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太上皇李隆基、肅宗李亨駕崩 (2)

關燈
緊向宰相蕭華求援:“李輔國要當宰相,假如公卿們推薦他,朕就不得不讓他當了。”蕭華就去質問裴冕。好在裴冕是根硬骨頭,一聽就說:“根本沒這回事!要讓我卸一條胳膊給他可以,要推舉他當宰相——門都沒有!”

蕭華回稟後,李亨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隨後,李亨就在李輔國面前作出一副既無奈又遺憾之狀:你瞧,李愛卿,不是朕不用你,而是大臣們不推薦你,朕也是有心無力、愛莫能助啊!

當不上宰相,李輔國自然是怒火中燒,不過他並沒有讓怒火燒壞腦子。他知道,自己終究是個出身卑賤的宦官,要以一個宦官的身份去統領文武百官,就等於是向幾千年的傳統觀念和制度挑戰,其難度當然不是一般的大。

李輔國想來想去,決定知難而退。

不,準確地說,李輔國是想以退為進。他固然決定放棄宰相的虛名,但這並不等於他不再渴望宰相的權力。

事實上,此時李輔國想要得到的權力甚至已經超越了宰相。

是的,李輔國真正想要攫取的,其實是天子大權。

寶應元年(公元762年)三月,朝廷的京兆尹一職出缺,李輔國馬上推薦自己的心腹、時任戶部侍郎的元載兼任。肅宗和宰相們對此當然不敢有二話。可是,就在任命書即將下達之前,元載卻突然找到李輔國,堅持要辭去這項任命。

李輔國盯著元載的臉看了很久,最後總算看明白了——這小子不是不喜歡烏紗,而是嫌這頂烏紗太小。

京兆尹太小,那他想要什麽?

不用說,當然是想當宰相了。

李輔國在心裏嘿嘿一笑。也行,你們不是不讓老子當宰相嗎,沒關系,老子就派手下人去當好了。

隨後,李輔國向肅宗提出:蕭華專權攬政,不適合當宰相,應該罷免,改任元載。

肅宗起初當然不肯同意,可李輔國的眼神告訴他:這不是一項可以否決的請求,而是一項必須執行的決定。

當皇帝當到這個份上,實在是有夠窩囊。可肅宗能怎麽辦呢?除非跟李輔國徹底翻臉,把他手中的所有權力、尤其是禁軍兵權全部收回,否則就只能向他妥協。

可是,要收回禁軍兵權談何容易!

首先,軍隊和文職部門是全然不同的。文職部門只要皇帝下一道任命狀,很快就能完成權力的轉移和更疊,可軍隊卻沒這麽簡單。如果繼任者不能采用強勢手段收服人心,就很容易激起兵變。在和平年代,這種可能性也許還比較小,可在如今這個人人自危的戰亂年代,在這種遍地都是驕兵悍將的亂世之中,稍有不慎,就完全有可能引發一場禍亂。

其次,現在的肅宗跟靈武時代的肅宗也不可同日而語了。當時的肅宗朝乾夕惕、臥薪嘗膽,一心想要收覆兩京、平定叛亂,頗有中興之主的氣象,可如今的肅宗疾病纏身、精力日衰,只想坐穩皇位、維持現狀……二者相去不啻霄壤。這種時候,要是禁軍在他的眼皮底下發動一場兵變,肅宗絕對沒有辦法應付。

鑒於上述原因,李亨只能向李輔國妥協。

數日後,蕭華被免去宰相之職,貶為禮部尚書;元載以戶部侍郎銜入相,原先兼領的度支使、轉運使等重要職務仍然保留。

元載笑了,笑容非常燦爛。

李輔國也笑了,笑容更加燦爛。

對於許許多多的大唐臣民來講,唐肅宗寶應元年四月無疑是一個黑色的月份。

因為這個月死了兩個人。

死人本來是天底下最平常的事,可關鍵在於這兩個人的身份都非同尋常。

他們就是太上皇李隆基和皇帝李亨。

是的,這父子倆死於同一個月,前後僅相差十三天。李隆基死於四月初五,終年七十八歲;李亨死於四月十八,終年五十二歲。

毫無疑問,唐玄宗李隆基是在無比抑郁和慘淡的心境中離開人世的。如果說人的一生是一本書,那麽李隆基無疑擁有非常華麗的封面和輝煌燦爛的正文,只可惜尾聲極其潦草,令人不忍卒讀,封底更是布滿了灰塵和汙垢。

在幾千年的中國歷史上,似乎很少有哪一個皇帝像李隆基這樣,擁有落差如此巨大的一生——他所締造的開元盛世雄踞於歷史之巔,令後人嘆為觀止;可由他一手造成的安史之亂卻把帝國推向了萬劫不覆的深淵,亦足以令後人欷歔扼腕。

是什麽原因導致了如此巨大的落差?

從事相上來看,原因似乎並不覆雜,無非是因為李隆基中年以後日漸墮落,荒疏朝政,導致奸臣當道,國事日非,從而最終催生了安史之亂。就像傳統史家所言:“開元之初,賢臣當國”,“自天寶已還,小人道長”,總之一句話:“用人之失也!”(《舊唐書·玄宗本紀·史臣曰》)

可是,如果我們繼續追問,玄宗李隆基為什麽會在中年以後完全變了一個人呢?答案也許就不那麽簡單了。

古人經常說一句話: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事情都有個開頭,但很少有結尾)。也就是說,歷史上早年英明、晚年昏聵的皇帝並不只有李隆基一個,他只是其中較為典型的個案而已。西哲也經常說一句話: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可見一旦沒有外在力量的制約,任何人在巨大的事功和權力面前,都會不可避免地走向腐敗和墮落。換言之,這是人性的普遍弱點,並不能簡單地歸咎於李隆基個人的思想品質問題。

為了更好地說明這一點,我們不妨把李隆基和唐太宗李世民拿來做一個對照。

我們都知道,早年的李隆基與李世民極為相似,他以“貞觀之治”為執政範本,處處“依貞觀故事”,時時刻刻向李世民看齊,任賢納諫,勵精圖治,才使得“貞觀之風,一朝覆振”,從而締造了一個“朝清道泰,垂三十年”的太平盛世。

但是我們也必須知道,李隆基念茲在茲的執政範本、最讓後人稱道的“貞觀之治”,其實並不是一塊無瑕的白璧。在貞觀中後期,李世民身上已漸露拒諫、驕奢之端倪,魏徵批評他“漸惡直言”、“雖有善始之勤,未睹克終之美”,馬周批評他“營繕不休”,致使“百姓怨咨”,很多大臣也紛紛對他“崇飾宮宇,游賞池臺”的行為進行勸諫,甚至連他最喜愛的嬪妃徐惠也由於當時“軍旅亟動,宮室互興”而上疏規諫。

這些現象意味著什麽?雖然歷史不容假設,但我們仍然要做這樣一個假設——假如李世民不是在五十一歲那年英年早逝,而是像李隆基一樣活到七十八歲,那麽彪炳千秋、震爍古今的“貞觀之治”又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局呢?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李世民,又會在後人心目中留下一個怎樣的晚年形象呢?

再者,假如李隆基沒有活到七十八歲高齡,而是像李世民那樣英年早逝,那麽他的歷史形象是不是就會定格在開元時代,從而在後人心目中留下一個沒有瑕疵的完美版呢?而驕奢淫逸的天寶時代,連同後來這個天翻地覆的“安史之亂”,是不是也就無從談起了呢?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也就是說,從“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的意義上講,從“權力腐敗定律”的意義上講,李世民英年早逝未嘗不是一件幸事,而李隆基得享天年則很可能是一種不幸!

當然,這種幸與不幸不是對他們個人而言,而是對整個國家而言的。其實,綜觀整個中國歷史,“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這句話不僅可以用在皇帝個人身上,更可以用在一個王朝身上。歷史上任何一個王朝,在建國初期幾乎都能做到勵精圖治、艱苦奮鬥,可一旦太平日久,就會無可挽回地走向腐敗與墮落;然後一個新的政治集團揭竿而起,建立一個新的政權,相同的歷史又會再度上演……

幾千年來,我們一直就是在這樣一個惡性循環裏轉著圈圈,轉著愚蠢而又可悲的圈圈!

歸根結底,無非就是兩個字:制度。

準確地說,是四個字:專制制度。

無論古今中外,凡是權力高度集中的專制制度都是很不靠譜的,不管這個權力是集中在一個人手上,還是集中在一個政治集團手上;而把百姓的福祉和國家的命運全部寄托在這個人(或從屬於他的政治集團)身上,顯然更不靠譜!

所幸人類社會發展到今天,已經知道“法治”比“人治”要靠譜得多,已經知道一個普通公民的幸福是如何跟這個國家的政治制度息息相關的,更知道不能再把民眾的福祉和國家的命運寄托在某個人(或某個政治集團)身上。但是,毋庸諱言,歷史的慣性有時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一個國家要從幾千年的人治社會中掙脫出來,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憲政國家,其道路通常要比人們預料得曲折,其過程似乎也要比人們想象的漫長得多。

也許,歷史(最重要的是歷史教訓)就在這個時候具有了意義。

也許,所謂的“以史為鑒”、“鑒往察來”這些話,就在這裏具有了意義。

太上皇李隆基駕崩的時候,唐肅宗李亨也已經病魔纏身,很長時間臥床不起了。得知老父賓天的消息,李亨更是哀傷不已,於是病情愈重。兩天後,亦即四月初七,李亨自知不久於人世,遂下詔命太子李豫(原名李俶)監國,數日後改元寶應。

此時的大明宮進入了一個危險的時刻。

因為有兩個人正蠢蠢欲動,都想以自己的方式控制太子李豫,進而掌控帝國的未來。

他們就是李輔國和張皇後。

【代宗登基】

李輔國和張皇後曾經是一對配合無間的政治搭檔。

早在靈武時期,李輔國為了掌握宮禁大權,張良娣為了當上後宮之主,雙方就互為表裏、沆瀣一氣,聯手翦除了建寧王李倓和其他一些政敵,彼此交換過不少利益。回到長安後,李輔國不僅獨掌了宮禁之權,並且逐步架空肅宗,竊據了朝柄,而張良娣也如願以償地當上了母儀天下的皇後。古人說:“以利相交者,利盡則交絕。”當雙方各自爬上權力的頂峰時,曾經有過的利益聯結自然就不覆存在了,剩下的只有日趨尖銳的利益沖突。

而今,肅宗陷入彌留,帝國前途未蔔,李輔國和張皇後當然都想趁機奪取帝國的最高權柄。一場巔峰對決就這樣不可避免地暴發了。

張皇後決定率先動手。

她假借肅宗之命召見太子李豫,說:“李輔國久典禁兵,四方詔令皆出其口,擅自矯詔逼遷上皇,罪不可赦!他尚存顧忌的只有你和我,現在皇上已陷入彌留,李輔國和他的心腹程元振(時任“內射生使”,掌管禁軍神箭營)已暗中準備作亂,若不誅殺,禍在頃刻!”

張皇後沒想到,她話音剛落,太子李豫竟然當著她的面嘩嘩地哭了起來,說:“陛下生命垂危,此二人皆是陛下的功臣故舊,不奏而突然殺之,必使陛下震驚,恐病體不堪!依我看,這件事還是要從長計議。”

張皇後在心裏一聲長嘆。在她看來,這個大男人臉上的淚水根本不代表孝順,只能代表怯懦。

可惜自己兩個兒子一個早夭、一個尚幼……張皇後哀戚地想,要不然何至於求到你李豫頭上!

李豫仍然在不停地抹眼淚。要說他臉上的淚水純粹是出於孝順當然是假話,可要說它只代表怯懦也不夠全面。嚴格來講,應該是一分孝順、四分膽怯、五分裝蒜。

李豫想,那個老奴才李輔國固然不是吃素的,可你張皇後又何嘗是一盞省油的燈?多少回你處心積慮想讓你那乳臭未幹的小兒子取代我的太子之位,你以為我都不知道?眼下你慫恿我跟李輔國鬥,無論是我殺了李輔國,還是李輔國殺了我,到頭來不是都便宜了你張皇後麽?你這借刀殺人之計好毒啊!要殺你自己去殺,我李豫絕不會被你賣了還幫你數錢。

想到這裏,李豫更是作出一副極度傷心的模樣,哭得更厲害了。

“好吧,”張皇後無奈地說,“太子暫且回去,容我再考慮考慮。”

當然,此時的張皇後是不可能再考慮的。因為她知道,李輔國不會給她時間。眼下的形勢已是劍拔弩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絕不容許她有絲毫的猶豫和拖延。可問題在於,她畢竟是個女人,手中沒有一兵一卒,憑什麽和李輔國鬥呢?原本還想利用太子對付李輔國,可太子卻采取了坐山觀虎鬥的立場。在此勢單力孤的情況下,張皇後就只能另找同盟了。

關鍵時刻,張皇後想起了一個人。

他就是李亨次子、時任天下兵馬元帥的越王李係。張皇後決定跟李係做一筆交易——既然太子李豫跟她始終不是一條心,那不如把李豫廢了,另立越王李係,條件是讓李係幫她除掉李輔國。

太子一走,張皇後馬上召見越王李係,對他說:“李輔國圖謀不軌,可太子懦弱,不足以平定禍亂,你能不能?”

讓張皇後甚感欣慰的是,李係的回答就一個字:“能!”

隨後,張皇後立刻安排手下宦官段恒俊與李係聯手,挑選了兩百多名勇武的宦官,發給武器和鎧甲,命他們埋伏在長生殿後面。

長生殿是肅宗李亨的寢殿,張皇後和李係伏兵於此,想幹什麽?

四月十六日,張皇後再次假借肅宗名義召見太子李豫,命他到長生殿覲見。

答案揭曉了——張皇後和李係是打算先除掉太子,然後由李係繼任儲君,再集中全力對付李輔國。

可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程元振通過眼線獲悉了張皇後和越王的陰謀,趕緊密報李輔國。李輔國立刻命他帶兵埋伏在陵霄門外,讓他無論如何都要截住太子。

太子李豫接到詔命時,以為父皇可能快不行了,召他進宮一定是要交待後事,所以未及多想,匆匆往長生殿趕來。行至陵霄門時,程元振等人忽然一擁而出,將太子團團圍住,並把張皇後伏兵長生殿的事情告訴了他。

李豫半信半疑,說:“肯定沒這回事,皇上病重命我入宮,我豈能怕死不去?”

程元振說:“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

還沒等太子李豫反應過來,程元振就命士兵把他架了起來,不由分說地把他帶到了玄武門外的飛龍廄中,並派重兵把守。此舉名義上是保護太子,實則無異於軟禁。

當天夜裏,李輔國和程元振率兵沖入麟德殿,逮捕了越王李係、宦官段恒俊、內侍省總管朱光輝等一百多人。稍後,李輔國等人又勒兵進入長生殿,宣稱奉太子之命遷皇後於別殿,隨即逮捕張皇後,把她和左右數十個宦官宮女強行拖下殿,全部囚禁於後宮。

在這場事關帝國未來的巔峰對決中,誰先控制了太子,誰就奪取了鬥爭的主動權。張皇後機關算盡,最終還是落了後手,在這場終極對決中一敗塗地。

突然遭此變故,在長生殿上伺候皇帝的宦官宮女們驚慌萬狀,紛紛作鳥獸散,把病勢垂危的李亨獨自一人扔在了空空蕩蕩的寢殿裏。

生命的最後時刻,唐肅宗李亨被自己的臣民遺棄了。

除了無邊的孤獨和恐懼之外,他肯定還有深深的懊悔。

因為是他自己一手造成了今天的局面——這個太阿倒持、皇權旁落的局面!

自大唐開國一百多年來,還沒有哪一個宦官像李輔國擁有這麽大的權力,還沒有哪一個宦官能夠把滿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中,並且最終架空皇帝!

可李輔國做到了。

就是在肅宗李亨的寵信和縱容下,李輔國成了唐朝歷史上第一個擅權亂政、一手遮天的宦官。如果說安祿山是唐玄宗李隆基親手培育的一顆毒瘤,那麽李輔國就是唐肅宗李亨親手栽種的一株惡果。

安祿山開啟了“藩鎮之亂”。

李輔國開啟了“宦官之亂”。

把大唐帝國一步步推向衰亡的三大亂象、三大罪魁禍首,此刻已經有兩個浮出了歷史水面。在此後的一百五十多年裏,這兩大亂象將在帝國的政治舞臺上瘋狂起舞,拼命肆虐,給帝國造成了無窮的災難,並與有唐一朝相始終。

在此後的一百五十多年裏,將有越來越多的藩鎮步安祿山之後塵,擁兵割據,抗命自專,名為藩鎮,實同敵國;也將有越來越多的宦官步李輔國之後塵,把持朝政,擅行廢立,淩駕天子,玩弄百官……

從這個意義上說,安祿山和李輔國固然是歷史的罪人,可李隆基和李亨又何嘗不是呢?

寶應元年四月十八日,唐肅宗李亨帶著無盡的淒愴和悔恨,在闃寂無人的長生殿裏黯然閉上了眼睛,終年五十二歲。

李亨剛剛咽氣,李輔國便祭起屠刀,斬殺了張皇後、越王李係、兗王李僴(李亨第六子)。同日,李輔國領著一身縞素的太子李豫在九仙門與宰相們見面,宣布皇帝駕崩的消息。宰相們紛紛跪拜哭泣。

四月十九日,朝廷發布國喪,宣讀肅宗遺詔。

四月二十日,太子李豫即位,史稱唐代宗。

他是唐朝歷史上第一個被宦官擁立的皇帝,但卻不是最後一個。

大功告成的李輔國用一種指點江山的口吻對他說:“大家(皇上)但居禁中,外事聽老奴處分!”(《資治通鑒》卷二二二)

代宗李豫聽到這句話,感覺就像有人在他的心頭上狠狠剜了一刀。

當然,他不能喊痛,也不能皺眉。

他只能怔怔地看著李輔國,最後向他露出一個僵硬而無奈的笑容。

數日後,在李輔國的脅迫之下,代宗李豫開始稱呼李輔國為“尚父”;此後無論大小政務,一律先征求尚父的意見;群臣出入朝廷,必先覲見天子尚父,而後再覲見天子。

不久,李輔國的心腹程元振被擢升為左監門衛將軍,而內侍省總管朱光輝等二十幾名宦官則全部流放黔中。

五月初四,李輔國又晉位為司空兼中書令。

值得一提的是,因肅宗臨終前曾大赦天下,當初被流放巫州的高力士得以返回長安。可是,高力士剛剛走到朗州(今湖南常德市),就聽到了太上皇晏駕的消息。高力士面朝北方,放聲慟哭,最後吐血而亡,終年七十九歲。

寶應元年的夏天,代宗李豫郁悶地坐在長安城的大明宮裏,深刻咀嚼著“太阿倒持”這句成語的含義。尚父李輔國在一旁悠然自得地看著天子,心裏也在品味著“一手遮天”這個成語的含義。與此同時,還有一個人正在某個角落裏冷冷地看著李輔國。

他當然也沒有閑著。

他正在玩味一句俗語,這句俗語叫——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這個人就是程元振。程元振並不是一個只會玩味俗語的人,他還是一個善於實踐的行動者。

李輔國剛剛體驗了一個多月的“尚父”生涯,程元振就和代宗李豫悄悄走到了一起。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程元振很清楚,新天子李豫對這個跋扈多年的老奴才李輔國早已深惡痛絕,之所以不敢動他,無非是因為禁軍在他手裏。

可現在情形不同了。幾年來,程元振早已利用李輔國對他的信任,暗中與禁軍將領們打成了一片。所以,眼下與其說是李輔國管著禁軍,還不如說是李輔國管著程元振,而程元振管著禁軍。

既然如此,你李輔國還憑什麽玩下去?你上無天子的信任,下無禁軍的擁戴,唯一剩下的,不就是我程元振對你的一點忠心麽?

可這年頭,忠心是什麽玩意兒?它不就是過河的那條小木橋麽?眼下我既然已經過河了,還須苦苦廝守這條小木橋嗎?

不。程元振堅決對自己說:不!

於是他就開始動手拆橋了。

而這一邊,代宗李豫自然無比驚喜。

有了新一代的宦官撐腰,他當然就不怕那個喪心病狂的李輔國了。

這一年六月十一日,代宗李豫有恃無恐地解除了李輔國元帥行軍司馬及兵部尚書的職務,將他遷居宮外,以程元振代理元帥行軍司馬。

直到此刻,李輔國才猛然從一手遮天的美夢中驚醒了過來。

他驀然發現:這幾年來,自己在禁軍中的地位無形中已經被程元振架空了,就像自己當初無形中架空了肅宗李亨一樣!

為了避免殺身之禍,李輔國主動提出辭去中書令的職務。十三日,代宗批準了他的辭呈,同時將他晉爵為博陸王,以示安慰。李輔國上朝謝恩,一邊哽咽一邊悻悻地說:“老奴沒有資格侍奉皇上,就讓老奴到地下去事奉先帝好了。”

代宗免不了一番好言勸慰,隨後命人把他送出了宮。

你別急,朕馬上會讓你下去的。

九月十九日,代宗又加授程元振為驃騎大將軍兼內侍監。至此,程元振徹底取代李輔國,成了朝中的首席宦官。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十月中旬。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條黑影無聲無息地潛入了李輔國的宅第。

翌日清晨,李府的下人們被一幕慘狀嚇得魂飛魄散——李輔國直挺挺地躺在烏黑的血泊中,頸上頭顱和一只手臂已經不翼而飛。

代宗立即下令有關部門追查兇手。

可終究沒有找到兇手。

有人猜測這個無頭公案的幕後主使是程元振,甚至有人猜測主謀就是皇帝本人。

還有人說,是程元振主使還是皇帝主使根本沒有差別,因為宦官程元振和天子李豫早就並肩站在一起了。

是的,宦官程元振已經和天子李豫站在一起了,就像當年宦官李輔國曾經跟天子李亨站在一起一樣。

日月輪轉,依次照耀著長安城,依次照耀著大明宮。

曾經在太阿倒持的處境中郁悶難當的天子李豫發現一切總算過去了。可他並不知道,所有讓他郁悶難當的一切終將再來……

因為程元振的權力欲望一點也不比李輔國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