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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元和中興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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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李宥。

就在這個時候,吐突承璀上場了,力勸憲宗立澧王李寬。

吐突承璀之所以力挺澧王,原因很簡單,澧王是庶出,在這場儲位之爭中處於絕對弱勢,大臣們都站在遂王一邊,吐突承璀在這個關鍵時刻挺澧王,一旦他真的入主東宮,必定對吐突承璀感恩戴德;而吐突承璀立下了定策之功,日後也就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然而,吐突承璀的如意算盤落空了。憲宗雖然寵幸他,可在立儲的大事上,還是要采納大臣們的意見,所以當即否決了吐突承璀的提議,決定冊立遂王。

也許是為了讓爭議的雙方面子上好看一點,並使得最後的結果看上去更有說服力,憲宗在立遂王之前,特意讓時任中書舍人的崔群為澧王代擬一份讓表,表示他自己主動讓賢。沒想到崔群卻不以為然地說:“把屬於自己的東西讓給別人才叫讓,遂王是嫡子,太子之位本來就是他的,澧王憑什麽讓?”

憲宗一聽,頓時啞口無言,只好作罷。

元和七年七月,遂王李宥被正式冊立為太子,同時改名為李恒。

吐突承璀跟李恒的梁子就這麽結下了。他極其失落,同時也對未來產生了深深的憂懼。

現在,憲宗的健康狀況日益惡化,顯然已經時日無多。吐突承璀很清楚,如果坐視太子李恒繼位為帝,日後肯定沒他的好果子吃。所以,吐突承璀決定孤註一擲,趕在憲宗駕崩之前,廢掉太子李恒,改立澧王李惲。

吐突承璀緊鑼密鼓地展開了廢立行動,頻頻召集手下將領和其他要害部門的宦官,日夜密謀。

可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吐突承璀一動,太子李恒立刻就得到了消息。

李恒大為惶恐,趕緊派人去跟他的舅父、司農卿郭釗問計。沒想到郭釗卻給他回話說:“殿下只要孝順恭謹,以待天命,其他事無須憂慮。”

郭釗這話當然沒錯,可問題在於這是一句廢話。在權宦吐突承璀蠢蠢欲動、圖謀廢立的當口,在東宮岌岌可危的情況下,郭釗叫李恒“孝順恭謹,以待天命”,基本上就是叫他坐著等死。

李恒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卻苦無對策。

就在這個千鈞一發的時刻,有一幫人站出來力挺他了。

他們是另一撥宦官,為首的是梁守謙和王守澄。

梁守謙時任右神策中尉,手裏掌握了另一半禁軍。雖然唐朝尚左,梁守謙的級別和地位低於吐突承璀,但在這樣一個即將變天的非常時刻,級別和地位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武力。從這個意義上說,梁守謙足以和吐突承璀打個平手。至於最後的勝負結果如何,就要看誰的出手更狠,動作更快了。

王守澄時任內常侍,跟陳弘志一樣,是在憲宗身邊侍奉的幾個主要宦官之一。平日裏,像王守澄、陳弘志這樣的內侍宦官,肯定是不敢跟吐突承璀叫板的,可在目前這種特殊時刻,王守澄和陳弘志的優勢顯然要比吐突承璀大得多。因為天子病重,已經多日沒有上朝,此時宮闈中的情況外臣幾乎一無所知。不要說吐突承璀,就連宰相恐怕也很難獲悉大內的消息。就此而言,像王守澄和陳弘志這種近水樓臺先得月的角色,很容易就能掌控宮中的局勢。某種程度上說,他們甚至可以左右整個帝國政局的發展方向。

而梁守謙、王守澄等人之所以在這個緊要關頭站出來力挺太子,理由其實也跟吐突承璀一樣——無非是想搶一個定策之功,以便保住現有的爵祿富貴,並且在新天子的朝廷裏得享更多的權力和榮寵。

至此,博弈雙方都已選好各自的陣營,押上各自的籌碼。最終究竟鹿死誰手,就取決於天子李純在最後一刻的態度了。

此刻,在吐突承璀看來,自己的勝算要比對手大得多,因為自己是天子最寵幸的人,當然最有可能影響天子的決定。雖然李恒已經做了八年的太子,可只要促使天子李純下一道詔書,李恒就得乖乖地滾出東宮,把儲君的寶座讓給澧王。

一道詔書的事,難嗎?

不難。

吐突承璀信心滿滿地想。

然而,吐突承璀過於低估內侍宦官的能量了。

正常情況下,要影響天子的決策,他當然比王守澄、陳弘志之流更有發言權,可有時候,後者能做的事情絕對是吐突承璀鞭長莫及,甚至是連想都不敢想的。

什麽事情?

弒君。

是的,就這麽簡單。李純如果是一個活人,要影響他確實很難,可要是把他變成一個死人,王守澄、陳弘志等人就可以代替他做出各種決定。換言之,只要李純一死,內侍宦官們就能以大行皇帝的名義發布遺詔,從而神不知鬼不覺地攫取生殺予奪的天子大權。

這一點,是吐突承璀萬萬沒想到的。

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深夜。大明宮中和殿。

三兩盞金黃的蟠龍燭臺在黑暗中擎起幾簇微弱昏黃的光亮。飄忽的風從半掩的雕花長窗迤邐而入,幽幽地拂動龍床周匝的透明帷幔。床上那個臉色蠟黃、面目浮腫的中年男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一個身,喉嚨裏發出幾聲低沈濁重的悶響。他的半張臉在搖曳不定的燭光下閃閃爍爍,另外半張隱沒在濃墨般的黑暗中。

一條黑影無聲無息地向龍床迫近。忽然,殿外掠過一聲夜梟的哀鳴。黑影頓了一頓,打了一個寒噤。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時候,鬼魅般的黑影已倏忽飄至龍床之前。

那個中年男人猶自沈睡,對近在咫尺的殺機渾然不覺。他的眼皮在輕微而急促地跳動,似乎在夢中遭遇了令他駭異恐怖的事物。他或許很想逃離那個身不由己的夢境,回到這個由他主宰一切的現實中來;他或許還習慣性地在夢中發號施令,可夢中的一切已無法以他的意志為轉移。最後,這個曾經睥睨天下、指點江山的男人終究沒有醒來。

當那個鬼魅般的黑影毫不猶豫地出手,李純就只能永遠留在自己的夢中了。

其實,李純沒有醒來不見得是件壞事。至少,他不用面對被家奴手刃的恥辱。至少,他無需感受死不瞑目的悲憤。至少,他不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才驀然發現——現實有時候遠比噩夢更為恐怖。

這一夜,大明宮的上空大風驟起,恍如聲聲嗚咽的鬼哭。中和殿的數扇長窗被兇猛襲來的夜風訇然吹開,龍床周匝所有蟠龍燭臺的火光在同一瞬間遽然熄滅。

殿中的黑影搖晃著身子,步履淩亂地沖出了陰森幽暗的大殿。

一彎娥眉月淒清地掛在大明宮闕的一角飛檐上。

月光慘白,照見了一張臉。

那是陳弘志同樣慘白的臉。

“庚子,(憲宗)暴崩於中和殿。時人皆言內常侍陳弘志弒逆。其黨類諱之……但雲藥發,外人莫能明也。”(《資治通鑒》卷二四一)這就是唐憲宗李純的最後結局,也是他遺留在史冊上的最後一點印跡。

一代中興之主,竟然以如此方式告別人世,告別他的帝國和臣民,著實令人錯愕,更令人不勝唏噓。

在有唐一朝將近三百年的歷史上,憲宗李純是第一個被宦官弒殺的皇帝。

在他身後,這一幕還將不斷重演。

憲宗之死,歷史上被稱為“元和宮變”。後人普遍認為謀殺李純的兇手就是內常侍陳弘志,而幕後主使就是梁守謙和王守澄等人。甚至有人懷疑,太子李恒和他的生母郭貴妃也間接參與了這場弒君的陰謀。

當然,誰也沒有確鑿證據把這對母子推上歷史的被告席,人們只能從李恒事後的一系列行為和表現,猜測他很可能事先知道了宦官們的密謀。即便他沒有參與其事,至少他采取了袖手旁觀的姿態,對這幫宦官的弒逆罪行予以了默認,並在事後予以了充滿諷刺意味的褒賞和嘉獎。

僅此一點,太子李恒就難辭其咎。

不過,歷史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而權力游戲的法則裏面也從來沒有良心和正義的位置。換言之,這個世界歷來只看重結果,過程通常不必過問;只要目的達到,手段也往往可以忽略不計。

所以,只要除掉天子李純,太子李恒和他的擁躉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做他們想做的一切了。

憲宗被弒的當天夜裏,以王守澄為首的內侍宦官就發布了天子駕崩的消息,還附帶說明了天子的死因——藥物中毒。

發布消息的同時,早已準備就緒的梁守謙帶領全副武裝的神策右軍士兵沖進了吐突承璀的府邸,不由分說,將其砍殺,緊接著又沖進澧王府,殺死了李惲。

吐突承璀可能至死也沒弄明白,自己到底輸在什麽地方,又為何會死得這麽難看。

除掉所有對手後,李恒立刻以帝國儲君的身份,大舉犒賞擁立有功的梁守謙和王守澄等人,並賜予神策左、右軍官兵每人五十緡錢。

元和十五年閏正月初三,亦即憲宗暴崩的短短幾天後,二十六歲的太子李恒就在宦官的簇擁下登上了皇帝寶座,是為唐穆宗。

李恒登基次日,就把宰相皇甫镈逐出了京師,貶為崖州(今海南瓊山市)司戶;數日後,又命人將柳泌亂棍打死,將其他所有方士也全部流放嶺南。

憲宗李純和他的元和時代就這麽成為歷史了。

朝野上下當然都會為他的英年早逝而惋惜,可人們最多也就是把憲宗之死歸咎於迷信方士和誤食丹藥而已,沒有人會想到皇帝的真正死因。所以,對於新君李恒貶逐奸相、流放方士的舉措,長安士民無不拍手稱快。人們完全有理由認為——這是新天子英明睿智的表現。

既然朝廷公開發布的憲宗死因是藥物中毒,那麽罪魁禍首皇甫镈等人當然要受到應有的懲罰。

這是給憲宗的在天之靈一個交代,也是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有誰會懷疑李恒的動機呢?

其實,李恒的動機還真是值得懷疑。

誠然,惡名遠播的皇甫镈和他推薦的那些招搖撞騙之徒早就該被清理了,如今的下場是他們應得的。可如果我們就此把新君李恒視為一個英明之主,那顯然是把事情看得太過粗淺了。客觀上,李恒固然是辦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但主觀上,他難道不是想讓皇甫镈和那些方士為憲宗之死背黑鍋嗎?

說白了,只有把皇甫镈等人推到被告席上進行宣判,李恒才能躲在歷史的幕後,不動聲色地把弒父弒君的鮮血悄悄抹掉。

也許,這才是李恒的真實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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