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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落寞：“阿臻，你來我身邊三年，我可有騙過你。”
程臻聽到聲音的剎那，驚了，喉嚨中冰涼的茶水竟嗆得她不能呼吸。她不住的拍著胸膛，想要緩解這令人難以忍受的窒息感覺。
肖晗連忙站起來，沖過去為她拍了拍後背。才拍了一下，就停了，肖晗無奈的望著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一時眉宇間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沖過來了。
半響，肖晗無奈的嘆了口氣，覆又輕輕的拍打程臻的背部：“你總是讓人不能省心。”
而那，原本準備的，深沈的談話，也戛然終止。
此後，肖晗不覆冷漠，對她一如既往的好。
肖晗救了她一次，兩次。從這就可以看出，程臻她不是一個絕佳的細作，至少不是一個武功高強的殺手。
然後，肖晗救了她第三次。而那時候，肖晗也幾乎猜出了她的身份，是越王宮的細作。可他保持了沈默。
若是故事一如既往的發展下去，大概肖晗就得為她生為她死了。
可事實顯然是，她為肖晗生，為肖晗死。
十二月的時候，大約是肖白來禾城快一年了，再一次天降大雪，禾城通往外界的路途被封死了。
而也是那時候，肖白篡權，成了禾城新一任的城主，至於程臻這等危害禾城安定的細作，自然是被肖白全部揪了出來。
肖白不顧與肖晗的表親關系，將他和程臻投入了監牢。歷來篡權者，總是要對上一任趕盡殺絕的，肖白也不例外，哪怕肖晗是他的血親。
十二月的天氣，程臻最是怕冷，監牢裏薄薄的一床棉絮，小的只能遮住一個人的身軀，肖晗將棉絮讓給了程臻，程臻自然是不願接受的，推拒了好久，最後達成了一致，那就是肖晗抱著她睡，兩個人守著一床棉絮。
等程臻凍得不知不覺的時候，肖晗將棉絮往她身上移了移，再移了移。終於能遮住程臻全身的時候，肖晗才微微露了笑容，心滿意足的擁著程臻。
肖白第一次來看她和肖晗的時候，仍舊是披了白色袍子，只是身上的氣質已經截然不同。
若是去年，他穿著白色袍子，不過是少年英氣勃發的樣子。今次再見，已隱隱有了不可侵犯的威嚴。
他只直直的站在那裏，便好像占據了星辰的光芒，耀眼萬分。他眼裏不覆溫情，冷冷的註視著監獄裏落魄的兩人，手腕上把玩著一只匕首：“嫂嫂你可還記得這只匕首？”
程臻自然是不記得的，她往常所用都是世面上最普通的匕首，只怕被人認出來。而面前的匕首，也是普通得不能更普通。
肖白自然也沒料想到她能記起來，只是冷冷的將匕首放在她的面前：“表哥你可還記得，城主府的那個侍女也是死在這裏，睜著大大的眼睛，死不瞑目呢！那把匕首，就是現今這把，嫂嫂親手遞給她的呢！”
程臻漠然，下意識回頭去看肖晗的臉色，沒想到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平靜。肖晗淡漠的望著肖白，卻將程臻的手緊緊扣在手中，安撫性的緊握了握：“我早知道。”
肖晗又深深的望了她一眼，面色平靜冷淡：“我知道她是細作，卻不知你才是藏得最深的那個細作。”
這個消息，比肖晗知道程臻是細作更加讓人難以置信。程臻一楞，茫然的望著肖白，不知這一切從何而起。
他們乃是血親，肖白竟也狠得下心麽？
那之前他所謂對她的感情，不過也是逢場做戲罷了。
肖白卻只是若無其事的笑笑，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的樣子：“還有一點，我不是表哥的血親呢！表哥的血親已經死在了趕往禾城的路上。”
肖晗臉色慘白，一時之間竟似無話可說的樣子。程臻卻橫了心，攔在肖晗的身前，質問肖白道：“你卻又是誰！”
肖白勾了勾唇角，為她挽起一縷青絲，被程臻啪的一下打掉。不過他也不甚放在心上，收了手放在身後：“阿臻，我是誰，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從今以後，我才是城主。那你是否願意繼續做禾城的夫人？”
肖晗的臉色慘白，望著程臻覺得心底更加荒涼一片：“阿臻，他是什麽意思？”
程臻欲開口，卻被肖白笑呵呵打斷：“大意就是今後程臻她是肖白夫人了，表哥你可願意？”
肖晗冷漠的望了程臻一眼，有割舍不斷的欲望。片刻之後，他冷冷的一笑，決然的將程臻推向了肖白：“我以為你是良善之人，不曾想你竟私底下已與賊子勾結，奪我城池，辱我尊嚴。程臻，今後你我恩斷義絕！”
他說的那樣絕情，程臻卻知道，他是要保全她。
無論在怎樣的環境裏，他都不曾拋棄過她，哪怕知道自己是個細作，也忍耐下來保護了自己。
那才是肖晗啊，是她的夫君肖晗。
程臻既已明了肖白是逢場作戲，也明白肖白對她的感情不必當真。不過是作為持續刺激肖晗的把戲罷了。
那她自然是不會在這個時候舍了肖晗，於是護在肖晗身前，狠狠的看著肖白：“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誅之！”
肖晗顯然一怔，卻冷冷一笑，仍舊將她推出：“程臻，你以為我還會原諒你嗎？我永遠不會！”
“肖白，我敗在你的手裏，只覺得可笑，恨我輕信了你。”他那樣冷漠的語調，像是生了絕望的情緒。
說罷，搶過肖白手裏的匕首就擱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程臻就在他身邊，也來不及阻攔。
肖晗那樣堅定的人啊，一旦做了決定，便沒有人能夠攔得住，就連程臻，也並不能改變什麽。
他最後留給她的那個什麽，滿滿的疼惜和自責。
他什麽都沒有說，卻什麽都說了。
一個甘願用生命來交換求得她一生平安順遂的人，那是世間唯一的一個，他叫肖晗。
可他死了，就這樣倒在她的面前，臉上是甘願的滿足。
他說：“阿臻，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一瞬，程臻心如死灰。
☆、第 14 章
原來，看見肖晗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滋味，那心頭升起一顫一顫劇烈的痛楚，竟是如此難受。
她萎靡的墜倒在地，將頭落在了肖晗的胸膛，輕輕的靠上去，溫聲說道：“肖晗，下次再見，我們就重新認識，好嗎？”
程臻和肖晗的故事就斷在了這裏，下面的她不願說，旋覆也不願多問。
在禾城的客棧尋得了兩個房間，明胥占了一個，程臻和旋覆占了另一個。
晚飯時，旋覆下了樓，望著空無一人的大堂，忍了忍，側頭去問正喝著清粥的明胥：“這家店的飯菜是不是比豬食還難吃，怎麽都沒人？”
明胥一勺清粥卡在喉嚨裏，咽下去也不是，吐出來也不是。他掩了掩嘴巴，做出孕吐的形狀，半響才道：“今夜是城主的大喜之日，大家都趕著去吃喜宴了。”
旋覆又道：“那我們為何不去？”
程臻還在樓上，明胥忖度了片刻，正欲開口，旋覆便拖著他出了客棧。
這樣，委實不太好。
可轉眼間，已經到了宴席邊上。
不得不說，這城主的排場真是不小，宴請全程百姓，共襄盛舉。先不說有多闊氣，就憑這萬人空巷的場面，只怕在禾城，便沒有第二個能比得上了。
旋覆拉著明胥，尋了個位置坐好，乖乖的等開席。其間有人不斷的□□小小的圓桌來，明胥望著來人的一臉菜色，咬咬牙，忍了，讓出更多的空隙來。
飯前最催人飲食的便是些空穴來風的八卦了，大家一邊熱切的盯著蒸籠的方向，一邊閃著眼睛不放過耳畔的風吹草動。
旋覆也不例外。
果然有人就聊起了城主這樁婚事的來源。旋覆轉了眼睛過去，看見鄰桌的幾個婦人聚攏在一處，正在嘰嘰喳喳討論的不亦樂乎。她悄悄將凳子往那方向移了移。
那黃杉子的婦人說：“肖城主這位夫人，真是比上位夫人好了太多，且不說那清白的身世，就連秉性，那也是絲毫不差了的。”
紅杉子的夫人接道：“對啊，肖城主也說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黃杉子又道：“聽說上位夫人刺傷了城主，現下潛逃了，只是不知今日會不會也來鬧一把？”
白杉子嗤笑了一聲：“那也得她敢來！一潛逃的細作，還敢光明正大出現在此處不成？”
旋覆不知道程臻會不會來，只是近日的接觸看來，程臻雖不會來鬧一把，但很有可能把這幾個婦人送去□□□□。
白杉子又道：“你們還不知道吧，程臻是個有功夫的細作，原本肖白少爺以為她功夫不強的，竟帶回了府中，可沒想到程臻是個善於隱藏的主兒，武功真是絲毫不弱的。”
黃杉子驚訝道：“肖城主與她同床共枕那麽久，竟也不知麽？”
白杉子掩口又嗤笑了：“只能說越王宮出來的人，普遍會演戲。不然怎會騙過了肖城主去？！”
等等，旋覆忽然有些摸不清了。
這白杉子，稱呼肖白為少爺，卻又稱另一個人為肖城主。很顯然，這兩人，並不是同一人。
可程臻之前說的清楚，在禾城她和肖晗舉目無親，現下肖晗已死，若現在的肖城主，不是肖白，又是誰？！
旋覆心頭已經隱隱升起一個懷疑，有沒有可能肖晗並沒有死呢？這又太過離奇，她狠狠的搖了搖頭，繼續往下聽。
白杉子喝了口水，潤了潤幹澀的喉嚨：“往常我還覺得肖城主太過溫爾了些，沒有什麽專斷決然的魄力。經過程臻一事，我倒覺得肖城主不是沒有魄力，而是能忍。單單這個‘忍’字，忍了三年將越王宮的細作一網打盡，把程臻逼得與越王宮斷了關系，那手腕，便不容小覷啊！”
聽到這裏，旋覆算是明白了那段程臻不肯講的後續。
肖晗很有可能沒有死，所謂肖白也是細作很有可能只是肖晗運籌帷幄手段裏的一環。
白杉子說程臻會演戲，但委實卻比不過肖晗的演技，程臻以為他死了，程臻以為肖白也是越王宮裏的細作。但是都不是，肖家兩兄弟，聯手騙過了入戲的程臻。
為此，程臻與越王宮決裂，從此斷了往來。
可事實卻是她被逼的命懸一線，被逼的無處藏身。肖晗卻成功鏟除了越王宮的細作，安安穩穩待在了城主的寶座上，巋然不動。甚至娶了一位身世清白的夫人，安享天倫之樂。
知曉了一切的程臻，自然是不能忍的，於是冒死也在祭司受封之日爬上了聖峰山。
這段故事，委實傷情。
其實旁人看來，不免只是覺得程臻道行不夠，被肖晗這樣的正人君子玩弄在鼓掌之間，乃是應得的報應。
可在程臻心中，卻不是。她為她的夫君拼盡了一切，落得如此下場。到頭來，所有人都告訴她，你活該被騙。
想想都不能忍啊。
於是乎，這段免費的宴席，旋覆便怎麽也吃不下去了，拉了明胥就欲抽身離去。
明胥卻扣了她的手掌，頓在了原地，沈穩的娃娃臉一臉從容。
看來，他是準備繼續看下去了。旋覆思索了片刻，也覺得這樣僅僅聽信婦人八卦不妥，便安分的坐下了。
不料，明胥卻又牽了她的手，到了僻靜處：“現下，隱身混進城主府去看看，才能真正知曉一切。你若是不想去，也可回去。”
廢話，旋覆怎麽可能會不想去。於是隱了身兩個混進了城主府。
明胥是去了城主的房間，而旋覆去了新夫人的房間，兩人約定新人禮祭的時候再會面。
見到新夫人的剎那，旋覆驚了片刻。新夫人的容貌跟程臻像了七分，只是那眼神裏的溫婉從容，與程臻眼裏的幹凈利落差了天與地的區別。
新夫人一臉羞澀，穿戴上了紅色嫁衣，安安靜靜的坐在梳妝鏡前。
卻是，算不上什麽故事。恐怕在這裏也查探不出什麽，旋覆便欲去尋明胥，或許兩人還可以翻翻城主府的秘聞什麽的。
她前腳踏出房門，後腳就看見城主尋了進來，明胥也跟在身後，無奈的摸了摸鼻子。
城主走到新夫人的身後，為她蓋上了蓋頭。眼神哀傷茫然的望著鏡子中的影像，城主卻沒說話。
倒是新夫人看得開，摸索著牽了城主的手，言辭帶了笑意：“晗哥，從今往後，我們便是夫妻了。”
晗哥！
旋覆一怔，楞在原地，看來她的那些猜測，竟有大部分成了真。
肖晗果然沒死。
程臻撫了撫桌案上冰冷的匕首，狠狠的閉了閉眼睛。再度睜開，一片清明，冰涼的就像是泛著冷光的匕首。
旋覆回來的第一時間，拉開了她的房門，確切來說，是她們兩人的房門。
見程臻放了匕首把玩著，旋覆呵呵的一步一步的探了過去，邊笑邊說：“程臻姑娘，我們把匕首收起來吧，這個東西傷人傷己的，不好玩。”
程臻卻似沒反應一般，手指滑過匕首的光亮處，沈了沈聲道：“你知道了？”
旋覆點了點頭，算是示意。
程臻勾了勾唇角，冷漠的笑了一笑，鋒利的目光讓人頗有些發怵：“此前你曾詳問我，我究竟想做什麽？其實我是不知道的，我只是憑著一腔憤怒想要讓他後悔，可現在，我大概是知道了。”
旋覆望了望程臻慘白的面孔，頗有些不忍，猶豫道：“現在心裏有了決定，那你是否覺得開心，覺得心裏舒坦了？”
程臻沈默片刻，半響才道：“不，我不開心，可我不想只有我一個人不開心。”
人的壓抑到了一定的程度，是會郁結於心，藥石無靈的。哪怕程臻那樣堅強的女孩子也不例外。
世間萬物，情愛這種東西，既是養人，也是傷情。
入了夜，敲敲打打的鐘鼓聲也漸漸平靜下來。倒是城主府的燈還亮著，那是和新夫人婚後同居生活的地方。
程臻穿了緊身輕便的勁裝，趁機潛了進去。房子裏燈火通明，桌案上擺了堆堆疊疊的奏文。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卻一切都不一樣了。
程臻沒時間傷春悲秋，直奔肖晗的房間。沒有意料之中兩個人交頸纏綿的綺麗畫面，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回蕩著淒厲的鳥鳴之聲，於大婚夜而言，不祥之兆。
欲抽身離去之時，眼角卻掃到一件物什，那是程臻的血衣，上面卻不是她的血。
如今，肖晗好生生的活著，程臻卻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的血了。
肖晗收留這件血衣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呢？
若要說他真對她動了情，如今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信的，非但不會信，還要牢牢扇自己一巴掌，恨自己的自作多情。
又或者，肖晗是想告訴自己，要牢牢記得她這個細作帶來的慘痛教訓，免得日後重蹈覆轍。
想來也是這種可能性居多。
果然，她這個外來的細作，活該被騙啊。
程臻慘淡一笑，攏上了面巾，欲推門離開。不料，門口停了一黯淡的影子，隱約像是鄭重等候的樣子。
程臻擡眸，不期然就望進了來人的眼中。熟悉的目光，切切的將她望著，有洶湧的情緒噴薄而出，卻終究化作了一聲嘆息，他小小的往前近了一步，輕聲的，像是怕擾了這個夢一般，他說：“阿臻，你終究還是回來了。”
他說：“阿臻，我以為你永遠都回不來了。”肖晗伸了手，到了半空又無力的放下。
程臻面色清淡，說的話卻似有萬鈞之力，她說：“是嗎？可死在你的手裏，我不甘心！”
肖晗的臉白了幾分，只是慘淡的笑著，卻不言語。程臻又笑了，步步逼近他，字字誅心：“肖晗，我恨不得你死。”
男人黯淡的影子在月光下退了一退，良久，他擡起頭，目光淒涼又堅定：“阿臻對不起。可我也只能更加對不起你了。我不能放任你離開禾城，更不能放任你回越王宮。”
隨後便有一列甲兵，轟然列隊在他的身後，舉著盾牌森然對著她。
因為肖晗，程臻回越王宮的後路已經斷了，可他還說不能放任她離開。
果然他的骨子裏，霸道又任性，是禾城當之無愧的城主。
程臻此來，也本沒打算活著離開，她只是需要一個答案，一個不那麽惺惺作態的答案。
她握了匕首，靠近肖晗，眼中閃過不忍：“在外的這幾個月，我很想你。”
柔情脈脈，溫情款款，就像他們夫妻仍舊和諧一般。可她的手裏握了刀，隨時準備把它擱到身前人的脖子上，而他的身後，也站了一列甲兵。
肖晗也脈脈含情的望著她，只是不知期間有夾雜了幾分的真心：“阿臻，我也想你了。”
程臻心頭一暖，手裏的刀就義無反顧的紮了下去，一點餘地都沒留，刺入心窩：“肖晗，記住這痛，是我帶給你的。”
肖晗眼角含了笑，幽幽的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念道：“阿臻，阿臻......”
胸口處傳來的劇痛，侵襲他的腦海，一片空白之中，肖晗望著半空，卻只道：“阿臻，阿臻.....”
程臻倔強的擡頭望了望，將刀子狠狠的□□，巨大的血柱打在她的臉上，血紅一片模糊的視線。
她是真的想他死，不是說說而已。
程臻大抵也沒料想到肖晗死的那麽輕松，也不抵抗，仍由她的匕首放在他的胸膛。
可肖晗畢竟是死了，再一次經歷了肖晗死在她的眼前，程臻的心依舊是空蕩蕩的，沒半點愉悅。
果然她並不會開心的。
肖晗醒來的時候，他那位七分像程臻的夫人倚在床前，端了大大的藥碗，笑意恬淡：“夫君終於醒了。”
面前是喜慶顏色的床帳，軟玉溫香的夫人，肖晗掀開厚厚的錦被，身體卻沒痛楚傳來，他訝然的低頭一望，白白的裏衣，沒滲出半點血跡斑斑。
昨日竟像是一場夢嗎？
在夢中他明明死了，死在程臻的刀下，可眼下，他活生生的立在這裏，渾身沒半點傷痕。
肖晗撫了撫額，接過新夫人手中的碗，問道：“昨日，可發生了些什麽？”
新夫人俏皮一笑，笑靨迷人：“昨日你喝多了，我拉都拉不動。可我最後還是將你帶上了床，夫君你看我是不是很厲害。”
肖晗點頭一笑，心底泛起苦澀，果然只是一場夢啊。
明胥斂了心神，站在旋覆的身側，面色清淺：“程臻她果然還是沒留得住啊。”
旋覆了然一笑，命運本就是註定的，可情愛這種東西，偏能硬生生的將你拉離，躲都躲不開。
這也是她最初不願意幫程臻的原因。
肖晗死又覆生，卻是拿程臻的輪回去換，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會不會為這個女子憂心幾分呢？
旋覆漠然收回了視線，無力的說道：“回聖殿吧，祈願條還沒理清呢。”
——程臻篇完——
☆、第 15 章
既已齊了六顆輪回珠，旋覆望著角落裏剩下的唯一一顆黯淡無光的珠子，心頭藏了說不清道不清的情感。
當她還是聖殿守護人的時候，點亮輪回珠是為了獲得長久的性命，可以守在仲墨祭司的身邊。可現在，世事變遷，她成了聖殿新一任的祭司，長久的壽命在她眼裏，已經算不得什麽。
而那時想要守護的人，也獲得了更加尊貴的地位，或許都已經忘記了曾經有過一個人想要守在他的身邊，又或者呢，他只是把自己看做了命裏必經階段的過客，轉瞬就可以忘記。
那現在，這幾顆輪回珠對她而言，有什麽意義？就連她也說不清，興許只是腦海中那段殘存記憶的念想罷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時間過了太久的緣故，她腦海中關於仲墨的印象竟然越來越淺，甚至他的臉，也有些模糊了。
聖峰山的雲來了又散，散了又聚，周而覆始，生生不滅。旋覆偶爾也有閑極無聊的時候，便撐了下巴坐在梧桐樹下看雲。
她腦海中卻隱隱約約浮現了一塊巨石的形狀，很奇怪的巨石，光滑平整，煙氣繚繞。
旋覆散了霧氣，想要看一看是否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差錯，按理說，那塊巨石的存在是極不應該的，仲墨從沒提起過，聖峰山也不會允許那樣充滿邪氣的存在，可是，那樣子，卻是真真實實的。
然而，她發現，巨石果真是不存在的，或許就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差錯吧。
她眼中的所見，並不能告訴她答案，可她還是好奇。於是跑到仲墨的書房去了，想要看看是不是會有什麽答案。
卻一進門，就發現房間黯淡無光，隱在昏暗裏。
輪回珠，不見了。
對凡人來說，若是用法得宜，可使人獲得延年壽命的輪回珠。一旦墜入俗世，不但聖峰山會變成眾人趨之若鶩的地方，而且，會引起塵世多大的亂子！想到此處，旋覆不由得直冒冷汗。
聖殿守了千百年來，最大的秘密之一，就這樣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丟失！
可是什麽時候丟失的呢？！是什麽時候竟有人上得了聖峰山呢？！
旋覆急切的望著門口的方向，不住的用指節扣了腦袋。忽然，她腦中靈光一閃，程臻那顆輪回珠的時候，她出了聖殿！
有了前車之鑒，旋覆便再也不敢仗著自己的靈力高超留聖殿空無一人了。跟明胥打完招呼之後，明胥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表示沈默了片刻，他靜靜的望著旋覆，娃娃臉臉上有一種深沈的情緒。
旋覆趁機又捏了一把，這回明胥卻沒躲開，只是目光深邃的望著她，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含在眼裏。
最後，他說：“我知道了。”
旋覆一路追溯這輪回珠的氣息，最後隱隱約約的氣息斷在了衛宗畫坊，這是當世最卓越的書畫大家，衛爍衛夫人的居所。
——衛爍篇——
十五歲的衛爍，其書畫造詣已頗有當世大家的風範，她的師傅，衛宗畫坊的衛老，就曾說，衛爍已青出於藍，必是後世難以比擬的大家，也是他此生最值得驕傲的學生。
事實證明，衛爍絲毫沒讓他的師父失望。十五年後，便是價值□□也不足以形容衛爍畫作的炙手可熱。
她一生收了三個弟子，個個皆享譽天下，他們在不同的領域內，給衛爍增添了傳奇的色彩。
有人說，她才華橫溢，孤高傲世。
有人說，她氣質清華，貌若天仙。
還有人說，她性情淡薄，風骨流芳。
故世人皆稱其為衛夫人，以示尊崇。
旋覆隱了身，進了衛宗畫坊，走廊的兩邊全是風幹的古簡，敲打在風裏，有一種微妙暢快的韻律感。
侍女匆忙的來來去去，臉上皆是焦急悲惋的表情。她們手捧的水盆，鮮紅的布巾滲出血來，蕩在水中千絲萬縷。
衛爍立在案前，手裏握著繪畫的毛筆，卻遲遲落不下去。有眼淚在她的眶中打轉，氤氳著模糊了視線。終於狠狠的滴落在畫紙上，染成巨大的水漬。
衛爍順著水漬，將墨汁淡開，勾勒出一個男人的模樣，唯有一滴小小的、濺落的水漬，停留在他的眼眶下方，像極了哭泣時的淚。
那是她的第一個弟子，靳玄。
衛爍十七歲的時候，她的師傅仙逝西去，衛爍作為當之無愧的少年天才，繼承了衛宗畫坊。
十七歲的衛爍，於畫壇而言，不是冉冉升起的耀眼新星，而是畫壇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一。
那時，為了畫坊的聲名和維繼，她開始收弟子。衛爍收弟子，可不是兒戲，更不是什麽武林門派的方式，摸摸根骨就能看出是否是奇才。
衛爍收弟子的要求極高，卻也極低。
她的弟子，需得寫的一手好字，於書畫一事上，有靈性，有悟性。
她的弟子，不需要是侯門世家出身，最好是鄉野出身。
衛爍是偏愛鄉野農家長大的孩子的，不僅因為他們自小無拘束，天性自然舒坦，而且心境純白如紙。這樣的孩子，教起來是最讓人覺得省心自在的。
世事難料，她收的第一個弟子，卻是淡漠疏遠、城府極深的世家長子。
靳玄來的第一天，正是衛爍廣開衛宗畫坊大門，正式收弟子的第一天。
那時候的靳玄，已經十三歲，只比衛爍小五歲。
那時候的靳玄，面容雖未長開，已身形挺拔，頗有天人之姿，周身冷漠不可侵犯的氣質，更是讓人無法忽略。
他帶來了一堆的仆從，身為世家最受寵的嫡長子，這是應有的待遇。衛爍卻因此對他印象極差，第一眼的時候便欲將他拒之門外。
少年老成，雲淡風輕的擺了擺手，立在她的下方，面容平靜，言語淡然的說道：“靳玄出身世家，卻不是靳玄的過錯。衛坊主見這些人不耐煩，遣了便是，因此而對靳玄心生不滿，卻不是賢德之人的做法。”
他說的那樣直白，又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令衛爍無法反駁。何況於書畫一事上，他確實有天賦，又不像尋常世家子弟一般懶散、學點技藝只為了附庸風雅。於是便收下了，作為她此生的第一個弟子。
因是第一個弟子，將來最大的可能，也是他去繼承衛宗畫坊了，於是衛爍對這個弟子格外的上心，日日勤勤懇懇的教他，務必將他教成一代大家。
靳玄也很用心的去學，勤奮認真，刻苦鉆研，時常待在畫坊裏，整天整天的不回家。
衛爍對這個弟子，是確實滿意的。
元宵節的那一天，衛爍便領了靳玄出去逛燈會。
大街上非常熱鬧，世家的女兒姑娘也帶了面巾出來開開心心的玩一場。
靳玄全程卻沒說什麽話，只是冷著一張臉。笑容，於十三歲的少年而言，是時時掛在臉上的，於靳玄而言，衛爍卻總也沒見過。
他總不畫人物，有一回衛爍布置了一幅作業，畫一幅人物丹青。第二天靳玄便交了，他教的那樣快，讓衛爍咋舌。
打開的時候才發現，這是一幅殘缺的畫卷。人物的臉上，是空白一片，沒有五官，沒有表情，什麽都沒有。
衛爍驚訝過後，卻沒有說什麽。
這回上了大街，少年的眉頭皺的越發讓人揪心，衛爍卻不管這些，她在前頭領著少年，走走停停便到了買花燈的地方。
少年皺了皺眉，眉目像是濃墨重彩的畫面。人群擁擠，少年卻不屑的避開了，面目清冷。
衛爍卻似沒有看見一般，笑靨明媚的遞給他一盞荷花燈，示意他給錢。
靳玄無語了半響，又望回去。
他沒有錢。
可面前的人笑的那麽明媚，卻讓他忍不下心去扼殺一個姑娘的笑容。他沈默了半響，語氣淡然的說道：“你等我一會兒。”
他拿自己隨身的玉佩去換了銀錢，雖是折了大大的價錢，可那是他心甘情願的。
然而他回到賣燈籠的地方時，衛爍已經不見了。攤位仍然人潮湧動，不輕不重的擠在他的身上，有一種無害的蠻橫味道。
四周都是人，少年巡視了周圍，卻還是看不到衛爍的身影。心頭漫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全世界都在笑，只有他一個人，如孤島一般站在擁擠的人群，不知何去何從。
他們都笑的那麽明媚，看在他的眼裏卻是苦澀的味道。
靳玄頓了頓，若無其事的往回走，就像是這一切，都不曾發生，他只是偶爾路過的世家公子。
卻有女子扯住了他的袖擺，笑意清淺，頗有風骨：“阿玄！”
靳玄驀地轉過頭，就看見了和他視線平齊的，他的師傅衛爍。心頭泛上一種欣喜的味道，漸漸顯出了眼裏的笑意，他說：“我去換了銀錢，卻沒看見你了。”
衛爍笑了，自然的扣住少年的手掌：“哦~我找到了好吃的。”說罷，不等少年回答，便拉著少年往前走，便走邊念叨：“這家老字號很出名的，我師傅在世的時候就常帶我來。現在我帶你去吃，日後，若是你繼承了衛宗畫坊，你也定要帶你的徒弟來嘗嘗。”
十七歲的衛爍，心智早熟，處理事情也是穩重的，可骨子裏卻不似真正歷經了世事的大人一般老成。她撥開人群，領著十三歲的少年一步一步往前走。
靳玄默了默，手心微微沁出了汗意，他知道，那是一種征兆。
☆、第 16 章
第二日，衛爍又讓他交上來一幅丹青。
這是靳玄的第一幅人物丹青，素凈的衣裙，清淡的笑意，拎在手裏的兔子燈皆是栩栩如生的模樣。
可唯有一點，那女子的面貌，與衛爍像了七八分，尤其是那傳神靈動的眼睛，幾乎是一模一樣。
衛爍第一眼見的時候，只覺得眼熟，卻沒察覺出少年的心思，照例誇讚了一句很好。
少年微微紅了耳根，攢在手中的筆越發用力。
三月的時候，衛爍要出門寫生，原本是她和師傅兩個人的，可現在，師傅走了，而她也收了弟子，自然那個人就是靳玄了。
過了年，表情寡淡的少年就是十四的年紀了，問候了家裏的大人們，聽說是跟衛爍一同前去，面上雖有猶疑也還是點了點頭。
出門的前一晚，衛爍拎了壺酒，跑到院子裏看月亮。
不巧的是，那夜的月亮連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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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臻聽到聲音的剎那，驚了，喉嚨中冰涼的茶水竟嗆得她不能呼吸。她不住的拍著胸膛，想要緩解這令人難以忍受的窒息感覺。
肖晗連忙站起來，沖過去為她拍了拍後背。才拍了一下，就停了，肖晗無奈的望著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一時眉宇間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沖過來了。
半響，肖晗無奈的嘆了口氣，覆又輕輕的拍打程臻的背部：“你總是讓人不能省心。”
而那，原本準備的，深沈的談話，也戛然終止。
此後，肖晗不覆冷漠，對她一如既往的好。
肖晗救了她一次，兩次。從這就可以看出，程臻她不是一個絕佳的細作，至少不是一個武功高強的殺手。
然後，肖晗救了她第三次。而那時候，肖晗也幾乎猜出了她的身份，是越王宮的細作。可他保持了沈默。
若是故事一如既往的發展下去，大概肖晗就得為她生為她死了。
可事實顯然是，她為肖晗生，為肖晗死。
十二月的時候，大約是肖白來禾城快一年了，再一次天降大雪，禾城通往外界的路途被封死了。
而也是那時候，肖白篡權，成了禾城新一任的城主，至於程臻這等危害禾城安定的細作，自然是被肖白全部揪了出來。
肖白不顧與肖晗的表親關系，將他和程臻投入了監牢。歷來篡權者，總是要對上一任趕盡殺絕的，肖白也不例外，哪怕肖晗是他的血親。
十二月的天氣，程臻最是怕冷，監牢裏薄薄的一床棉絮，小的只能遮住一個人的身軀，肖晗將棉絮讓給了程臻，程臻自然是不願接受的，推拒了好久，最後達成了一致，那就是肖晗抱著她睡，兩個人守著一床棉絮。
等程臻凍得不知不覺的時候，肖晗將棉絮往她身上移了移，再移了移。終於能遮住程臻全身的時候，肖晗才微微露了笑容，心滿意足的擁著程臻。
肖白第一次來看她和肖晗的時候，仍舊是披了白色袍子，只是身上的氣質已經截然不同。
若是去年，他穿著白色袍子，不過是少年英氣勃發的樣子。今次再見，已隱隱有了不可侵犯的威嚴。
他只直直的站在那裏，便好像占據了星辰的光芒，耀眼萬分。他眼裏不覆溫情，冷冷的註視著監獄裏落魄的兩人，手腕上把玩著一只匕首：“嫂嫂你可還記得這只匕首？”
程臻自然是不記得的，她往常所用都是世面上最普通的匕首，只怕被人認出來。而面前的匕首，也是普通得不能更普通。
肖白自然也沒料想到她能記起來，只是冷冷的將匕首放在她的面前：“表哥你可還記得，城主府的那個侍女也是死在這裏，睜著大大的眼睛，死不瞑目呢！那把匕首，就是現今這把，嫂嫂親手遞給她的呢！”
程臻漠然，下意識回頭去看肖晗的臉色，沒想到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平靜。肖晗淡漠的望著肖白，卻將程臻的手緊緊扣在手中，安撫性的緊握了握：“我早知道。”
肖晗又深深的望了她一眼，面色平靜冷淡：“我知道她是細作，卻不知你才是藏得最深的那個細作。”
這個消息，比肖晗知道程臻是細作更加讓人難以置信。程臻一楞，茫然的望著肖白，不知這一切從何而起。
他們乃是血親，肖白竟也狠得下心麽？
那之前他所謂對她的感情，不過也是逢場做戲罷了。
肖白卻只是若無其事的笑笑，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的樣子：“還有一點，我不是表哥的血親呢！表哥的血親已經死在了趕往禾城的路上。”
肖晗臉色慘白，一時之間竟似無話可說的樣子。程臻卻橫了心，攔在肖晗的身前，質問肖白道：“你卻又是誰！”
肖白勾了勾唇角，為她挽起一縷青絲，被程臻啪的一下打掉。不過他也不甚放在心上，收了手放在身後：“阿臻，我是誰，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從今以後，我才是城主。那你是否願意繼續做禾城的夫人？”
肖晗的臉色慘白，望著程臻覺得心底更加荒涼一片：“阿臻，他是什麽意思？”
程臻欲開口，卻被肖白笑呵呵打斷：“大意就是今後程臻她是肖白夫人了，表哥你可願意？”
肖晗冷漠的望了程臻一眼，有割舍不斷的欲望。片刻之後，他冷冷的一笑，決然的將程臻推向了肖白：“我以為你是良善之人，不曾想你竟私底下已與賊子勾結，奪我城池，辱我尊嚴。程臻，今後你我恩斷義絕！”
他說的那樣絕情，程臻卻知道，他是要保全她。
無論在怎樣的環境裏，他都不曾拋棄過她，哪怕知道自己是個細作，也忍耐下來保護了自己。
那才是肖晗啊，是她的夫君肖晗。
程臻既已明了肖白是逢場作戲，也明白肖白對她的感情不必當真。不過是作為持續刺激肖晗的把戲罷了。
那她自然是不會在這個時候舍了肖晗，於是護在肖晗身前，狠狠的看著肖白：“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誅之！”
肖晗顯然一怔，卻冷冷一笑，仍舊將她推出：“程臻，你以為我還會原諒你嗎？我永遠不會！”
“肖白，我敗在你的手裏，只覺得可笑，恨我輕信了你。”他那樣冷漠的語調，像是生了絕望的情緒。
說罷，搶過肖白手裏的匕首就擱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程臻就在他身邊，也來不及阻攔。
肖晗那樣堅定的人啊，一旦做了決定，便沒有人能夠攔得住，就連程臻，也並不能改變什麽。
他最後留給她的那個什麽，滿滿的疼惜和自責。
他什麽都沒有說，卻什麽都說了。
一個甘願用生命來交換求得她一生平安順遂的人，那是世間唯一的一個，他叫肖晗。
可他死了，就這樣倒在她的面前，臉上是甘願的滿足。
他說：“阿臻，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一瞬，程臻心如死灰。
☆、第 14 章
原來，看見肖晗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滋味，那心頭升起一顫一顫劇烈的痛楚，竟是如此難受。
她萎靡的墜倒在地，將頭落在了肖晗的胸膛，輕輕的靠上去，溫聲說道：“肖晗，下次再見，我們就重新認識，好嗎？”
程臻和肖晗的故事就斷在了這裏，下面的她不願說，旋覆也不願多問。
在禾城的客棧尋得了兩個房間，明胥占了一個，程臻和旋覆占了另一個。
晚飯時，旋覆下了樓，望著空無一人的大堂，忍了忍，側頭去問正喝著清粥的明胥：“這家店的飯菜是不是比豬食還難吃，怎麽都沒人？”
明胥一勺清粥卡在喉嚨裏，咽下去也不是，吐出來也不是。他掩了掩嘴巴，做出孕吐的形狀，半響才道：“今夜是城主的大喜之日，大家都趕著去吃喜宴了。”
旋覆又道：“那我們為何不去？”
程臻還在樓上，明胥忖度了片刻，正欲開口，旋覆便拖著他出了客棧。
這樣，委實不太好。
可轉眼間，已經到了宴席邊上。
不得不說，這城主的排場真是不小，宴請全程百姓，共襄盛舉。先不說有多闊氣，就憑這萬人空巷的場面，只怕在禾城，便沒有第二個能比得上了。
旋覆拉著明胥，尋了個位置坐好，乖乖的等開席。其間有人不斷的□□小小的圓桌來，明胥望著來人的一臉菜色，咬咬牙，忍了，讓出更多的空隙來。
飯前最催人飲食的便是些空穴來風的八卦了，大家一邊熱切的盯著蒸籠的方向，一邊閃著眼睛不放過耳畔的風吹草動。
旋覆也不例外。
果然有人就聊起了城主這樁婚事的來源。旋覆轉了眼睛過去，看見鄰桌的幾個婦人聚攏在一處，正在嘰嘰喳喳討論的不亦樂乎。她悄悄將凳子往那方向移了移。
那黃杉子的婦人說：“肖城主這位夫人，真是比上位夫人好了太多，且不說那清白的身世，就連秉性，那也是絲毫不差了的。”
紅杉子的夫人接道：“對啊，肖城主也說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黃杉子又道：“聽說上位夫人刺傷了城主，現下潛逃了，只是不知今日會不會也來鬧一把？”
白杉子嗤笑了一聲：“那也得她敢來！一潛逃的細作，還敢光明正大出現在此處不成？”
旋覆不知道程臻會不會來，只是近日的接觸看來，程臻雖不會來鬧一把，但很有可能把這幾個婦人送去□□□□。
白杉子又道：“你們還不知道吧，程臻是個有功夫的細作，原本肖白少爺以為她功夫不強的，竟帶回了府中，可沒想到程臻是個善於隱藏的主兒，武功真是絲毫不弱的。”
黃杉子驚訝道：“肖城主與她同床共枕那麽久，竟也不知麽？”
白杉子掩口又嗤笑了：“只能說越王宮出來的人，普遍會演戲。不然怎會騙過了肖城主去？！”
等等，旋覆忽然有些摸不清了。
這白杉子，稱呼肖白為少爺，卻又稱另一個人為肖城主。很顯然，這兩人，並不是同一人。
可程臻之前說的清楚，在禾城她和肖晗舉目無親，現下肖晗已死，若現在的肖城主，不是肖白，又是誰？！
旋覆心頭已經隱隱升起一個懷疑，有沒有可能肖晗並沒有死呢？這又太過離奇，她狠狠的搖了搖頭，繼續往下聽。
白杉子喝了口水，潤了潤幹澀的喉嚨：“往常我還覺得肖城主太過溫爾了些，沒有什麽專斷決然的魄力。經過程臻一事，我倒覺得肖城主不是沒有魄力，而是能忍。單單這個‘忍’字，忍了三年將越王宮的細作一網打盡，把程臻逼得與越王宮斷了關系，那手腕，便不容小覷啊！”
聽到這裏，旋覆算是明白了那段程臻不肯講的後續。
肖晗很有可能沒有死，所謂肖白也是細作很有可能只是肖晗運籌帷幄手段裏的一環。
白杉子說程臻會演戲，但委實卻比不過肖晗的演技，程臻以為他死了，程臻以為肖白也是越王宮裏的細作。但是都不是，肖家兩兄弟，聯手騙過了入戲的程臻。
為此，程臻與越王宮決裂，從此斷了往來。
可事實卻是她被逼的命懸一線，被逼的無處藏身。肖晗卻成功鏟除了越王宮的細作，安安穩穩待在了城主的寶座上，巋然不動。甚至娶了一位身世清白的夫人，安享天倫之樂。
知曉了一切的程臻，自然是不能忍的，於是冒死也在祭司受封之日爬上了聖峰山。
這段故事，委實傷情。
其實旁人看來，不免只是覺得程臻道行不夠，被肖晗這樣的正人君子玩弄在鼓掌之間，乃是應得的報應。
可在程臻心中，卻不是。她為她的夫君拼盡了一切，落得如此下場。到頭來，所有人都告訴她，你活該被騙。
想想都不能忍啊。
於是乎，這段免費的宴席，旋覆便怎麽也吃不下去了，拉了明胥就欲抽身離去。
明胥卻扣了她的手掌，頓在了原地，沈穩的娃娃臉一臉從容。
看來，他是準備繼續看下去了。旋覆思索了片刻，也覺得這樣僅僅聽信婦人八卦不妥，便安分的坐下了。
不料，明胥卻又牽了她的手，到了僻靜處：“現下，隱身混進城主府去看看，才能真正知曉一切。你若是不想去，也可回去。”
廢話，旋覆怎麽可能會不想去。於是隱了身兩個混進了城主府。
明胥是去了城主的房間，而旋覆去了新夫人的房間，兩人約定新人禮祭的時候再會面。
見到新夫人的剎那，旋覆驚了片刻。新夫人的容貌跟程臻像了七分，只是那眼神裏的溫婉從容，與程臻眼裏的幹凈利落差了天與地的區別。
新夫人一臉羞澀，穿戴上了紅色嫁衣，安安靜靜的坐在梳妝鏡前。
卻是，算不上什麽故事。恐怕在這裏也查探不出什麽，旋覆便欲去尋明胥，或許兩人還可以翻翻城主府的秘聞什麽的。
她前腳踏出房門，後腳就看見城主尋了進來，明胥也跟在身後，無奈的摸了摸鼻子。
城主走到新夫人的身後，為她蓋上了蓋頭。眼神哀傷茫然的望著鏡子中的影像，城主卻沒說話。
倒是新夫人看得開，摸索著牽了城主的手，言辭帶了笑意：“晗哥，從今往後，我們便是夫妻了。”
晗哥！
旋覆一怔，楞在原地，看來她的那些猜測，竟有大部分成了真。
肖晗果然沒死。
程臻撫了撫桌案上冰冷的匕首，狠狠的閉了閉眼睛。再度睜開，一片清明，冰涼的就像是泛著冷光的匕首。
旋覆回來的第一時間，拉開了她的房門，確切來說，是她們兩人的房門。
見程臻放了匕首把玩著，旋覆呵呵的一步一步的探了過去，邊笑邊說：“程臻姑娘，我們把匕首收起來吧，這個東西傷人傷己的，不好玩。”
程臻卻似沒反應一般，手指滑過匕首的光亮處，沈了沈聲道：“你知道了？”
旋覆點了點頭，算是示意。
程臻勾了勾唇角，冷漠的笑了一笑，鋒利的目光讓人頗有些發怵：“此前你曾詳問我，我究竟想做什麽？其實我是不知道的，我只是憑著一腔憤怒想要讓他後悔，可現在，我大概是知道了。”
旋覆望了望程臻慘白的面孔，頗有些不忍，猶豫道：“現在心裏有了決定，那你是否覺得開心，覺得心裏舒坦了？”
程臻沈默片刻，半響才道：“不，我不開心，可我不想只有我一個人不開心。”
人的壓抑到了一定的程度，是會郁結於心，藥石無靈的。哪怕程臻那樣堅強的女孩子也不例外。
世間萬物，情愛這種東西，既是養人，也是傷情。
入了夜，敲敲打打的鐘鼓聲也漸漸平靜下來。倒是城主府的燈還亮著，那是和新夫人婚後同居生活的地方。
程臻穿了緊身輕便的勁裝，趁機潛了進去。房子裏燈火通明，桌案上擺了堆堆疊疊的奏文。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卻一切都不一樣了。
程臻沒時間傷春悲秋，直奔肖晗的房間。沒有意料之中兩個人交頸纏綿的綺麗畫面，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回蕩著淒厲的鳥鳴之聲，於大婚夜而言，不祥之兆。
欲抽身離去之時，眼角卻掃到一件物什，那是程臻的血衣，上面卻不是她的血。
如今，肖晗好生生的活著，程臻卻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的血了。
肖晗收留這件血衣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呢？
若要說他真對她動了情，如今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信的，非但不會信，還要牢牢扇自己一巴掌，恨自己的自作多情。
又或者，肖晗是想告訴自己，要牢牢記得她這個細作帶來的慘痛教訓，免得日後重蹈覆轍。
想來也是這種可能性居多。
果然，她這個外來的細作，活該被騙啊。
程臻慘淡一笑，攏上了面巾，欲推門離開。不料，門口停了一黯淡的影子，隱約像是鄭重等候的樣子。
程臻擡眸，不期然就望進了來人的眼中。熟悉的目光，切切的將她望著，有洶湧的情緒噴薄而出，卻終究化作了一聲嘆息，他小小的往前近了一步，輕聲的，像是怕擾了這個夢一般，他說：“阿臻，你終究還是回來了。”
他說：“阿臻，我以為你永遠都回不來了。”肖晗伸了手，到了半空又無力的放下。
程臻面色清淡，說的話卻似有萬鈞之力，她說：“是嗎？可死在你的手裏，我不甘心！”
肖晗的臉白了幾分，只是慘淡的笑著，卻不言語。程臻又笑了，步步逼近他，字字誅心：“肖晗，我恨不得你死。”
男人黯淡的影子在月光下退了一退，良久，他擡起頭，目光淒涼又堅定：“阿臻對不起。可我也只能更加對不起你了。我不能放任你離開禾城，更不能放任你回越王宮。”
隨後便有一列甲兵，轟然列隊在他的身後，舉著盾牌森然對著她。
因為肖晗，程臻回越王宮的後路已經斷了，可他還說不能放任她離開。
果然他的骨子裏，霸道又任性，是禾城當之無愧的城主。
程臻此來，也本沒打算活著離開，她只是需要一個答案，一個不那麽惺惺作態的答案。
她握了匕首，靠近肖晗，眼中閃過不忍：“在外的這幾個月，我很想你。”
柔情脈脈，溫情款款，就像他們夫妻仍舊和諧一般。可她的手裏握了刀，隨時準備把它擱到身前人的脖子上，而他的身後，也站了一列甲兵。
肖晗也脈脈含情的望著她，只是不知期間有夾雜了幾分的真心：“阿臻，我也想你了。”
程臻心頭一暖，手裏的刀就義無反顧的紮了下去，一點餘地都沒留，刺入心窩：“肖晗，記住這痛，是我帶給你的。”
肖晗眼角含了笑，幽幽的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念道：“阿臻，阿臻......”
胸口處傳來的劇痛，侵襲他的腦海，一片空白之中，肖晗望著半空，卻只道：“阿臻，阿臻.....”
程臻倔強的擡頭望了望，將刀子狠狠的□□，巨大的血柱打在她的臉上，血紅一片模糊的視線。
她是真的想他死，不是說說而已。
程臻大抵也沒料想到肖晗死的那麽輕松，也不抵抗，仍由她的匕首放在他的胸膛。
可肖晗畢竟是死了，再一次經歷了肖晗死在她的眼前，程臻的心依舊是空蕩蕩的，沒半點愉悅。
果然她並不會開心的。
肖晗醒來的時候，他那位七分像程臻的夫人倚在床前，端了大大的藥碗，笑意恬淡：“夫君終於醒了。”
面前是喜慶顏色的床帳，軟玉溫香的夫人，肖晗掀開厚厚的錦被，身體卻沒痛楚傳來，他訝然的低頭一望，白白的裏衣，沒滲出半點血跡斑斑。
昨日竟像是一場夢嗎？
在夢中他明明死了，死在程臻的刀下，可眼下，他活生生的立在這裏，渾身沒半點傷痕。
肖晗撫了撫額，接過新夫人手中的碗，問道：“昨日，可發生了些什麽？”
新夫人俏皮一笑，笑靨迷人：“昨日你喝多了，我拉都拉不動。可我最後還是將你帶上了床，夫君你看我是不是很厲害。”
肖晗點頭一笑，心底泛起苦澀，果然只是一場夢啊。
明胥斂了心神，站在旋覆的身側，面色清淺：“程臻她果然還是沒留得住啊。”
旋覆了然一笑，命運本就是註定的，可情愛這種東西，偏能硬生生的將你拉離，躲都躲不開。
這也是她最初不願意幫程臻的原因。
肖晗死又覆生，卻是拿程臻的輪回去換，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會不會為這個女子憂心幾分呢？
旋覆漠然收回了視線，無力的說道：“回聖殿吧，祈願條還沒理清呢。”
——程臻篇完——
☆、第 15 章
既已齊了六顆輪回珠，旋覆望著角落裏剩下的唯一一顆黯淡無光的珠子，心頭藏了說不清道不清的情感。
當她還是聖殿守護人的時候，點亮輪回珠是為了獲得長久的性命，可以守在仲墨祭司的身邊。可現在，世事變遷，她成了聖殿新一任的祭司，長久的壽命在她眼裏，已經算不得什麽。
而那時想要守護的人，也獲得了更加尊貴的地位，或許都已經忘記了曾經有過一個人想要守在他的身邊，又或者呢，他只是把自己看做了命裏必經階段的過客，轉瞬就可以忘記。
那現在，這幾顆輪回珠對她而言，有什麽意義？就連她也說不清，興許只是腦海中那段殘存記憶的念想罷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時間過了太久的緣故，她腦海中關於仲墨的印象竟然越來越淺，甚至他的臉，也有些模糊了。
聖峰山的雲來了又散，散了又聚，周而覆始，生生不滅。旋覆偶爾也有閑極無聊的時候，便撐了下巴坐在梧桐樹下看雲。
她腦海中卻隱隱約約浮現了一塊巨石的形狀，很奇怪的巨石，光滑平整，煙氣繚繞。
旋覆散了霧氣，想要看一看是否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差錯，按理說，那塊巨石的存在是極不應該的，仲墨從沒提起過，聖峰山也不會允許那樣充滿邪氣的存在，可是，那樣子，卻是真真實實的。
然而，她發現，巨石果真是不存在的，或許就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差錯吧。
她眼中的所見，並不能告訴她答案，可她還是好奇。於是跑到仲墨的書房去了，想要看看是不是會有什麽答案。
卻一進門，就發現房間黯淡無光，隱在昏暗裏。
輪回珠，不見了。
對凡人來說，若是用法得宜，可使人獲得延年壽命的輪回珠。一旦墜入俗世，不但聖峰山會變成眾人趨之若鶩的地方，而且，會引起塵世多大的亂子！想到此處，旋覆不由得直冒冷汗。
聖殿守了千百年來，最大的秘密之一，就這樣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丟失！
可是什麽時候丟失的呢？！是什麽時候竟有人上得了聖峰山呢？！
旋覆急切的望著門口的方向，不住的用指節扣了腦袋。忽然，她腦中靈光一閃，程臻那顆輪回珠的時候，她出了聖殿！
有了前車之鑒，旋覆便再也不敢仗著自己的靈力高超留聖殿空無一人了。跟明胥打完招呼之後，明胥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表示沈默了片刻，他靜靜的望著旋覆，娃娃臉臉上有一種深沈的情緒。
旋覆趁機又捏了一把，這回明胥卻沒躲開，只是目光深邃的望著她，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含在眼裏。
最後，他說：“我知道了。”
旋覆一路追溯這輪回珠的氣息，最後隱隱約約的氣息斷在了衛宗畫坊，這是當世最卓越的書畫大家，衛爍衛夫人的居所。
——衛爍篇——
十五歲的衛爍，其書畫造詣已頗有當世大家的風範，她的師傅，衛宗畫坊的衛老，就曾說，衛爍已青出於藍，必是後世難以比擬的大家，也是他此生最值得驕傲的學生。
事實證明，衛爍絲毫沒讓他的師父失望。十五年後，便是價值□□也不足以形容衛爍畫作的炙手可熱。
她一生收了三個弟子，個個皆享譽天下，他們在不同的領域內，給衛爍增添了傳奇的色彩。
有人說，她才華橫溢，孤高傲世。
有人說，她氣質清華，貌若天仙。
還有人說，她性情淡薄，風骨流芳。
故世人皆稱其為衛夫人，以示尊崇。
旋覆隱了身，進了衛宗畫坊，走廊的兩邊全是風幹的古簡，敲打在風裏，有一種微妙暢快的韻律感。
侍女匆忙的來來去去，臉上皆是焦急悲惋的表情。她們手捧的水盆，鮮紅的布巾滲出血來，蕩在水中千絲萬縷。
衛爍立在案前，手裏握著繪畫的毛筆，卻遲遲落不下去。有眼淚在她的眶中打轉，氤氳著模糊了視線。終於狠狠的滴落在畫紙上，染成巨大的水漬。
衛爍順著水漬，將墨汁淡開，勾勒出一個男人的模樣，唯有一滴小小的、濺落的水漬，停留在他的眼眶下方，像極了哭泣時的淚。
那是她的第一個弟子，靳玄。
衛爍十七歲的時候，她的師傅仙逝西去，衛爍作為當之無愧的少年天才，繼承了衛宗畫坊。
十七歲的衛爍，於畫壇而言，不是冉冉升起的耀眼新星，而是畫壇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一。
那時，為了畫坊的聲名和維繼，她開始收弟子。衛爍收弟子，可不是兒戲，更不是什麽武林門派的方式，摸摸根骨就能看出是否是奇才。
衛爍收弟子的要求極高，卻也極低。
她的弟子，需得寫的一手好字，於書畫一事上，有靈性，有悟性。
她的弟子，不需要是侯門世家出身，最好是鄉野出身。
衛爍是偏愛鄉野農家長大的孩子的，不僅因為他們自小無拘束，天性自然舒坦，而且心境純白如紙。這樣的孩子，教起來是最讓人覺得省心自在的。
世事難料，她收的第一個弟子，卻是淡漠疏遠、城府極深的世家長子。
靳玄來的第一天，正是衛爍廣開衛宗畫坊大門，正式收弟子的第一天。
那時候的靳玄，已經十三歲，只比衛爍小五歲。
那時候的靳玄，面容雖未長開，已身形挺拔，頗有天人之姿，周身冷漠不可侵犯的氣質，更是讓人無法忽略。
他帶來了一堆的仆從，身為世家最受寵的嫡長子，這是應有的待遇。衛爍卻因此對他印象極差，第一眼的時候便欲將他拒之門外。
少年老成，雲淡風輕的擺了擺手，立在她的下方，面容平靜，言語淡然的說道：“靳玄出身世家，卻不是靳玄的過錯。衛坊主見這些人不耐煩，遣了便是，因此而對靳玄心生不滿，卻不是賢德之人的做法。”
他說的那樣直白，又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令衛爍無法反駁。何況於書畫一事上，他確實有天賦，又不像尋常世家子弟一般懶散、學點技藝只為了附庸風雅。於是便收下了，作為她此生的第一個弟子。
因是第一個弟子，將來最大的可能，也是他去繼承衛宗畫坊了，於是衛爍對這個弟子格外的上心，日日勤勤懇懇的教他，務必將他教成一代大家。
靳玄也很用心的去學，勤奮認真，刻苦鉆研，時常待在畫坊裏，整天整天的不回家。
衛爍對這個弟子，是確實滿意的。
元宵節的那一天，衛爍便領了靳玄出去逛燈會。
大街上非常熱鬧，世家的女兒姑娘也帶了面巾出來開開心心的玩一場。
靳玄全程卻沒說什麽話，只是冷著一張臉。笑容，於十三歲的少年而言，是時時掛在臉上的，於靳玄而言，衛爍卻總也沒見過。
他總不畫人物，有一回衛爍布置了一幅作業，畫一幅人物丹青。第二天靳玄便交了，他教的那樣快，讓衛爍咋舌。
打開的時候才發現，這是一幅殘缺的畫卷。人物的臉上，是空白一片，沒有五官，沒有表情，什麽都沒有。
衛爍驚訝過後，卻沒有說什麽。
這回上了大街，少年的眉頭皺的越發讓人揪心，衛爍卻不管這些，她在前頭領著少年，走走停停便到了買花燈的地方。
少年皺了皺眉，眉目像是濃墨重彩的畫面。人群擁擠，少年卻不屑的避開了，面目清冷。
衛爍卻似沒有看見一般，笑靨明媚的遞給他一盞荷花燈，示意他給錢。
靳玄無語了半響，又望回去。
他沒有錢。
可面前的人笑的那麽明媚，卻讓他忍不下心去扼殺一個姑娘的笑容。他沈默了半響，語氣淡然的說道：“你等我一會兒。”
他拿自己隨身的玉佩去換了銀錢，雖是折了大大的價錢，可那是他心甘情願的。
然而他回到賣燈籠的地方時，衛爍已經不見了。攤位仍然人潮湧動，不輕不重的擠在他的身上，有一種無害的蠻橫味道。
四周都是人，少年巡視了周圍，卻還是看不到衛爍的身影。心頭漫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全世界都在笑，只有他一個人，如孤島一般站在擁擠的人群，不知何去何從。
他們都笑的那麽明媚，看在他的眼裏卻是苦澀的味道。
靳玄頓了頓，若無其事的往回走，就像是這一切，都不曾發生，他只是偶爾路過的世家公子。
卻有女子扯住了他的袖擺，笑意清淺，頗有風骨：“阿玄！”
靳玄驀地轉過頭，就看見了和他視線平齊的，他的師傅衛爍。心頭泛上一種欣喜的味道，漸漸顯出了眼裏的笑意，他說：“我去換了銀錢，卻沒看見你了。”
衛爍笑了，自然的扣住少年的手掌：“哦~我找到了好吃的。”說罷，不等少年回答，便拉著少年往前走，便走邊念叨：“這家老字號很出名的，我師傅在世的時候就常帶我來。現在我帶你去吃，日後，若是你繼承了衛宗畫坊，你也定要帶你的徒弟來嘗嘗。”
十七歲的衛爍，心智早熟，處理事情也是穩重的，可骨子裏卻不似真正歷經了世事的大人一般老成。她撥開人群，領著十三歲的少年一步一步往前走。
靳玄默了默，手心微微沁出了汗意，他知道，那是一種征兆。
☆、第 16 章
第二日，衛爍又讓他交上來一幅丹青。
這是靳玄的第一幅人物丹青，素凈的衣裙，清淡的笑意，拎在手裏的兔子燈皆是栩栩如生的模樣。
可唯有一點，那女子的面貌，與衛爍像了七八分，尤其是那傳神靈動的眼睛，幾乎是一模一樣。
衛爍第一眼見的時候，只覺得眼熟，卻沒察覺出少年的心思，照例誇讚了一句很好。
少年微微紅了耳根，攢在手中的筆越發用力。
三月的時候，衛爍要出門寫生，原本是她和師傅兩個人的，可現在，師傅走了，而她也收了弟子，自然那個人就是靳玄了。
過了年，表情寡淡的少年就是十四的年紀了，問候了家裏的大人們，聽說是跟衛爍一同前去，面上雖有猶疑也還是點了點頭。
出門的前一晚，衛爍拎了壺酒，跑到院子裏看月亮。
不巧的是，那夜的月亮連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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