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知道慕容連城和楚言情同手足的關系，她一定會懷疑這楚言到底有多不受待見，讓慕容家的管家都用上“趕”這個字了。

幹笑兩聲，莫離對於這個“特地”有些不置可否。

慕容連城估計是想說她七巧玲瓏心……不過此含義是褒是貶，有待琢磨。

好在郭老把她們帶到巧園後沒來得及再多少說些什麽就離開了。有下人來報說門口有人鬧事，作為管家的他自然要出面去解決的。

臨走前，老管家仍不忘最後再來幾句意有所指，“老頭子是看著少主長大的，少主雖然為人和善，但其實性子並不熱，從沒看見過他與哪家姑娘特別親近，所以他現在能有另眼相待的姑娘，老頭子看著是真的高興……玲瓏姑娘，若有什麽不習慣的，盡管告訴老頭子，可千萬別客氣，把這裏當作自己家就可以了，如果覺得好的話，呵呵，就一直當下去吧。”

莫離嘴角扯出個完美的弧度，繼續不置可否。

與她的勉強成對比，小丫頭翠珠笑得快要合不攏嘴，見郭老走遠了，於是跑到她面前嘻嘻笑道，“慕容公子對姑娘真好。”

“翠珠，你想多了。”與郭老還要強顏歡笑一下，對翠珠她懶得多裝。贖身出來的銀子是自己付的這件事她沒告訴翠珠，不是因為想瞞著她，是因為覺得沒有必要特地說明，所以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讓翠珠知道。

翠珠在紅樓呆了兩三年，別的未必有學會多少，察言觀色在跟著莫離之前卻是每日的必修課，見自家姑娘看上去好像真的沒有欣喜之意，便很識相沒再說什麽。

莫離說早上沒睡足要再補下眠，翠珠便幫她鋪好床就出去了。

莫離合衣躺到床上，望著頭頂的幔帳發呆，人漸漸放松下來，影藏在心底的不知所措和害怕反而慢慢浮上心頭。

她終於還是離開了紅樓，卻是以這樣的方式，從一個小火坑跳進了另一個大火坑。

她作為個臥底的，卻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任務，不知道這任務的代價。白漣只說要她先待在慕容連城身邊，具體幹什麽卻並沒告訴她，也沒告訴她萬一敗露後的結果，是回淥瀾谷，還是來個假死什麽的，亦或，直接自殺，一了百了。

人人都說慕容連城為人和善，可再和善，在知道她的身份和目的後，誰又能保證他仍舊能心慈手軟？

莫離嘆了口氣，閉上眼，催眠自己什麽任務兇險，什麽前途叵測都是浮雲啊浮雲，想著想著，心情並沒樂觀起來，睡意倒是真來襲了，沒多久，就沈沈入了夢鄉。

一覺醒來，已是日落西山，只記得做了個惡夢出了身冷汗，夢裏的內容卻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疑案破解(2)

這一天都沒怎麽吃過東西，眼下醒了，肚子很快唱起了空城計，莫離熬了又熬，終於熬不過饑餓爬起來去喚翠珠找些吃的來。

翠珠也猜到她醒了會餓，所以早就找了郭老分配給她的丫鬟一起去廚房幫她準備些吃的，現在食物正在廚房裏熱著，只要去端過來就行了。

翠珠丫頭去取吃的了，莫離睡意未醒，於是坐回床邊靠在床架上繼續發呆。垂眼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皺成不像樣，心裏掙紮了會，怎麽都無法忽視，只得再起身踱步到衣櫥前換衣服。想到現在已經不在紅樓，便挑了件最素凈的換上。

感覺頭頂的發髻已經搖搖欲散，索性又到梳妝桌前拆了發髻將頭發都散了開來。

這一來一去，人倒清醒了七八分。

想起臉上還塗著畫著淡妝，於是又洗了把冷水臉，將臉上的妝容仔細洗去，洗幹凈擦完臉，這下，人是徹底醒了。

人完全清醒了，肚子的空城計也叫得更厲害了。

剛來這個世界時她胃口大的驚人，如今人長大了，也習慣了這個身子，胃口已經變小很多，但相比同年齡段的其他女子，她仍舊算是吃得多的。

多點就多點，莫離倒沒覺得吃多點會有什麽不好，所以當緊閉的門被叩響時，她依舊如往常一般抱著“民以食為天”的心態大步沖到門前，並且，由於對食物的渴望稍微強烈了那麽些，開門的力道也沒怎麽控制好，門是伴著風聲被打開的。

她還吼了一句來表達自己此時的心情，“翠珠，我快餓死了。”

然後？

某人發現她幹了這輩子自以為為數不多幾件丟臉的事中最囧的一件……

．

莫離楞在門口，楞楞看著站在眼前的人，腦中的第一反應是她要不要就地挖個地洞鉆進去。

她的形象毀了，那白漣的美人計應該也毀了吧？

莫離想到的是她的命運，慕容連城想到的是……見鬼了？

慕容公子沈默看著眼前之人，看一眼那披散在腰際的三千青絲，再看一眼那一陣青一陣白的小臉，那臉上的表情就像大白天活見了鬼一樣，可是……慕容連城不自覺皺了皺眉，該說“見鬼了”的貌似該是他吧？

當然，相比門內的那位，慕容公子的自制力明顯要好得太多。

慕容連城很快就回過神來，忍下欲抽搐的嘴角，莞爾道，“玲瓏姑娘對這個院子可還滿意？”

莫離瞅他一臉的平常，看著不像被驚嚇到的樣子，無論是真淡定還是假淡定，他既然沒什麽反應，她也樂得裝傻。

“當然，這裏很漂亮。”某人自認為笑得很婉約。

慕容連城移開視線，看一眼旁邊的窗戶，臉上還是那招牌的謙和淡笑，“那就好。其實這個院子之前是少棠在住，騰出來後郭老已經派人整理過了，只是畢竟之前住的不是女兒家，玲瓏姑娘若有什麽缺少的，只管跟郭老提就行，莫要客氣。”

莫離知道他這是盡地主之誼，便也沒跟他太客套，“慕容公子能幫玲瓏這個忙，給玲瓏個棲身之處，玲瓏已是感激不盡了，又怎能太勞煩公子和郭老。不過，公子這句話玲瓏還是記下了，他日若真有什麽急需的，玲瓏定會去跟郭老討的。”

話及此，才想起那三千兩的銀票自己還欠著他……“慕容公子過會可還有事？”

“今天的事情已經辦完了。”

“那……能否請公子去偏廳稍等片刻，關於那張秀才的案子玲瓏想聽聽破案的過程。”

慕容連城若有所思看一眼她，頷首，“那連城去偏廳坐會。”

．

慕容連城走後，莫離關好門從首飾盒的夾層裏掏出那張三千兩的銀票，理了理頭發，想起自己至今不會自己給自己梳發髻，便索性就這樣披頭散發出了門。

到偏廳時，慕容連城正坐在椅子上沈思，不知道想什麽事想的出神，她一路走進去他居然都沒有發現她，直到人走到跟前，才回過神來，看著她淺笑，“玲瓏姑娘。”

莫離將手中的銀票遞給他，“慕容公子，這是欠你的三千兩。”

慕容連城看了眼她手中的東西，倒沒跟她客氣，伸手接過銀票，很自在的放入了自己的懷中。

反倒是莫離自己有些恍惚。

三千兩啊，她要何時才能籌得這些錢……將白花花的銀子給人的感覺實在不怎麽好受。

“玲瓏姑娘？”慕容連城喚了她一聲。

莫離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在看著人家胸口發呆，連忙別開眼，趁著耳根子還沒完全燒起來，咳嗽一聲到對面的位子坐下，

平了平心緒，才問道，“慕容公子，那張秀才的案子兇手到底是哪個？”

慕容連城饒有趣味將她的動作和反應都看在了眼裏，卻沒點破，聽到她的問題，收了臉上眼中的笑意，嘆息道，“是張氏。”

“張氏？”莫離有些不可置信。

張氏雖然也是嫌犯，但在她看來，一直是可能性最低的一個，理由很簡單，她和那張秀才畢竟是十多年的夫妻，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當了十年夫妻，就算沒有愛情總還有親情吧？

“她為何要殺張秀才？”

“因為只有張秀才死了，她才能和李郎中在一起。”

“就為了這個？”莫離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水滸傳》裏潘金蓮為了西門慶殺了武大郎，但那畢竟是小說，沒想到現實裏還真有這樣的女人。

慕容連城苦笑，“就為了這個。”顯然，他也對張氏這個殺人動機不置可否。

悲劇都已經釀成，又哪還由得他們信，或不信。

莫離在心裏唏噓了會，才繼續問道，“那……她是用什麽當刀柄的？”她對自己和花宸的推理還是有信心的，所以她從未懷疑過那個以冰為刃的推論，她最好奇的還是那個用來當刀柄的證物。

然而，回應她的是片刻的沈默。

見慕容連城眉眼間隱隱有些怒氣，莫離更不好催他，只能安靜等著，待得慕容連城自己輕輕嘆了口氣，道，“是用她小兒子平時玩耍的木刀。”

那把破木刀？

莫離差點脫口而出，好在及時忍住了。

慕容連城見她一臉吃驚，苦笑道，“我當時知道時也是跟你一樣覺得不可置信。將自己兒子心愛的木刀拿來殺他父親，這實在不是為人母該做的事。”

原來他以為她是驚訝於張氏的殘忍。

好吧，這張氏確實夠殘忍的，但或許是她對人性的殘忍已經麻木了，除了在心裏嘆口氣，竟也生不出什麽類似憤恨的情緒。

“張氏的小兒子可知道這事？”莫離想起那個少年在夢裏的嗚咽，若知道自己母親這樣對自己，這孩子一輩子恐怕都會留下心理陰影。

“不止那把木刀是證物，那孩子也是這起案子唯一的證人。”

疑案破解(3)

即便已經習慣殘忍，聽到慕容連城這句話時，莫離還是楞住了。不比木刀是間接的被拿去當做兇器的一部分，一個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即便還只是個孩子，要他作為自己母親殺死父親的證人，這以後若是知道了，精神崩潰恐怕都是輕的。

能幹出這種事的母親，又得多沒人性……？

良久，莫離才覺得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慕容公子，這案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慕容連城視線略過她，不知看向了何方，天生高貴含笑的眼中透出些許悲哀與不忍之色。“那孩子……其實一直知道李郎中和張氏的事。張秀才在死前時常會夜不歸宿，張氏經常會趁這機會半夜去見李郎中，而每次為了以防半夜張秀才回來看不到她，用的借口都是在張君成房間裏陪他睡，那次去殺張秀才，也是用的張君成為她證明。當初給張家每個人盤問時，我曾問過張君成，他說張秀才死的那夜張氏確實跟他在一起，雖然是一覺睡到天明，但小孩子通常易驚醒，是以，哪怕後來知道她和李郎中的關系，我心中真正懷疑的也是李郎中，並未曾想過……”

說到這裏，慕容連城停住了，不用多猜，莫離也知道他後面想說什麽。

不止他，任誰應該都想不到，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做的是偽證。

張君成自然不知道那一次她娘親是為了殺他爹爹，他應該以為自己娘親又是偷偷去見了一個他不認識的叔叔。

然而，這又何其不是一種悲哀。這個孩子在無心的情況下給殺自己爹爹的兇手做了幫兇。

此時的氣氛若是一個有慈悲之心的弱女子，大多不會再刨根問底下去，但她心裏實在好奇的厲害，若不問清楚，她今天晚上恐怕也不用睡了。

莫離咬咬牙，終究還是問出了口，“公子是怎麽找到證物的，我的意思是，可以用來當做刀柄的東西不多也不少，公子怎麽就確定是那把木刀？”

慕容連城收回視線，看她一眼，“其實起初我並不知道是那把木刀。”斟酌片刻，方繼續道，“之前知道李郎中和張氏的關系後，我曾私下去問過李郎中張秀才被殺那夜他和誰在一起，他堅持說他是獨自一人，後來你跟我說了冰刃的事，我覺得蹊蹺便又去找了張氏對質，張氏也說，那夜她沒見過李郎中，而是和張君成在一起。”

莫離想了想，張氏和李郎中這樣的做法並不難理解，“他們兩個同有殺張秀才的嫌疑，若彼此為對方作證，便可能被認為同謀，若各自明哲保身，李郎中就算被懷疑，沒有真憑實據，畢竟不能將他怎樣。”

慕容連城點頭，“所以我又去問了張君成。之前問他的都是些日常詢問，又沒特別留心，所以並沒發現什麽不對勁，這次費了心思再問，孩子畢竟是孩子，幾句話，就得知那夜張氏並沒和他在一起。至此，我才真正開始懷疑張氏。張君成平日喜歡隨身帶著那把小木刀，我覺得那刀看著已經爛掉，就問了兩句，才知道原來那把小刀曾丟失過，後來是在廚房那找到的，而張秀才被殺的那日，正好在那段時間內。”

“然後你確定了那把木刀就是用來當刀柄的？”莫離有點不可置信——這推理，也太跳躍了吧？

慕容連城頷首，“不能說肯定，只能說猜測。查案雖然講究證據，但證據不明顯時很多時候還是要靠猜的，猜了以後想辦法證明，證明成了，就是猜對了。我用木刀試過，問鐵匠討個模具，把木刀放進去，倒入水放冰窖裏，弄出來的冰刃可以用來刺人，冰化開後，木刀就會腐爛成和張君成的那把一樣。”

“張家有冰窖，而用的又是張君成的木刀，張氏的罪肯定落實了，但是那李郎中……”

“人不是李郎中殺的，他甚至連幫兇都不可能是。”

莫離楞了楞，不解，“公子怎麽就那麽確定？”

“那李郎中有夜游癥，平日發作並不頻繁，但張秀才死的那夜他這病正好犯了，晚上翻墻到隔壁鄰居家的院子裏睡了一夜。”說到此，慕容連城臉上露出了些許好笑之色，本來沈重的氣氛也因為他這笑容得以緩和許多，“那家鄰居是對老夫妻，大概已經習慣這事，也顧及到他的面子，所以從不在人前提起這事。我一直有讓人盯著李郎中，一次機緣巧合，才無意中得知這事的。”

莫離聽明白了七八分，還有兩分是對那李郎中的困惑，“公子不覺得奇怪嗎，既然有人能證明他那夜的清白，這李郎中為何一直隱瞞不說平白讓自己被懷疑。”

“恐怕他是不想別人知道他有夜游癥。”

“……”

莫離嘴角抽了抽，想幹笑兩聲，但想想又不太合適，最後索性什麽也不說。為了面子都寧可當嫌疑犯了，還能讓人說什麽。

眼下案子問清楚了，某人才意識到另一件事，她與慕容連城除了這起案子，著實沒什麽其他話好聊，只是他是主她是客，這趕人的話是萬萬說不出口的。

“過幾天我們就出發去臨安了，玲瓏姑娘以前有沒有去過臨安？”慕容連城突然換了個話題，卻不知道是不是跟她想到了一起沒話找的話說。

聽他提起，莫離才想起自己之前似乎有說過想要到處去走走，然而，她當時雖是有感而發，但說到底不過是為了應付他讓他幫她贖身而臨時編的托辭，沒想到，慕容連城竟然真記住了。

臨安，前世她去過很多次，來到這裏後卻一直沒機會去。不似在現代因為鋼精水泥的商業氣息而變得不倫不類，此刻的臨安城，歷史上真正是最繁榮的時候。

莫離搖頭，這次的苦笑倒不全是作假，“人人都說臨安好，可玲瓏從來沒機會去開開眼界。”

慕容連城將她臉上的神色看入眼中，客氣笑了笑道，“臨安和揚州各有千秋，連城相信，玲瓏姑娘定會喜歡那裏的。”

博憐惜人家視而不見，某人只得繼續換上職業微笑，“玲瓏也相信。”

慕容連城眼中閃過笑意，頷首站了起來，“時候不早了，玲瓏姑娘早些歇息吧，連城告辭了。”

莫離一聽，忙站起身，“那玲瓏送公子到院子口吧。”

她這一副急切切的樣子，看著既像是趕人，又像在為自己爭取些多相處的時間，慕容連城不知道會以為是哪個，但莫離自己心裏清楚，她只是想早些把這尊大神送走。錢也還了，張秀才的案子也問清楚了，她本就沒再留他的興趣，何況此刻還餓著等著吃飯，翠珠已經回來了，眼下吃的估計正放在她屋子裏等著她，她著實巴不得他快些走。

慕容連城若有所思看她一眼，點點頭率先往外走了出去，出了門後停在那裏，等她也出來了，才一起往院子口走。兩人一路走到院口，慕容連城明顯都是配合著她的腳速在走，好不容易到了院子口，還沒忘記叮囑一句，“晚上不比白天，寒氣重容易著涼，玲瓏姑娘快回屋子吧。”

頂著玲瓏這個頭銜，莫離自然乖乖點頭，但不知道是她臉上的急切之色表現的太明顯，還是不夠明顯，慕容連城說完望著她只是莞爾笑，卻就是不走人。大眼瞪大眼，她的大眼瞪著慕容連城的大眼都瞪得眼睛發酸了，慕容公子卻還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樣子。

某人終於後知後覺想到，慕容連城該不是打算看著她先回屋子吧？

“那……玲瓏先回屋子了？”

慕容連城笑笑，頷首。

……

莫離覺得，她似乎有些明白慕容連城那一堆桃花債是怎麽來的了。她若不是多活了十九年，又在淥瀾谷長大，此刻恐怕也已經芳心萌動了。

無奈，莫離只得轉過身往回走，走到一半，突然回身想看看身後的人是否還在……都說燈下看美人，月下看佳人，月光下，風流倜儻的慕容公子看著倒沒那麽風流了，興許是被月光的清冷消去了身上的人情味，看起來倒有些像來人間游玩的謫仙。

說到謫仙，便會想到白漣。

一個寒磣。

慕容連城沒想到她會走到一半突然回身，楞了楞，但很快，臉上又掛上了溫和笑容。

本也就一瞬間的恍惚，這下完全清醒過來，莫離回他一個微笑，回身繼續往前走。這次，她一口氣走進了屋子。

屋子裏，翠珠丫頭果然已經布好了飯菜正在等她。

．

看到她進來，小丫頭臉上笑得又是激動又是暧昧，“慕容公子果然喜歡姑娘。”

莫離剛剛送慕容連城出去時已經發覺她有站在窗後偷看，不止剛剛，她和慕容連城在偏廳說話說到一半時這丫頭就回來了，還偷偷藏在了門外偷聽。她能發覺，同為習武之人的慕容連城不可能毫無知覺，估計也就這丫頭自以為自己幹得很隱秘。

“你怎麽看出他喜歡我了？”莫離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坐到桌前拿起筷子，接過翠珠的話邊吃邊問。她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所以從來不在乎食不言那套，需要裝的時候她可以裝裝，不需要的時候自然怎麽高興怎麽來。

翠珠見她並沒有表現出多高興的樣子，有些不明所以，本來的興奮勁也一下子冷卻下來，但小丫頭還是認真給自家姑娘分析了自己的看法，“慕容公子若對姑娘無意不會耐心等著姑娘回屋子才自個離開。”

“就因為這個？”莫離聽得有些不置可否，感情在翠珠小丫頭眼裏，慕容連城剛剛的表現是在乎她的意味。那她剛剛半路停下來回身看他在旁人眼裏是不是也是舍不得他的表現？慕容連城呢，該不會也這麽想了吧？莫離一個哆嗦，趕忙抖掉身上的雞皮疙瘩。她剛剛真是被鬼上了身才會半路停下來看他。

“慕容連城只是對女子太過溫柔而已，就算今天不是我，他也會等著的。”

“姑娘……”翠珠頓了頓，有些遲疑，終究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問，這個問題已經困惑了她好些日子了，“姑娘難道並無意於慕容公子？”她家姑娘的表現實在太冷靜了，這實在不像一個姑娘家對男子有傾慕之情該有的表現。

莫離本來正在專心扒飯，聽到翠珠的問題擡頭看她，表情比她更困惑，“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對慕容連城有意思了？”

翠珠楞住，半天沒吭聲。莫離本來也懶得管她的想法，但想到以後明著也只有這丫頭跟她相依為命，到底不希望兩人之間有什麽間隙。一碗飯吃完，趁著翠珠幫她盛飯的空檔，於是放下筷子問她，“翠珠，你是不是覺得我在利用慕容連城？”

翠珠盛飯的手頓了頓，但並沒吭聲，直到將盛滿飯的碗放到她跟前，小丫頭才道，“翠珠知道姑娘也是不得已的，在紅樓就算吃得好用得好，到底不過是在為些臭男人強顏歡笑，能碰上慕容公子這樣的好人是難得的機會，若是換做他人，也不會放過這次機會的。”

莫離笑，這才是她認識的翠珠，崇拜歸崇拜，但不至於盲目崇拜，腦袋瓜子還是清醒和現實的。

莫離想了想，最終還是沒將那三千兩銀子的事說出來。小丫頭再早熟，但到底不過個十歲的女孩子，還是別將她幼小的心靈打擊的太徹底比較好。暫時就讓她以為是自己單方面在利用慕容連城吧。

臨安嚴家(1)

臨安天香樓前，凡是經過的行人紛紛要駐足往裏面看上兩眼，門內有兩個容貌上佳的男子，還有個美貌的女子，然而令人停留目光的原因卻並不是因為三人的外貌，他們生活在臨安什麽世面沒見過，還不至於為了幾個相貌出色的人停下匆匆的腳步，吸引他們的緣由其實是因為……呃，那三人中的一男一女此時正吵得不亦樂乎。

其實說吵架是冤枉了莫離，在她看來，像她這種淑女怎麽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和別人爭吵那種丟臉的事，此時明明是楚言一個人在單方面大吼小叫，而她頂多只是，偶爾回兩句氣死人不償命而已。

要說這次爭吵的起因，倒是件很小的事，不過是因為楚言還惦記著莫離之前問他和慕容連城討的那一百兩銀子，明著暗著故意找了些茬，若是紅樓的玲瓏必然選擇直接無視，如此楚言說著說著估計也就消停了，偏偏因為前晚沒睡好，此刻的玲瓏有些莫離的脾氣。莫離是怎樣的脾氣？跟花宸混久了，大多時候只有她損你的份，沒你找她麻煩的理。

莫離的毒舌對花宸大多時候不怎麽管用，對付個楚言卻是綽綽有餘，不過幾句，就把楚言氣得七竅生煙，若她不是女的，興許早就打上了。

“少棠，夠了。”

慕容連城這句話喊了不下十次，卻沒次管上用。

不似楚言一門心思沈浸在吵架中，莫離其實將慕容連城越來越不善的臉色都清清楚楚看在了眼裏，心裏奇怪這楚言明明十分忌憚慕容連城，之前拐她時慕容連城隱現怒意一句話就把他吼住了，怎麽這次慕容連城臉色都快趕上鍋底灰了他竟然還不知適可而止。

．

可是困惑的何止莫離，楚言也是困惑的。

他向來不通男女情愛之事，是故對美麗的女子並沒太大興趣，特別是出身青樓的風塵女子，與大多人一樣，在楚言眼裏，這些女子再美也低人一等，當初慕容連城要替玲瓏贖身，他是頭號反對的，縱然現在勉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到底依舊沒存多少好感，眼下兩人爭吵起來，本就口不擇言的性子當是說不出多好聽的話，而攻擊的主題，無非就是她來自紅樓的出身。可是楚言很郁悶，難道凡是青樓裏的花魁都臉皮特別厚？不然怎麽無論他怎麽拐著彎嘲諷她，這女子臉上都一派毫不在乎之色。

這原因楚言自然想不到，莫離臉上沒有出現他預想的羞憤至極之色，只因為她本就不是真的青樓女子。

可想而知，楚言的字字攻擊都如打在了一攤軟棉花上，對方不痛不癢，讓他很是郁悶，越是郁悶便越是不甘心，這才有了後面的將慕容連城都徹底無視了。

直至慕容連城抽出了配在腰間的軟劍，楚言才猛然驚醒堪堪住了嘴。

莫離看著那把明晃晃的劍，以及執著劍的華衣公子，也詫然想起了一件事——江湖傳言，慕容山莊的少主使的一手好劍法，為當世年輕一輩之首。要說當初初聞這個傳言，莫離多少是有些不相信的，因為在她看來，白漣、花宸和如風的劍法都已經在很高的境界了，特別是白漣，不是她偏袒自家人，能打得過他的，這世上恐怕沒有幾個人。不過，傳言雖大多不可全信，到底也不至於空穴來風，就算對那個“劍法第一”的傳言嗤之以鼻，她相信慕容連城的劍法擔個翹楚中的翹楚必定是實至名歸的。

按理說這樣厲害的人她合該是小心謹慎應對才對，偏偏慕容連城平日都是一副溫和過頭，對誰都好脾氣的樣子，以至於她已經完全忘了慕容公子其實是個狠角色。

莫離心跳快了兩下，第三下時，一臉受到驚嚇地“啊”了一聲——她想起了現在自己的身份是玲瓏，出身紅樓的玲瓏，哪怕膽識過人，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一個弱女子此時該有怎樣的反應？應該是花容失色。然而，她不是真的害怕，又學不來尖叫，便只好壓著聲驚叫一下。

其實，這樣或許正好能表現出玲瓏的與眾不同吧。男人不就是大多喜歡小鳥依人的女子，卻更容易被逞強的女子所吸引嗎？

莫離在心裏安慰自己，偷偷瞥一眼慕容連城……呃，她或許想錯了。也或許，慕容公子是個例外？

對於嚇到她慕容連城臉上很快浮現出抱歉之色，但也只是抱歉，並沒多餘的另眼相看的意味。

不過身後的翠珠丫頭剛剛尖叫的著實不輕，看慕容連城臉上依舊沒出現多少憐惜之色，想來這位慕容公子也不鐘愛“小白兔”那型的，這樣想想，心裏似乎又平衡了些。

這場爭吵因為慕容連城的發飆而被迫中止，好在除了被吼的楚言有些掛不住面子，其他人皆是求之不得。

．

加上慕容連城的侍衛，琴劍，一行五人在天香樓用完了午飯才去了此次臨安之行的目的地，嚴家。

臨安嚴家莫離在紅樓時就有所耳聞，據說嚴家曾經在江湖上有過舉足輕重的地位，只是可能是應了盛極必衰的道理，到這一代的家主，嚴家早已經大不如前，加之主家幾位說得上話的彼此之間一直矛盾不斷，明爭暗鬥，以致如今的嚴家，徹底成了一個只有名聲在外的空殼子。若以比喻來說，就好似堅固不催的城墻，盡管時過境遷它已經劣跡斑斑大不如前，但它畢竟還是堅固的，你要推倒或者撞倒它其實並不容易，可若這城墻已被白蟻從內裏一點一點駐空，那無論是誰，只要輕輕一推，便能讓它萬劫不覆。

好在如今的嚴家盡管眾所周知一推便能倒，但沒幾個人真有勇氣將之付諸於行動，不是顧忌嚴家的哪位，而是不想得罪嚴家背後的保護者，慕容山莊。

說起慕容家和嚴家的淵源，其實要追溯到嚴家和慕容家剛得勢的時候，據說那時兩家之間關系深厚，經常相互扶持，嚴家最輝煌的時候，也是在那時。後來慕容家越來越強大，嚴家卻開始慢慢走下坡路，兩家之間的關系逐漸變了味，走動也越來越少，只是在世人前，依然一致對外宣稱是世交。

莫離會知道這些，只能說紅樓果然是收集江湖八卦的絕佳場所。

眼下嚴家氣數將盡，無論是出於真心還是假意，為了維護慕容家的名聲及江湖地位，慕容山莊都不能冷眼旁觀，這次慕容連城會特地來臨安拜訪嚴家，應該就是受了他老爹，慕容山莊莊主慕容昇的命令，來助嚴家一臂之力。

不過這些到底都是莫離自己猜的，慕容連城什麽都沒告訴她，她便也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只當來嚴家真是為了借宿。

．

慕容山莊的少莊主大駕光臨，擺宴是必定的，只是令莫離乃至慕容連城都意外的是，席間嚴家的三位小姐各自獻了一段舞，那舞衣的透明度，讓來自紅樓的莫離都嘆為觀止。

嚴家上一代家主一生得了三個兒子，到這一代，興許是天意弄人，三個兒子都只得一個千金，盡管也是萬千寵愛，但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女兒到底派不上大用場。直到今天慕容連城拜訪，嚴家三位當家的才猛然清醒，天意弄人啊果然是天意弄人，原來上天早有安排，讓自己生個女兒並含辛茹苦養大，就是為了今時今日。

於是，嚴家三位姑娘全部出動上演美人計，以助興為名，勾引為實，各自獻舞。巧的是其中最大的比慕容連城大兩歲，最小的的比慕容連城小五歲，還有一個正好和他同年的，這樣無論慕容連城是傾向於姐弟戀，還是喜歡小蘿莉，亦或覺得同歲的比較談得來，都能找到對自己口味的那個。

慕容連城替紅樓的玲瓏姑娘贖身的事曾名動整個江南，引起一片唏噓，眼下不過十日過去，流言蜚語還未消停，嚴家既然意在勾引慕容連城，按理說對莫離應該不會怎麽待見，只是人家畢竟是大戶人家，甭管心裏怎麽想，臉上和動作上總不能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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