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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淵攻入長安,挾天子以令諸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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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陷入泥潭】

從大業十二年初秋到大業十三年夏末,天地走完了一個四季的輪回,而楊廣也在鶯歌燕舞的江都當了一年的鴕鳥。

這一年裏發生了太多事情。

太多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它們基本上都被楊廣的“鴕鳥術”成功屏蔽掉了。

但是讓楊廣郁悶的是,自從大業十三年四月那個叫元善達的使臣帶來了關於東都的壞消息後,他維系了將近一年的屏蔽網就仿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盡管他很快就把元善達處理掉了,可更多讓人討厭的壞消息還是像蒼蠅一樣嚶嚶嗡嗡地鉆進了楊廣的耳中。

這些消息都是關於東都的。

楊廣聽說,那個破落貴族李密真的攻占了洛口倉和回洛倉,還像一個窮兇極惡的瘋子一樣緊緊咬著東都不放,不但把它啃得遍體鱗傷,而且隨時有可能把它一口吞掉。

楊廣很生氣。他不得不從溫柔鄉中擡起他那高貴的頭顱,狠狠地關註了一回現實。

大業十三年五月下旬,楊廣命監門將軍龐玉和虎賁郎將霍世舉率關中部隊增援東都。同年七月初,楊廣再命江都通守王世充率江淮精銳、將軍王隆率邛地黃蠻(四川西昌少數民族)、河北大使韋霽、河南大使王辯等人各率所部馳援東都,共同討伐李密。

東都洛陽曾經是楊玄感人生中最大的一場噩夢。

為了得到它,楊玄感付出了一切,包括最後葬送了自己的生命。

而對如今的李密來說,東都洛陽也正在成為他生命中最大的一個泥潭。眼前的洛陽城看上去是那麽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可李密的數十萬大軍圍著它打了好幾個月,卻始終一無所獲。

李密會不會因為這座東都而變成第二個楊玄感?

有個人對此產生了疑慮,他就是李密的帳下幕僚柴孝和。

就像當初李密勸楊玄感西進關中一樣,大業十三年五月,柴孝和也向李密提出了相同的建議。他說:“秦地山川險固,秦朝與漢朝皆憑借它而成就帝王霸業。而今之計,最好是命翟讓留守洛口,命裴仁基留守回洛,由您自己親率精銳,西進襲取長安。一旦攻克西京,大業的根基穩固,然後再揮師東下、掃平河洛,如此天下可傳檄而定。方今隋失其鹿,四方群雄競逐,若不趁早下手,恐怕會有人搶先,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啊!”

可令人遺憾的是,當年的楊玄感拒絕了李密,而今天的李密也同樣拒絕了柴孝和。人是會變的,當年的李密只是一個幕僚,現在的李密卻是一個領袖。

屁股決定腦袋,位子決定思維。此時的李密當然會有一些新想法。他說:“此計誠然是上策,我也想了很久。但昏君還在,他的軍隊也還很多,我的部屬都是山東人,見洛陽未下,誰肯跟我西進關中?況且軍中的多數將領皆出身盜匪,如果我獨自西進,把他們留在這裏,我擔心他們誰也不服誰,萬一產生內訌,大業會瞬間瓦解。”

不能不說,李密的擔心是有道理的。

他的情況與當年的楊玄感有所不同。楊玄感出身政治豪門,而且本身又位高權重,在帝國政壇和軍隊中都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和號召力,所以他起兵後對自己的部屬和軍隊也具有絕對的控制力。在此情況下,他沒有聽從李密的建議及時入關,導致隋朝大軍把他圍困在四戰之地,這肯定是失策的。

而李密呢?在來到瓦崗之前他只是一個窮困潦倒的落魄貴族、一個四處漂泊的失業青年,僅僅是憑借他的心機、智謀和運氣,再加上一則語焉不詳的政治謠言,才使他後來居上地篡奪了瓦崗的領導權,說難聽點就叫做“鳩占鵲巢”。因此他對瓦崗群雄的控制力實際上是很有限的,他的領袖地位也並不像看上去那麽穩固。在此情況下,如果放棄洛陽、西進關中,很可能就會導致他所說的兩個問題:一、屬下的山東豪傑不聽號令,各行其是;二、瓦崗內部產生內訌,自相殘殺。其實還有第三個最大的隱患李密沒有說出來,那就是——如果他獨自西進,完全有可能喪失瓦崗的領導權,更別提什麽四方群雄的盟主地位了。

所以,明明知道西取長安才是上策,明明知道洛陽是一個危險的四戰之地,可他卻毫無辦法。

在攻下洛陽之前,李密和瓦崗軍哪裏也去不了,這是李密的無奈。

就在柴孝和與李密說這番話的同時,李淵正在太原招兵買馬、摩拳擦掌,隨時準備揮師南下、西取關中。

李密的無奈最終成全了李淵的輝煌。

用古人的話說,這叫天意。

用今天的話說,這叫時勢。

而無論是天意還是時勢,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很難會以個人的主觀意志而轉移。

為了拿下東都,李密可以說拼盡了全力。

在大業十三年五月,他多次親率大軍攻入了東都的西苑,與頑強的隋朝守軍進行了一次比一次更慘烈的廝殺,然而每一次都被隋軍擊退。最後李密甚至身中流箭,不得不在回洛倉的大營中療養了多日。

這一年五月二十八日,龐玉、霍世舉等第一批隋朝援軍抵達東都。越王楊侗當天就命龐玉、霍世舉、段達等部於夜晚出城,對回洛倉發動奇襲。李密和裴仁基倉猝應戰,結果被打得大敗,士卒死傷被俘的超過一半。李密只好放棄回洛,退守洛口。龐玉和霍世舉一路乘勝追擊,最後進駐偃師,與瓦崗軍對峙。

六月十七日,經過休整的李密對隋軍發起反攻,在洛陽東北的平樂園與隋軍會戰。這一戰李密幾乎出動了全部精銳,把騎兵置於左翼,步兵置於右翼,中軍則全部使用弓弩兵,對隋軍發起了猛烈進攻,終於大敗隋軍,再次奪回了回洛倉。

九月初,隋武陽(今河北大名縣)郡丞元寶藏獻出郡城,投降了李密。李密當即任命他為上柱國,封武陽公。元寶藏為了表示感謝,命自己帳下一位文采出眾的賓客給李密寫了一封信,同時在信中提議改武陽為魏州,並願親率部眾西攻魏郡(今河南安陽市),再南下與李密會合,攻取黎陽倉。李密大喜,隨即任命元寶藏為魏州總管。

這個替元寶藏寫信的賓客,就是後來大唐歷史上乃至中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千古第一諍臣”——魏徵。

魏徵的父親魏長賢是北齊的一個小官,曾擔任屯留(今山西屯留縣)縣令,在魏徵年少時便已過世,所以魏徵是在“孤貧”、“落拓”的環境中長大的。貧寒的家境導致魏徵的人生起點很低。如果是一般人,很可能會找一個販夫走卒的職業糊口,然後庸庸碌碌地了此一生。可魏徵不幹,他“不事生業”,偏偏出家當了道士。關於魏徵當道士的動機和具體經歷,史書上沒有記載,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當道士就不用為衣食奔波,並且有大量的閑暇時間可以用來讀書。所以《舊唐書·魏徵傳》稱他“好讀書,多所通涉,見天下漸亂,尤屬意縱橫之說”。

通過元寶藏與李密的書信往來,魏徵的文采和學養得到了李密的賞識,隨即被調到總部,擔任元帥府文學參軍、掌記室,也就相當於現在的辦公室主任之類的職務。對於一介布衣魏徵來說,這絕對可以稱得上時來運轉了。魏徵很珍惜這個嶄露頭角的機會,隨後就向李密獻上了安定天下的“十策”。

可結果卻令他大失所望,因為李密一條也沒有采用。

此刻的魏徵對於未來一定頗為茫然。他絕對料想不到,若幹年後他會成為唐帝國政治舞臺上舉足輕重的人物,並與唐太宗李世民共同演繹一段“明君諍臣”的千古佳話。

大業十三年九月六日,李密派遣徐世勣率五千人北渡黃河,與元寶藏、郝孝德等部會師,一舉攻占了黎陽倉。

黎陽倉是隋帝國在河北最大的糧食儲備基地,其規模之大、儲糧之多,不亞於東都的洛口倉與回洛倉,所以攻占此倉的戰略意義十分重大。短短十天之間,便有二十多萬河北的青壯年投奔了瓦崗軍。與此同時,武安郡(今河北永年縣東南)、永安郡(今湖北新州縣)、義陽郡(今河南信陽市)、弋陽郡(今河南光山縣)、齊郡(今山東濟南市)的隋朝將吏也紛紛舉城向李密投降;甚至包括已經稱王的幾大義軍首領,如竇建德和朱粲等人都忙不疊地派遣使節去晉見李密,表示歸附之意。李密隨即任命朱粲為揚州總管,並封他為鄧公。

就在瓦崗軍攻克黎陽倉的同時,以王世充為首的第二批隋朝援軍也已在東都完成了集結。九月十一日,越王楊侗命部將劉長恭率東都部隊,與龐玉、王世充等部共計十萬人,大舉進攻李密據守的洛口。

隋軍與瓦崗軍就在洛水隔河對峙。

楊廣從江都發出了一道詔令,命所有討伐李密的部隊皆受王世充一體節制。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李密和王世充就在東都附近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和消耗戰……

就在他們打得熱火朝天、難解難分的時候,李淵已經悄然入關了。

【長安城的末日】

李淵進入關中就像蛟龍游進了海。

他所受到的歡迎和擁戴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基本上可以用“盛況空前”來形容。史稱其“舍於朝邑長春宮。三秦士庶衣冠子弟、郡縣長吏豪族、弟兄老幼,相攜來者如市”(《大唐創業起居註》)。

當了這麽多年的帝國高官,他被人們大力追捧和熱烈歡迎也不是頭一回了,再怎麽熱鬧的場面他也見識過。

可這一回卻有所不同,除了熱鬧之外,李淵發現人們仰望他的目光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

他依稀記得,過去人們只把這種目光投給楊堅,曾經有一段時間也把它投給了楊廣。

而現在,成百上千個在亂世中找不到命運方向的關中士民則像一群迷途的羔羊一樣,把一種渴望獲得拯救的目光齊刷刷投到了他的身上。

說老實話,李淵很喜歡這種目光,被人視為救世主的感覺真好。

屈突通得知李淵已經渡過黃河直撲長安,立刻命鷹揚郎將堯君素堅守河東,然後親率數萬精銳南下潼關,準備經藍田馳援長安。

可是劉文靜早已按照李淵的部署擋在了他的必經之路上。

屈突通抵達潼關時,原駐守在此的隋將劉綱早已被義軍斬殺,潼關已經陷落。屈突通在此遭遇了劉文靜的頑強阻擊。雙方相持月餘,屈突通始終不能越過潼關半步。最後屈突通命部將桑顯和夜襲義軍營寨,劉文靜倉猝應戰。雙方混戰至次日淩晨,隋軍連續攻破了義軍的兩座營寨,只剩下劉文靜的一座大營還在堅守。桑顯和隨即率部對劉文靜的大營發起更為猛烈的進攻,好幾次都險些將其攻破。混戰中劉文靜身中流矢,將士們頓時士氣大挫,最後這座堡壘也已岌岌可危。

可就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隋軍的攻勢卻忽然停了。

因為桑顯和發現士兵經過一整夜的鏖戰之後都已精疲力竭,所以傳令部隊暫停進攻,先吃早飯,準備等士兵們恢覆體力後再對劉文靜發起最後的攻擊。

很顯然,桑顯和認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不差這一頓飯的工夫。

可他錯了。

他低估了義軍的反擊能力,對形勢的判斷也過於樂觀了。就在隋軍生火做飯的短暫間隙裏,負傷的劉文靜已經調整了兵力部署,分兵潛入已被攻破的兩個營寨,殺死隋軍哨兵,重新奪回了陣地。

劉文靜是想據險而守,盡量拖延時間以待援兵。

此時的他絕對不敢奢望自己能反敗為勝。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再次出乎他的意料,隋軍還沒吃完飯,一支義軍卻鬼使神差地出現在了隋軍陣地的後方。他們並不是援兵,而是一支只有幾百人的四處巡弋的游騎兵。可誰也沒料到他們竟然會在這關鍵時刻“游”到了桑顯和的背後,並且對毫無防備的隋軍發起突然襲擊。面對這支從天而降的敵人“援兵”,隋軍士兵頓時驚慌失措、陣腳大亂。與此同時,劉文靜抓住戰機,下令士兵從三個營寨同時出擊。隋軍大敗,或死或降,基本上全軍覆沒,桑顯和險險逃過一劫,只身逃回大軍駐地。

桑顯和功敗垂成並且損兵折將無數,令屈突通大為懊喪。前面的去路被堵,後面的根據地被圍,屈突通徹底陷入了進退兩難之境。

他意識到長安的陷落已經不可避免,而隋王朝覆滅的日子也已經屈指可數了。可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既不能挽狂瀾於既倒,也無力扶大廈之將傾。屈突通感到了絕望。

隨後的日子,義軍不斷遣使勸其歸降。屈突通仰天慟哭,說:“吾蒙國厚恩,歷事兩主,受人厚祿,安可逃難?唯有一死而已!”那段時間,他經常摩挲自己的脖頸,慨然長嘆道:“當為國家受人一刀耳!”(《舊唐書·屈突通傳》)李淵多次招降不果,最後找到了屈突通的一個家童,命他前去勸降。結果那人不但沒有說服屈突通,反而被他一刀砍了。

當一個龐大的帝國轟然倒塌的時候,任何試圖阻擋的個人努力都註定是微弱的、渺小的,甚至是徒勞的。然而,當一個舊王朝業已分崩離析、人人自求富貴唯恐不及的時候,屈突通在絕境中所表現出的堅定與忠誠卻無疑是難能可貴、令人欽佩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屈突通不愧是隋朝的忠臣。

然而,我們後面就將看到,即便是這樣的忠臣,即便一直在努力和掙紮,短短三個月後,屈突通還是無可奈何地歸降了李淵。

也許這就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也許這就叫大勢所趨、人心所向。

在隋末的歷史大舞臺上,在競逐“隋鹿”的四方群雄中,李淵絕對可以稱得上天之驕子。

因為他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所謂天時,也就是他起兵的時機把握得很好。如果太早,他有可能會像楊玄感那樣成為最先爛掉的出頭椽子;如果太晚,隋朝的大蛋糕就有可能被別人瓜分一空。而李淵起兵的時候,隋帝國的各方軍隊已經在野火燎原的大起義中陷入了各自為戰的困境,再也無力調集優勢兵力進行圍剿,所以李淵的進兵就比較順利。與此同時,西京長安尚未被任何一支義軍占領,仍然向所有人(當然也包括李淵)敞開著,李淵在這個時候起兵並搶先入關,占據關中的形勝之地和長安的政治制高點,其時機可謂把握得恰到好處。

所謂地利,也就是李淵得到了太原這塊寶地。這個地方是“陶唐故國”,與李淵的爵銜相契,所以從精神上給予了李淵莫大的鼓舞和必勝的信念,而對於一個準備開創帝王大業的人來說,這樣的精神力量是不可或缺的。同時太原又是一座軍事重鎮,能在兵源、軍需、給養等各方面給李淵的起兵提供必要的物質條件和堅實的後勤保障。

所謂人和,是指李淵在起兵之初,其麾下便人才濟濟。他擁有裴寂、劉文靜這樣的謀臣,又有長孫順德、劉弘基這樣的武將,同時又有建成、世民、元吉這三個雖然年輕,但卻驍勇強悍、皆能獨當一面的兒子。除此之外,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李淵的女兒。這個後來被封為平陽公主的女兒既繼承了父親李淵精明務實的政治頭腦,又繼承了她母親竇氏那種“巾幗不讓須眉”的膽識和血性。在隋末唐初這個兵戈橫行、以武力爭勝的大亂局中,平陽公主絕對可以稱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女中豪傑、巾幗英雄。

下面就讓我們來看看,在李淵揮師南下、西進關中的同時,這位膽識過人、智勇雙全的平陽公主在長安附近都做了一些什麽。

大業十三年五月,即李淵起兵前夕,在長安任職的柴紹收到了李淵托人送來的一封密信,讓他火速趕往太原。接到即將舉事的消息後,柴紹既感到興奮和喜悅,又感到了一種強烈的不安。他擔心的並非起義能否成功,而是他這一走,他的妻子怎麽辦?

柴紹不得不向平陽公主吐露了自己的不安:“尊公舉兵,我們一道同行不太可能,你獨自留在這裏又有危險,怎麽辦?”

“郎君只管速行,”平陽公主不假思索地說,“我一婦人,容易藏匿,會自己想辦法,你不用擔心。”

就這樣,柴紹走了。

可是,平陽公主並沒有遠逃異地,也沒有就近躲藏,而是做了一件讓柴紹、李淵以及其他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舉兵。

她第一時間趕回位於鄠(hù)縣(今陜西戶縣)的莊園,變賣了所有家產,然後用這筆錢開始招兵買馬,積極建立自己的武裝力量,一方面響應李淵的晉陽起兵,同時又做李淵進兵關中的內應。

當時的長安附近已經有多支變民軍在活動。其中勢力最大的有兩支,一支以李淵的堂弟李神通、長安俠士史萬寶為首,部眾一萬餘人;另一支是西域商人何潘仁的變民軍,部眾三萬餘人。除此以外的小股變民軍還有李仲文(李密的堂叔)、向善志、丘師利等。面對如此錯綜覆雜的形勢,平陽公主的判斷和行動與他的父親李淵如出一轍,那就是建立統一戰線,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平陽公主對形勢的判斷是:李神通反正是自己人,沒有問題;李仲文等人勢力不大,可以先擱在一邊;當務之急,就是說服何潘仁,表面上與其結盟,實際上將其收編。

主意已定,她立刻派遣家童馬三寶前去游說何潘仁,對他曉以利害。何潘仁聽說李淵即將入關的消息後,他意識到,只有與平陽公主結盟才是他目前最好的選擇,否則一旦李淵入關,關中絕對沒有他的立足之地。

經過短暫的權衡之後,何潘仁作出了選擇——歸附平陽公主。

何潘仁歸附之後,平陽公主當即命他與李神通聯兵進攻鄠縣,迅速將其攻克,建立了自己的根據地。其後,平陽公主又命馬三寶先後說服了李仲文、向善志、丘師利等部。至此,長安附近的變民軍全都投到了平陽公主的麾下。李淵絕對沒料到,他的兵鋒尚未進抵關中,他女兒就已經在隋王朝的心臟附近狠狠插上了一顆釘子。此後,隋朝的長安留守頻頻派遣軍隊前來進攻鄠縣,卻屢屢被馬三寶和何潘仁擊敗。

當李淵的軍隊一路勢如破竹地向關中挺進的同時,平陽公主也在長安外圍攻城略地,先後攻克盩厔、武功、始平等地,一時間聲威大振。平陽公主治軍嚴明,所到之處對百姓秋毫無犯,所以遠近少壯紛紛奔赴到她的義旗之下,部眾迅速增至七萬人。

平陽公主隨後將她在關中舉義並節節勝利的消息送到了李淵的軍營中,讓李淵大喜過望。李淵渡河之後,立刻命柴紹前往南山(秦嶺)迎接平陽公主。李世民進軍渭北時,平陽公主與柴紹率精銳一萬餘人北上與他會師。在圍攻長安之前,李淵授予了平陽公主與柴紹“各置幕府”的權力,也就是讓他們夫妻各自擁有自己的直系部隊。

平陽公主所率領的這支部隊,其番號就是“娘子軍”。

這就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支有正式建制及正式番號的娘子軍。而平陽公主也從此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傑出的女性軍事統帥之一。

今天,位於山西、河北兩省交界處的太行山脈西側,有一座名聞天下的關隘,那就是長城第九關——娘子關。此關原名葦澤關,正是因為平陽公主曾率領娘子軍駐紮於此,所以改為現名。

大業十三年深秋,長安上空烏雲低垂。無盡的落葉在長安坊間棲棲遑遑地飛舞,像極了葬禮上漫天飄灑的紙錢。隋朝刑部尚書、京兆內史衛文升望著天空中越來越濃重的陰霾,忍不住發出一聲淒愴的長嘆。

黑雲壓城城欲摧。

長安城的末日就快到了,隋王朝的末日還會遠嗎?

衛文升最後終於在一片難以排遣的抑郁和哀傷中一病不起。

京兆內史就是目前首都長安的最高行政長官。如今這個身負重任的老臣倒下了,守衛長安的職責便落到了左翊衛大將軍陰世師和京兆郡丞骨儀的肩上。當然,還有那個名義上的西京留守——年僅十三歲的代王楊侑。

【瓦崗危機】

大業十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夜。洛水。

一支軍隊正在夜色的掩護下緊張渡河,向李密駐守的洛口方向急速前進。王世充一馬當先,神色凝重。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李密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對手?

此人來到瓦崗不久就奪取了領導權,短短半年部眾就發展到數十萬,接連占據帝國的三大糧倉,讓洛陽守軍焦頭爛額,令大河南北的官軍聞風喪膽,被四方變軍推舉為盟主。和這樣的一個對手過招,自己能有多少勝算?

王世充感到一片茫然。

是日深夜,王世充的部隊進駐黑石(今河南鞏縣南)。次日清晨,王世充留一部分兵力守衛大營,親率精銳在洛水北岸布陣。李密接到戰報,立刻率部迎戰。

瓦崗軍剛剛渡過洛水,還未站穩腳跟,王世充就下令嚴陣以待的士兵發起進攻。結果瓦崗軍大敗,士卒紛紛落水,包括那個曾建議李密西進關中的柴孝和也在這一戰中溺水身亡。

李密大怒,一邊集合步兵殘部,命他們退保月城(防衛洛口倉的要塞),一邊親率精銳騎兵直奔隋軍的黑石大營。

結果就出現了一個戲劇性的場面:王世充追著瓦崗殘部向北而去,準備進攻月城和洛口;而李密則帶著騎兵往南去了,準備端掉洛水南岸的隋軍大營。

雙方好像要各打各的。

不過這麽打王世充肯定是吃虧的。因為李密的月城經營日久,城防異常堅固,可王世充的黑石大營卻是昨晚剛剛建的,絕對經不起李密的沖鋒。

果不其然,李密的騎兵剛剛攻上去,守營的隋軍就慌忙燃起烽火。而且怕王世充看不見,一燃就燃了六炷。

正在圍攻月城的王世充頓時傻眼了。他此次出征所帶的糧草、物資、輜重可都在黑石大營裏,要是讓李密給燒了,那他就等於不戰自敗了。王世充不得不匆忙解圍,回師自救。李密一看“圍魏救趙”之策成功,立刻回頭迎擊王世充。

由於隋軍倉猝回師,奔跑之中早已散了陣形,而李密所率領的都是麾下最精銳的騎兵,所以此戰王世充大敗,被殺死三千多人。

這一戰是王世充與李密的第一次較量,結果讓王世充得出了一個結論——李密是一個可怕的對手。

洛水戰敗之後,王世充一直緊閉營門,一連十幾天拒不出戰。

說實話,他現在已經對李密產生了一絲恐懼心理。

前方的王世充按兵不動,東都的越王楊侗心裏馬上犯了嘀咕——皇帝把你從江都調到這裏,可不是讓你來度假的!何況又給了你節制各軍之權,你王世充要是當了縮頭烏龜,這仗還怎麽打?

於是楊侗天天派使者前往黑石大營,說是慰問王世充,實際上是催他出戰。

王世充迫於無奈,只好給李密下了一道戰書。十一月九日,雙方於夾石子河(河南鞏縣東南洛水支流)進行了一場大規模會戰。此戰李密全軍出動,旌旗南北綿延達數十裏。兩軍列陣之後,瓦崗軍的前鋒翟讓首先對隋軍發起攻擊,結果一戰即潰,迅速向後退卻。王世充奮起直追,不料卻一頭鉆進李密給他張好的口袋。

王世充剛剛沖到瓦崗軍的中軍前方,王伯當和裴仁基就忽然從兩翼殺出,橫切他的軍陣,生生割斷了他的後軍與前軍的聯系。而李密則親率中軍猛攻他的正面。隋軍被切成兩段,首尾不能相顧,而王世充又三面受敵,士眾失去指揮,霎時潰散。王世充拼死突圍,扔下無數士兵的屍體,帶著殘部向西而逃。

從軍事角度而言,瓦崗軍的戰鬥力絕對是一流的,但是從政治上來說,瓦崗集團的內部卻始終潛伏著一個巨大的隱患。

那就是——權力結構的不穩定。

說白了,就是誰也不服誰。

在這一點上,李密比任何人的感受都更加深刻。所以他不得不睜大眼睛,對周圍的人和事始終保持著高度警覺。

大業十三年冬天,最讓他擔心的事情終於出現了。

有一小撮人正蠢蠢欲動,試圖挑戰他的權威。

準確地說,這是一個小集團。而這個小集團的核心人物就是瓦崗寨過去的領袖——翟讓。

翟讓從一把手的崗位上退下來之後,日子倒也過得輕松自在。他仍然掛著司徒的頭銜,過去的弟兄們照樣尊重他,衣食住行的待遇也一點都沒變。

翟讓本來就沒有問鼎天下之志,對於權力也沒有什麽野心,所以退居二線後,一直很享受這種養尊處優、閑雲野鶴的生活。他什麽事也不用操心,又不愁吃、不愁穿,人生至此,夫覆何求?翟讓時常在心裏發出這樣的感慨。

然而,翟讓可以滿足於這種閑雲野鶴的生活,他身邊的人卻不甘心翟讓就此大權旁落。

跟著翟老大出來混就是圖個大富大貴,而今老大你居然早早退居二線,把軍政大權拱手送給了李密,這算怎麽回事?你自己不要富貴不打緊,可弟兄們怎麽辦?跟了你這麽些年,結果卻竹籃打水一場空,這口氣叫大夥如何咽得下?

所以翟讓讓權這件事,自始至終都讓他的手下人想不通。

司馬王儒信就一直勸翟讓從李密手裏重新把權力奪回來,自立為大冢宰,總攬全局。可翟讓卻一口回絕。一看翟讓如此不爭氣,他的老哥、時任柱國的滎陽公翟弘馬上跳了起來。這個翟老哥是個粗人,說話從來不繞彎,一開口就喊:“皇帝你應該自己當,憑什麽要讓給別人?你要是真不想當,我來當!”

翟讓聞言大笑,把他老哥的話當成了笑料。這句話很快就落進了李密的耳中。在李密聽來,這可不是笑料,而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李密全身的神經立刻繃緊了。此後他的左長史房彥藻又向李密稟報了一件事。房彥藻說他前不久攻克汝南郡(今河南汝南縣)時,翟讓曾向他警告說:“我聽說你在汝南得到了大量金銀財寶,卻全都送給了李密,什麽都沒給我!李密是我一手擁立的,以後的事情如何,還很難說啊。”言下之意是他既然可以擁立李密,當然也可以隨時把李密廢了。

房彥藻和左司馬鄭颋(挺)遂勸李密幹掉翟讓。他們說:“翟讓貪財好利,剛愎自用,又不講仁義,根本沒把您放在眼裏,應該早作打算。”李密說:“現在局勢還不穩定,如果自相殘殺,會給遠近一個什麽榜樣?”鄭颋說:“毒蛇螫手,壯士斷腕,為的是顧全大局。萬一翟讓搶先下手,後悔都來不及!”

李密就這麽下定了決心。

十一月十一日,李密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邀請翟讓、翟弘和他兒子、司徒府長史翟摩侯、司馬王儒信一同赴宴。席間有裴仁基、郝孝德陪坐,房彥藻和鄭颋在往來張羅,翟讓背後則站著單雄信、徐世勣等一幹侍衛。眾人一坐定,李密就開口說:“今天宴請高官,不需要太多人,左右留幾個人伺候就夠了。”說完,他左右的侍衛都走了出去,可翟讓的侍衛卻站著不動。

沒有翟讓的命令,他們不會動。

李密和房彥藻對視一眼,房彥藻連忙堆著笑臉請示說:“今天大家要飲酒作樂,天氣又這麽冷,司徒的衛士們都辛苦了,請主公賞賜他們酒食。”

李密瞟了瞟翟讓,說:“這就要請示司徒了。”

翟讓一聲幹笑,說:“很好。”

隨後房彥藻就把單雄信、徐世勣等人領了出去。宴會廳裏除了主賓數人之外,就只剩下李密的一個帶刀侍衛蔡建德。

眾人寒暄片刻,菜還沒上齊,李密就命人拿了一張新造的良弓出來,讓翟讓試射。翟讓接過去,剛剛把弓拉滿,李密就給蔡建德使了一個眼色。蔡建德突然抽刀,從翟讓的背後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翟讓一頭栽倒在地,從鮮血噴湧的喉嚨口發出牛吼一般的慘嚎。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蔡建德就已經把翟弘、翟摩侯和王儒信三人全部砍死。

外面廂房的單雄信、徐世勣等人聽到嚎叫聲,立刻跳起來奪路而逃。跑到大門口時,徐世勣被守門衛士砍傷了脖子。王伯當從遠處看見,大聲喝令衛士住手。單雄信等人慌忙跪地求饒,其他的侍衛們驚恐萬狀地站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

李密很快走了出來,高聲道:“我與諸君同起義兵,本來就是為了除暴平亂。可是司徒卻專橫貪虐,欺淩同僚。今日只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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