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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淵攻入長安,挾天子以令諸侯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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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姓一家,與諸位沒有幹系。”說完命人把受傷的徐世勣攙扶進去,親自為他敷藥。

翟讓的部眾風聞翟讓已死,都準備各奔東西。李密先是命單雄信前去宣慰,隨後自己單人獨騎進入翟讓軍營,一再勸勉,終於說服了他們,然後命徐世勣、單雄信和王伯當分別接管了翟讓的部眾。至此,整個瓦崗軍營的恐慌和騷動才逐漸平息。

翟讓之死是瓦崗高層權力鬥爭的一個必然結果,也是集團內部矛盾的一次集中體現。

從表面上看,李密成功消滅了內部最大的一支異己勢力,順利收編了翟讓的心腹和部眾,使自己的權力和地位得到了鞏固。可實際上,瓦崗內部的隱患和不穩定因素並未就此消除,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因為經過這場流血事件之後,李密身邊的將吏都變得人人自危,幾乎每個人都在擔心自己會成為第二個翟讓。

一種看不見的憂慮和恐慌就像一場可怕的瘟疫一樣,從此在瓦崗軍中迅速蔓延。

從這個意義上說,翟讓之死並沒有為瓦崗的歷史掀開新的一頁,反而成為瓦崗從全盛走向衰落的一個轉捩點。

雖然此後的瓦崗軍在戰場上仍然是所向披靡、勝多敗少,但是敗亡的危機卻已經在表面的強大之下悄悄醞釀。

得知翟讓被李密幹掉後,王世充發出了一聲悵然若失的嘆息。

因為他知道瓦崗高層始終存在矛盾,尤其是翟讓和李密,絕對不可能長期在同一個屋檐下共存共榮。所以王世充一直認為這是他消滅瓦崗的一個機會。他在心裏默默把寶押在了翟讓這邊,希望翟讓能把李密收拾掉,然後他再輕松地收拾翟讓。

可結果卻與他的希望截然相反。

通過多次交手和這段時間的觀察,李密這個對手越來越讓王世充感到可怕。他在一聲長嘆後,說了這麽一句話:“李密天資甚高,做事聰明果決,來日是一條龍還是一條蛇,實在難以預料!”

【李淵“匡扶帝室”】

李世民進入渭北之後,遠近各地的士民、隋朝官吏、變民首領絡繹不絕地前來歸附,史稱“歸之如流”。就在這些人當中,李世民精心挑選了一批才俊之士作為自己的左右手。房玄齡就在這時候投到了李世民的麾下。

房玄齡出身於官宦世家,自幼博覽經史,在文學和書法上均有很高造詣。少年時代曾隨父親、涇陽令房彥謙游京師。其時國家安定,天下太平,人人都認為隋王朝一定會國祚綿長、江山永固。可房玄齡在長安逛了幾天後,卻從鼻孔裏重重地哼了一聲,對他父親發表了一番時政感言,把人人稱頌的隋文帝楊堅狠狠數落了一回,罵他“混諸嫡庶,使相傾奪”,到頭來必定“內相誅夷,不足保全家國”。他父親聽了這番大逆不道之言,本來就已經嚇得不輕,沒想到房玄齡緊接著又說了一句:“(隋朝)今雖清平,其亡可翹足而待!”(《舊唐書·房玄齡傳》)

最後這句滅九族的話徹底把他父親嚇得魂飛魄散。

房彥謙張口結舌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

十八歲那年,房玄齡中了進士。當時的吏部侍郎高孝基見過房玄齡後,大為驚嘆,忍不住對同僚說:“我閱人無數,從未見此少年,將來必成偉器,只可惜看不到他‘聳壑淩霄’的那一天啊!”

高孝基的確眼力不凡。這個年輕人日後果然成了唐太宗李世民最為得力的心腹重臣,並且最終成為初唐的一代名相、貞觀之治的主要謀臣,被譽為中國歷史上“十大賢相”之一,的確堪稱偉器!

來投靠李世民的這一年,房玄齡還只是一個小小的隰(xí)城(今山西汾陽縣)縣尉。但是李世民在軍營前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馬上有一種一見如故之感,隨即任命他為記室參軍,引為智囊。而房玄齡也將李世民視為知己,從此盡心竭力地輔佐這位英主。

大業十三年九月末,李淵集團展開了一系列軍事行動,開始縮小對長安的包圍圈。劉弘基、殷開山率軍六萬,西進扶風(今陜西鳳翔縣),南渡渭水,進駐長安故城(漢長安)。與此同時,李世民率所部十三萬人進駐阿城(秦阿房宮故址)。

九月二十七日,駐守永豐倉的李建成也奉李淵之命,率部從新豐(今陜西臨潼縣)直驅長安。

同日,延安郡(今陜西延安市)、上郡(今陜西富縣)、雕陰郡(今陜西綏德縣)全部投降李淵。

九月二十八日,李淵率大軍從馮翊郡(今陜西大荔縣)西進,沿途凡是隋政府興建的離宮、別苑、園林等一律拆毀,所有宮女全部放歸。

十月四日,李淵抵達長安,在春明門外紮營,各路人馬全部集結,共計二十餘萬。李淵不斷遣使到城下,向隋朝廷和衛文升等人表明自己“匡扶社稷”的立場,可衛文升不予理睬。

十月十四日,李淵下令軍隊開始圍城。軍中各部紛紛砍伐駐地周圍的樹木,修造了大量攻城器械。長安附近的林木因此而砍伐一空。

十月二十七日,李淵大軍開始攻城。李淵下令:任何人不準侵犯隋朝宗廟以及代王楊侑和所有皇室成員,違者誅滅三族。

這場攻城戰幾乎是沒有懸念的。雖然義軍也付出了血的代價,比如剛剛歸附李淵的孫華就在這場戰役中陣亡,但是僅僅十多天後,亦即十一月九日,李淵的部將雷永吉就率先攻上了城墻。

當天,李淵的軍隊攻克長安。李淵命李建成和李世民封存宮廷府庫,收取隋朝的檔案圖籍,嚴禁士兵燒殺擄掠。

十三歲的代王楊侑躲進了東宮,身邊的所有侍從全部作鳥獸散,只有侍讀姚思廉一個人留在楊侑身邊。義軍士兵攻進東宮,準備沖上大殿時,姚思廉擋在面無人色的楊侑前面,厲聲呵斥說:“唐公舉義是為了匡扶帝室,爾等不得無禮!”

到了這一步,姚思廉為了保住代王的小命,也只好代表朝廷承認現實,老老實實陪李淵玩一場“匡扶帝室”的政治秀了。

李淵入城後,畢恭畢敬地把代王楊侑從東宮接到了大興宮,然後自己住到了舊長安的長樂宮,以示君臣之別;同時廢除了隋朝廷原來的所有法令,另行頒布了過渡時期的十二條約法。

李淵起兵的時候,西京的留守長官曾經挖掉了李淵的祖墳,搗毀了李氏五廟(天子可立七廟、公爵立五廟)。現在李淵進城了,這筆賬肯定是要算的。此時的老臣衛文升已經在憂懼中一病而亡,剩下來的這些隋朝高官自然成了李淵報覆的對象。

十一月十一日,李淵逮捕了西京副留守陰世師、骨儀等十多人,宣布了他們“貪婪苛酷、抗拒義師”等多條罪狀,隨後將其斬首。除了這十幾個“首惡元兇”之外,李淵對朝中百官都極力加以安撫,對長安百姓也是秋毫無犯。

但是幾天後軍隊逮捕了一個人,李淵馬上下令把他砍了。

因為李淵獲知,早在他起兵之前,這個人就打算跑到江都向楊廣告密,揭發李淵暗中募兵、準備造反的事情。

對付這種告密者,李淵當然不會心慈手軟。

當這個告密未遂的人被五花大綁地帶到李淵面前的時候,他並沒有痛哭流涕、跪地求饒,而是扯著嗓子高喊:“公起義兵,本為天下除暴亂,難道不想成就大業,只為了一點怨恨就要砍殺壯士嗎?”

這個死到臨頭還氣壯如牛的人是誰?

他就是日後威震天下的初唐名將李靖。

李靖是雍州三原(今陜西三原縣)人,祖父李崇義官居北魏殷州刺史、封永康公;父親李詮任隋朝趙郡太守。李靖姿貌魁偉,從少年時代起就頗有文韜武略,經常對家人說:“大丈夫若遇主逢時,必當立功立事,以取富貴。”(《舊唐書·李靖傳》)李靖的舅父是隋朝名將韓擒虎,每次與他論兵,皆大為讚嘆,時常撫著他的頭說:“可與言將帥之略者,獨此子耳!”(《資治通鑒》卷一八四)

大業末年,李靖任馬邑郡丞,察覺太原留守李淵行動可疑,估計有起兵之意,於是準備親往江都稟報楊廣,不料路過長安時,關中已經大亂,道路阻絕,不得不滯留於此,所以才會被李淵逮捕。

此刻,當李靖在屠刀之下喊出那番話時,李淵已經感覺此人定非無能之輩,而李世民更欣賞李靖的膽識,於是力勸李淵留下此人。

李靖就這麽死裏逃生,隨後被納入李世民麾下,從此踏上一代名將的輝煌征程。

攻克長安六天後,即十一月十五日,李淵奉代王楊侑即皇帝位,是為隋恭帝;同時改元義寧,遙尊遠在江都的楊廣為太上皇。

十七日,新天子楊侑授予李淵黃鉞(yuè)、符節,任命他為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尚書令、大丞相,進封唐王,以武德殿為丞相府。

十八日,榆林郡(今內蒙古托克托縣)、靈武郡(今寧夏寧武市)、平涼郡(今寧夏固原縣)、安定郡(今甘肅涇川縣)等郡皆派遣使節入京,尊奉新天子和新朝廷,實際上就是歸附了李淵。

十九日,楊侑下詔:帝國所有政治、軍事事務,全部文武官吏的任免,朝廷的一切法令刑賞,全部交由丞相府管轄;只有祭祀天地和宗廟社稷的事務,才向天子奏報。

同日,李淵任命裴寂為丞相府長史、劉文靜為司馬。

二十二日,李建成被封為唐王世子,李世民任京兆尹、封秦公,李元吉封齊公。

一場“匡扶帝室”的政治秀就這麽轟轟烈烈地開演了。

雖然所有人都知道,十三歲的小皇帝楊侑只不過是這場政治表演中的一個道具,唐王李淵才是這個新朝廷真正的主宰,但是這場演出卻不是可有可無的。

因為這是中國歷史上每一個篡位奪權的人都必須遵循的潛規則。

更何況李淵比誰都清楚——自己稱帝的時機還不成熟。

首先,真正的隋朝天子楊廣還在江都。盡管他的政治威信和人氣指數已經降到了即位以來的最低點,可畢竟他人還活著;而只要楊廣還在一天,李淵就要尊奉隋朝的正朔一天,否則他就變成了篡位謀反的亂臣賊子,他的所有行為就喪失了合法性和道義基礎。倘若如此,李淵就無法建立起一條最廣泛的統一戰線,無法把舊統治陣營中的那些人全部團結到自己的身邊。

其次,李淵只據有關中一隅之地。雖然他搶占了長安這個政治制高點,能在新朝廷的勢力範圍內“挾天子以令諸侯”,但是天下仍然四分五裂,大部分地盤要麽被四方群雄割據,要麽依舊掌握在隋朝的官吏和軍隊手中,最終究竟鹿死誰手還很難說。如果李淵在此時稱帝,勢必授人以柄,成為各種勢力攻擊的焦點。這無異於把自己架在火爐子上烤,顯然是不明智的。

所以,李淵不能急於稱帝。只有當楊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而自身的勢力足夠強大,天下的形勢也足夠明朗的時候,李淵才可能把小皇帝輕輕抹掉,堂而皇之地登上天子的寶座。

李淵想,這一天應該不會太遠。

【要不要當皇帝?】

一切都顯得太平靜了。

從大業十三年十一月初到十二月末,在長達一個半月的時間裏,原本打得如火如荼的東都戰場卻忽然沈寂了下來。

這樣的平靜意味著什麽?

連日來李密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王世充難道就甘心這麽耗下去,光吃糧不打仗?

不,李密覺得王世充一定會有什麽動作。

帶著這樣的疑慮,李密命人召來了最近剛剛逃奔瓦崗的隋軍降卒。

“王世充在幹什麽?”李密問。

“最近他一直在募兵,一再設宴犒勞將士,不知道在搞什麽鬼。”

李密盯著那幾個降卒的臉看了很久,心裏忽然掠過一陣驚悸。

“二十二三,月出半夜天。”李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這句農諺。也就是說,每逢下旬,尤其是在二十二、二十三這幾天後,前半夜沒有月亮,後半夜月亮才會慢慢升起。這就意味著,在每個月最後的這幾天,夜裏幾乎沒有月光。

今天是幾號?

十二月二十四。

月黑風高夜?

殺人放火天!

李密全身的神經立刻繃緊了。

“我幾乎著了王世充這小子的道了,”李密對裴仁基說,“你想到沒有,我們這麽久沒有發動攻擊,而王世充軍營中的糧草將盡,他急於一戰,所以才會一再募兵、犒勞將士,目的就是想趁月末天黑,偷襲我們的倉城!傳令下去,在今天日落之前,必須完成防禦部署。”

命令一下,郝孝德、王伯當、孟讓等人立刻率部進入倉城周邊的陣地設伏。

是夜三更,王世充的軍隊果然出現了。當他們進入王伯當的埋伏圈時,王伯當馬上發起攻擊,但是遭到隋軍的頑強抵抗,王伯當反而失利。隋軍進而開始攻城,瓦崗守將魯儒率眾力戰,扼制住了隋軍的勢頭。王伯當重新組織兵力再度攻擊,終於大敗隋軍。王世充的麾下驍將費青奴戰死,士卒被殺一千餘人。

王世充連遭敗績,連精心策劃的偷襲也徹底落空,頓時灰心喪氣。

東都的越王楊侗連忙遣使慰勞。王世充大發牢騷,說他兵力太少,而且長期作戰已經疲憊不堪雲雲。楊侗不得不又給了他七萬人,才算堵住了他的嘴。

王世充得到了這支生力軍,頓時有了底氣,於大業十四年(公元618年)正月初大舉反攻,終於在洛水北岸擊敗李密,迅速將部隊推進到鞏縣北郊。這是王世充與李密交手數月以來取得的第一場勝利,不禁令他大為振奮。正月十五日,王世充命各軍在洛水上搭建浮橋,準備乘勝進攻洛口倉。

然而人多不見得是好事。

軍隊數量的龐大與番號的錯雜極有可能導致號令不一、指揮失靈。正在搶渡洛水的隋軍現在就出了這個問題。還沒等王世充下達總攻命令,先行架好浮橋的部隊就率先發起了進攻。虎賁郎將王辯一馬當先,率領部隊一下就攻破了李密大營的外圍柵欄。瓦崗守軍頓時一片慌亂。

此時只要隋軍堅持進攻,李密馬上就會潰敗。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王世充卻突然下令吹響收兵的號角。

因為他只看見大軍在渡河的時候行動錯亂、步調不一,根本不知道前方的王辯已經成功突破了敵人大營。

正在奮力突進的王辯聽到號角聲,不得不率部後撤。李密乘機帶領敢死隊發動反擊,隋軍大潰。為了爭奪浮橋逃命,隋軍光落入河中溺斃者就有一萬多人,王辯戰死,士卒各自逃散,大軍瞬間瓦解。王世充帶著自己的嫡系部隊逃離戰場,不敢回東都去見越王,只好北上河陽(今河南孟縣)。

王世充就這樣與唾手可得的勝利擦肩而過。

這天夜裏,王世充的部隊在橫渡黃河時,突然天降暴雨,狂風大作,天氣變得極度寒冷,士卒又凍死了一萬多人。等到達河陽時,十幾萬的部隊只剩下幾千人。王世充把自己關進了監獄,以此向越王請罪。

得到大軍慘敗的消息後,越王楊侗也只能苦笑。要是在平時,一個敗得這麽慘的將帥早該被砍成肉醬了,可眼下,越王能殺王世充嗎?

不能。

不但不能殺,還要慰勞他、犒賞他、捧著他、哄著他。

要不然怎麽辦?有王世充在,好歹還能牽制李密,還能把李密拒於東都之外;要是沒有王世充,東都可能轉眼就會被李密吃掉。

雖然王世充屢戰屢敗,可還是要鼓勵他屢敗屢戰。

所以,越王楊侗不但絲毫不敢責備王世充,反而派使節前去向王世充宣布特赦令,又賞賜他金銀、綢緞、美女,百般勸慰,讓他回洛陽。

吃了敗仗還能得賞賜,不知道王世充有沒有感動得熱淚盈眶。不過既然朝廷如此厚愛,王世充實在沒什麽好說的,隨後糾集殘部一萬餘人回了東都,駐紮在含嘉城(洛陽北城內),只求自保,不敢出戰。

李密連敗王世充,士氣大振,遂乘勝進攻東都,一舉奪取了金鏞城(舊洛陽城西北部)。李密命人將城門、城墻、官邸、民房等全部修葺一新,將瓦崗總部遷進城內,以此對東都進行威懾。隨後,李密擁兵三十餘萬,在邙山南麓列陣,進逼洛陽上春門。

正月十九,楊侗命金紫光祿大夫段達、民部尚書韋津出城禦敵。段達率部出城後,遠遠望見李密軍容盛大,心中恐懼,未及接戰便撤出戰場。李密揮軍進擊,韋津兵敗身亡。

眼看李密的場面越搞越大了,東都附近的一大批隋朝官吏趕緊率部投降了李密,而遠近的義軍首領如竇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等人也紛紛遣使奉表,鼓動李密登基稱帝,屬下的裴仁基等人也勸李密早正位號。

要不要當這個皇帝?

形勢一片喜人,耳中一片阿諛之聲,稍微不淡定的人,很可能就心花怒放地笑納了。

可李密就跟李淵一樣,他知道屬於自己的春天還沒到。

他還知道,勸他當皇帝的人基本上都是心懷鬼胎。

就說竇建德這幫人吧,他們如此殷勤勸進的目的,無非是想讓他李密結結實實地成為隋朝的靶子,最好是把四面八方的官軍都吸引到他李密身邊,好讓他們躲在背後茁壯成長。等瓦崗和官軍鬥得兩敗俱傷,他們再坐收漁人之利,輕松摘走勝利果實。

這就是他們的花花腸子!

至於說手下的裴仁基這些人,倒也不能完全抹殺他們的擁戴之意。只不過他們的擁戴也不可避免地摻雜了私心。因為李密要是當了皇帝,這瓦崗就成了一個朝廷,那瓦崗的老少爺們不也立刻跟著升格了嗎?或許一不留神還能混個宰相尚書什麽的當當,所以他們才會把小算盤打得嘩嘩響,一心想把李密鼓搗成皇帝。

這些小心思李密也都心中有數。

所以,面對所有人的勸進,李密只說了八個字——東都未克,不可議此。

【李淵:最強勁的對手】

大業十三年末,自稱秦帝的薛舉擊敗了李弘芝(自稱楚帝)和唐弼(自稱唐王),吞並了他們的部眾,一時聲威大振,號稱擁有大軍三十萬。不久,薛舉命長子薛仁果出兵進圍扶風(今陜西鳳翔縣),準備與李淵爭奪關中。

李淵立即作出部署,命軍隊兵分兩路:一路由李世民率領,攻擊薛仁果;一路由姜謨和竇軌率領,自散關(今陜西寶雞市西南)出發,進攻薛舉的根據地隴右(隴山以西)。在對付薛舉的同時,李淵又命李孝恭率領一支軍隊,越過終南山(秦嶺),向山南和巴蜀地區擴張。

十二月十七日,李世民在扶風大破薛仁果,並一直將他追到了隴山。薛舉大為震恐,擔心李世民越過隴山前來攻打,連忙問他的屬下說:“自古以來,皇帝有沒有投降的?”

黃門侍郎禇亮回答:“遠有趙佗歸附西漢,劉禪入仕晉朝;近有蕭琮,子孫迄今猶享富貴!轉禍為福,古已有之。”

衛尉卿郝瑗急步上前,大聲道:“陛下不應該問這種話,禇亮之言又是何等荒謬悖逆!從前漢高祖劉邦經歷了無數失敗,劉備甚至連妻兒都不保,但是最終都能成就大業,陛下豈能因為一次小小的失利就作亡國打算?”

薛舉頓覺失言,幹笑了幾聲,說:“我不過姑且試探一下各位的態度,並無他意。”隨後便重重賞賜了郝瑗,並引為心腹智囊。

十二月下旬,平涼郡(今寧夏固原縣)留守張隆、河池郡(今陜西鳳縣)太守蕭瑀、扶風郡太守竇琎等人相繼歸附李淵。李淵旋即任命竇琎為工部尚書,封燕國公;命蕭瑀為禮部尚書,封宋國公。

與此同時,西路軍的姜謨和竇軌進抵長道(今甘肅禮縣東),遭到了薛舉軍隊的阻擊,結果兵敗,不得不撤回長安。南路軍的李孝恭進軍秦嶺以南,擊敗了盤踞在此的朱粲。部將建議將俘虜全都殺了,李孝恭說:“不行,要是把他們全殺了,日後誰肯投降?”隨即將俘虜全部釋放。此後李孝恭繼續南下,從金川(今陜西安康市)進入巴蜀,檄文所到之處,有三十多州歸降。

長安被李淵攻陷之後,屈突通唯一的感覺是——天塌了。

因為李淵一進城就逮捕了他的所有家人,顯然是要以此為籌碼,迫使他就範。

屈突通悲痛欲絕,可是他沒有就範。當長安的那個家童哭哭啼啼地前來訴苦和勸降時,屈突通毫不猶豫地把他殺了。他要以行動向李淵表明——為了當一個隋朝的忠臣,他準備犧牲他的全部家人。

屈突通隨後命桑顯和鎮守潼關,自己率軍東下,準備投奔東都。

可他前腳剛走,桑顯和後腳就打開關門投降了劉文靜。

劉文靜立刻命竇琮和桑顯和率輕騎兵一路尾追,終於在稠桑(今河南靈寶市北)追上了屈突通。屈突通命軍隊列陣,堅守不動。竇琮再次打出了親情牌,命屈突通的兒子屈突壽去陣前勸諭。屈突通遠遠地對著他兒子破口大罵:“此賊何來?昔日與你為父子,今日與你為寇仇!”隨即下令左右弓箭手射殺屈突壽。

眼看一場惡戰一觸即發,桑顯和策馬飛奔到陣前,對屈突通的部眾高喊:“京城已經陷落,你們都是關中人,離開家鄉又能去哪裏呢?”

桑顯和的這句話立刻產生了令人震撼的效果。屈突通的部眾互相看了看,然後齊刷刷放下了武器。

屈突通徹底絕望了。他下馬跪地,朝東南方向一下又一下地叩拜,嘶聲哭喊道:“臣力屈至此,非敢負國,天地所知,神明共鑒!”

隨後屈突通被押解到長安,李淵大喜,對他極盡禮遇,並當即任命他為兵部尚書,封蔣公,兼任秦公(李世民)元帥府長史。

然後李淵就交給屈突通一個任務——回河東,勸降他的部將堯君素。屈突通帶著覆雜、沈重而又萬般無奈的心情來到了河東。

在這樣的情形下見面,這兩個大男人忍不住相對而泣、涕淚沾襟。屈突通說:“我軍已敗,而今義旗所指,天下莫不響應,事勢如此,卿當早降,以取富貴!”

堯君素悲憤莫名,說:“公為帝國大臣,主上將關中托付與公,代王更倚仗您保衛社稷,您怎能偷生投降,甚至還替別人當說客呢?公所乘之馬,即代王所賜,公有何面目乘之?”

屈突通哀嘆道:“唉,君素,我是力屈而來啊!”

堯君素說:“而今我力猶未屈,你何必多言?”

屈突通慚悚不已,只好黯然離去。

屈突通無功而返後,李淵軍隊加緊了對河東城的進攻。

堯君素決意死守。

其時道路斷絕,堯君素為了把整個關中與河東的危急形勢告知東都朝廷,只好寫了一份奏表,然後命人制造了一只木鵝,將奏表掛在鵝脖子上,最後讓木鵝順流東下。

木鵝漂到河陽,被守軍拾獲,交給了東都的越王楊侗。楊侗見信,嘆息良久,於是以朝廷名義拜堯君素為金紫光祿大夫,命人走小路將任命狀送到了河東。

後來,東都守將龐玉、皇甫無逸等人歸降李淵,途經河東時也曾一再對堯君素曉以利害,勸他投降,可堯君素始終不為所動。

再後來,他在長安的妻子又來到城下,淚流滿面地對他說:“隋室已亡,天命有屬,郎君何必自苦,自取禍敗呢?”

堯君素在城頭上大喊一聲:“天下事非婦人所知!”然後親手搭弓上箭,一箭射了出去。他妻子應聲而倒,死在了自己丈夫的手中。

堯君素知道隋王朝氣數已盡,每談及國事,必泫然淚下,對將士說:“我是皇上(楊廣)的藩邸舊臣,累蒙獎擢,今出於君臣大義,不得不死!城中糧食還可支持數年,等吃完了,天下事也塵埃落定了。倘若隋室覆亡,天命有歸,我當自斷頭顱付與諸君也!”

堯君素情願為隋王朝守節盡忠,可他的部眾卻不甘心成為隋朝的殉葬品。他們一直想叛逃,可堯君素軍紀嚴明且統馭有方,所以將士們一直找不到機會。

河東城就這麽堅守了一年有餘。到最後,江都傳來了楊廣被弒的消息,而城中的糧食也快吃光了,每天都有人吃人的慘劇發生。部眾們忍無可忍,不得不殺了堯君素,開門投降。

也許堯君素早就在等這一天了。

也許在他眼中,富貴和生命並不是一個人最重要的東西。比它們更值得捍衛的,是人的操守、信念和價值觀。

為了捍衛他心目中的君臣大義,堯君素寧可用自己的生命獻祭。

對今天的我們來講,這似乎是一種典型的愚忠——一種毫無意義、不可救藥的愚忠!

可是,就像我們不能以堯君素的“君臣大義”去要求並責備屈突通一樣,我們也不能用“識時務者為俊傑”的標準來評價堯君素。

當然,像堯君素這樣為一個不得人心、大勢已去的舊王朝殉葬的做法固然不值得效仿,但是他勇於捍衛信念的這種精神本身卻值得我們崇敬和仰望。

畢竟他的心中有一種高於富貴和生命的東西。其實不管這樣的東西是什麽,只要有這樣的東西在,人性的高貴與尊嚴就能在苦難與死亡面前傲然挺立。怕只怕世上的人們喪失了這樣的東西,並且還以喪失這樣的東西為榮。

從這個意義上說,與其說堯君素是一個舊王朝的殉葬品,還不如說他是自身信念的殉道者。這種人,不應該被歷史遺忘。

大業十三年最後的那些日子,李淵的勢力在急劇擴張。南面的巴蜀地區已經完全歸附,而劉文靜向關東(潼關以東)進軍也大有斬獲,短短時間內,弘農(今河南靈寶市)、新安(今河南新安縣)以西的土地城邑全部納入了李淵的勢力範圍。

大業十四年正月初一,隋恭帝楊侑下詔:唐王李淵可以“劍履上殿、讚拜不名”。這就是說,從此李淵上殿不需要解下佩劍,不需要脫靴,奏事時不需由侍臣唱名。中國歷代權臣都曾經擁有過這種特權,遠的不說,隋文帝楊堅在篡周前夕也享受過這樣的待遇。

在新年的第一天,李淵被授予(或者說攫取)了這種特權,這似乎表明李淵已經向不遠處的那張皇帝寶座又邁進了一步,同時也等於向天下人發布了一則政治預告——隋王朝壽終正寢的日子為期不遠了。

正月二十二日,李淵命世子李建成為左元帥、秦公李世民為右元帥,率諸路兵馬十餘萬人進軍東都。二月初四,李淵再命太常卿鄭元璹進軍南陽郡(今河南鄧州市),命左領軍司馬馬元規進軍安陸郡(今湖北安陸市)及荊襄地區。

大業十四年的日歷剛剛掀開,正在熱火朝天競逐隋鹿的四方群雄便不約而同地感覺到,一個最強勁的對手出現了!

他的實力之雄厚、聲勢之浩大、發展之迅猛,讓所有參與逐鹿的選手都暗暗捏了一把汗。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問題——

下一個出局者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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