率微乎其微。換句話說，若在院子口看到慕容連城，他必定是為她而來。

那日午後，莫離本是搬了躺椅躺在大樹下昏昏欲睡，微風拂過，催人入眠，她的眼皮越來越重，眼看已經要會見周公，視線裏突然出現熟悉的身影，著一身月白華衫，淡淡而笑的眼角，嘴唇彎著優雅的弧度，朝她款款走來。

剎那驚艷，如初見那時，驚艷過後，心底浮起的卻是不好的預感。

慕容連城走近時，莫離的睡意已經去了七八分，最後的一分，在聽到他親切喚她“玲瓏姑娘”時，也消失幹凈了。

莫離坐直身子，想想這樣還是奇怪，便索性站起身，慕容連城要比她高一個頭還多些，兩人如此對站著，她仰著頭才能跟他說話，但比起她坐著，他站著已經好很多了。

“慕容公子可終於想起玲瓏這個人了。”

她笑的半真半假，是典型風月場所裏花魁常掛在臉上的笑容，慕容連城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才移開去看整個院子，一圈掃視下來，方問道，“這個院子玲瓏姑娘可還住得習慣？”

慕容連城雖不是這裏的主人，但莫離畢竟是跟著他來到這裏，這樣問其實合情合理，但他若真關心她適不適應，早兩日就該問了。

莫離心裏冷笑一聲，臉上卻笑得愈發明艷動人，“這裏很好了，玲瓏可不是什麽大戶人家的姑娘。”

她這話裏埋怨的意味太濃，令人想裝不知道都難，慕容連城避無可避，嘆口氣苦笑，“這兩日連城實在忙得厲害，所以一直抽不出身來這看看……”

“慕容公子。”莫離出聲打斷他，說話時已收起剛剛刻意的假笑，然而，也不過片刻的正經，突然又彎身“咯咯”大笑起來。

躲在不遠處偷看的翠珠眼見自家姑娘突然花枝亂顫大笑起來，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現在相信，姑娘對慕容公子真的沒有男女之情了，不然得有多大的勇氣，才敢這麽破罐子破摔啊。

翠珠擡手擦掉額頭上的一滴汗，視線轉向慕容連城。她家姑娘已經沒救了，但願慕容公子不要讓她失望才好。

然而，翠珠到底還是失望了。

無論莫離怎麽笑得形象全無，慕容連城只是在一旁微笑看著，若他此時眼中滿是寵溺，那自然是對她用情至深，但他此刻眼中一派清明，就如傳言一般，他估計真的只是對姑娘家一向溫和慣了。

翠珠深深嘆一口氣，回到房間繼續剛剛沒幹完的活。

……

莫離笑得差不多了，見躲在自己房門後的人影已經消失，這才直起身子，“慕容公子，我不過開開玩笑而已，哪會真的為這種事怨怪你。不過……”頓了頓，略一勾唇，她朝著他正正經經展顏，“慕容公子來找玲瓏還是有事的吧？”

莫離長得雖稱不上傾國傾城，但也算明眸皓齒，嬌艷動人，此刻巧笑盈盈一副小女子模樣，興許是午後的陽光太暈人，慕容連城竟看得怔楞了足足三秒。但鑒於時間到底不夠長，慕容公子又瞇起眼睛以今日太陽有些刺人含糊過去，是故作為當事人的那位信以為真，還好心建議慕容連城是不是要去她房裏談。

慕容連城略一思忖，莞爾笑道，“聽說這嚴府的錦鯉是臨安一絕，這幾日連城一直還沒得機會有幸一見，不知玲瓏姑娘可否賞個臉陪連城去看看？”

莫離心思一轉就明白過來慕容連城的用意，怪只怪這嚴家給她住的院子雖環境不錯卻沒有偏廳，是故她要和誰說說話只有把人往自己屋子裏帶，若不往屋子裏帶，那就得站在大太陽底下說話，顯然，這兩個選擇都不合慕容連城的意。

“慕容公子這話可是要折煞玲瓏的，有多少姑娘家想與公子一起賞鯉求而不得，玲瓏能有這樣的機會可不是玲瓏的榮幸。”莫離笑笑撫平長袖上的褶皺，“公子請吧。”

慕容連城苦笑看她一眼，頷首走到前面帶路。兩人一前一後往傳說中養著名貴錦鯉的秀湖走去，一路上誰也沒有吭聲打破沈默，這疏離的氣氛若被有心人看去，十有十得懷疑那個“慕容連城對紅樓的玲瓏姑娘一見傾心，為其贖身”的傳聞，若這是傾心，那堂堂慕容公子的傾心未免太涼薄了些。

好在秀湖離莫離的院子並不太遠，不過幾分鐘的路程，就遠遠可見艷陽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與翠綠湖色形成鮮明對比，矗立在湖心的大紅色的六角亭。

令人意外的是，連接六角亭與湖邊小徑的曲橋竟是白玉色的。

．

當實實在在踏上這白玉色的曲橋，莫離才看明白——這曲橋豈止是白玉色的，人家根本就是白玉砌成的。

莫離心裏一時五味陳雜，說不出什麽滋味。傳聞說嚴家如今只是個空架子，但就這砌著白玉的曲橋來看，就算空架子人家起碼也是個鑲了金的空架子。

慕容連城本是走在前面，感覺到後面的腳步突然停住，心裏奇怪，於是停了下來回身想看看怎麽了，這一看，慕容公子對這次還沒進行的談話突然生出三分想反悔的沖動。

跟在他身後的女子有著俏麗的容貌，卓然的氣質，只要她願意，舉手投足間並不會遜於任何一個名門望族的大家閨秀。女子今天著了身水紅長裙，裙長曳地，外面罩著同色的大袖紗羅衫，衣袂飄飄，這明麗的顏色，讓她看起來更顯得明艷不可方物。這樣的女子，橫豎看起來都該是一等一的。

若這女子沒有看著砌在橋上的白玉露出深深的渴望，合該真的是一等一的。

慕容連城心裏沈沈嘆息了一聲，眉眼間盡是無奈與好笑。

然而，被他嘆息的那位卻對此渾然不知。

莫離看白玉看得出神，心裏想的是，若這些白玉能被自己扒幾塊下來，那自己存一筆錢的願望就能提早實現了。她此刻是沒心思去管慕容連城怎麽看她的。

見她看得專註，慕容連城本不欲打擾她，但想到兩人總不能一直這樣站下去，便只得咳嗽一聲出聲，“玲瓏姑娘？”

“……”

“玲瓏姑娘！”

臨安嚴家(3)

莫離回過神來，擡起頭看他，本已經異常清亮的眸子此時亮得驚人。

慕容連城楞了楞，反應過來勉強笑道，“去亭子裏坐坐吧。”

莫離怎麽看都覺得慕容連城這個笑太過於僵硬，心裏覺得奇怪，卻也不好問，只得點點頭。

兩人各懷心思一路走到湖心的六角亭，直到不遠不近挨著坐下，慕容連城臉上僵硬的笑容才緩和了一些。

慕容連城這次似乎真的是有事，可能還是讓他束手無策的事，因為兩人屁股還沒坐熱，莫離還沒來得及與他客套寒暄幾句，慕容公子就開口直奔了此次談話的主題，“玲瓏姑娘，連城知道這個請求有點唐突，但可否請姑娘……扮作連城的情人？”

莫離想，若此刻有一只雞蛋，她張大的嘴巴一定可以塞下完整一只，“慕容公子你……難道被家裏逼婚了？”

“怎會。”慕容連城尷尬笑了笑。

“那公子好好的為何……？”

“連城有不得不避開的人。”

“避開誰啊？”

“玲瓏姑娘到時自然會知道的。”

“……”

人家既然一副提起都不願提起的樣子，縱使心裏再好奇，她也不好再多問，只是平白遭人妒恨的活她也不願隨便攬上身，“公子為何不找他人，比如，這嚴家的三位姑娘應該都很願意幫公子這個忙的。”她其實更想說，無論出於什麽原因要找個假女友，橫豎都不該是她，找她一個青樓出身的煙花女子假扮，效果不大不說，要那些曾被慕容家拒之門外的名門閨秀情何以堪。

“連城需要的正是不心甘情願幫這個忙之人。”

“公子這話聽著怎麽有些奇怪。”莫離皺了皺眉，心裏琢磨慕容連城這話是找她麻煩呢，還是找她麻煩呢。“您要玲瓏幫這個忙，卻又說要對方不心甘情願，玲瓏若答應，便是違背了您的條件，所以，玲瓏其實拒絕才是合情合理的？”

慕容連城搖頭，招牌的謙和淺笑中混了些促狹的味道，“我說要找不心甘情願之人，是指心裏不心甘情願的。玲瓏姑娘今天就算答應我這個請求，心裏必定也是不情不願的吧？”

莫離這下聽明白了他會選她幫這個忙的理由。慕容連城找她，大概是認定她對他並無仰慕之心，也無心當慕容家的媳婦。

她對他當然沒有仰慕之心，不過，這算不算間接說明白漣的美人計失敗了？

莫離垂下眼，不置可否又有些想笑，“公子這話聽著可不舒服，好像玲瓏多刁蠻冷漠似的，公子怎就知道玲瓏是不情不願的。”

“這麽說，玲瓏姑娘願意幫連城這個忙？”

“……”

莫離擡眼看慕容連城，看一眼他眼角和唇角的笑意，楞了楞，這才意識到自己被他擺了一道。其實若她意志堅定不摻和這事，慕容連城也不可能真逼著她，只是她現在要呆在他身邊，便不好做得罪他的事。仔細想想，要呆在一個人身邊，以情人的身份確實是最妥當的，無論真假。

“得了，不就做戲嘛，公子幫過玲瓏那麽大的忙，能給您盡此區區薄力是玲瓏的榮幸，公子要玲瓏何時開始做這戲？”

狹長鳳眸中劃過一絲感激。

“此時此刻。”

“……”

莫離楞住，回過神來有些好笑，那女子到底對慕容連城幹什麽了，把名滿天下的慕容公子逼成了這幅樣子，“行，就此時此刻。”能把慕容連城逼到這種地步，她倒是越來越好奇那會是個怎樣的女子。

慕容連城當做沒看到她臉上揶揄的笑意，咳嗽一聲，“那從此刻開始，玲瓏姑娘就喚我連城吧。”

慕容連城這要求若碰上尋常女子，哪怕是尋常的江湖女子，估計都得猶豫上幾秒，甚至害羞好一會，才喚得出口。只是莫離來自現代，又從小在淥瀾谷長大，對她來說，這根本算不上什麽要求。在莫離看來，這不過是個普通的陳訴句，他要她喚他連城，她便大大方方喚他，“連城。”

她喚得爽快，反倒是慕容連城自己生出些尷尬來。咳嗽一聲，頓了頓，又咳嗽了一聲，才吐出一句話，“玲瓏，我以後也會這樣喚你。”

沒想到這慕容山莊的少莊主竟是個臉皮薄的正人君子。人家太正經，反倒讓她生出些不正經的心思來。“公子其實早該這樣喚玲瓏了。”

意料之外，慕容連城這次非但沒有尷尬，還低聲輕笑了起來。

慕容連城低笑時總讓莫離生出些熟悉感，卻又想不起來這熟悉感從何而來。心裏想著其他事，剛剛刻意裝出來的嬌媚模樣便裝不下去了，“公子在笑什麽？”

“剛剛說過了，以後喚我連城便好。”慕容連城忍了忍笑意，道，“你別誤會，我是在笑話我自己，請你幫這個忙，卻自己反而放不開。玲瓏以後就像剛剛那般與我說話吧，這種親昵本就是……情人間該有的。”

莫離突然有些慶幸，好在她臉皮確實夠厚，不然此刻耳根子估計已經熱了起來——慕容連城最後那句，聽著實在有點反調戲的味道。當然，鑒於對此人人品的認識，她相信他說這話時其實並沒想到那些花花心思。

“玲瓏既然答應下這事，公子……連城說什麽便是什麽了。”

“好。那今晚就要麻煩玲瓏了。”

莫離楞住。

“今晚？”

“對，今晚。”

嚴家花園內，此刻正洋溢著歡聲笑語，這並不同於幾日前又是敬酒又是獻舞的紙醉金迷，而是次真正中規中矩的晚宴，一群人圍坐在一起吃吃飯說說話，若不是主角是遠道而來的一個姑娘家，任誰都會以為這是嚴家自家的家宴。

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年代，女子大多是不被重視的，哪怕是如今已經空有其表的嚴家，一般大戶人家的女子也斷沒有以一個隆重的晚宴作為歡迎之意的禮遇，能讓嚴家如此大張旗鼓的，那女子必定出身非凡，這些莫離在得知這個晚宴時就猜到了，但她怎麽都想不到的是，這個女子的身份竟是慕容連城的表妹，而得到嚴家如此禮遇，自然也因為她是慕容連城的表妹。

當聽到那一聲甜膩膩的“表哥”時，莫離就後悔答應慕容連城陪他做這場戲了，表哥與表妹的狗血戲碼，自古剪不斷理還亂，凡是要和表妹搶表哥的，沒幾個搶得順順利利的，若你運氣不好，說不定還得倒黴。她如今不過個做戲的，實在沒理由自討苦吃。

只是，世間事大多如此，很多時候你有心退讓，人家卻未必願意放過你。

“看來這位就是玲瓏姑娘了，玲瓏姑娘還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唐晚晴端著大家閨秀的模樣，笑的也是端莊賢淑，只是凡是長著眼睛的，都能看到她眼中的冷意。

天降禍事(1)

莫離在心裏將慕容連城又問候了兩遍，這才噙著笑正視面前的女子，以她如今的審美觀看來，唐晚晴算是長得楚楚動人的，但也只能算楚楚動人，離傾國傾城還有一段距離，若只論容貌，唐晚晴和自己其實半斤八兩。不過，唐晚晴到底還是勝了一籌，她的皮膚雖然也是保養得宜，但都是靠花宸那些保養品和前世積累的美容常識換來的，而唐晚晴的皮膚，卻是實實在在深閨女子養出來的。這好比純金和鍍金，外表看著一模一樣，但實際上，一個是寶貝，一個是山寨。

鍍金就鍍金，莫離慶幸自己雖然愛財，但並沒有什麽仇富心理，而且臉皮也足夠厚，所以，即使唐晚晴此刻的眼神已經可以凍死人，她還是能夠維持一貫的微笑，笑得人畜無害。“唐姑娘這話可是在誇玲瓏？”

唐晚晴那話自然不是在誇她，莫離比誰都聽得明白那話裏的敵意，正因為聽得明白，她才好奇這唐大小姐忍耐的極限在哪裏，不知道她的恬不知恥會不會換來一個淑女的白眼。

唐晚晴抽了抽嘴角，卻沒如莫離所願翻什麽白眼，除了眼中冷意更甚，一顰一笑看起來還是個稱職的大家閨秀。“玲瓏姑娘若這麽想，便是吧。”

“我相信唐姑娘是在誇我，連城，你說是不是？”莫離笑眼看向坐在她旁邊的人。她為了避開坐到慕容連城旁邊特地姍姍來遲，沒想到他竟然還是給她留了身旁的座位。

柳金枝曾說過，紅樓女子最不應怕的便是妒婦，她們因為男人被你搶了去才嫉恨你，而你，作為勝者，憑什麽要怕她們。

她當然沒將慕容連城真搶了去，不過唐晚晴顯然已經這麽認定了，人家既然已經帶了妒意而來，她又怎麽好意思不添個油加個醋。

況且，他既然特意為她留了座，她自然得當個稱職的演員。

這一聲“連城”果然效果非凡，唐晚晴的臉終於如預想的那樣黑了下來。

一邊是黑著臉的表妹，一邊是笑意盈盈的佳人，慕容連城未多猶豫就果斷選擇了偏袒後者，頷首，笑得溫柔的可以掐出水來，“晚晴素來不太會說話，她沒有惡意的。”

“表哥！”唐晚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著慕容連城。

莫說她，莫離都有些吃驚，她以為慕容連城頂多含蓄點個頭，沒想到他會說出如此明顯偏袒的話，還配合……那麽膩人的表情。

“你這一路長途過來定是很累了，我特地拜托嚴老爺準備了你喜歡的桂花鴨，多吃些。”慕容連城到底沒真狠心冷下臉對唐晚晴，見她眼中全是幽怨，便夾了一塊桂花鴨放到她碗裏。

“是啊，唐姑娘，這桂花鴨是老朽特地差了人去天香樓買來的，它家的桂花鴨是這整個臨安做的最好的，快嘗嘗味道還合不合嘴。”嚴正，嚴家如今的家主，聽到自己被提起，連忙也跟著附和。

接二連三的討好聲此起彼伏響起。

終於。這眾星捧月的待遇，換來了唐大小姐展顏一笑。

莫離心裏對嚴家眾人的行為很鄙視，但鄙視歸鄙視，這到底不關她什麽事，比起唐晚晴，她其實對桌上那盤據稱臨安第一的桂花鴨比較感興趣，他們之前去天香樓時其實點過這道菜，但當時被告知賣完了，所以沒吃到。

莫離很糾結，她此刻若擅自去夾一塊，不知道會不會被認為不禮貌……

她猶在思考的功夫，一只手已經替她夾了一塊桂花鴨放入碗裏。

擡眼，是慕容連城正含笑看著她。“這桂花鴨是天香樓的招牌，一直很難買到，這次能有幸嘗到，想必那天香樓的老板一定是買了嚴老爺的面子，你也嘗嘗，看喜不喜歡。”

慕容連城這個舉動當然合了莫離的意，莫離夾起碗裏的桂花鴨咬了一口，頓覺滿口甘甜肉香，這讓她忍不住瞇了瞇眼，擡眼見慕容連城還看著自己，便笑著道，“這個桂花鴨確實好吃。”

“你若喜歡，以後我們再去吃。”

慕容連城眼中倒映出她歡喜的笑臉，在旁人看來，她和他興許真的該是一對沈浸在熱戀中的情人。

“好。”

．

莫離歡喜了，唐晚晴便又沒了好臉色，只是此次唐大小姐怒氣還沒來得及表現多久，就被別的情緒打斷了。也或許，唐晚晴還是有怨怒的，只是，沒有人再有心情去顧及她的感受。

莫離剛吃掉第三塊桂花鴨，伸出筷子正準備夾第四塊，突然聽到一聲尖叫，始作俑者人未出現，驚懼的叫聲已經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不……不好了，二爺……二爺死了！”

莫離正準備夾起桂花鴨的筷子頓了頓，不得不半路收回來。

眾人一時都楞在當場，直到看到一個人跌跌撞撞跑進視線，那人“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坐在首位的嚴正道，“老爺，二爺……二爺死了。”

“阿安，你說什麽？”嚴正還沒出聲，卻是另一個人先站了起來。

莫離嚴重懷疑這嚴家三爺耳朵有些失聰，不然怎麽人家都前後叫了兩遍了，他還是一副沒聽清楚的樣子。

叫阿安的小廝聽到嚴覺這麽問，只得抖著身子再說一遍，“二……二爺死了。”

“還不快帶路！”嚴覺白了臉，大步走向阿安。

阿安楞了楞，反應過來忙從地上爬起來，往回帶路。

其他人也陸續回過神，以嚴正和慕容連城為首，三三兩兩跟在嚴覺後面，無論真心假意，皆是表現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唐晚晴本是走在莫離後面，但走著走著，硬是領著自己的貼身丫鬟擠到了前面。眾人走了一段路，莫離回頭一看，才發覺自己和翠珠已經處在尾巴的位置。

“翠珠，你先回去吧。”莫離停下步子。

“姑娘？”翠珠以為自己聽錯了，奇怪看著她，半日，終於想明白過來，小臉頓時尷尬不已，“我……我不怕的。”

“不怕也不能看，你一個孩子讓你看這些，我怕我會良心不安。”

“姑娘，這……”翠珠臉上有了猶豫，她確實不想去看死人。

“好啦，快回去吧，聽話。”

“姑娘……”

“快回去吧，放心，我不會找不著回去的路的。”莫離見兩人再這樣磨嘰下去前面大部隊都要走的沒影了，連忙朝翠珠揮了揮手示意她快點回去，自己則快步跟上前面的唐晚晴和她的丫鬟。

翠珠咬咬唇，終於還是懷著愧疚往回走了。

天降禍事(2)

一行人來到發現嚴成屍體的地方，皆是大吃一驚。

任誰都想不到，嚴成會死在柴房裏。

“夫人！夫人！”前面不知誰突然喊了一聲。

莫離以為又出了什麽人命關天之事，連忙踮起腳往前看，卻看到幾個丫鬟扶著一個中年婦人往自己這邊走來。原本擠在一起的人堆逐漸分開為幾人騰出路來，被扶著的那中年婦人雙眼緊閉，一副已經昏睡過去的樣子，正是嚴家二夫人，嚴成的妻子。

親眼看見自己丈夫死於非命，對一個婦道人家畢竟刺激過大了些。

莫離在心裏一邊嘆息著，一邊趁著騰出的路還未被重新堵死往前擠了幾步，眼看就要擠到最前面，背後莫名突然傳來一股力，那力不大，推個人卻綽綽有餘，這一推，讓她本就在往前傾的身子完完全全向前倒去。

若是自己當眾摔個狗吃屎，她一定要讓罪魁禍首嘗嘗花宸那些毒藥的滋味。

莫離在心裏咒罵，眼睜睜看著自己投向大地母親的懷抱卻無能為力，直到被一只手攔腰抱住。

“小心些。”慕容連城的聲音出現在頭頂，帶著隱隱的擔憂。

莫離看了眼圈在自己腰際的手，垂眼沈默了片刻，才往後退一步與慕容連城拉開距離。

“謝謝。”

“我怎可能眼睜睜看著你摔倒在地。”慕容連城笑笑，自然地收回手。

莫離楞了楞，回過神來只得回他一個女子嬌羞時的笑容。想來，他剛剛救了她後沒主動放開她，確實也只是為了演出有情於她的樣子。若立刻與她拉開距離，任誰看來，都會認為他對她其實是無情的。

慕容連城見莫離只笑不語，正欲再說什麽，另一個聲音突然橫插進來。“表哥～”

莫離循著聲音轉過身，當看見站在自己身後僅僅兩步之遙的唐家一主一仆後，立刻什麽都明白了。想來，剛剛推了自己一把的人就是這兩人中的一個。

“晚晴，你不是從小最怕見血了嘛，這不是你一個女孩子該看的，快回屋去吧。”

“原來表哥還記得我怕見血。”唐晚晴臉上出現動容，正要點頭答應，眼角瞥到站在慕容連城身邊的莫離後，欲出口的話生生又吞了回去，語氣一轉，朝向莫離，“玲瓏姑娘應該也怕這些的吧，要不我們一起回屋子？”

莫離沒想到唐晚晴會突然將矛頭轉向自己，仔細想了想，有些啼笑皆非。原來唐大小姐是自己怕見死人，又不想就此給機會讓她和慕容連城相處便宜了她，才會想出把她一起弄回屋子的方法。

若玲瓏是尋常女子，必定也就答應了，可偏偏，玲瓏是莫離。

“我不怕這些的。”莫離搖頭。

“既然玲瓏姑娘不怕這些，”唐晚晴咬咬牙，朝著慕容連城強自露出笑容，“我也要留下來。”

“晴兒……”

“我不能丟爹爹娘親的臉。”

唐晚晴連死去的爹娘都搬出來了，慕容連城眉頭再緊皺，也只好嘆口氣隨了她。

“其實也沒什麽的，”莫離指向柴房，從他們現在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可以將嚴成的屍體看得一清二楚，“死人也是人，誰最後不都會變成那個模樣。”

唐晚晴順著莫離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這一看，大小姐瞬間白了臉色，若不是及時拿手捂住了嘴，恐怕已經失叫出聲。

慕容連城嘆了口氣，莫離則是憋笑快要憋出內傷。

唐晚晴的丫鬟此刻臉色也沒比自家主子好多少，小臉慘白，只是身為下人，唐晚晴都沒叫出聲，她也只能把驚詫往肚子裏咽。

“唐姑娘，你還好吧？你若看這些會不舒服，不如還是回屋子吧。”莫離雖然有意捉弄唐晚晴，卻沒想真給她留下一輩子不好的陰影，看唐晚晴現在一副想暈不好暈的樣子，終究還是有些不忍心。

“我沒事。”唐晚晴強自擺擺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然而由於臉色太慘白，那本該明媚動人的微笑此時看著卻令人感覺滲得慌。

“晴兒，聽話，回屋子去。”慕容連城不像莫離那般與她客氣，直接加重了語氣。

“我不要。”唐晚晴咬著唇搖頭。

“唐晚晴！”

慕容連城這一聲聲音並不響，只是對女孩子家來說，語氣實在過重了些，莫離聽了都嚇一跳，何況唐晚晴。

唐晚晴果然紅了眼眶，“你這是在對我發火？”

慕容連城也意識到自己語氣過重了，嘆口氣，臉色緩和了下來，“不是。”

“不是？不是你會這樣連名帶姓叫我。你從未這麽叫過我。”唐晚晴紅著眼控訴，她本就長得柔弱，眼下這副模樣，任誰看著都我見猶憐。莫離本不喜歡她這樣的千金大小姐，但現在看她這副委屈樣子，也生起了些憐惜之情，再看看慕容連城那張禍水的臉，突覺一陣感慨，想起了四個字：藍顏禍水。

凡是能當上禍水的，總不會只禍那麽一兩個，怎麽也要在禍害時再殃及一下魚池。

眼下，慕容連城能殃及的也就莫離一個。

莫離不過出神感慨片刻，唐晚晴的芊芊玉指就指到了她鼻子前。“你就是怕我打擾到你和這個狐貍精相處對不對？”

莫離楞眼，這大庭廣眾之下，難道接下來是要上演潑婦罵街？

“晴兒，休得無禮。”慕容連城才緩和了沒多久的臉色瞬時又黑了下來，且以莫離這個角度看來，貌似比剛才還更黑些。

“好，很好。你要護她是不是？我讓你護，我走！我走還不行嘛。”唐晚晴狠狠瞪莫離一眼，終於還是負氣拉著自家丫鬟走了。人群很自覺的又讓出一條路，她轉身時，莫離才發現，她的淚其實已經流出了眼眶。

戲份最重的那個走了，這出鬧劇自然該落下帷幕，只是旁邊有些看戲看得太深入，一時有些意猶未盡。

莫離望一眼身後那些視線還在她和慕容連城身上來回徘徊的看客，只覺得無奈又好笑，嚴成死了，嚴家這些人不關心自己的親人，卻把註意力都放到她和慕容連城還有唐晚晴的八卦上，這若嚴成泉下有知，可該情何以堪。如此看來，也不知道這些人剛剛一臉悲戚的樣子有幾分真心，又有幾分假意。

慕容連城也發現了周圍意猶未盡的目光，只是以他的身份，也只能淡定裝作不知。“抱歉，晴兒剛剛說得太過分了，那丫頭往常不是這個樣子的。”慕容連城看著莫離，真心跟她道歉。

“我相信她往常不是這個樣子的。”莫離莞爾點頭。唐晚晴雖然嬌慣，但也有大多閨閣小姐的通病，絕不會將對一個人的厭惡太過流露於表面。她初見她時雖然也冷漠，言語上卻沒有明顯的攻擊她，今天會如此，想來是真的被刺激到了。“恕玲瓏說句不中聽的，唐姑娘的喜怒，其實全憑你對她的態度，你的一念之差，可能會把她傷得很深，這樣……真的好嗎？”

“我對她的感情不是她想要的，趁她現在還來得及找一個真心待她之人，長痛不如短痛。”

天降禍事(3)

柴房內，一切被放置的僅僅有條，若沒有正中那個屍體，任誰都不會將這裏和一個命案聯系上。

莫離之前指給唐晚晴看嚴成的屍體雖有嚇唬她之意，卻也不是完全說的假話，嚴成除了睜著雙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其他看起來都很正常。整個人平躺在地上，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這是最端正的死亡姿勢，端正得，甚至讓人覺得詭異。

“除非毒死的，不然這裏絕不可能是第一案發現場。不對，即使毒死的，這樣也死得太端正了。”慕容連城問莫離對這個場景的看法，莫離想了想，如是回答。

“我也是這麽想的。”慕容連城點頭讚成，蹲下身子將嚴成的身子大致檢查了下，臉上疑惑之色越來越濃，“詳細的要等仵作檢查後才能確定，但從表面看來，身上並沒有明顯的傷口。”

“那估計真的是被毒死的。”

“確實毒發的可能性比較大，只是，這毒是怎麽到他體內的，口服還是細針之類的暗器？這裏完全沒有爭鬥過的痕跡，若這裏真是案發之地，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嚴二爺是在完全沒有防備之下中毒的。”

“沒錯。”慕容連城讚許看莫離一眼，隨即，望著地上的屍體濃眉皺起，“恐怕，加害嚴二爺的是他熟識且沒有防備之人。”

“但也有可能嚴二爺不是在這裏死的。”

“他肯定是死在這裏的。”

背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把莫離著實嚇了一跳。

“楚、公、子～”莫離幾乎是咬牙吐出這三個字。這突然冒出的聲音雖然沒有什麽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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