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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你跟我走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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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仔細想想,吉王殺到禦書房那天,你有沒有一個人行動過。”

蕭瑟瑟回憶了片刻,搖搖頭說:“只有和吉王爺對峙的時候,我是一個人走出來的。但那是在室外,下著雨,吉王爺也不可能專門對我用幻憶散……所以我想,也許是有誰趁著靠近我的時候,偷偷讓我吸入了幻憶散。”

玉忘言也回憶起那天的事,那天他匆匆趕回帝宮,在禦書房前看見了朝瑟瑟和何歡射去的箭。他空手接下箭矢,隨後就是玉傾玄突然跑出來殺了吉王,棄車保帥。

何歡是不可能給瑟瑟下藥的,而緊接著,瑟瑟又到了他的懷裏,因為精神撐不住,暈了過去,他和蕭書彤連忙扶住了瑟瑟……蕭書彤!

玉忘言的一只手頓時握成了拳頭,這手就在蕭瑟瑟的背後,本來在拍著她,這一下的變化,蕭瑟瑟清晰的感覺到了,美眸微漣,恨恨道:“是長姐姐……”馬上她又記起另一樁事情來,“忘言,上次順京四營的主將在焦闌殿發瘋的情形,你還記得嗎?我覺得和我這次有些像。”

沒錯,的確像。

那四個人當時的行動雖然狂猛,但表情卻布滿了恐懼。驗屍的仵作也說,他們雖然是有自殺的行為,卻不是自願去死。現在想來,他們那樣子,亦像是陷入了內心深處的恐懼幻覺中,承受不住了,就傷人、自傷。外人看他們是中邪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是多煎熬、多折磨。

蕭瑟瑟道:“事不宜遲,忘言,你快些帶著應神醫去大理寺吧,讓他確定一下那幾位將軍是不是中了幻憶散,我想這件事也和蕭書彤玉傾玄脫不開關系。”

玉忘言想了想,答應了,依依不舍的吻了蕭瑟瑟,把她安置好,這才離去。

在大理寺,為了消息保密,玉忘言屏退了所有人,讓應長安單獨留在驗屍房裏查看。

應長安很不喜歡這種漆黑潮濕還難聞的氛圍,不過嘴上抱怨兩句,行動上倒是都做到了。驗看了一番,這三位將軍的確是死於幻憶散,而尚活著的那位將軍,應長安說,大概是在焦闌殿血戰了一場後強行沖破了幻憶散的藥力,才得以清醒,像這樣意志力強大的人不多。

確定了這個,那麽接下來就該想想這幾位將軍是怎麽中毒的了。當時焦闌殿上人雜,人來人往的,幻憶散的投毒方式又很多,有機會下手的人不在少數。

玉忘言一時還無法確定。

“對了,有個事你得註意。”應長安說:“你老婆的幻憶散是解了,但是下毒的人它不知道,所以還是得裝一下別讓人家看出來。”

玉忘言所想的,與應長安不謀而合,只是不免心疼,要讓瑟瑟費心費力的扮演一個精神失常的人。

應長安揮著袖子揶揄:“誒,你露出這為難的表情做啥?你老婆以前不就是個傻子嗎?都當了真傻子了,還能不會裝精神病啊!”

玉忘言皺了皺眉,為這難聽的話眼神一沈,給了應長安一個如坐針氈的眼刀。

☆、信仰崩塌

就這樣,幾位將軍之死的真相,暫時被隱瞞下來。

玉忘言回了瑾王府,也和蕭瑟瑟商量了要繼續裝著。

生怕蕭瑟瑟挺著肚子做這些不容易,玉忘言親自給她燉了孕婦餐,先進補了些,又讓應長安給調整了下安胎藥的藥方,親手熬給了蕭瑟瑟。

次日,玉忘言借口蕭瑟瑟中邪,兩人留在瑾王府中不出。

聽聞昨夜二王府的後院失火,被撲滅,縱火者不知是誰。天英帝派常孝去查,卻被玉傾玄婉言拒絕,只說沒出人命就罷了,想必是哪個孩子貪玩弄的。

當日晚,玉忘言只身潛入帝宮。

心裏所積攢的疑惑和猜測,已經太多了。縱是他這兩天再忙,也不會忘記父王給他的兩巴掌和對玉傾雲那樣截然不同的態度。

玉忘言隱隱覺得,有什麽他不無法接受的東西在離他越來越近,近的仿佛只隔了一層紗帳。他很害怕紗帳後的東西,但更想要戳穿這層紗,看個清清楚楚。

夜裏的帝宮寂靜昏黑,像是個崔巍的龐然大物。

玉忘言施展輕功,小心的躲避巡查的宮人,數個起落後,到了秋水殿。

這一次,他不再和從前一樣敲窗進入,而是憑借殿中的燭火,找到餘秋水的位置,貼在窗外,用手指在窗紙上捅破一個洞,小心觀察。

內中正是秋水殿的寢殿,餘秋水還沒睡下,妝容只拆了一半,有些不安的踱來踱去,從燭臺旁繞過的時候,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轉身去挑了燈草,往屏風外沒好氣的喚一聲:“人呢?”

她的貼身侍婢趕緊低著頭跑進來,給餘秋水施禮,“貴妃娘娘。”

餘秋水心情很不好,往凳子上一坐,道:“這段時間四殿下是怎麽了,本宮每次請他來,他不是說公務繁忙就是身體不適。好不容易來了也說上幾句就急著走,我們母子之間什麽時候這樣生分過?”

那宮婢畏懼的看了眼餘秋水,小聲說:“回娘娘的話,近來是多事之秋,吉王被誅的事還沒有善後完,四殿下也許真的是太忙了。再說……再說四王妃的傷也都沒好,四殿下肯定還要分出一部分精力,陪著四王妃啊。”

聽到趙訪煙的名字,餘秋水的臉上閃過一道不悅。那個兒媳婦,跟個神婆似的,怎麽看怎麽晦氣。可兒子非要娶她不可,還跟太子又搶又鬧的跑去陛下那裏要了賜婚的聖旨,她這做母妃的也沒辦法。

這會兒忽然有人敲了殿門,餘秋水和這宮婢停止了談話,示意那宮婢去應門。

宮婢去了,只聞低低的對話聲,沒過一會兒宮婢就領了個小太監過來,這太監玉忘言曾經在秋水殿的外圍見過,是專門給餘秋水刺探前朝信息的。

小太監跪在餘秋水的面前,看了看四周沒人,小心的說:“稟告娘娘,小的從前朝那裏聽來了件大事。”

“你說。”

小太監說道:“南邊祥王、福王、瑞王叛亂的戰事情況傳回來了,其中有件事,奴才覺得一定得稟報娘娘。聽說攔截福王和瑞王的兩支隊伍,都是潯陽王的軍隊,但其中一支是個神秘人在指揮。奴才聽說,那人是四殿下……”

“你說什麽!”餘秋水臉色大變。

殿外的玉忘言,眼底也略有一黯,將耳朵貼近,調用內力,聽見餘秋水萬般驚異道:“四殿下不是一直在順京嗎?怎麽跑到西南去了!”

小太監低聲說:“奴才聽說,四殿下早就去了那邊,皇上是知道的。留在順京的這個四殿下只是個替身,用了江湖上的易容術,做個幌子而已。”

這消息對餘秋水來說太過震驚,不想自己的兒子竟然在戰場上這麽久,戰場是個怎樣危險無情的地方?哪怕是主將,也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她的兒子去了那種地方,她卻一直沒蒙在鼓裏。

難怪!這些天順京這個四殿下總躲著她不來相見,還不是怕露餡了?

“等等……”餘秋水回思著小太監的話,問道:“你剛才說,四殿下去了南邊的事,皇上都知道?”

小太監點點頭,嚶嚀:“皇上知道,好像是瑾王殿下出的主意,四殿下本人很讚同。”

餘秋水風韻猶存的面容頓時扭作一團,臉上一片猙獰,手上更是狠狠拍了桌子,咒罵道:“玉忘言!又是這賤種!三番五次把四殿下置身在危險裏,皇上竟然還對他聽之任之!可恨!”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小太監和宮婢趕緊哄了起來,卻沒人知道,殿外的玉忘言,此刻承受著何種心情。

賤種。這樣的詞眼,竟然是從母妃口中說出來的。

慈祥和藹的母妃,溫柔隱忍的母妃,那總是眼角帶著淚水、殷殷切切握著他的手勸他不要著急的母妃……背著他,竟然說出了這樣一個萬分侮辱的詞!

他在母妃眼中,就是這樣?

那以往母妃對他的關愛和心疼,那些淚水和安慰,又有多少是真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已經顯而易見,可越是如此明晰,就越是讓玉忘言心如刀絞。

他在心如滴血的重創中,憶起了第一次隨蕭瑟瑟夜探太子府的情形。他們兩個站在玉輕揚的臥房外,聽著裏面張錦嵐和玉輕揚的不齒聲音,還有張錦嵐那一句句針對瑟瑟的話。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瑟瑟就是錦瑟,只是覺得憤怒、痛恨,恨不得沖進去殺了那兩個披著人皮的禽獸。是瑟瑟抱住他,阻止了他,而他卻不知道,瑟瑟比他難受千倍百倍。

一朝一夕間,至親之人撕了其樂融融的偽裝,露出一副毒辣兇惡的骨骸,這方知道原來所有的溫情都只是逢場作戲。

這樣的背叛,像飲下劇毒,在瀕死之刻還不甘的掙紮。這滋味,他嘗到了,如墮地獄,痛不欲生!

寒風簌簌,冷氣襲人。餘秋水在下人們的哄說下,稍微鎮定了些。

她俯身盯著小太監問道:“四殿下還平安是嗎?他什麽時候能回來,你打聽到了嗎?”

“回娘娘的話,目前的消息,四殿下是平安的。至於他什麽時候能回來,奴才也不知道……”

餘秋水拍了拍桌子,猙獰的臉上,覆蓋了一層冷霜。

她打發了小太監,再度拿起剪刀,如同發洩憤怒似的,狠狠剪了燈草,盯著搖曳閃爍的火光,恨恨道:“本宮還要在這裏耗上多久……實在是受夠了……”

“娘娘,您可一定要忍下去啊。”宮婢在旁低聲道。

餘秋水拋給她一道十分古怪的笑,忽的仰頭嘆道:“餘秋水啊餘秋水,玉忘言不愧是你生的,跟你一樣下賤!還有那蕭瑟瑟,你的好兒媳,呵呵!真是一對狗男女……”笑聲惡毒且嘲笑、含恨且含妒,好似團團陰魂盤旋在秋水殿裏,而玉忘言已經痛心的仿佛聽不清了。

瑾王府的後湖,八角亭上已經積了銀色的一層霜,瓦檐處有斷裂的冰霜滾落下來,打過枝頭,折下幾片殘葉。

母妃……

玉忘言從回府開始,就一直立在這裏。夜色下的湖水漫著薄薄的星光,水面的冷氣被風吹來,沾了衣帶。

秋水殿中的那個女人,是誰?

他不相信她是他的生母,一個母親,是不會在背地裏那樣數說自己的兒子。

那個女人還在自言自語的說著“餘秋水啊餘秋水……”她不是餘秋水嗎?她是假的?

如果是這樣,那麽一切都該是假的了。因為,從他有記憶的時候開始,父王就告訴他,帝宮的秋水殿裏住著他的母妃。

一切都該是假的了……

玉忘言覺得要喘不過氣,天沒有崩,地沒有塌,可他卻像是站在一座懸崖上,看著天塌下來,山崩得支離破碎,將他絞在這天塌地陷之間的狹小縫隙裏,下落、無止盡的下落……被石頭砸,被土塊碾壓,他幾度想要爬到一處可以站立的地方,卻始終束手束腳的,顛沛在震蕩的世界裏,望著鋪天蓋地的崩挫而無法喘息。

這種痛苦,比身體上的傷痛要狠上千倍萬倍,他所信仰的一切都崩塌了,他還剩下什麽可以相信相依的?

瑟瑟。

只有瑟瑟。

由始至終都只有瑟瑟不會騙他,不會背叛他。

她沒有在很早以前就來到他的世界裏,可是,他卻眼睜睜看著從前就擁有的東西一件一件的化為欺騙。只有她的存在,才讓他覺得,自己還沒有淪落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忘言……”柔軟的聲音裏,有心疼、有疑問、有情愫。

玉忘言驚訝,倒吸了口氣,回身就把蕭瑟瑟抱在懷裏。

他在這裏站了太久了吧,她擔心他,所以找了過來。

“忘言,你不要難過,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可以和我說的。”蕭瑟瑟柔聲細語,她的心情並不好。

玉忘言緊緊抱著她,胸口重重的起伏了幾次,埋頭在她耳邊說:“或許你說得對,瑟瑟……父王、母妃和天英帝之間到底是怎樣的關系,我想……自己去確定。”

☆、尷尬相見

丙午年開春,四王作亂之事於記事年表上畫下了終止。

吉王的舊部被一一查出來,全給收拾了,順京四營也進行了重組、整合,死去的三位主將予以厚葬,聲稱案件要進一步審查,一切都安定下來。

在這些工作進行的同時,南方傳來祥王、福王、瑞王事敗被誅的消息,三王覆滅,白冶的民間武裝力量解散,潯陽王也帶著軍隊回了潯陽去鎮守,南方重新安定下來。

四王一滅,剩下的兩王拍著胸口慶幸他們沒有跟著鬧一場,現在他們勢單力薄,就聽話了許多,再也不敢跟天英帝要求什麽,只要能保得榮華富貴就滿足了。

這些天來,晉王很低調,除了和天英帝例行公事的見面,就沒再出現於帝宮裏。晉王府也成天關著門,連玉忘言去也不給放行。

玉忘言隱隱覺得,要出什麽大事。

如今蕭瑟瑟的肚子已經很大了,按照與應長安商量的,蕭瑟瑟繼續裝中邪,實則好好的在府裏養胎。應長安也回四王府繼續照顧趙訪煙去了,沒事幹的時候就給趙訪煙講些江湖上的傳奇事,順便吹吹牛,日子過得挺愜意。

二月中旬,整頓叛亂的事宜剛完成,就到了全國科考與武考的最後殿試。

按大堯的規矩,先是武生殿試,後是文生殿試,以文壓軸。

武生殿試用的是淘汰制打擂臺的考試辦法,二十人兩兩對決晉級,最後決出前三甲。

此次武生殿試的主考官,是大堯的鎮國將軍,副考官是玉忘言。

擂臺上武生們打得如火如荼,玉忘言雖是專心的看了,卻無法抱著享受的心情,反而是時時緊張。

因為張逸凡就在這二十人之中,現在已經晉級了兩場,遭遇的對手越來越強勁。武功比試雖說是點到為止,可是很多時候還是會控制不好出現流血死人的事,尤其是高手對決,或許毫厘之差,便會影響生死。

玉忘言旁邊坐著的五殿下,是來看熱鬧的,還端來了從樓蘭弄來的香瓜,就地就扒了瓜瓤,遞給玉忘言一半,邊吃邊說:“這麽難得一見的高手對決,不該看得熱血沸騰嗎?瑾王,你怎麽還緊張起來了。”

“沒什麽。”玉忘言勉強微笑,接下了香瓜,卻遲遲捧在手裏,忘了吃。

好像除了對待瑟瑟,他還真沒這麽緊張過。待張逸凡打到決賽,玉忘言甚至想離席去安靜的地方待一會兒,等聽到歡呼聲了,再回來聽個結果……

決賽就在緊張和糾結中度過了,最後的結果,讓玉忘言覺得自己像是剛從戰場上回來。明明打仗的人不是他,可他卻比打仗的人還緊張。還好,張逸凡險勝,真教他考到丙午年的武狀元了。

跟主考官整理了一下武試的結果,玉忘言趕去禦書房給天英帝上報,途中從張逸凡的身邊路過,見他累壞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恭喜你,回去好好休息,有空來王府探望你姐姐。”

張逸凡點點頭,打了個江湖上的抱拳,笑出一口粲然的白牙。

把結果上報給天英帝,天英帝覺得吃驚。張逸凡這後生年紀不大,本事卻不小,江山代有才人出,之前是小瞧他了。

見玉忘言的表情明顯還有些僵硬,天英帝試探的問道:“忘言,瑟瑟她……有沒有好一些?”

蕭瑟瑟現在中邪的事情,已經所有人都知道了,有關心的,有幫忙找郎中的。天英帝也問過好幾次,還派了太醫過去,每每聽到太醫束手無策的匯報都會大發雷霆,那種對蕭瑟瑟的關心不是假的。

玉忘言回道:“還是不見好轉,臣侄也只能把她的身子養好,盼望有一天她能夠好起來。”

天英帝郁悶的嘆了口氣,想了想,說:“實在不行就……讓趙訪煙給看看吧。也許她那套東西能起到作用。”

“四王妃的傷還沒好,還是不要勞煩她了。”玉忘言拱了拱手,黯然傷神,“吉王作亂給瑟瑟的驚嚇太大,臣侄會盡力化解她的恐懼,讓她早些恢覆正常。”

天英帝沈默了好一會兒,口氣充滿了自責:“怪朕那時候沒有自己走出禦書房,還要太醫照顧,看著瑟瑟走出去也沒有阻止。要是朕事先就知道她想要兵行險招,朕就不會……”說到這裏極為自責的唉了一聲,雙眉一豎,厲聲低吼:“那個老二!以為親手殺了吉王就能抹掉他的嫌疑?朕知道諸王是被他給挑唆的!咳咳、咳咳……”

“皇伯父息怒。”玉忘言來到天英帝的身後,輕拍他的後背,為他順氣,壓低了聲音說:“臣侄相信,皇伯父早已將證據搜集到手中。”

天英帝抄起帕子,捂住口鼻,咳著咳著,帕子上就覆蓋了一層黑紅色的血。他挫敗道:“老二是個毒瘤,朕就算是有證據也不敢隨便碰他,碰得不好,這毒就要把朕的一切都葬送了。”

玉忘言知道這個話題過於敏感,不能再說下去了,便道:“不管是誰,只要心術不正了,遲早有一天會把得到的都失去。所以,臣侄相信皇伯父。”

大內總管在這時候走了進來,小聲插嘴道:“皇上,餘貴妃娘娘在外求見。”

天英帝忙說:“快請她進來。”

玉忘言的心頓時吊了起來,說道:“臣侄暫且回避。”

“你不用走。”天英帝把武生殿試的總結文書收到桌案的左邊,“忘言,你就坐那兒,和你……和你伯母見一見。”

這話語的內容、這語調……聽上去頗有種怪哉的滋味。玉忘言不動聲色的落座在一旁,持起內侍給斟得茶,趁著低頭喝茶的時候,用餘光觀察天英帝的表情。

那是種柔和的,含著愧疚和希冀的表情,不摻雜任何詭邪。

很快餘秋水就進來了,這麽多年,這好像是玉忘言第一次和母妃在白天相見。

母妃穿著華麗的衣裙,裙上綴滿了朵朵金絲掐花,芙蓉鬢、珠釵五六支,即使是上了年紀還是這般的富麗雍容,那眼角處的些許皺紋,在珠光寶氣的奢華下也失去了顯示年紀的作用。

白天的母妃,比夜晚在秋水殿裏見到的,光鮮了許多。

☆、氣糊塗了

玉忘言放下茶杯,站起身,給餘秋水行禮。

餘秋水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很明顯的帶有敵意,接著就扭過頭去,來到天英帝的面前,一副哭哭啼啼的表現:“皇上!臣妾從沒有求過您什麽事的,臣妾知道您日理萬機!可是這一次,臣妾真的、真的不得不來煩擾您!”

玉忘言默默的坐了回去,繼續喝茶,端著茶杯的手竟是不知不覺的在抖動,上好的茶水喝起來也感覺苦澀不堪。

天英帝握住餘秋水的手,關切的問:“到底是什麽事,讓你急成這樣。”

餘秋水哭道:“皇上是明知故問!四殿下他……他怎麽還不回順京啊!”

玉忘言端著杯子的手,一個劇烈的抖動,茶杯和托盤發出撞擊的聲響,幾滴茶水潑出。

天英帝額角的青筋,也抽了一抽,“秋水,你刺探前朝信息?”

“什麽刺探前朝信息!”餘秋水哭著用袖子掩面,“臣妾是四殿下的生母,還能不了解自己的兒子嗎?如今在順京的這個四殿下,言行舉止哪裏是臣妾的兒子啊,是另外一個人!皇上日理萬機疏忽也就罷了,臣妾是斷斷不會弄錯的啊!”

天英帝一怔。莫非,秋水真的沒有刺探前朝信息,只是因為懷疑,所以來詢問他了?

餘秋水哭著說:“皇上,這個四殿下是假的,我們的兒子是不是出事了?皇上,求求您派人去尋找真的四殿下回來……”

天英帝倍感一個頭兩個大。看起來秋水真的是發覺了眼下順京這個老四的異樣,糾結了許久才哭著喊著來求他。他是真的不忍心告訴秋水,老四去南方打仗的事,是他和老四、忘言一起商量的。

餘秋水盯著天英帝的眼睛看了好久,忽然退開兩步,瞪著眼問:“皇上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天英帝對餘秋水心軟,見她含珠帶淚,便說實話了:“老四去鎮壓瑞王叛亂了,如今瑞王全軍覆沒,老四不日就會回來,你就不要擔心了。”

“皇上,您說什麽?四殿下去了戰場?”餘秋水嚇得僵住,“戰場那麽可怕的地方,他有沒有受傷,傳回來的消息是不是可靠的?”

“秋水,你放心……”

“皇上!您怎麽能讓四殿下去那麽危險的地方啊!”餘秋水猛地又哭出來,妝容被淚水打得濕透了。

天英帝顯得無措起來,急於哄餘秋水,又拿捏不準措辭,只好幹著急,連連咳嗽。

素來窩裏橫的天英帝,何曾有過這種狀態?玉忘言心中的疑竇,越來越多。

餘秋水忽然看向玉忘言,指著他道:“是不是瑾王?皇上,是不是瑾王慫恿四殿下去戰場的?”

天英帝道:“你胡亂說什麽!”

玉忘言起身拱手道:“這是臣侄與四殿下一同商量的結果。”

“你騙本宮!”餘秋水眸中帶恨,語中帶惱,“四殿下為人溫和,對本宮極其孝順,如果是他也想去南方就一定會來和本宮說一聲!瑾王,是你不讓他說的吧!”

玉忘言眼神一沈,克制胸中翻騰的悲哀,“四殿下留下替身,是為了讓某些有心之人不清楚他的去向,也是為了不讓皇伯母牽腸掛肚。至於替身所用的□□,的確是臣侄請江湖上的朋友幫忙做的。”他事先給山宗飛鴿傳書過,山宗做出來的□□,能以假亂真。

餘秋水仍是不信,朝著玉忘言逼來,“信口雌黃!要是皇上派四殿下去打仗,還需要掩人耳目嗎!”

天英帝疲於應付,有些不快了,“秋水,此事牽涉甚多,你就不要過問了。”

“皇上!”餘秋水哀叫一聲,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來,“臣妾心疼四殿下有什麽錯!瑾王把他的堂弟置身在危險之中,還容不得臣妾問上兩句嗎!”

“你……”天英帝又氣又無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秋水,你快回去吧,別凍著了……咳咳、咳咳……”

“本宮要瑾王給個說法!”

“秋水……”

“皇上,這種時候您怎麽還向著瑾王啊!”

“咳、咳咳……”天英帝咳嗽著,上不來氣了。

玉忘言見狀,快步上來給天英帝順氣,拍著他的背說:“皇伯父,請稍安勿躁。”

天英帝的咳嗽,在玉忘言的拍擊下好了一些,玉忘言控制好手上的力氣,側臉對著餘秋水,卻能清晰的感受到餘秋水落在他臉上的目光有多鄙視、多怨毒。如果視線能傷人,他可以肯定自己會被餘秋水狠狠的殺傷。親生母親為何會這樣對待親生兒子?還是說,一切至親血緣當真都是假的,都是另有隱情?

天英帝提上口氣道:“好了,秋水你回去吧,四殿下很快就要回來了,朕特許他進宮好好陪你,你看怎麽樣……”

“臣妾、臣妾……”餘秋水抽抽搭搭的,驀然狠聲道:“皇上這是厚此薄彼!為什麽對瑾王這樣偏聽偏信!”

“你住口!”天英帝的暴躁脾氣,終於被餘秋水激出來了,他推開餘秋水,吼道:“朕看你是氣糊塗了!趕緊給朕回去!再不回去,往後就別想見到朕!”

“皇上!”餘秋水哭的歇斯底裏,大內總管訕訕的走過來,對她又是苦笑又是勸慰的笑,低聲說道:“貴妃娘娘,皇上是擔心您的身子,您還是早點回去吧,四殿下很快就會去看您的……”

餘秋水怨念的看了他一眼,整理了下寬大的袖口和臉上的淚珠,用袖子遮住臉,不再讓外人看見自己的哭相,福了福身說:“臣妾告退。”

“臣侄恭送皇伯母。”玉忘言拱手施禮,默默的凝視了餘秋水的背影,看著她因為生氣而不穩的步子,看著她匆匆走下禦書房前的臺階,然後在高臺的中央,和迎面而來的一人擦肩……

那個人,竟是父王!

這段時間一直閉門不出、像是要隱遁了似的父王,竟然來了禦書房。他……是為見天英帝而來?

只怕不是一個“見”字那麽簡單。

☆、該動手了

晉王停下了腳步,側過頭,和餘秋水說起話來。餘秋水也側過頭,和晉王低低說著什麽,原本還用袖子遮面的,這會兒早將袖子撤下去,遠遠的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說話時身體的微動顯示出她的情緒依然激動。

玉忘言更是感到懷疑,父王和母妃白日相見,就這般不知避嫌,直接在禦書房前說話?不要說母妃和父王的關系天英帝知道,就是其他的宮嬪,也不能和晉王這樣的宗親如此親密招搖。

這到底……

不禁的看向天英帝,從天英帝臉上捕捉下來的神情,又增添了玉忘言的疑竇。

天英帝竟然在自責,在追憶著什麽,眼底閃過愛意、愧悔、憐憫、哀傷,卻就是沒有憤恨和醋意,哪怕是一點也沒有。這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對他很重要卻又被他深深傷害虧欠過的親人。

禦書房前,晉王瞅著抽泣的餘秋水,冷冷道:“哭有什麽用,哭能讓你拿到自己想要的嗎?”

“我……”

“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晉王收回了視線,雙手背後,往上走去,“你失態了,這麽沈不住氣可不好。”

“對不起,我……”見晉王要走了,餘秋水竟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咬著嘴唇抽泣道:“王爺,再不動手,更待何時?”

晉王的眼底瞬間一黯,回眸,冷聲嗤笑:“你提醒的是,是該動手了。”他抽回自己的袖子,沒再看餘秋水一眼,朝著禦書房走去。而餘秋水卻盯著晉王的背影,癡癡的看了許久,就仿佛從他的身上都看出什麽別人看不出的東西似的。

這一切都落在天英帝的眼裏,而他由始至終,也沒有改變臉上的神情。

玉忘言帶著疑惑回到瑾王府,還沒來得及更衣,就被告知,張逸凡來了,在探望蕭瑟瑟。

玉忘言隨意披了件大氅,就過去了。

聽張逸凡說,這段時間他一直在練武,被強制著兩耳不聞窗外事,關於蕭瑟瑟中邪的事也是聽說了一點風言風語,被老爹張潛給駁回去了,說他好的不聽就聽些瞎話。

顯然張潛是不想影響他考試的心情,如今見蕭瑟瑟的確沒事,只是裝中邪,張逸凡總算落下心裏一口氣,也能回去告訴張潛,讓他別這麽操心了。

玉忘言過來,給兩人端了些甜點,見張逸凡滿面紅光,笑道:“新科武狀元,後生可畏。”

張逸凡擺擺手,“空有點力氣罷了,其他的還嫩著!”

蕭瑟瑟拿了個條頭棗糕,咬了一口,輕笑:“逸凡什麽時候也這樣謙虛了。”

“我幾時驕傲過?”張逸凡兩眼一翻,頗為不以為意,逗得蕭瑟瑟笑出聲來。

張逸凡神色一肅,道:“有件事遲遲沒和你們說,六殿下被二殿下追殺,受了重傷,教蕭三小姐給救回去了。”

蕭瑟瑟、玉忘言的臉色也嚴肅起來。

“什麽時候的事?”

“有些日子了。”張逸凡道:“本來當天我就想和你們說,蕭三小姐是在順京陵園裏救了六殿下,二殿下把陵園侍衛都給滅口了。我怕告訴了你們,也會牽連到你們。”

蕭瑟瑟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張逸凡壓低了聲音說:“那晚上我跟幾個哥們去練箭,回來晚了,正巧在遠處看見。於是我爬到陵園後的山坡上,挑了點不會被識別出身份的羽箭,點燃了射到二王府的後院裏。”

蕭瑟瑟立刻想到了那晚上二王府詭異的大火,“原來那是你做的,讓二殿下不得不折回去。”

“就是這麽回事!不然二殿下就會把六殿下和蕭三小姐殺了!”張逸凡撇撇嘴道:“姐,那幫皇子怎麽爭得你死我活都跟我沒關系,但是蕭三小姐怎麽說也算你姐姐,我肯定不能見死不救!”

蕭瑟瑟沈吟了半晌,喃喃:“還好你機警,射箭的時候專門挑了箭,不然萬一是帶個標志的,被二殿下發現,可就引火燒身了。”說罷看向玉忘言,“忘言,六殿下在蕭府的事,三姐姐肯定是瞞著全府的,不然被爹知道了,多半是會把六殿下綁著交給二殿下。你看我們該怎麽辦?”

玉忘言撫了撫蕭瑟瑟的手,示意她不要急,安慰道:“你好好養胎,這件事交給我。”想了想又說:“近期可能要出大事,你能避開就避開。”

蕭瑟瑟點頭不語,心裏卻早就下了同進同退的決定。

留了姐弟倆在房裏說體己話,玉忘言獨自一人,步到了後湖。湖水裏還結著冰,幹枯的柳條耷拉在池水上,顯得是那麽懶散而悠閑,全不同於玉忘言此刻的心情。

他摩挲著手腕上蕭瑟瑟編織的紅線和和田玉珠子,又瞇眼看了看幾只哆嗦起飛的水鳥,回頭,對上走來的何歡的視線。

“王爺。”何歡拱了拱手。

“有消息了?”

“沒錯。”何歡說:“咱們埋伏在禦書房裏的人,都聽到了天英帝跟晉王爺的對話。”

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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