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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盛唐終結之前的回光返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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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弊端之後,李德裕立即與樞密使楊欽義磋商,一起制訂了一套對治之策,然後交由天子頒令實施。

這套對治的辦法包括,一、禁止各路監軍宦官再幹預軍政,同時規定每個監軍只能挑選十名士兵作為衛隊;二、除非宰相與中書省建議,否則天子不再直接下詔指揮作戰。

在與昭義作戰的整個過程中,從中央到前線都嚴格執行李德裕提出的主張。如此一來,朝廷下達給前線的命令就變得既符合實際又簡明扼要了,使得前方將帥有了很大的決策權和自由施展的空間,因而才能在戰場上屢屢獲勝。

李瀍登基不過短短數年,為患帝國多年的“宦官亂政”和“藩鎮割據”就得到了極大程度的遏制,實屬難能可貴。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在武宗一朝,三大政治頑癥只被控制了兩個,剩下那個“朋黨之爭”不但未見消隱,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這其實也不奇怪,因為當朝宰相李德裕本身就是朋黨領袖,更是黨爭的始作俑者。

昭義的成功收覆為李德裕獲取了空前的政治資本,也把他一舉推上了一生仕途的巔峰。剛剛平定昭義不久,武宗便加封李德裕為太尉、趙國公。他雖然表面上再三推辭,但最後還是笑納了。

此時此刻,功成名就、位極人臣的李德裕最想做的一件事,當然就是找那兩個老對手算算總賬了。

事實上,早在昭義之戰剛剛打響時,李德裕就已經預見到了自己的勝利,所以,他也早就為日後想要做的事情打下伏筆了。

當時,李宗閔正擔任太子賓客,在東都洛陽坐冷板凳,李德裕覺得這老小子過得太逍遙,就給他扣上了一個“交通劉從諫”的帽子,把他逐出了東都,貶為湖州(今屬浙江)刺史。

李宗閔壓根想不起自己啥時候跟劉從諫有過交情,可如今人家李德裕正仕途得意,說你有你就有,沒有也有。李宗閔只能自嘆命苦,乖乖打起鋪蓋卷到湖州去了。他唯一能自我安慰的是,湖州這地方總還算山清水秀,日子也不至於太難過。

可是,李宗閔並不知道,他的災難只是剛剛開始。

只要李德裕當權一天,就絕不會讓他的日子好過。

會昌四年九月,亦即昭義剛剛平定一個月後,李德裕就開始算總賬了。他對武宗說:“劉從諫盤踞昭義十年,太和年間入朝時,牛僧孺和李宗閔當權執政,卻不但沒有把他扣留,還加授其‘同平章事’的中央官職,終於釀成大患,竭盡天下之力才將其平定。說到底,牛僧孺和李宗閔就是罪魁禍首!”

武宗其實也知道這番話是扯淡——當時劉從諫一不叛亂二不謀反,哪個宰相有理由把他扣留?

不過,即便明知道李德裕是在扯淡,李瀍也會幫他扯。因為李瀍本人對牛黨向來就沒有好感,何況李德裕對朝廷貢獻這麽大,幫他發洩一下舊怨也是應該的。

罪名有了,第二步就是搜羅罪證。

潞州克覆後,李德裕隨即派人前去搜查劉從諫生前的書信,希望能找出一兩封與牛僧孺和李宗閔的來往信件。

可是,結果卻一無所獲。

李德裕並不氣餒。

在這個世界上,最容易制造的東西就是整人的把柄。

他隨即脅迫劉從諫的軍務秘書(孔目官)鄭慶出面作證,聲稱:“劉從諫每次接到牛僧孺和李宗閔的來信,閱後當即焚毀,所以現在找不到。”

人證有了,接下來就是物證。

李德裕又授意河南少尹呂述給他寫了一封信,信中說:“劉稹敗亡的時候,我親耳聽見牛僧孺發出了嘆息和悲憤的聲音。”

牛僧孺時任太子太傅、東都留守,跟呂述是同事,所以由呂述來揭發,可信度很高。

最後,李德裕把鄭慶的供詞和呂述的書信一起呈給了天子。

毫無疑問,天子李瀍立刻作出勃然大怒之狀,當即把牛僧孺貶為太子少保,幾天後又貶為汀州(今福建長汀縣)刺史,一個月後再貶為循州(今廣東惠州市)長史;而李宗閔則先是被貶為漳州(今屬福建)刺史,繼而貶為漳州長史,最後又流放封州(今廣東封開縣)。

會昌四年冬天,當罪臣牛僧孺和李宗閔滿面風霜地奔走在一站比一站更遠的流放路上時,位極人臣、志得意滿的李德裕正在他溫暖如春的宰相府中賦詩飲酒,並欣賞著窗外美麗的雪景。

李德裕無限感慨——跟這兩個老對手鬥了這麽多年,自己總算笑到了最後。

如今,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從今往後,自己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一個太平宰相了。至於這兩個老對手,就讓他們在那瘴氣彌漫的蠻荒之地了卻殘生吧。

生,他們回不了長安。

死,他們也別指望葬在長安。

就讓他們的肉體在痛苦和絕望中悄悄腐爛,讓他們的靈魂在天涯海角無盡地漂泊吧!

【宣宗登基】

然而,李德裕笑得太早了。

他原以為,剛剛三十出頭的天子李瀍必將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統治這個帝國,而自己的權力和地位也必將在未來的歲月裏不可動搖地保持下去。

可他錯了。

因為,年輕的天子即將不久於人世。

從會昌五年(公元845年)開始,年輕的李瀍就鬼使神差地走上了和他祖父憲宗、父親穆宗一模一樣的老路——服食丹藥,希求長生。

沒有人知道,這些帝王為什麽不能從前人的覆轍中吸取教訓。

看見李唐的歷代天子就在這種讓人無語的歷史輪回中不斷重覆著相同的悲劇,我們不禁想起黑格爾說過的那句話:人類唯一能從歷史中吸取的教訓就是——人類從來都不會從歷史中吸取教訓。

這是個悖論,也是一條無奈的真理。

猶如飛蛾撲火般前仆後繼奔向死亡的李唐天子們,就是這條真理的最好註腳。

會昌五年正月初一,文武百官為天子李瀍進獻尊號,稱“仁聖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

尊號總共十六個字,讀起來實在費勁。不知道百官在稱尊大典上齊聲頌揚該名號的時候,中間是否要偷偷換氣?

其實,群臣進獻的尊號本來要稍微短點兒,只有十五個字。可天子覺得不太滿意,就下令加了一個字——道。

對李瀍來說,這個“道”字絕不是可有可無的。

因為,它是“道教”的“道”。

道教是本朝國教,武宗李瀍一直很崇信,自然希望把這個神聖而高貴的“道”字加進自己的尊號裏。這些日子,武宗極為寵幸一個叫趙歸真的道士,他服食的長生丹藥,都是這個趙歸真煉制的。

天子既崇信道教,自然對佛教沒什麽好感。而趙歸真為了進一步擡高道教的政治地位,當然也要處心積慮地打擊佛教,於是天天在武宗耳旁說佛教的壞話。很快,武宗對佛教的反感便與日俱增,認為佛教“耗蠹天下”,對國家和百姓都沒什麽益處。這一年七月,武宗終於頒發了一道詔書,對佛教實施了一次毀滅性的打擊。

在有唐一代臻於極盛的中國佛教,就此遭遇了一場滅頂之災。

唐武宗一聲令下,全國共拆毀正規寺院四千六百座,民間小型寺院如招提、蘭若、精舍、齋堂等四萬餘所;勒令僧尼還俗二十六萬零五百人,強迫外國游學僧侶二千餘人一並還俗;沒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凡寺院所屬一切財產、器物全部收歸國有,寺院的建材用於修葺政府的公署和驛站,而銅像、鐘磬等物則全部熔毀,用於鑄造銅錢……

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武宗滅佛”,佛教史上稱之為“會昌法難”。

佛教遭遇這場災難,首先當然是出於武宗李瀍的個人意志,同時還有來自道教的競爭和排擠,但是從客觀上講,這場浩劫其實是在所難免的。因為,當時的佛教與其說是一種與世無爭的宗教,還不如說是一個“與國爭利”的超級產業。

唐朝自安史之亂以來,整個國家的現狀是內戰不斷,經濟雕敝,同時國庫空虛,百姓徭役日重,而佛教則與之形成了鮮明對照——隨著均田制的破壞,各地寺院不但逐漸占據大量田產,紛紛擴充莊園,驅使奴婢,而且,數量龐大的佛教僧尼又與貴族勢力相互攀結,采取各種手段逃避國家賦稅,此外,更有不少寺院通過高利貸活動多方牟利……

如此種種,必然在經濟上與國家利益產生尖銳的矛盾。所以,唐武宗斷然采取“滅佛”之舉,絕非一時心血來潮,而是有其深刻的歷史和現實原因的。

從“武宗滅佛”的歷史事件中,我們不難得出一個結論:當佛教作為一種終極關懷作用於世道人心的時候,它就是這個汙濁塵世中煢然獨立、不可或缺的一朵蓮花;可當佛教忘卻自身的精神使命,與蕓蕓眾生一起在萬丈紅塵中追逐物質欲望的時候,它必將異化成一顆吞噬社會健康肌體的惡性腫瘤。

換言之,當寺院建築的規模一座比一座龐大,當大雄寶殿的香火一天比一天鼎盛,當佛教的出家人一個比一個更加忙碌也更加富有的時候,我們似乎可以問一個問題——這是佛教興旺發達的標志,還是它走向異化和墮落的開始?

也許,這個問題並不多餘。

會昌五年秋天,武宗李瀍開始變得性情暴躁、喜怒無常,其癥狀與當年的憲宗皇帝一模一樣,可他依然堅持每天服食丹藥。

進入冬天,武宗身上的許多器官都出了毛病,可道士趙歸真卻告訴他,不用擔心,這是換骨。

是的,換骨。為了長生不老,為了得道成仙,就必須忍受脫胎換骨的痛苦和考驗。

李瀍相信,這是修道者的必經之路,所以他並沒有被眼前的困難嚇倒,而是咬緊牙關,繼續吃藥。

武宗向宰相和百官隱瞞了自己的病情。李德裕等人只知道天子最近性情有點異常,而且荒疏了朝政,至於天子的身體已經壞到了什麽程度,他們根本一無所知。

直到會昌六年(公元846年)正月三日,武宗忽然不能上朝了,李德裕和滿朝文武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李德裕立刻要求入宮晉見天子,但卻遭到了拒絕。

拒絕他的人不是天子,而是天子身邊的當權宦官。李德裕並不知道,此時的天子李瀍已經臥床不起,甚至不能說話了。

每當這種時刻,帝國的命運就會再次落入宦官的手中。

現任左軍中尉馬元贄和內侍宦官仇公武緊急磋商之後,秘密敲定了新天子的人選。

在此期間,禁中與外廷消息隔絕。李德裕和滿朝文武雖然憂心忡忡,但是無計可施。

他們在惶惶不安中等到了三月二十日,終於接到禁中發布的一道“天子”詔書:因皇子年幼,儲君必須另行物色德才兼備之人;可立光王李怡為皇太叔,改名李忱,即日起全權負責一切軍國大事。

很顯然,這道詔書出自宦官之手。

可當李德裕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詔書發布的當天,皇太叔李忱就在宮中接見了文武百官。三天後,亦即會昌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唐武宗李炎(患病期間改名)駕崩,享年三十三歲。

三月二十六日,李忱即位,是為唐宣宗。

登基的這一年,李忱已經三十七歲。自代宗李豫之後,帝國已經將近一百年沒有出現這種中年即位的天子了。

盡管李忱的登基讓朝野上下都頗感意外,但對於大多數臣民來說,有一個年長的天子總算是一件幸事。因為,年長就意味著閱歷和經驗,意味著理智和成熟,意味著不會像穆、敬二宗那樣把國事當兒戲,也不會像文宗那麽孱弱和意志不堅。

然而,對於李德裕來講,新君李忱的突然即位顯然不是一件好事。

在新天子的登基大典上,當李德裕與天子的目光偶然碰撞的時候,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天子事後對左右說:“剛才我身邊的那個人就是太尉吧?他每次看到我,都讓我汗毛直豎。”(《資治通鑒》卷二四八:“適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顧我,使我毛發灑淅。”)

天子的感覺是汗毛直豎,而李德裕的感覺則是如遭電擊。

因為,他看到了這位中年天子的心機和城府,更看到了一種乾綱獨斷的霸氣。

四月初一,新天子李忱開始正式治理朝政。

四月初二,李德裕就被罷去了相職,外放為荊南(治所在今湖北江陵縣)節度使。

作為一個大權獨攬的強勢宰相,李德裕知道自己不可能見容於新天子,但他斷然沒有料到,這一紙貶謫詔書居然會來得這麽快。

不獨李德裕自己感到意外,滿朝文武也無不驚駭。雖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可執政的第二天就把一個位高權重、功勳卓著的帝國元老掃地出門,這種雷霆手段實在是不多見。

隨著李德裕的迅速垮臺,滿朝文武不約而同地預感到——帝國政壇新一輪的乾坤倒轉開始了。

當年八月,宣宗李忱下了一道詔書,把武宗一朝被貶謫流放的五位宰相在一天之間全部內調。循州(今廣東惠州市)司馬牛僧孺調任衡州(今湖南衡陽市)長史,流放封州(今廣東封開縣)的李宗閔調任郴州(今屬湖南)司馬,潮州(今屬廣東)刺史楊嗣覆調任江州(今江西九江市)刺史,昭州(今廣西平樂縣)刺史李玨調任郴州刺史,恩州(今廣東恩平市)司馬崔珙調任安州(今湖北安陸市)長史。

終於熬到頭了。

這幾個仕途多蹇的前朝宰相百感交集地打點行囊,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北上的馬車。

可是,李宗閔還沒來得及踏上馬車,便抱憾而終,病死在了貶所。就像李德裕所希望的那樣,他的靈魂,從此只能在天涯海角漂泊了。

不過,李宗閔不必遺憾,也不必感到孤單。因為,短短三年之後,他的老對手李德裕就會被一貶再貶,一直貶到比他更遠的地方,而且同樣死在了貶所。

從會昌六年九月開始,李德裕的人生就只剩下“貶謫”兩個字了。

他先是被貶為荊南節度使,不久調任東都留守,大中元年(公元847年)三月又調任太子少保;同年十二月,貶為潮州司馬;大中二年(公元848年)九月,再貶為崖州(今海南瓊山市)司戶。

這最後一貶,把李德裕真正貶到了天涯海角。

大中三年(公元849年)十二月十日,李德裕在無盡的淒愴與蒼涼中溘然長逝,終年六十三歲。臨終之前,李德裕登上崖州城頭,最後遙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留下了一首絕命詩《登崖州城作》:〖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

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

李德裕和李宗閔一樣,最終都沒能回到帝京長安,沒能回到他們魂牽夢繞的那一片故土。

人世間的一切功名利祿、是非恩怨,都已隨著他們的肉體在荒涼的帝國邊陲悄悄腐爛。

關山萬重處,只剩下他們的靈魂在夜夜守望——

守望那永遠歸不去的長安。

【“傻子光叔”的帝王之路】

唐宣宗李忱曾經被視為智障人士。

在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認識他的人都這麽認為。

從他出生的元和五年(公元810年)起,到他登基的會昌六年(公元846年),在整整三十七年的時間裏,他一直被當成傻子。

李忱是憲宗李純的十三子、穆宗李恒的弟弟,也是敬、文、武三朝天子的皇叔。如此尊貴的一個宗室親王,怎麽會在整個前半生都被當成傻子呢?

一切都要從頭說起。

李忱雖然是憲宗的親生兒子,但卻是庶出。他母親鄭氏僅僅是一名身份卑微的宮女,而且入宮前還是鎮海節度使李琦的小妾。說白了,她就是憲宗皇帝平定鎮海時獲取的一件戰利品。入宮之後,她成了郭貴妃(穆宗生母)的一個侍女,因年輕貌美,被憲宗臨幸,不久就生下光王李怡,也就是現在的宣宗李忱。

由於母親地位卑微,光王出生以後,自然享受不到其他親王那樣的榮寵,只能在一個無人註目的角落裏孤獨地成長。所以,李忱從小就顯得落落寡合、呆滯木訥,往往與其他親王群居終日而不發一言。長大成人後,這種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愈發嚴重。人們紛紛猜測,這可能和他在穆宗年間遭遇的一次驚嚇有關。

當時,光王入宮謁見穆宗生母懿安太後,不料剛好撞上宮人行刺,雖然這個突發事件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但從此以後,光王就顯得更加沈默寡言。十六宅的皇族宗親們於是認定——這個本來就呆頭呆腦的家夥這回肯定是徹底嚇傻了。

此後,無論大小場合,光王就成了人們取笑和捉弄的對象。有一次,文宗皇帝在十六宅宴請諸王,席間眾人歡聲笑語,唯獨光王悶聲不響。文宗就拿他開涮,說:“誰能讓光叔開口說話,朕重重有賞!”諸王一哄而上,對他百般戲謔。可這個光叔始終像一根木頭,楞是一句話也沒有,甚至連嘴角都紋絲不動。見此情景,文宗不禁笑得前仰後合,眾人也隨之哄堂大笑。

然而,一個年輕的親王卻忽然間止住了笑容。

他就是後來的武宗李瀍。

雖然,性格活躍的李瀍剛才還是戲弄光王最起勁的一個,可現在他卻死死盯著這個面無表情的光王,心裏飛快地掠過一個念頭——一個人能在任何時間、任何場合都不為一切外物所動,如果不是愚不可及,就是深不可測。

李瀍忽然有點不寒而栗。

他下意識地覺得,光王很可能屬於後者。

到了李瀍登基之後,那種不寒而栗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這個“傻子光叔”真的像所有人認為的那樣,是一根木頭嗎?

不。武宗李瀍越來越覺得,光王內心深處極有可能隱藏著一些不為任何人所知的東西。

倘若真的如此,那麽作為天子的李瀍就不能對此無動於衷了。

後來,種種“意外事故”就頻頻降臨到光王身上,要麽是和皇帝一起玩馬球時突然從馬上墜落,要麽就是在宮中走著走著突然間摔得鼻青臉腫。

然而,光王的命很硬,始終沒有出大事。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武宗又邀請諸王和光王隨他一同出游。酒後回宮的時候,已經是深夜,跟大家一樣微有醉意的光王再次“意外”摔下馬背,昏倒在冰天雪地中。

漫天飄飛的鵝毛大雪很快就把他層層覆蓋。

李瀍和許多人都料定,這個掉隊的家夥肯定是回不來了。

然而,第二天一早,人們卻在十六宅裏看見了光王,一個活的光王。盡管他走路一瘸一拐,臉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可這個令人驚訝的事實還是擺在了李瀍面前——光王沒死,他好像無論如何也死不了。

武宗李瀍愕然良久,最後終於橫下一條心。

他不想再煞費苦心地制造什麽“意外”了,他現在想動真格的。

隨後的一天,光王突然被四名內侍宦官綁架,關進了永巷,幾天後又被扔進了宮廁。內侍宦官仇公武勸武宗幹脆把這個傻子殺了,一了百了。武宗馬上就同意了。

可是,武宗沒有料到,仇公武並未殺死李忱,而是將他從宮廁中撈了出來,然後把他藏進裝糞土的車中,偷偷運出了宮……

光王再一次大難不死,從此流落民間,開始了顛沛流離的逃亡生涯。後來的許多筆記史和民間傳說都稱,光王隱姓埋名,跋山涉水,一直逃到了浙江鹽官(今浙江海寧市西南),在安國寺落發為僧,法名瓊俊。二百多年後,北宋的大文豪、也是著名的佛教居士蘇軾途經此處,追憶唐宣宗李忱的這段傳奇人生,心中感慨,特地留下了一首詩:“已將世界等微塵,空裏浮花夢裏身。豈為龍顏更分別,只應天眼識天人。”

據說,沙彌瓊俊後來成了一名四處參學的雲水僧,曾與禪宗高僧黃檗禪師一起雲游。有一天,他們走到了江西的百丈山。黃檗禪師凝望著懸崖峭壁上奔騰激濺的一道飛瀑,朗聲出對:“千巖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

沙彌瓊俊微笑地註視著黃檗。

他知道,這個智慧過人的老和尚早已洞察了他與眾不同的身世,也窺破了他深藏不露的內心。現在,老和尚想知道他的下一步打算:究竟是繼續走在這條舍妄歸真的求法路上,勘破四大五蘊,出離三界六道,最終證得不生不滅的慧命法身,還是回到那熙熙攘攘的俗世,做一個中興李唐、弘傳聖教的人間王者和護法天子?

沙彌瓊俊最後收起了笑容。

黃檗禪師看見一道銳利的光芒從沙彌瓊俊的眸中激射而出,同時他也聽到了答案——

“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

會昌六年(公元846年)春天,武宗李瀍病危,朝野人心惶惶。

就在這個微妙的時刻,光王回到了長安。

這個命運多蹇、九死一生的光王,這個早已被世人遺忘得一幹二凈的光王,終於在宦官仇公武等人的簇擁下,出人意料地回到了長安。

這一年暮春,光王李怡忽然就成了皇太叔李忱。

所有人都知道,李瀍一旦晏駕,這個皇太叔李忱就會理所當然地成為新的大唐天子。可是,讓人們滿懷錯愕的是,天子李瀍自己有五個兒子,李唐宗室也還有幾十個智力健全的親王,為什麽他們都沒有成為儲君,而偏偏是由這個智力殘障人士入繼大統呢?難道人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傻子光叔搖身一變,成為金鑾殿上的真龍天子嗎?

這也太不靠譜了。

在帝國命運的轉折點上,歷史佬兒竟然跟大唐臣民們開了一個如此荒謬的玩笑,真是讓人氣結。

不過,朝野上下的人們很快就回過神來了。

因為他們終於想起——這個傻子光叔是宦官擁立的。

宦官們需要的,本來就是一個傀儡——一個可以任由他們擺布的窩囊廢和應聲蟲。既然如此,光王當然就是不二人選。試問,在李瀍的五個兒子中,在李唐宗室的諸多親王中,還能有誰,比這個傻子光叔更適合充當傀儡呢?

在皇太叔李忱接見文武百官的儀式上,宦官仇公武的臉上一直蕩漾著一個笑容,一個心花怒放的笑容。

是的,他有理由這麽笑。

因為好幾年前他就知道,自己從臭氣熏天的宮廁中撈出的絕不是一個廢物,而是一塊舉足輕重的政治籌碼,一個具有高度利用價值的天子胚胎。所以,他甘願冒著殺頭的危險去把他撈出來,甘願提著腦袋去賭明天。

試問,這樣的膽識和魄力,滿朝文武又有幾人具備呢?

既然你們都沒有這種遠見卓識,更不敢提著腦袋賭明天,那麽此時此刻,你們又有什麽資格怪我仇某人笑得這麽露骨、這麽燦爛、這麽自得和張狂呢?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當李忱以儲君的身份開始接手軍國大事,仇公武的笑容就在臉上逐漸凝結了。

因為,這個由他一手扶立的傻子突然間就變了,變得讓他感覺無比陌生。

過去那種自閉木訥的神情、空洞散亂的目光、怯懦萎靡的狀態,全部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威嚴而自信的臉龐,一雙睿智而深邃的目光,以及沈著有力的言談和大氣雍容的舉止,看上去不但和從前的光王判若兩人,而且根本不像是一個尚未正式即位的儲君,更像是一位禦極已久的成熟帝王。

仇公武始而詫異,繼而困惑,終而震驚。

難道,這才是光王的本來面目?難道這三十七年來,他一直在倚傻賣傻、忍辱負重,就為了今天的這一刻?

直到此時,仇公武才恍然大悟,當初武宗李瀍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把這個傻子光叔置於死地,就是因為早已看穿了光王的本來面目。

然而,現在明白已經太晚了。

因為木已成舟,生米已經做成了熟飯。

宦官仇公武只能將錯就錯、聽天由命了。他只能無奈而悲哀地看著自己精心飼養的金絲雀,突然間掙破鳥籠,直飛藍天,變成一只搏擊長空、睥睨天下的蒼鷹……

看著金鑾殿上那個脫胎換骨的傻子光叔,滿朝文武的訝異程度絲毫也不亞於仇公武。

不過,人們並沒有感到悲哀和無奈,而是感到由衷的慶幸。

因為他們知道,這三十七年來,所有人都看錯了這個光王。

所以他們相信——一個歷經磨難而又百折不撓的人,一個遍嘗人間疾苦而又不墜青雲之志的人,一旦君臨天下,必然也會是一個勵精圖治、有所作為的帝王。

【山河長在掌中看】

不出人們所料,新君李忱一即位,就施展了一系列雷霆手段,開始全面清算會昌政治。隱忍了大半生的他,似乎要迫不及待地將武宗李炎所建立的一切徹底推翻。

首當其沖者,就是武宗一朝的代表人物李德裕及其黨人。

正式執政的第二天,李忱就罷免了李德裕;第四天,他又把李黨的另一位重要人物、工部尚書兼鹽鐵轉運使薛元賞貶為忠州(今重慶市忠縣)刺史;同日,薛元賞的弟弟、京兆少尹薛元龜也被貶為崖州司戶。

四月底,道士趙歸真、軒轅集等人均被杖死或流放嶺南。

五月初五,李忱宣布大赦天下,同時開始全面恢覆佛教的地位。同日,翰林學士、兵部侍郎白敏中入相。隨後,白敏中便在新天子的支持下,開始不遺餘力地打擊李德裕及其黨人。

第二年正月,新君李忱改元“大中”。

這個年號,將伴隨宣宗李忱和大唐帝國走過十三年的歲月。而這十三年,將是黯淡無光的晚唐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一抹輝煌。

後人將這個時代譽為“大中之治”,也有人稱其為“小貞觀”。

大中元年(公元847年)八月初三,武宗朝的另一位宰相李回被貶出朝廷,外放為西川節度使。

大中二年(公元848年)正月初五,右補闕丁柔立上疏為李德裕喊冤,旋即被貶為南陽縣尉。

正月二十四日,西川節度使李回再貶為湖南觀察使;同日,桂州觀察使鄭亞也被視為李黨成員,坐貶循州刺史。

正月二十八日,中書舍人崔碬受到指控,稱其在撰寫李德裕的貶謫詔書時有意搪塞,沒有寫出李德裕的全部罪行,被貶端州(今廣東肇慶市)刺史。

同年五月,兵部侍郎、判度支周墀與刑部侍郎、鹽鐵轉運使馬植一同入相。

九月,湖南觀察使李回再貶為賀州(今廣西賀縣)刺史。

至此,宣宗李忱基本上完成了對李黨的清洗,用行動全盤否定了會昌政治,同時完成了對中樞政治的換血,建立了自己的宰執班子。

一張白紙鋪開了。

接下來,宣宗李忱終於可以放手描繪屬於自己的時代畫卷了。

後人之所以把大中時代譽為“小貞觀”,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宣宗李忱時時刻刻把太宗李世民作為自己學習的榜樣,立志成為一個自律和勤政的明君。

登基不久,李忱便命人把《貞觀政要》書寫在屏風上,每天政務之餘,便站在屏風前逐字逐句地閱讀。此外,他還命翰林學士令狐綯每天朗讀太宗所撰的《金鏡》給他聽,凡是聽到重要的地方,便讓令狐綯停下來,說:“若欲天下太平,當以此言為首要。”

還有一件事,也足以證明宣宗的勤政確實非一般君主可比。

二月的一天,宣宗忽然對令狐綯說:“朕想知道文武百官的姓名和官秩。”

百官人數多如牛毛,天子如何認得過來?

令狐綯很為難,只好據實稟報:“六品以下,官職低微,數目眾多,都由吏部授職,臣手上也沒有材料;只有五品以上,才是由宰執提名,然後制詔宣授,各有簿籍及冊命,稱為‘具員’。”隨後,宣宗便命宰相編了五卷本的《具員禦覽》,放在案頭時時翻閱。

勤政的君主總是喜歡事必躬親,並且總能明察秋毫,宣宗李忱在這一點上表現得尤其明顯。有一次他到北苑打獵,遇到一個樵夫。李忱問他的縣籍,那人回說是涇陽人,李忱就問他縣官是誰,樵夫答:“李行言。”

李忱又問:“政事治理得如何?”

樵夫道:“此人不善通融,甚為固執。”

李忱一聽就來了興趣,讓樵夫說說原委。樵夫答:“李行言曾經抓了幾個強盜,這些強盜跟北司的禁軍有些交情,北司就點名要他放人,李行言不但不放,還把他們殺了。”

李忱聽完,一言不發,回宮後就把此事和李行言的名字記了下來,釘在了柱子上。

事情過去一個多月後,恰逢李行言升任海州刺史,入朝謝恩,宣宗就賜給他金魚袋和紫衣。

有唐一代,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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