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了，新任的守護人仲墨也幫她選好了。

是個穩重溫和的男子，喚作明胥，除了一張讓人容易引發瞎想的娃娃臉。要不是仲墨幫她選的，免不得南疆的人還以為她老牛吃嫩草，就喜歡這種看上去很好欺負的。

祭司在南疆擁有巨大的號召力，主要是因為祭司普遍擁有至高無上的神力，像仲墨一樣，一個眼神就能讓人臣服。

可放在旋覆身上，明顯是行不通的。她一向笑嘻嘻的，眼神從沒狠厲過，也不知道自己假裝狠厲會帶來怎樣的效果。

主要是仲墨太強大，她不敢在仲墨面前露出怎麽狠厲的神色。

她是個很慫的祭司。

估計是南疆歷史上最慫的一個。

明了了這一點，旋覆決心做個平易近人的祭司，不似從前的祭司一般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

明胥對她的這一想法表示呵呵一笑。

這笑掛在他可愛的娃娃臉上，像極了偷學大人的早熟孩子。旋覆忍不住伸手，想要揪上一把。

當然是沒揪上的，明胥憑借身高優勢狠狠的秀了一把優越感，在旋覆不安分的手剛到脖頸的時候將她給攔了回去，緩緩平靜道：“祭司大人端莊穩重，一時不察竟也如此小孩子氣。”

這當然不是小孩子氣。

哪個大人看見可愛的後輩，都會忍不住想要親近親近，何況明胥本就生了一張娃娃臉，這讓比他早當了幾十年守護人的旋覆油然生出一種前輩的責任感。

可愛的後輩，是要保護的，也是要欺負的。

於是旋覆掙脫了明胥的手腕，眼神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你是在挑剔我的舉止？”

當然這居高臨下也是不成立的，旋覆比明胥矮了一個頭，倒像是任性的孩子。

明胥無聲了半響，似被她的氣場威懾到一般。

旋覆心底默默偷笑，果然自己是有前輩氣質的啊。

明胥忍無可忍：“......明胥是覺得在這麽多人面前，祭司大人可否顧念自己的威儀！”

旋覆一回頭，看見一大群人已經登上了聖殿所在的山峰，目瞪口呆的望著自己，和身側冷漠的守護人明胥。

她這才想起來，祭司受封之後的第一天，聖峰山會散去層層不休的霧氣，供南疆百姓登上頂峰祭拜。

這是幾十年來的唯一一天，南疆百姓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早早的就沿著逶迤曲折、困難重重的山路上了山。

而眼前的一幕，著實讓他們萬萬沒想到。

這樣看來，新任的祭司必定是親和心性的，南疆百年的安定豐收不必憂心了。

旋覆看著他們眼中陡然升起的熱切目光，心中也陡然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她幹笑了笑，無措的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不到三個時辰，聖殿前的梧桐樹上就掛滿了各式各樣、五彩斑斕的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來自信徒的祈禱。

旋覆望著面前風騷的梧桐樹，嘴角抽了抽。

明胥望著面前木楞的旋覆，嘴角也抽了抽。

兩人相對無言，頭頂似乎有一只烏鴉飛過。

半響，旋覆扯了扯明胥的衣角：“你說這霧都快覆蓋山脈了，他們怎麽還不走？”

明胥無奈的攤了攤手，說道：“你還是先擔心背後的這個吧。”

果然，旋覆一回頭，一個大腹便便的老商人手捧黃金，氣喘籲籲道：“祭司大人，小人來得晚，梧桐聖樹已經掛不上祈願條了，求祭司大人通融通融，幫小人另尋一個好一點的位置。”

旋覆啞然。

她指了指身旁的明胥，道：“你認錯人了，他才是祭司。”說罷，未等明胥開口，便先一步逃離現場，留下目瞪口呆的明胥楞在原地。

她果然，是史上最慫的祭司啊！

接近黃昏的時候，霧氣迅速籠罩了山脈，滯留在山上的人歡歡喜喜，毫無憂懼之色。

旋覆對治下的信徒絲毫不擔憂自己的性命表示了不滿，一揮手將他們全都送回了自己家。

南疆聖殿陷入了一片清凈，明胥代她應付了許久的信徒，此時定是疲憊至極，旋覆本打算空著手去慰問一番，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於是直奔仲墨的屋室，尋了桌案上的一方硯臺，操在懷裏準備送給明胥。

沒想到剛步出房門，就看到了一身勁裝、氣息奄奄的女子倒在梧桐樹下。

旋覆望了望明胥的房間，又望了望樹下的女子，不由得擡頭又望了望天，嘆了口氣，任命般的嚎了一嗓子道：“明胥！”

沒見到有人回答，旋覆連忙沖過去，探了探姑娘的氣息：活的。

過了一會兒就聽見明胥沈穩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旋覆都準備把姑娘掛自己身上扛回去了，聽到聲音又把姑娘的胳膊放下來，憐惜一般的說道：“明胥啊，你瞧這姑娘閉月羞花沈魚落雁傾國傾城，不如你把姑娘背回去，我裝作什麽都看不見的樣子？”

明胥冷冷的望了她一眼，一言不發的將姑娘橫抱起，越過聖殿，送到了她的臥房。

這一系列的動作一氣呵成，旋覆都還沒反應過來，姑娘就已經穩穩當當的躺在了她的床上。

旋覆趴在門口，笑嘻嘻的商量道：“你看我床那麽小，要不換個地方，比如你的房間？”

明胥呵呵一笑，為姑娘拉上了錦被。

旋覆本著不屈不撓的精神，繼續為自己的領土主權奮鬥道：“你看啊，聖殿山頂永遠都不會再有姑娘了，要是錯過了這個，你可要獨身一輩子了。要是日後這姑娘承歡他人身下，你怎麽舍得？”

她委實為明胥的婚事操碎了心，奈何明胥並不領情。娃娃臉的少年只是略微紅了紅耳根，而後正直的踏出了房門，順道將趴在門口的旋覆拉走：“你莫打擾了人家姑娘睡覺。”

旋覆不安穩的動了動，懷裏的硯臺膈得她很不舒服，她啪的一下打掉明胥的手，然後徑直伸入懷中。

明胥的耳根更紅了，正直的少年狀似不經意的轉過身去：“祭司大人也太隨性了些。”

那硯臺終於被取了出來，旋覆撫了撫衣角，疑惑的轉到明胥身前去：“說什麽呢？”

少年紅透的臉色暈染的十分可愛，看著面前的硯臺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了。

旋覆見少年直勾勾的盯著硯臺，笑道：“我去仲墨大人房裏順的，看你這樣子想來你該是喜歡的。”

少年沈默片刻，接過硯臺，有氣無力的說道：“多謝祭司大人。”

旋覆見少年神色之間頗有些郁悶，安慰道：“雖然只是個小小的硯臺，你也不要如此嫌棄嘛！下次等你把姑娘照顧痊愈了，我再去給你順個好的。”

明胥呵呵，這個姑娘還得他來照顧啊。

先不說那房間是旋覆的，難道他還得每天往女孩子的閨房裏竄，美其名曰：我是來照顧你的。

想想都覺得羞恥啊。

於是乎，他直接轉身就走了。

旋覆被楞在原地，半響幽幽道：“莫不是這姑娘長得不對他的心意？”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姑娘還沒醒。旋覆把煮好的湯藥送了進去，捏著姑娘鼻子的片刻，她陡然想起，是不是該換個憐香惜玉的人過來，這樣姑娘醒來的第一眼，對體貼照顧她的人一見鐘情了決定以身相許豈不是皆大歡喜。

然而，這全都是空想，姑娘離清醒還早得很。

她渾身的傷口，想來該是籠罩在霧氣之中的戾氣所為。這世間若有什麽是值得人不懼生死一往無前的，該是情愛。

旋覆無聲的嘆了口氣，默默闔上了房門。

☆、第 11 章

姑娘醒的時候，旋覆正在清理梧桐樹上的祈願條。

她隨手將一條紅色的祈願條扔給明胥，又去扒另一條，間隙裏狠狠的喘了一口氣，雙手叉腰道：“難怪歷任的祭司就繼任那天撤開霧氣屏障，要是這樣每天來一回，簡直讓人恨不得不做這個祭司了。”

明胥在下方理著五顏六色的祈願條，連個眼神都沒給她，悠悠然道：“仲墨大人說的不錯，旋覆大人果然向往無為而治啊。”

這句話顯然是在說她懶，旋覆狠狠咬牙，幹脆把手裏的祈願條一灑，紛紛揚揚全都落在了明胥的頭頂。

花花綠綠的一片，只剩腦袋突兀的豎立在中間，旋覆出了氣覺得心情都要暢快幾分，正欲說句一時手滑，就聽到了屋內傳來的聲響，有少女隱忍的□□夾雜在其中。

明胥的臉臭臭的，想要抓住新任的祭司問責就看見祭司已經消失在房屋的轉角處。

他無奈的用了個術法，將梧桐樹上的祈願條全都清理了下來，規整成一堆一堆的帶子。

而後才邁著慢悠悠的步子，跟在祭司身後去看看那個不知道哪兒來的姑娘。

姑娘已經醒了，自然不會待在床上，她一身勁裝被旋覆換了下來，此刻穿著旋覆休閑的裏衣在房間裏晃來晃去。見旋覆進來，姑娘止了步子，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言辭切切道：“祭司大人，若是能幫在下覆仇，在下此生心甘情願供大人驅遣。”

旋覆被姑娘的直接嚇到了，正欲開口勸慰她，明胥後腳就進門了。旋覆朝姑娘尷尬一笑：“你認錯人了，這位才是祭司大人。”

明胥冷漠的望了她兩眼，顯然不滿她三番兩次將他推出去做擋箭牌，眼神裏有忿忿的光芒。姑娘轉個方向，切切的將明胥望著。

從側面看來，姑娘雖不說傾國傾城，姿色倒是上等的。旋覆樂呵呵的湊上去：“姑娘你說這輩子做什麽都願意嗎？”

姑娘雖不明白她是何意，還是誠懇的重重點了點頭。旋覆又問：“那姑娘是否願意......”

明胥終於忍無可忍，不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旋覆！”

旋覆吐了吐舌頭，使了個術法乖乖將自己的嘴封上了。

姑娘顯然還是沒明白發生了什麽，只是臉上隱隱升騰起怒氣：“若是祭司大人不願幫忙，直言便可，何需如此捉弄在下？”

明胥冷冷的望了望她，意思是自己惹的麻煩自己收拾。旋覆這才解了術法，無奈的望著姑娘道：“是，我不願幫你。”

姑娘傷勢未好的完全，聽聞旋覆此言迅速收拾了自己的勁裝，直欲離去：“都聞祭司大人親和，護佑南疆萬民，沒想到都不曾聽在下說完，便直言拒絕，真是冷心冷血。”

明胥伸了手，想要攔住姑娘，好心勸說道：“山脈已封路，此時煙瘴彌漫，姑娘恐怕下不去了。”

姑娘聞言，冷寂的臉上湧上嘲意，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累累傷痕：“我程臻，既能忍得這些傷口，下山對我而言不過是重來一次，我又能怕什麽呢？”

——程臻篇——

程臻執意離去，明胥阻攔不住。旋覆看了他一眼，翻了頁書，無所謂的緩緩道：“她會回來的。”

不料明胥卻大怒：“她乃是普普通通俗世的一姑娘，若是放任她下山，只怕聖峰又添累累白骨，你如何狠得下心。”

旋覆翻書的動作頓了頓，語氣卻沒轉圜的餘地：“既是她的選擇，你又何必在意，難不成你真喜歡上這姑娘了？”

明胥冷冷開口，一字一頓：“你是個狠心的姑娘。真是負了仲墨大人的重托。”

旋覆翻書的動作又頓了一頓，開口欲解釋，明胥已追隨姑娘而去。

果然是個正直的少年啊。

旋覆默默嘆了口氣，將書放回書架上，一揮手撤去了山脈的戾氣屏障。

仲墨的房間，入眼便是明亮的五顆輪回珠，泛著珠玉的盈盈光澤，像是盛放的玉曇花。

這是她尚未繼任祭司職位時，為了獲得恒久的性命收集的。其間她看過了俗世太多情情愛愛的故事，傷感的同時不免擔憂她和仲墨的故事。

果然，仲墨升為仙君，她成了南疆祭司。相隔一方，差的不僅僅是身份地位，更是逾越了自然的規度尺條。

旋覆想起仲墨，不免露了幾分傷感，手也緩緩覆上輪回珠，意圖撫摸其上殘留的氣息。

那是仲墨殘存的氣息和記憶，他冷傲的臉龐劃過腦海，旋覆心頭一顫，不由得收了手，珠子也隨著她收回的動作顫了顫，從桌案上跌落下來。

旋覆連忙去撿起來，察看是否破損，腦海中仲墨的臉龐卻漸漸模糊。

即使旋覆撤了屏障，程臻和明胥還是沒能下得了山。午夜的時候，旋覆被外面的聲音吵醒，她悶悶的嘆了口氣，覆又將自己埋入更深的被窩之中。

可那聲音卻越來越近，漸漸停留在自己的房門之外。

要是睡著的，自然是無所謂誰在門外。可要是已經醒了，想象著還有人盯著你，旋覆怎麽也睡不下去了。

她恨恨的望了望屋頂的檁條，咬了牙起身去開了門。

程臻倔強的眼睛裏毫不露怯，即使被山路崎嶇弄的渾身尷尬也掩不住她眼睛裏灼灼的光芒。

旋覆揉了揉惺忪的睡顏，尋常一般道：“你回來了。”

程臻訝然：“祭司大人竟知我會回來麽？”

旋覆將她迎進屋內，尋了一套整潔的衣物遞給她，打著哈欠道：“我若是算不出這點，也枉為南疆祭司了。”

半響，旋覆忽而想起追隨程臻而去的明胥，不由得問道：“你看沒看見小正直啊？”

程臻換了衣物，轉了出來：“祭司大人口中的小正直可是守護人明胥？”

轉而又笑道：“自然是了。可我不曾見過明胥大人。”

想必是走失了吧，旋覆幸災樂禍的笑道：“管他呢，明天早上就繞回來了吧。”

程臻斟酌片刻，似乎覺得這樣不甚合理，猶豫著說道：“萬一，明胥大人......”

旋覆慵懶的看了她一眼：“沒有萬一，他要是繞不回來我就換個守護人。”

程臻終於啞了口，不再在這個話題上多費唇舌。

誠然，旋覆是個小孩子氣的姑娘，也是個記仇的姑娘。

程臻精神好極了，而旋覆被這一番折騰，瞌睡醒了大半，現下也是怎麽都睡不著了。

兩人待在床榻上，大眼對小眼。

默了片刻，還是旋覆先開了口：“讓我幫忙的代價，便是以你的整個輪回來換。你可舍得？”

程臻楞了楞，明白她的意思之後也明朗的笑了笑，只是那笑裏蘊含了些不為人所察的苦澀，她堅定說道：“不惜一切代價。”

第二日早晨，小正直果然是回來了。他看著立在旋覆身側的程臻，非常不明朗的扯了扯嘴角。

倒是旋覆，並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誠然昨天她不願意半夜去找明胥這件事，也不算多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旋覆勉強的找了個理由，覺得很心安理得。

小正直欲回房間換身衣服，被旋覆拉住了袖擺：“就這樣吧，我覺得挺好。”

雖然旋覆撤了戾氣的屏障，可霧氣還橫在那裏，紋絲不動。小正直的衣物沾染了大團大團的霧氣，濕噠噠的貼在身上，勾勒出迷人緊致的身材。

旋覆看著小正直的身材，不住的稱讚。弄的小正直一臉通紅，尷尬的恨不得立馬消失。

倒是程臻解了圍：“明胥大人還是快快換了衣服吧，我們還得下山呢。”

明胥一楞，正欲提問便被旋覆堵了話語：“誠然我是個心狠的姑娘，不想帶你下山。”

這話堵得，簡直是得理不讓人的典型代表。明胥無語的抽了抽嘴角。

作為守護人，一天到晚去俗世亂竄，顯然是不合理的。何況祭司也不在聖殿鎮守著，更是讓人覺得心慌慌的。

旋覆倒是看得開，直接給聖峰山鎖了三重結界，順道把霧氣屏障弄的更心狠了些。

私下裏，明胥扯了她到僻靜處。

很明顯這裏並不會有什麽仙苑奇葩般的愛情故事，只是一個弄不清楚狀況的小正直，對他的頂頭上司突然開竅了表示萬分的驚悚。

旋覆趁機在他躲開之前揪了揪他的臉，心滿意足說道：“大概是我鬼迷了心竅吧。”

明胥的臉黑了黑，忿忿的甩開旋覆停留在他臉上的手。

恰好程臻來的巧，這段沒有結果的對話也就隨之結果了。

明胥算是從小一心一意的被仲墨養在深閨裏的少年，不曾經歷過俗世，在最大的程度上保持了原始的正直和善良，只想著如何盡心盡力做好守護人的職位。

而這段故事的起源，仲墨是什麽時候瞞著旋覆做了這個決定，開始培養下一任的守護人，旋覆不得而知。

這段故事的結尾，斷於旋覆在聖峰山設下結界，聖殿的守護人開始跟著南疆最尊貴的祭司在俗世亂竄。

當然，明胥對此是有所表示的，只是沒等他發表意見，旋覆就將他拖出了聖殿。

☆、第 12 章

程臻的故事，在旋覆眼裏著實平淡，只是這平淡的劇情裏面總是橫生了波瀾，倒也讓人無限唏噓。

旋覆一行到達禾城的時候，正巧碰上禾城肖城主的婚宴，程臻眼裏的光就在那時黯淡了下去。

程臻是個細作，在遇到肖晗之前她過著倉皇的日子，日日算計，日日憂心。

遇到肖晗之後，她過起了更加憂心的日子，誠然這都是因為肖晗不是個像越王宮的教導姑姑一樣令人省心的人。

她一邊盼著肖晗能讓她稍微省點心，免得有一天心力交瘁而亡。一邊又盼望著肖晗可以不那麽省心，這樣她就能憑借著這點殘存的信仰安心的待在禾城。

程臻遇到肖白的時候，是禾城難得的大雪天，皚皚的白雪籠罩了這座城鎮，一派冰雕玉琢的美麗。

城主肖晗雖不喜這樣冰冷的天氣，可瑞雪兆豐年總是合了百姓們的心願，肖晗也不得不喜歡。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程臻攛掇了肖涵私設祭壇，為來年的運勢好好的蔔上一蔔，肖晗本不是個較真的人，便從了她的主張。

祭壇都擺好了，就等著占蔔師說：“這場雪怕不是瑞雪，來自東方的人會給禾城帶來災禍。”

氣氛都炒起來了，眼看著這句話就要脫口而出了，肖白回來了。

不較真的肖晗於是拋下身後的祭壇，拉著程臻就往門口奔去，一邊說道：“肖白是二叔的兒子，很是聰慧。這次他來禾城探親，母親高興極了，你也定要見見。”

可憐一臉茫然的占蔔師和法師楞在原地，竟不知這場荒唐的祭祀是該繼續下去還是就此停止。

程臻只得回了頭去，用眼神去安撫兩位立在大雪裏的老人。等回過頭，已到了前廳。

肖白一身雪白狐裘，挺直的立在大堂裏，全然不負芝蘭玉樹的形容。程臻是從越王宮裏出來的細作，平日裏見過的王子皇孫，在肖白眼前，竟也失了顏色。

那一霎，她也被恍了眼，直直的站在肖晗身後，忘了平日裏的禮儀規矩。

還是肖晗替她解了圍，說是天氣太冷了被凍傻了，又這麽匆忙被他拉扯過來，一時有些心血不寧。

程臻那時候的註意力全都在肖白的皮相和氣質帶給她的震撼裏，竟沒覺察到肖晗話語裏滿滿的寵溺和無奈。

路過後院的時候，那占蔔師和法師已經快被凍成了雕像，還是站在原地恪盡職守的等著城主來聽他們即將昭告天下的預言。

程臻也欲開口繼續勸說，不料肖白搶在了她的前頭，語氣冰冷：“術士之言，表哥聽聽便可，切忌放在心上。”

兩位老人一聽，再也顧不得什麽禮法尊卑，更何況他們還在雪地裏站了那麽久，一時竟直接摔門而去。

程臻準備的這場好戲，算是徹徹底底的泡了湯。不過她倒也不放在心上，除了有些愧對兩位法師，私底下給了重重的賞賜以示補償。

大雪封路，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出不去。不過在肖家卻不算什麽。

肖白時機掐的正好，在封路之前進了城。今年算是可以安安穩穩的兩家人在一起好好過個年。

不過程臻倒是愁了。

城裏的細作寥寥幾個，封路了消息便傳不出去，她們現在算是困獸孤城猶作掙紮，要是一不小心她們的身份被揭穿，就真的算是走投無路了。

程臻於是傳了消息下去，這幾日暫停一切事宜，需得安安分分，不出絲毫差錯，以免步了鄭王宮裏的後塵。

閑下來，程臻算是心裏終於感覺到了安心，卻也不敢放松警惕。

很快，便到了大年夜，一家人聚攏一團吃個團圓飯。程臻坐在肖晗的下方，另一邊則是肖白。

程臻作為肖晗的夫人，時不時的幫肖晗添菜，換回城主的溫柔笑意。肖白則調笑稱：“嫂嫂真是溫婉賢德，要是得一夫人如嫂嫂這樣，真是前生修來的莫大福氣！”

對上他灼灼的目光，程臻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知所措，還畢竟是越王宮出來的，按下了心間的情緒，溫和又戲謔的笑道：“肖白你也到了合適的年紀，也該尋個合適的女子成家立業了，要不就讓我和你哥哥在禾城幫你尋尋，你看如何？”

肖白眼神之間閃過一絲哀傷，轉瞬沈寂了下去。他直直的盯著她，似有千言萬語，卻終究只是脫口一句：“好罷，那就多謝嫂嫂做主了。”

適時，肖晗為她添了一箸子菜，笑意溫和：“又得難為阿臻你為他操心了，不過這小子也是眼光高得很，只怕禾城的女子他未必看得上。”

這倒引起了程臻的好奇，本著要尋得合適肖白心意的女子，才不會失了做嫂嫂的本分，程臻不免細問：“那你是喜歡怎樣的女子？”

肖白沈默半響，偏頭想了想，又說：“首先，相貌得不輸嫂嫂。”

這樣只怕少了，禾城美貌女子雖多，可都偏於江南溫婉一系列的小家碧玉型。程臻的容貌倒偏於大氣端莊了些，哪怕是在越王宮，大言不慚的說自己比她漂亮的也不多。

可到底蘿蔔青菜各有所愛，若是能在溫婉碧玉裏尋得一不輸她容貌的，倒也不是不可能。

程臻點了點，算是可以考慮。

肖晗卻啪的一下打上了肖白的後背：“二嬸怎麽說的！娶妻最是看重秉性，偏你第一件就要容貌！”

肖白未來得及閃躲，硬生生的承了這巴掌，只是聲響大了些，倒也真不痛。他望著肖晗，笑意炫目：“這不還有嘛，賢德端莊也是很重要的。”

肖晗臉色這才明善了些，為他也添了一箸子青菜：“你莫折騰你嫂嫂，我可舍不得。你要是真心喜歡哪個女子，自己去尋。”

程臻也笑了笑，雖然她勤勉，可這事上，太殷勤也不好，於是順著肖晗給的臺階就下了：“你這要求未免也太高，禾城的女子怕是你都看不上，不如就算了，等回了帝都，二嬸看人可比我準上十倍。”

肖白裝作懨懨的應了，面上還是明朗的笑意，英氣十分。

只是此後，兩人偶爾相遇的時候，肖白看程臻的目光越發執著耀眼。

程臻只是裝作不知，身為細作，需得時時謹慎，感情這種東西，她不能碰，一旦碰了，便失了一個細作的本分。

二月的時候，雪化了大半，禾城通往外邊的路也漸漸通行了。程臻站在城樓上，望著外邊通行的密密麻麻的人流，吹著禾城二月的冷風，心也靜了。

彼時她正在思索如何將消息送出去，腦子裏隱隱有了思緒，不巧被樓下的肖白叫住了。

少年的肖白披著白袍，在樓下喊了一聲嫂嫂好。程臻未應聲，肖晗就從她身後緩緩步了出來：“肖白你又往城外跑了。”

言辭之中，頗有長兄的威嚴。

肖白見狀，呵呵笑了幾聲，面色僵硬。又望著程臻，可憐兮兮的。

程臻了然，便撫了撫肖晗的衣角，勸慰道：“肖白也不小了，總不能一直當個小孩子看。”

肖晗也知道，只是作為兄長，身上擔了一份厚重的責任感，免不了看見小輩不安分的時候會訓斥幾聲。

他安撫性的拍了拍程臻的手，輕聲說道：“莫擔心，我只是嚇嚇他。”

城墻下的肖白見程臻的溫柔笑意，這才定了定心神，欲步上城樓之時，卻看見有一侍衛匆匆而來，靠近肖晗的耳邊說了幾句話，肖晗便匆忙離去。

倒是程臻徒留在原地，留下煞白的一張面孔，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怎樣。

肖白去往程臻身邊的步伐便更急切了些，碰到的時候程臻也下了城樓，面色慘淡。

他猶豫著問道：“表哥去做什麽了？”

程臻撇了撇耳畔散落的發絲，狀似茫然：“我也不知道，他總是那般忙碌。”

言辭之中，頗生了幾分哀怨嘆息，讓人以為她真對肖晗用情頗深。

兩人一同結伴著走回城主府，程臻覺察到府裏陡然肅穆的氛圍，心裏升起不詳的預感。

礙著肖白還在身邊，她也不能迅速的回到自己的房間，還得繼續演戲。

聊著聊著，不期然便問到了肖白的歸期。

肖白淡然一笑，悠悠道：“嫂嫂就那麽希望我走麽？”

誠實點來說，程臻的確是希望的。

肖白來的這兩月，越來越多的細作暴露了身份，卻都是極為合理又極為巧合的被牽扯出，說是肖白，可這些事做的隱秘，讓人查不出源頭，拿不出分毫的證據。

他本人，只怕並不像表面容貌一般溫和無心機。

程臻溫和的笑笑，眼裏含了些讓人難以覺察的鋒利，她旋身站定，坦然的看著肖白：“怎麽會呢？這麽些年，我和你表哥在禾城舉目無親，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親緣，恨不得留你長長久久，怎麽會希望你走？只是又擔憂二嬸催你，到時候心裏沒有預備豈不更讓我們傷心。”

她這一番話，說的簡直委婉。就連程臻自己都覺得聽不下去了。

可肖白還是笑意朗朗，鄭重的看著程臻，目光灼灼，似有萬千離別思緒浮現其中：“嫂嫂，我留下來，好不好？”

當然不太好！

程臻咬了牙，才壓抑下去那絲抗拒，調出一個溫暖熱情的笑意：“若你願意留下來，真是不能更好了。”

☆、第 13 章

接連幾天，府內的氣氛都有些壓抑，而肖晗忙於公務，都沒能抽出時間和她一起吃個飯。

某天晚上，程臻上了床準備歇息，還沒吩咐侍女熄燈，屋子就陷入了寂靜昏暗之中，有一具溫暖的胸膛緊緊的擁住了她，憑著氣息，程臻一下子就分辨出來那是肖晗。

她翻了個身，於黑暗之中觀察著肖晗的臉色。

可肖晗緊閉著雙眼，看不清神色。程臻頓了頓，不自覺的撫上肖晗的面龐。

若是生在平安時代，他會是一個人人稱道的好城主，良善、親民。可生在亂世，肖晗卻不能夠走到最後。

因為他不夠狠心，他的骨子裏存了一份善意。在這樣不算平安的時代，也稱不上亂世的歲月裏，各城池之間暗自動亂的伏筆已經埋下，一如她。

可要說對肖晗沒有絲毫感情，那也是不可能的，肖晗對她太好，超出了對一個細作應該裝出的好。

程臻不是不動心的，可少年的時代，誰的血液裏沒有張狂的痕跡，即使如程臻一般隱匿在暗處的細作，也渴望擁有轟轟烈烈來的歲月。

那時候，果然她還不夠成熟。

安插在城主府的細作，肖晗身邊的侍女身份暴露。

程臻換了黑衣去見她的時候，懷裏放了一把匕首。她深知一旦這個人暴露，最危險的就是自己，所以這個人不能留。

當她悄聲走到侍女身後的時候，侍女卻猛然回頭，不明意味的笑了一聲：“夫人果然是不打算放過我了。”

程臻沈默片刻，沒有動手，半響她拿出袖裏的匕首：“不，我此來只是想問你說了什麽？”

侍女搖頭，眼神中有淡定的光芒：“我什麽都沒說，可夫人你鬥不過他。”

侍女口中的他，是否是肖晗，肖晗近來頗為疏遠她，難保他是否發現了什麽。

又或者是肖白，那個含笑英挺面無心機的少年？

可是，她沒時間問了。監牢裏傳來匆匆的腳步聲，侍女毅然決然的撿起了匕首，眼中有義無反顧的憤然：“我死，便魂歸塵土，可夫人，越宮委實不是好去處，夫人該好好審視自己的選擇了。”

說罷，將刀口往脖子上一抹，流出汩汩的血液，只是張大的眼睛久久不能瞑目。

程臻迅速帶上帽子，奔出了監牢，沒曾料想到，監牢門外把守竟也嚴苛。程臻掩了面容，換了個方向突圍。

拐角的時候，有一把堅硬的手腕牢牢的抓住了她的，將她拉進門垛裏，狠狠的捂住了她的呼吸。

程臻擡眸去看，對上了肖晗的眼睛，奕奕分明的望著她，藏了些擔憂。

等到門外的聲響終於越走越遠，肖晗才松了手腕，轉了身：“今日之事，我會當做沒有發生。”

他分明，可以揭露她。

可是他說，會當做沒有發生。

程臻雖不至於這麽傻乎乎的相信，可心裏到底存了幾分感謝，對肖晗也不那麽假裝親近了，慢慢的覺得肖晗在她心上的位置越來越重也是從這裏開始。

回府的時候，肖晗正在她的房間裏等著她，他隱在昏暗的地方，神色不明。

程臻關了門，坐在桌案邊，倒了一杯茶水猛地灌入喉嚨。

肖晗就在那時開了口：“阿臻。”

拉的悠長的調子，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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