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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元和中興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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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帶著一支敢死隊在城墻上鑿孔,悄無聲息地攀上城樓,暗殺了熟睡中的守門士兵,只留下更夫繼續打更,然後打開城門,迎接大軍進城。

雞鳴雪停之際,李愬已經率兵突入了第二重城門。

此時此刻,吳元濟依舊躺在溫暖的被窩裏呼呼大睡。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李唐的中央軍會在這樣一個風雪交加、滴水成冰的夜晚“空降”到他的蔡州城裏。

負責警戒的將領發現敵情後,慌慌張張地沖進節度使府,叫醒了吳元濟,驚慌失措地報告——外面突然出現了一支軍隊,可能是官軍殺進來了!

吳元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笑罵道:“官軍?你不是瘋了吧,哪來的官軍?頂多就是一些俘虜和囚犯鬧事而已,等天一亮,老子就把他們通通殺了!”

話音剛落,又有人沖進來報告:“兩重外城均已陷落,內城也已被包圍了!”

吳元濟這才隱約意識到事態的嚴重,但還是不願相信城池已經陷落。他罵罵咧咧地披衣起床,說:“都別慌!這一定是前線的士兵回來找我討要冬裝,沒什麽大不了的。”

吳元濟剛剛走進庭院,就聽見外面人馬雜沓,並傳來清晰的傳令聲:“常侍有令……”緊接著就是一片雷鳴般的響應之聲,聽上去足有萬人之眾。吳元濟頓時一臉驚愕:“常侍?什麽常侍?怎麽到這裏來了?”

意識到朝廷已經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吳元濟才大夢初醒,慌忙組織士兵登上內城抵抗。

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

此時的吳元濟已是甕中之鱉。而這場歷時三年的淮西之戰,結局也已經毫無懸念。

十六日,李愬率部攻破了內城的第一道門,占領了武器庫。次日淩晨,又對南面的第二道門發起進攻。這是吳元濟的最後一道防線,他氣急敗壞地召集所有部眾進行殊死抵抗。一時間,城頭上箭如雨下。李愬擔心強攻會付出太多傷亡,遂下令焚燒城門。蔡州城的百姓紛紛抱上柴草前來助陣。到了傍晚,城門終於倒塌。吳元濟見大勢已去,只好舉手投降。

至此,割據三十多年的淮西宣告克覆。李愬雪夜襲蔡州,從此成為中國古代戰爭史上長途奔襲的經典戰例。

十月十八日,李愬命人將吳元濟押送京師。當天,淮西各州的叛軍餘部兩萬多人相繼歸降。李愬采取了安撫之策,除了一個吳元濟外,對淮西的所有將士、官吏等概不追究,讓他們各任原職,因而很快就穩定了淮西的人心和局勢。

元和十二年十一月,憲宗李純登興安門接受獻俘,並斬殺吳元濟,向宗廟社稷獻祭。

當吳元濟那顆桀驁不馴的頭顱應聲落地的一瞬間,憲宗李純的目光正穿透長安上空厚厚的雲翳,像一把寒光閃爍的利劍一樣,遙遙地指向河北。

淮西已經重歸帝國的懷抱,那個驕縱跋扈、長年割據的河北還能逍遙多久呢?

此時,憲宗李純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是的,李純堅信,這個飽經戰亂、動蕩失序的老大帝國,很快就將在自己的手中回歸一統,並且再度崛起,重綻盛唐時代的熠熠光芒。

“忽驚元和十二載,重見天寶承平時。”(《平蔡州三首·之二》)

此刻,就連十幾年前因“永貞革新”失敗而被放逐的劉禹錫,也情不自禁地寫下了這樣的詩句。這個多年來一直憂國憂民卻郁郁不得志的詩人,已經悲喜交集地預見到,一頁承載著盛唐餘暉的歷史,正在被天子李純緩慢而堅定地掀開。

這一頁歷史的名字,就叫“元和中興”。

【平藩的最後一戰】

吳元濟敗亡後,兩河的跋扈藩鎮不免生出了唇亡齒寒的憂懼。

最恐懼的莫過於淄青的李師道。

李師道本以為把鷹派宰相武元衡除掉,朝廷就會偃旗息鼓,鳴金收兵,沒想到憲宗卻力排眾議,決意死戰,還起用了同屬鷹派的裴度為相。而裴度去淮西走了一趟,就輕而易舉地擺平了頑抗多年的吳元濟。不難想見,朝廷的下一個打擊目標肯定就是他和王承宗。

形勢的逆轉令李師道仿徨無措。他手下一個叫李公度的官員歷來傾向於朝廷,於是趁機勸他送上人質和土地,向朝廷謝罪,以免步吳元濟之後塵。計無所出的李師道只好聽從。

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正月,李師道遣使奉表,主動請求派長子入朝為質子,同時獻出了沂、密、海三州之地,以表自己歸順朝廷的誠意。

憲宗接受了李師道的投誠,隨即派遣左散騎常侍李遜前往鄆州(淄青治所,今山東東平縣),名為“宣慰”,實則是敦促李師道履行他的承諾。

李師道一服軟,河北那幾個尚在觀望的藩鎮更是慌了手腳,趕緊紛紛表態。

二月,橫海(治所滄州)節度使程權遣使上表,願帶著全族人一起入朝,把橫海鎮拱手還給中央。

四月,成德的王承宗也把兩個兒子送往朝廷為質,同時獻出德、棣兩州,並自願將征稅和官吏任免權歸還朝廷。

同月,盧龍的劉總也在大將譚忠的勸說下向朝廷上表,宣誓效忠。

短短幾個月內,跋扈多年的兩河藩鎮全都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對李唐中央的權威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服從。朝野上下一片歡欣。沒有人會懷疑,這個歷盡劫難的帝國很快就將走出黑暗而漫長的歷史隧道,實現渴盼已久的中興。

然而,通向光明的道路從來不會是一條坦途。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慣性。小到個人的生活習慣,大到歷史的積習,都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改變。對於當慣了土皇帝、逍遙了半個多世紀的跋扈藩鎮而言,情況更是如此。

所以,最先向朝廷低頭的李師道,第一個反悔了。

——朝廷的宣慰使李遜來到淄青後,看到的不是李師道誠惶誠恐的笑容,而是一張陰晴不定的臉。

在兩河藩鎮中,淄青是擁兵最多、據地最廣的一個鎮,所以,要讓它放棄享受已久的特權,自然也沒那麽容易。而且,人都是有僥幸心理的。有道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撞南墻不回頭。對於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來說,“居安思危”的道理很容易懂,卻很少有人願意去做。

比如李師道的老婆魏氏。

一聽說李師道要把寶貝兒子送到長安當人質,魏氏肺都氣炸了。在她看來,淮西的吳元濟打不過朝廷,那是他自己無能,憑什麽我們就要不戰而降?

魏氏咽不下這口氣,便慫恿另外幾個姬妾,一起向李師道猛吹枕邊風:“自從先司徒(李納)據有淄青以來,我們就擁有十二個州的土地,為什麽要平白無故割讓給朝廷?更何況,我們現在的兵力不下數十萬,不獻三州,頂多跟朝廷打一仗,就算打不過,到時候再獻也不晚啊。”

李師道原本就不太情願投降,現在被枕邊風一吹,立馬改變主意。

宣慰使李遜到了鄆州後,看出李師道心裏有鬼,就問他打算什麽時候讓兒子入朝。李師道卻跟他打哈哈,說:“前些時候因為父子之情,舍不得讓他走,而且將士們一再挽留,所以耽擱了一下,未及動身。現在有勞欽差親自前來,我怎敢再三心二意?只不過,到長安路途遙遠,還得讓犬子再準備準備。”

李遜讓他給個準信,以便自己回朝覆命。李師道還是支吾其詞,王顧左右而言他。李遜沒再說什麽,掉頭就走,回朝後立刻向天子奏報:“李師道冥頑不靈,反覆無常,恐怕不對他用兵是不行了。”

憲宗勃然大怒,決意出兵討伐。

沒有人喜歡流血,但是歷史往往鐘情於暴力。自古以來,歷史佬兒每掀開新的一頁,似乎都要蘸上萬千生靈的鮮血,否則那一頁歷史就無法書寫。

這真是讓人無可奈何的事。

元和十三年七月初,憲宗下詔歷數李師道的罪行,命宣武、魏博、義武、武寧、橫海五道兵馬共同討伐李師道。

削平強藩的最後一戰就此打響。

從這一年秋天起,五路兵馬開始對淄青發起全面進攻。挾著淮西新勝的餘威,朝廷軍在這一戰中可謂勢如破竹。

首先建功的還是李愬。

十二月,時任武寧節度使的李愬與淄青軍連戰十一場,每戰皆捷,並於三十日攻克淄青的戰略要地金鄉(今山東金鄉縣)。

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正月初二,宣武節度使韓弘攻陷考城(今河南民權縣);十三日,李愬攻下魚臺(今山東魚臺縣);十七日,魏博節度使田弘正在東阿(今山東陽谷縣東北阿城鎮)大敗淄青軍,斬殺一萬餘人;二月初,李愬之兄李聽接連攻克東海(今江蘇連雲港市東)、朐山(今江蘇連雲港市)、懷仁(今江蘇贛榆縣);稍後,李愬又在沂州(今山東臨沂市)再敗淄青軍,占據丞縣(今山東棗莊市東南)。

開戰不到半年,朝廷軍便以所向披靡之勢橫掃淄青全境,各條戰線捷報頻傳。

鄆州城裏軍心浮動,人人都開始緊張地思考退路。

李師道平日裏囂張跋扈,不可一世,可實際上是個外強中幹的貨色。接到前線一連串的敗報後,李師道惶惶不可終日,很快就病倒了。

眼看大軍四合,李師道緊急動員鄆州百姓修築城墻,疏浚壕溝,準備做最後的頑抗。

可是,還沒等官軍殺到鄆州,李師道的腦袋就被人剁了下來。

動手的人是淄青的都知兵馬使劉悟。

早在各路官軍挺進淄青的時候,劉悟就已經在準備退路了,所以數戰皆敗,屢屢後退。李師道的帳下幕僚警告他,說劉悟別有用心。李師道趕緊把劉悟召回,準備殺他。又有人勸李師道,說大敵當前,如果臨陣斬將,必然動搖軍心。李師道耳根子一向很軟,想想也有道理,就采取安撫策略,送了很多金帛,把劉悟放了回去。

可沒過幾天,又有人警告李師道,說他這是在縱虎歸山,必將後患無窮。李師道這才下定決心,暗中派了兩個使者到劉悟軍營,命行營兵馬副使張暹把劉悟幹掉。不料張暹一向與劉悟交好,就偷偷跟他報信。劉悟憤然而起,殺了那兩個使者,於二月初八連夜率領大軍殺回鄆州城。守城士兵只做了輕微的抵抗便紛紛投降。李師道在絕望和恐懼中躲進了茅房,最後還是被劉悟搜了出來。

李師道癱軟在地,不停地磕頭求饒。

劉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我奉天子密詔把你押送京城,可瞧瞧你現在這樣子,有何臉面去見天子?”

話音剛落,劉悟便一刀砍下了李師道的腦袋。

元和十四年二月二十一日,李師道的首級被快馬送至長安。

淄青宣告平定。

自代宗廣德年間迄今,在將近六十年的時間裏,橫跨黃河南北,占據三十幾州,賦稅自享、官吏自任、一切自專的跋扈藩鎮,至此全部回歸李唐中央。分裂動蕩了半個多世紀的大唐帝國,終於重新回到了大一統的軌道上。盡管表面的輝煌之下仍舊隱藏著諸多難以根除的隱患,可憲宗李純已經完全有理由為這一刻感到自豪。

十三年了。

從登基到現在已經整整十三年了。

盡管這十三年的歲月充滿了曲折和艱辛,但一切總算有了令人滿意的報償。

此時此刻,李純完全有資格站在李唐王朝列祖列宗的靈位前,無比豪邁地宣稱——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締造了偉大的中興。

是的,沒有人可以否認這一點。無論是李唐先皇的在天之靈,還是帝國的萬千臣民,都應該為憲宗李純感到驕傲,都應該為這一刻的到來額手相慶。

而一個締造了中興偉業的帝王,接下來該幹些什麽呢?

是再接再厲,鞏固到手的勝利果實,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還是滿足現狀,躺在光芒四射的功勞簿上,開始隨心所欲地享受人生?

憲宗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歷史很快就證明,這是一個愚蠢的選擇。

對於李純個人來講,這樣的選擇也許無可厚非,但它卻一舉終結了李純剛剛開創的中興偉業,同時開啟了他個人的悲劇命運;而帝國命運的K線圖,也隨之在短暫的企穩反彈後,重新掉頭向下,再度回到了自安史之亂以來就屢創新低的下降通道上……

當然,此時的李純看不到這一切。

【中興:一朵剎那雕零的曇花】

實際上,早在元和十二年平定淮西之後,憲宗李純就開始變了。“淮西既平,上(憲宗)浸驕侈。”(《資治通鑒》卷二四○)

憲宗的第一個重大變化是,一改從前克勤克儉的作風,開始大興土木,專註於個人享受。元和十三年正月,憲宗命禁衛六軍負責對麟德殿進行修繕。由於當時淄青、成德等鎮都尚未平定,禁軍大將張奉國、李文悅私下認為,此時朝廷仍是用兵之際,不宜“營繕太多”,可他們又不敢抗命,只好請宰相裴度代為勸諫。

裴度當然也不讚成憲宗的做法,就在一次奏事的間隙,委婉地表達了反對意見。憲宗一聽,就知道是張、李二將把消息透露給了宰相,頓時火冒三丈,幾天後就把張奉國和李文悅雙雙貶謫了。等禁軍修完麟德殿,憲宗像是要跟裴度較勁似的,又命禁軍疏浚了龍首池,另外又建了一座全新的承暉殿。

裴度知道自己怎麽勸也是白搭,只好把嘴閉上。

從此,大明宮的土木工程就接二連三地上馬了。於是,國庫的錢就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嘩嘩往外流。

為了平衡收支,也為了獲得更多享受,憲宗變得越來越喜歡斂財,就跟晚年的德宗如出一轍。當時,朝中的兩個財政大臣敏銳地察覺出了發生在天子身上的微妙變化,趕緊投其所好,千方百計在財政收入的大蛋糕上劃出了一塊專供皇帝的小蛋糕,也就是所謂的“稅外羨餘”,每個月都準時送進天子的小金庫。

這兩個人,一個叫皇甫镈,時任戶部侍郎兼判度支;另一個叫程異,時任工部侍郎兼鹽鐵轉運使。

可想而知,這兩個聰明人很快就博得了天子的寵幸。

元和十三年八月,憲宗沒有跟裴度等宰執大臣商議,就忽然下了一道詔書,宣布任命皇甫镈和程異為宰相。

詔書一下,朝野嘩然。

雖然本朝歷史上多有財政大臣入閣拜相的成例,但其人選通常要經過嚴格的考核評定,並且交由現任宰相審議。而現在的問題是,皇甫镈和程異的資歷、品行、德望等等,都遠遠不符合宰相的標準。比如皇甫镈,據說就是靠賄賂宦官吐突承璀上位的,這種人要是當了宰相,整個朝廷豈不成了權錢交易的樂園?

所以,憲宗的詔令一出,不僅滿朝文武駭愕,就連長安坊間的販夫走卒也不免嗤之以鼻,將其引為笑談。

憲宗如此獨斷專行,自然引起了裴度的極大不滿。裴度當即和另一個宰相崔群當面向憲宗勸諫,極力反對這項任命,可憲宗卻置若罔聞。

裴度憤然提交了辭呈。

憲宗壓下辭呈,只回了兩個字:不準。

裴度忍無可忍,再度上疏,說:“皇甫镈和程異都只是‘錢谷吏’‘佞巧小人’,當宰相只會讓天下人恥笑。倘若陛下執意任命二人為相,那臣只好告老還鄉。臣要是不辭職,天下人會說我不知廉恥;臣要是不勸諫,天下人會說我有負聖恩。如今陛下既不許我辭職,又不聽我勸諫,臣仿佛烈焰焚身,又如同萬箭穿心,實在是不堪忍受……”

憲宗看見這道奏疏時,氣得臉都綠了。

裴度居然把他最寵信的兩個大臣說成“佞巧小人”,這不明擺著罵他有眼無珠嗎?

不過,讓憲宗怒不可遏的還不僅僅是上面那些,而是裴度在奏疏最後說的這一句:“陛下建升平之業,十已八九,何忍還自墮壞?使四方解體乎?”(《資治通鑒》卷二四○)

這句話把憲宗徹底惹毛了。

朕無非就是任命兩個宰相而已,你裴度有意見可以提出來,犯得著如此危言聳聽、上綱上線嗎?

在憲宗看來,裴度對這件事的反應之所以如此激烈,問題並不是出在皇甫镈和程異身上,而恰恰是出在他自己身上。表面看來,裴度堅決反對這項任命的理由似乎是冠冕堂皇的,可事實上,此舉背後分明隱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動機。

什麽動機?

四個字:把持朝政。

身為首席宰相,而且是剛剛為帝國建立大功的宰相,此時的裴度在朝野的威望和影響力正如日中天。在此情況下,他當然不希望有人來到相位上分享他的權力,所以才會死活不讓皇甫镈和程異入相。

說白了,裴度此舉純粹是為了打壓異己,其目的就是要獨攬朝政。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憲宗更加確信自己提拔皇甫镈和程異的決定是正確的。即便不考慮他們的理財能力,也不考慮他們一年能進貢多少“羨餘”,僅從權力制衡、防止裴度一人獨大的角度來說,這項任命都是至關重要、刻不容緩的。

所以,看完裴度的奏疏後,憲宗隨手就把它扔進了廢紙簍。最後,皇甫镈和程異還是在朝野上下的一片反對聲中進入了宰相班子。

從“宰相風波”後,憲宗對裴度的信任就蕩然無存了。之所以還把裴度留在相位上,僅僅是因為當時的淄青尚未平定,朝廷在軍事上還不得不倚重於他。

可盡管如此,憲宗還是沒有忘記敲打裴度。

元和十三年歲末的那些日子,每逢召集宰相議事,憲宗總是當著裴度、皇甫镈、程異等人的面,說:“身為人臣,應當盡力為朝廷分憂,豈能一心交結朋黨?朕一向對這種事厭惡至極,希望諸卿好自為之!”

聽到這種話,皇甫镈表面諾諾,心裏卻不住竊笑。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這話是說給裴度聽的。

面對天子不點名的批評,裴度坦然自若地回答:“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無論君子還是小人,都不免有各自的圈子。但是,君子是因志同道合才走到一起的,小人則向來以利益相交,因此才被稱為‘朋黨’。”

憲宗冷笑:“如何判斷誰是君子,誰是小人?”

裴度不卑不亢地說:“聖明之君,只要觀察人臣的所作所為,就能分得清清楚楚。”

其實,類似的君臣對話在憲宗一朝已經多次重演,一點也不新鮮。比如幾年前的宰相李絳,就曾多次被憲宗指責為“交結朋黨”。說到底,所謂“朋黨”雲雲,往往只是個幌子而已。李絳和裴度真正遇到的麻煩不是這個,而是因為功勞太大,無形中搶了皇帝的風頭。所以,就算他們沒有私欲、一心為公,到頭來也逃脫不了鳥盡弓藏的命運。

這就叫功高震主。

元和十四年二月,淄青平定,裴度的最後一點利用價值也就消失殆盡了。短短兩個月後,憲宗便迫不及待地下了一道詔書,將裴度外放為河東節度使。

戰火熄滅,烽煙散去,帝國重歸一統,天下終於太平。可是,就在這樣一個普天同慶、朝野歡騰的時刻,“元和中興”的第一功臣裴度,卻只能黯然離開長安,滿心淒惶地踏上貶謫之路。

沒有人為他送行。

只有灞橋邊上綠意盎然的兩行垂柳,無言地目送他遠去。

人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最高貴的動物,但沒有人能否認,人同時也是最多欲、最貪婪的動物。窮困潦倒的時候,人人渴望豐衣足食,豐衣足食了就想要飛黃騰達,飛黃騰達了又渴望權傾天下,權傾天下了又想要流芳百世,真的建立了流芳百世的事功之後,人又會想要什麽呢?

四個字:長生不老。

憲宗李純雖然是真龍天子,不用像普通人那樣白手起家,可他對金錢、權力、成功的渴望,卻絲毫不亞於普通人。他當上皇帝的時候,國庫裏的錢不多,小金庫的錢更少,而天下的藩鎮又天天跟他叫板,所以他需要用錢來發動戰爭,然後通過戰爭擺平藩鎮,最後成就流芳百世的中興大業。

如今,李純什麽都有了——既不缺錢,也鞏固了權力,又建立了不世之功。接下來,他自然要考慮長命百歲的問題了。

早在元和十三年十月,李純就喜歡上了道教的長生術,開始頻頻征召天下方士。皇甫镈趕緊投其所好,向天子舉薦了一個叫柳泌的方士。此人自稱能煉出長生不死的丹藥。憲宗大喜,立刻召柳泌入京,讓他住進興唐觀,專門為自己煉藥。

柳泌在興唐觀裏埋頭鼓搗了一段時間,沒搞出什麽名堂,怕自己腦袋不保,就忽悠憲宗說:“天臺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有很多靈草。如果派臣去當那裏的地方官,保證能煉出長生之藥。”

很顯然,這個大忽悠是想找一條退路,離皇帝遠一點,一旦事情敗露,他就腳底抹油,一走了之。

可憲宗卻對柳泌毫不懷疑,二話不說就任命他為代理臺州(今浙江臨海市)刺史,並賜三品金紫衣,命他即刻走馬上任。

諫官們得知此事,大感荒謬,紛紛上疏反對:“歷代人君喜歡方士的很多,可還從來沒有讓他們當地方官的。”

李純不以為然:“如果竭盡一個州的力量,就能換來人君的長生不老,做臣子的又何必吝惜?”

群臣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柳泌在臺州逍遙了一年多,天天驅使官吏和百姓上山采藥,可到頭來還是一無所獲。柳泌不敢再忽悠了,慌忙帶著老婆孩子逃進了山裏。他的頂頭上司、浙東觀察使得知柳泌棄官而逃,趕緊派人去追,最後總算把他抓住,派人押回了京師。

按理說,這個大忽悠這回是必死無疑了。

然而,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非但沒死,反而活得比以前更為滋潤。

因為當朝宰相皇甫镈罩著他。

一看柳泌露餡,皇甫镈唯恐承擔連帶責任,便千方百計替他求情。當時憲宗已經吃了一段時間的丹藥,估計腦子也糊塗了,便又既往不咎地任命柳泌為翰林待詔,讓他繼續煉丹。

面對如此“鐘情”於自己的天子,柳泌在心裏哭笑不得,只好硬著頭皮把忽悠進行到底。

隨後的日子,興唐觀便日夜彌漫著濃釅而神秘的藥香。沒人知道柳泌每天都往青銅大釜裏扔些什麽東西,只知道每天都有許多丹藥出爐,旋即被送進了宮裏。

見到夢寐以求的長生丹,憲宗如獲至寶,每天準時服用。

很快,滿朝文武不約而同地發現,天子的氣色越來越難看,而脾氣也越來越暴躁了。

起居舍人裴潾忍不住上疏,說:“從去年以來,各地推薦的方士越來越多,臣不免心生疑惑。縱使天下真有神仙,也必然是隱藏在深山老林中,怕被人知道,哪有拼命躋身於權貴之門的?究其實,這些說大話、炫奇技的人,都是嘩眾取寵、心術不正之輩,豈可輕信他們的話,亂吃他們的藥?何況,金石之藥酷烈有毒,不是人的五臟六腑所能承受的。陛下若不信,臣請陛下讓獻藥者先吃一年,則真偽自辨。”

憲宗吃藥正吃得上癮,一見此疏,勃然大怒,當即把裴潾貶為江陵縣令。

很顯然,此時的李純已經聽不進任何有理智的聲音了。而所有阿諛諂媚之辭,他則是來者不拒,多多益善。元和十四年底,以皇甫镈為首的一幫搖尾派商議著要給天子加尊號,準備在原有尊號“元和聖文神武法天應道皇帝”的基礎上,再加上“孝德”二字。

這顯然是很無聊的文字游戲,不過幾千年來的中國官場就喜歡搞這套。因為這種事最討巧。既不用花錢也不用花力氣,輕輕松松就能討領導歡心,大夥何樂而不為呢?

當然,李唐朝廷也不全是搖尾派。

比如宰相崔群就提出了不同意見。他說:“有‘聖’字,孝德就包含在裏面了,沒必要再加。”

皇甫镈一聽,馬上一狀告到天子那裏,說:“崔群居然對陛下吝嗇‘孝德’二字,無人臣理!”

憲宗大怒,當即罷免了崔群的宰相之職,將他貶為湖南觀察使。

種種跡象表明,自元和十三年平定淮西之後,那個勵精圖治、虛懷納諫的李純就已經死了。眼下的憲宗李純,只是一個臉色青黑、目光散亂、行為乖張、性情暴戾的中年男,一個躺在功勞簿上專心致志地追求財貨、貪慕虛榮、幻想長生的昏庸帝王。

曾經的艱難和憂患造就了他的奮發有為,可終於到來的巨大成功卻把他徹底埋葬。而一度令世人矚目的“元和中興”,最終也只能變成一朵曇花——一朵剎那盛開又轉瞬雕零的曇花。

其實,早在元和十四年夏天,也就是裴度被貶謫出朝的時候,已經有一個正直而清醒的朝臣,不無悲涼地向憲宗進了一番忠言。

進言者叫李翺,是個史官。他給憲宗上了一道奏疏,其中一句話是——“臣恐大功之後,逸欲易生!”(《資治通鑒》卷二四一)

當然,忠言都是逆耳的。李翺的奏疏旋即被憲宗拋諸腦後。

而後來的歷史果然被李翺不幸言中。

【憲宗之死】

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正月,盡管時令已是初春,但料峭春寒依舊籠罩著長安城,令坊間閭巷的士民瑟縮不止,身心倍感壓抑。而對於大明宮中的宦官和宮人來說,這個蕭瑟森冷的春天更是比往年的任何一場春寒都讓他們感到痛苦難挨。因為此刻,侵襲他們的不僅是外在的寒氣,還有另一種更為可怕的寒意。

這種寒意無處不在,如影隨形。就像死神冰冷的呼吸,時刻在你的耳邊和臉上吹拂,令你無從抵擋,無所逃遁。

是的,這是死亡的寒意。它來自大明宮的心臟、帝國最至高無上的地方——中和殿。

那是天子李純住的地方。

從去年暮冬開始,在所有宦官和宮人眼中,這座雍容富麗的天子寢殿就成了一座陰森可怖的地獄——每天都有人活生生地走進去,然後變成僵硬的屍體被擡出來。

所有被殺的人都是無辜的,而那個殘忍的兇手就是他們的天子——李純。

李純天天服食丹藥,丹中所含的鉛汞之毒日覆一日地流進他的血管,滲透他的骨髓,最終在他體內燃起了一團暴戾而瘋狂的火焰。服侍他的宦官和宮女稍有不慎,就會被這團烈焰無情地吞噬。世人都說伴君如伴虎,可此時的李純顯然已不是虎,而是一個瘋狂的屠夫、一個嗜血的惡魔。

為此,中和殿的宦官和宮人們惶惶不可終日。

他們看見死亡的利劍就懸在自己頭頂,卻不知它什麽時候會落下。

內侍宦官陳弘志跟其他人一樣,日夜活在恐懼和絕望之中。每次輪到他值班的時候,一邁進中和殿的大門,陳弘志就會全身戰栗,手腳冰涼。而每次值班結束,多活一天的慶幸剛剛從心裏升起,下一輪恐懼便已重新把他攫住。

有人說,對死亡的恐怖比死亡本身恐怖得多。

陳弘志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這種比死還慘的日子,到底哪一天才是個頭呢?除了無可奈何地成為下一個冤死鬼,自己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絕不能就這麽眼睜睜地等死。陳弘志想,肯定要想個擺脫絕境的辦法。

可是,辦法在哪呢?

作為天子李純最寵幸的當權宦官,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這些日子也活得很不安。

他擔心的倒不是像那些內侍宦官一樣無端被砍掉腦袋,而是擔心天子一旦駕崩,自己的權力和富貴便會隨之煙消雲散。

吐突承璀之所以能在憲宗一朝倍享榮寵,得益於他在憲宗的身邊最久——早在李純還在東宮當太子的時候,吐突承璀就是他最貼心的奴才。因此,李純即位後,吐突承璀就成了最得勢的宦官。即使是後來因戰敗和受賄而兩次遭貶,可他還是屢仆屢起,聖眷不衰,自始至終都牢牢執掌著禁軍大權。

從這個意義上說,吐突承璀能否在憲宗死後繼續在朝廷混,而且混得好,就完全取決於他跟當今太子的關系。

可要命的問題就在這裏。

吐突承璀跟當今太子李恒的關系不是不好,而是相當不好。

事情要從八年前的立儲之爭說起。

其實早在元和四年,憲宗就已把長子李寧冊立為太子了。可沒人料到,李寧福分太淺,才當了兩年太子便一命歸西了。繼任儲君的人選有兩個,一個是次子澧王李寬(後改名李惲),還有一個就是三子遂王李宥(後改名李恒)。

按慣例,澧王李寬排行靠前,理應是儲君的不二人選,可他雖是“長”,卻非“嫡”(其母只是普通宮女),而排行靠後的遂王李宥才是真正的嫡子(其母郭貴妃是憲宗元配),所以,大臣們都認為應該冊立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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