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關燈
眼中有不屑的光芒:“可你拿餘家去交換了,不是嗎?!

餘家姐姐和你是如何親密的姐妹,可你為了進宮,不惜出賣餘家,不是嗎?!”

來自江南揚州府的同鄉,狠狠質問尊貴的宮妃,不懼生死,狠厲的面上有一種放空一切的暢快。

白鶴反駁道:“自然不是!”

“那為何,和你出身不差多少的山梔姐姐卻沒有成為揚州府送上帝都的秀女?為什麽?!”

不知為何,白鶴心裏有一種一切都要大白天下的感覺,可她不願承認:“自然是山梔心性不在此處!”

季美人啐了一口,不顧形象:“那是因為你的父親,用勾結鎮國侯府的事情威脅餘家!

後來帝王微服出訪江南的時候,恐帝王對餘家女兒動心,不惜揭露此事。否則餘家忠貞一門,怎麽會落得如此下場!”

那一瞬間,白鶴的腦子幾乎是空白一片,她慌了。那個害的山梔一家到如此境地的人,原來竟是她自己嗎?

怎麽可能呢?

父親和餘家伯父相交甚好,自己與山梔也是情同姐妹?

不,一定是因為餘家勾結鎮國侯府,父親出於忠義才違背良心向帝王揭露此事的。

父親心裏一定不好受!

白鶴冷漠的看著對面的季美人,面色狠厲:“你不過道聽途說,竟敢如此汙蔑本宮和父親,虧得本宮對你如此提拔!”

季美人也不甘示弱:“你以為這件事情,只是我道聽途說嗎?!整個揚州府早就傳遍了!

你入宮以來,你的姻親得了多少利益,還數的過來嗎?!

你提拔我,不就是為了固權而已!

你和你的父親,不過也是一路的貨色!”

白鶴狠狠的盯著面前這個瘋狂的女人,心頭覆雜淩亂。

巨大的痛苦在瞬間襲擊了她,讓她分不清面前的方向,甚至分不清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對的。

她以為,自己入宮,是為了揚州府白家的榮辱興衰,是為了一步一步的走上更高的位置。

可現在,事實支淩破碎的擺在她的面前,容不得她不承認。一切都是算計,算計親人,算計朋友。

她以為只是自己身在後宮,不得已才會做的事情,原來在父親的眼中,竟也是那麽普通尋常。

被拘禁的時候,她無數次的羨慕山梔,無數次的想念山梔,可是,讓山梔變成現在的樣子,卻是因為她。

白鶴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心情,該以怎樣的態度去面對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留白家的聲譽,讓這一切不會在深宮內院傳播,這一切就只存在兩個人的心中,才是最好的選擇。

白鶴冷漠的拿起宮人準備好的毒酒,溫柔的遞過去,面上俱是笑意盈然。

崇安十一年,帝王憐惜白鶴久在深宮,不得見家人,特準揚州府白家親屬前來探望,被白鶴婉言拒絕。

這一年,白鶴做的最多的是,就是去國寺崇安寺禮佛。

寺裏的大師,年紀輕輕,面容倜儻俊朗,一點都不像出家的人,可這也掩蓋不了他身為大師的威嚴和赫赫聲名,反而讓大師的聲名更加廣為人知。

白鶴第一次來的時候,大師雲游四方正好停在崇安寺,白鶴有幸得見。

那是一個性情不羈的僧人,眉宇間有種不安定的色彩,就好像他本就應該游歷四方,這才是他的本性。

可是他留了下來。

以一個世俗的靈魂,不甘願的徘徊著。

為了一個真相,一個讓他不惜以僧人面貌來換得的真相。

白鶴收斂了語氣,尊敬的接過大師新泡的熱茶:“這是揚州府的?”

大師不置可否:“是哪裏的,重要嗎?”

白鶴點點頭,細細品著。茶味青澀,有甜甜的香氣,就像是最美好的年輕的樣子。

她想起了自己身在揚州府的,那段年輕的日子,和山梔一起。

想起山梔,白鶴不免嘆了口氣。

大師見狀,拎起茶壺準備為她續上茶水:“你為何嘆氣?”

白鶴放下精致的白玉杯,將手收攏進袖口裏面,面色猶豫:“想起了朋友。”

茶水續上白玉杯,寡淡透明之中蓄起青澀的顏色,蕩蕩悠悠,香氣漫上眼前,苦苦的,澀澀的味道越發明顯。

這個話題,牽扯到太多不想提起的事情,白鶴不想多談。她覆又從袖口中伸出雙手,將杯子放到唇口之間,細細抿了一口。

這味道,比之青澀而言,要濃郁的多。

不是苦澀,卻是潤滑的溫度。細細的縈繞在唇齒之間,回味無窮,像是久居深宮的味道。

在泥潭中艱難的掙紮著,卻又不可避免的一次一次深陷下去,想要擺脫,卻發現自己已經深谙這規則,越來越適應。

大師默默不語,闔上茶壺,面上有一種憐憫的味道。

白鶴意識到自己的態度頗為失儀,收斂了神色,起身告辭。

見白鶴遠去,大師拎起茶壺,給放置在旁邊的另一只空杯子續上了茶水。

旋覆這才現身,隨意嘗了一口,恨不得立刻吐出來:“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麽都喜歡喝茶。”

江見卿無聊的望了她一眼:“你怎麽來了?”

外面的梅樹,此刻嶙峋瘦弱,單薄的像是要被猛烈的夏風一吹就倒。

旋覆收回了打量,賭氣說道:“南疆太無聊,祭司大人的臭臉不好看,相比之下,自然還是更喜歡跟大師待在一起。”

她笑嘻嘻的說道,俱是調皮的笑意。

江見卿收回她手上的玉杯:“喝茶會讓人越發心緒覆雜,越發睡不著,你不喜歡少喝也是好的。”

旋覆湊上去,可憐兮兮說道:“大師,我想吃糖。”

江見卿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你來究竟是在做什麽的?”

她就是因為祭司大人的臭臉好可怕,來找他玩的啊。

可江見卿不會信。

南疆聖殿的守護人,上達神明,責任何其重大。若是僅僅因為祭司大人的冷漠面色就退縮,也白白辜負了守護人這一職責。

可面對旋覆,這位曾經一起長大的同伴,江見卿顯然懶得繼續爭論下去。

旋覆收回可憐兮兮的手勢,調皮的吐了吐舌:“師兄你的光頭好醜。”

而後,趁江見卿臉色未變之前,跳開老遠。

江見卿臉色未變,依舊是臉色肅穆,和這光頭的身份簡直配的不能更和諧。

作為旋覆曾經的師兄,兩人共同為成為南疆聖殿守護人而努力過。後來旋覆被選上,塵埃落定之後,他廢棄一切落入輪回。

要不是鎮國侯府百年興衰一夜之間化為烏有,要不是他自己也以自己凡人之身為帝王威嚴鋪道,他現在也該活的好好的,和細辛一起。

可是,他死了,死在帝王重掌權利的路上,死在帝王野心勃勃的路上,連帶著鎮國侯府百年的威嚴,一點都不剩下。

要不是旋覆,江見卿也不知道自己會身在何方,作為一枚身無可依的孤魂。

他面色寡淡冷漠,望著窗外的梅樹,若有所思。

這個世界太過□□裸,簡單忠誠的人,會活的太痛苦。現在,他拋棄一切代價,哪怕放棄輪回,也只想,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點。

哪怕那個時候,他都已經不存在了,可至少,像他和細辛的悲劇會出現的少一點。可至少,鎮國侯府的悲劇不會重演。

江見卿望向王城的方向,眼中隱隱約約藏有哀傷和憤怒。

☆、第 8 章

崇安歷十一年九月,身體安康的帝王生了多年來的第一場大病,來勢洶洶的風寒襲擊了帝王尊貴的身軀。

年輕的貴妃,見慣了帝王高高在上的樣子,第一次面對帝王稍顯病弱的身體,頗顯慌亂。

夜裏,最適宜的,就是做一場大夢。

最觸目驚心的過往、最害怕面對的曾經、最難以忘卻的故事,都可以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等到醒來後發現,全都是一場夢,才會發現自己最記掛最深的事情。

熏香的煙霧在空間裏面升騰,裊裊縈繞,病弱的帝王驅散了宮人,咳嗽著繼續批閱手邊的最後幾分奏折。

江南今年發了大水,大片大片的田地淹沒在洪水下面,連帶著今年的作物,也都面臨著減產的風險。

平順之年,沒有□□和戰爭,最怕的,就是天災。

帝王苦心竭慮的思索了好久,又擔憂賑災的銀兩和糧食到了百姓手裏,會剩不下多少。

或許是熏香的效果太好,想著想著,憂慮的帝王漸漸陷入了昏睡。

安靜的室內,只聽見帝王手中的奏折,啪的一下,滑下桌案。

江南的景,最好的,是夜裏。

沒有聲音的夜裏,身姿纖弱的少女埋頭擺弄著手中的刻刀。她明明什麽都不懂,還是很專註的去做,想要雕刻出江南的清荷。可是她的手太過嬌嫩,即使小心翼翼,還是免不了輕輕擺弄就會弄的通紅,甚至一個不小心,刻刀的邊緣就會滑過她的指心,露出一小粒血紅的圓圓的珠子。

蕭璟看的心疼,想要走過去將她呵護在懷裏,告訴她:一切有它。

可是他不敢。

今天以後,他們就是兩個再無交集的陌生人。

蕭璟默默的轉過身,漫步著走向白鶴父親的書房,這才是一個帝王的作為,不為兒女情長所擾。

白鶴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子,她其實早早看出來蕭璟的身份不一般,甚至是王城裏舉足輕重的人。

可是,她沒有說。

蕭璟喜歡她這一點,聰明,站在帝王的角度上,她就該適合站在後宮最高的位置上。

私心裏,蕭璟多希望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是另一個女孩子,純善開朗,總是笑著,暖洋洋的讓人忍不住靠近。

可他,親手毀了她。

他是罪人。

在他的一生裏,毀過好多人,最痛苦和內疚的,還是她。

旋覆站在昏暗的角落裏,身側是光頭的江見卿。

她側頭,也微微肅了神色:“這是揚州府餘家的女兒,和白貴妃是姐妹。”

江見卿沈思著,不知道在思索什麽。

帝王的眉頭緊緊皺起,看起來痛苦不堪,兩只手無力地垂著,指節卻分明用力的僵硬了。

江見卿欲上前一步,被旋覆拉住了,她的眼中閃過憂慮:“不可以,他是帝王之身,而師兄你...”

是啊,蕭璟是帝王之身,而他江見卿現今,不過是一縷殘魂煉成的魅,若是靠的近了,就會灰飛煙滅。

江見卿眼神空洞,顫顫巍巍的眼角帶著祈求的意味:“這場夢,不該是這樣的。”

旋覆在一霎那了然,她想要拉住江見卿,可她於心不忍。

他的執念那麽深,深到明明已經只剩一縷殘魂,還能想起呼喚她,為他重塑形體。

就為了,讓一切有個結點。

但是,江見卿畢竟是自己的師兄,旋覆能夠理解是一回事,可真的,眼睜睜要看著他去送死的是自己,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能這樣做,於是她緊緊的拉住了江見卿,絕不能放手:“這件事情還有後續,師兄你不要沖動。

我帶你來見他,不是為了讓你殺他,也不是為了讓你送死!”

江見卿還是寸步不讓,眼中流出憤恨。

此時,外面有敲門的聲音響起,旋覆趕緊拉了江見卿回來。

是貴妃白鶴。

白鶴送了一盅銀耳羹進來,見帝王沈睡著,面前的書案上還有尚未批閱的奏折,白鶴默默尋了一件厚氅,為他披上。

轉身欲離去的瞬間,她清晰的聽見帝王的口中喊出了一個名字。

盡顯哀涼。

貴妃臉色稍變,難以置信的光芒閃過她的眼眸之中。

瞬間,又平靜下來,是徹骨的寒意。

餘光掃過桌案,是那樽清荷木雕。

在季美人宮裏搜出來的時候,荷花上缺了好幾個花瓣,現在完完整整的擺在她的面前。

聰明機警的貴妃在那片刻之間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節所在。

白鶴離去,旋覆才敢現了身。

身旁的江見卿卻不敢相信眼前出現的人,竟然就是時常出現在崇安寺的白鶴。

他短暫支撐的衣角無力地落了下去:“走吧,我們回去吧。”

白鶴是一個可憐卻堅強獨立的好女孩,他只是不願傷害她。

崇安寺的梅樹,一如既往的枯幹著,有點點滴滴的露水掛在上面,反射在陽光下,像極了人的眼淚。

白鶴越發沈默,面前的茶水漸漸散了熱氣,入口的感覺更顯苦澀。

江見卿身著白袍,安靜的坐在對面,看著茶壺中葉子的浮沈起落。

空氣一片凝滯,兩個人都沈默不語。

有小沙彌輕輕的推開房門,打了個手勢,恭敬的說道:“大師,住持說今日有貴客來訪。”

江見卿這才起身,示意白鶴稍等一會兒。

白鶴點了點頭,說道:“既然大師有事,就不必顧忌我。”

江見卿出門一看,來的人竟是喬裝的蕭璟。

他身著白色錦衣,簡潔的圖案裏面繞了金絲,盡顯貴氣。只是面色略顯蒼白,讓整個人稍顯頹唐。

江見卿顧忌著蕭璟身上帝王的氣息,不敢輕易靠近,卻不料蕭璟看見他的瞬間,便面色難堪。

病弱而頹唐的帝王站在原地,面上全是難以置信:“江見卿你怎麽可能還活著!”

江見卿心底默默冷嘲一聲,面上俱是身為大師的雲淡風輕和博大淵源。他雙手挺直合起,豎立往前小弧度的彎了身子:“施主所言為何?”

蕭璟震驚和憤怒之餘,上前狠狠的抓住了大師潔白的袍子:“你不知道?!”

江見卿:“自然是不知。”

敦厚可愛的住持也連忙上前,欲拆散兩人:“貴客必然是認錯了,靜和師父,乃是一代大師,更何況罪人江見卿不是已經死了麽!”

大師也溫和的朝蕭璟笑了笑:“貴客心中,必定是有纏繞不去的煩惱。”

大師的氣質、舉止和談吐,與記憶裏那個意氣勃發的少年郎,相去甚遠。蕭璟才放下手中緊緊抓住的白袍,卻還是半信半疑。

住持師父趕緊讓人領著貴客去早早備好的客堂,才避下了更多的失儀。

江見卿面色蒼白,他不曾想到,帝王的氣息,竟然對他的影響如此之大,不過片刻,竟氣息不穩。

白鶴見江見卿久久不曾回來,房中實在乏味的無聊,欲出門離去,卻看見面色憔悴的帝王出現在客堂的轉角。

她這段日子,算是見識到了帝王英武之下的另一面,病來如山倒,也像是凡人一般,不過多了一分堅忍罷了。

不過,向來不相信神明的帝王竟然會出現在佛寺,這點讓想要離去的白鶴生生止住了步伐。

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該放任自己的好奇心如此瘋狂生長,可是好像有一種莫名的力量,驅使著她,讓她停不下來。

年輕的帝王,走到空無一人的客堂,面色憤怒。金屬架倒在地面,碰撞出的巨大聲音,讓門外的白鶴一震。

帝王狠狠地將手邊的燈架摔倒在地:“江見卿!鎮國候府!你們這群佞臣究竟想怎麽樣?!”

榮寵無上的帝王,英氣稍帶蒼白的臉上盡是張狂的猙獰。他面色狠厲的盯著客堂正方金碧輝煌的佛像,聲音嘶啞:“朕沒有錯!

鎮國侯!江見卿!餘家!

你們為何都想要跟朕作對!”

這一番話語,門外的白鶴聽的清晰,卻不知為何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為什麽還會被帝王提起,甚至是那麽恨之入骨?

難道是因為山梔?

那個消失多年,還是被帝王牢牢惦記的餘家女兒?

白鶴莫名的,有一種抵觸的情緒,即使這個人是自己從小到達的姐妹,可是現今,蕭璟是她的倚仗,她的地位容不得絲毫的挑釁。

她欲繼續探聽客堂內的動靜,卻不料巨大的宣洩過後,裏面陷入了死寂。

屋檐低落下來的露水,滴在白鶴溫暖的脖頸,激得她一顫,差點呼出聲來。

白鶴更覺緊張,害怕被裏面憤怒滔天的帝王當場抓住。

可後續並沒有如同她預料的一樣出現,裏面還是巨大的死寂。白鶴於是伸手去接了一滴露水,往紙糊的窗上一蘸。

心情經歷了起伏的貴妃發現,面色悲涼的帝王此刻正抱著一只白玉壇子,神思恍惚。

那只壇子裏面裝的東西,看起來,竟像是骨灰一般的顏色!

帝王口中喃喃道:“山梔,你可知道,木雕我一直留著。

你可知道,我不願害你至此,這一切,都是鎮國侯府的錯!

若不是它權勢滔天,甚至威脅朕的位置,朕也不得不接二連三的鏟除想要為鎮國侯府翻案的江見卿。

我真的不想傷害你,我想要保護你的。

可你的父親竟幫著鎮國侯府的細辛出逃,朕容不得餘家如此不尊君王,藐視皇權。

朕想放過你的,可你為何那麽剛烈!”

接下來的,白鶴已經聽不下去了,她腦海中越來越清晰的發現,她記掛已久的山梔,只是留下一堆灰白的沒有重量的灰燼。

甚至鎮國侯府無罪!江見卿無罪!餘家無罪!

有罪的,只是帝王的猜疑。

☆、第 9 章

“我知道師兄的本意是不想傷害白鶴。”旋覆遲疑片刻,朝著江見卿的方向靠近了小小的一步,“白鶴也只是湊巧聽到了,她是如此聰慧的女子,遲早會知道。她更是如此堅強的女子,遲早有一天會成為王城的支柱,保留對她來說沒有好處。”

江見卿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安靜的聽著旋覆說話。

旋覆沒有收到來自江見卿的回應,她知道,江見卿此刻需要靜靜。

他不是不能接受白鶴的苦惱,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也會變得心狠,更不能接受那個傷害無辜者的人是他。

王城之內,宮墻深深,繁忙的宮女穿梭其間。

白鶴緊閉了房門,留下自己一個人在室內。她臉色蒼白,呼吸困難,心情大起大伏使得心跳加速,胸腔傳來的緊致連帶著喉嚨裏蔓延出的鐵銹氣息,都在告訴她,這是事實。

直至夜幕漸黑,整個王宮裏面陷入了井然有序的繁忙晚宴時間,白鶴才從軟榻上起身,為自己細細的添了妝,遮掩住紅腫的眼眶。

她看向鏡子裏面的自己,即使添了艷艷的,魅惑的妝容還是掩不住憔悴的眼眶。

巨大的傷心之後,一股更為劇烈的無力感襲擊了她,白鶴陷入了迷茫之中。

蕭璟是她的夫君,也是這世上最為尊貴的人。

她本應順應他,聽從他,傾慕於他......

白鶴幹癟的扯了扯疲軟的紅腫的唇瓣,看著鏡子裏面小醜一般的幻影,做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動作。

她身上奢華的貴妃服制,配著臉上蒼茫空洞的表情,形成巨大的落差。

白鶴處在恍惚之中,從心臟那裏傳來一陣短暫的痙攣,停留在臉上尚未來得及收回的畫筆,便隨著她的手狠狠一抖,在臉上留下一道長長的黑色的痕跡。

像極了冷宮裏面無所事事的、面容殘損的婦人,就連無神的瞳孔,都有如出一轍的相似。

白鶴知道這個時候,最不該做的事就是去找帝王。

可她只是想要親自確認一下,關於清荷木雕,是不是山梔留下的物件。

或許知道之後,就會更加心如死灰,就會不再對作為夫君的蕭璟抱有幻想了。

可蕭璟還沒歸來,禦書房黑黝黝一片,熄滅了燈光,沈睡在夜裏像是伺機而動的雄獅。

就像是作為帝王的蕭璟一樣,上位之前對鎮國侯府是何等的信任和籠絡,等到合適的時機,一舉出擊,成為新帝登基的獻禮。

巡視的禁軍剛剛走遠,此刻進去是最好的時機,白鶴猶豫了片刻,毅然決然的推開了門。

她需要知道真相。

白鶴需得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聲音,才能不被人發現。

昏暗的光線是絕佳的庇護,即使心裏因為這個決定顫抖驚慌,還是能夠不被人發覺。

她適應了好一會兒,才漸漸看清室內的陳設布置。她緩步走向桌案,那裏放著清荷木雕。

一如既往的拙劣雕工,只是被常年拿在手中撫摸,才讓這個棱角分明的雕刻有那麽點點的柔和。

記憶力對這個木雕最清晰的記憶,就是帝王長久的註視。

白鶴拿起來端詳了好一會兒,她從來不曾想過那個乖張任性的姐妹,竟也會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可現在,除了記憶,她留下的竟也只有這不堪入目的小物件了。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通紅的眼眶漸漸溫熱,有淚水不爭氣的流竄下來,模糊了眼前的事物。

在江南的日子,過的再不合心意,也從來沒有今日留下的眼淚多。

果然每個人,在生命中,都只會停駐短短的時間,哪怕是至親如山梔一般。

淚珠子不間斷的滑落下來,白鶴揚了揚頭,用手腕擦去臉上的淚水。

她要忍。

密室,夜明珠綴滿墻壁的密室,齊身高的書架上堆滿了一疊一疊的信箋。

白鶴也不知道將木雕放回去的時候,觸到了什麽,書案後面出現了一道暗門。

暗門裏面透出耀眼的光芒,若是在燈火通明的室內,算不上什麽。可在燈火寂寥的時候,則是醒目的存在。

門外是夜間巡視的禁軍,禦書房內稍有一點點不合時宜的光芒出現,便是可疑的存在。

白鶴連忙將木雕拾起,想要看看是什麽觸發了暗門的開啟,卻看到暗門的內側,有一道鎖環。

她想也不想就跑過去用力拉住鎖環,將暗門合上。

背後是冰冷的暗門,白鶴巡視房間,見室內無人,才敢放下懸起的心。她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卻又壓抑著聲音。

那道暗門,隱藏在禦書房最顯然的位置,一進來就能看見,卻沒有人會往這個方面想。

白鶴看見書架上堆積已久的龐雜博大的內容,隱隱有一種直覺——這是王城隱藏最深的、最黑暗的故事。

裏面會不會記錄著關於這一切的源頭——鎮國侯府。

白鶴聚精會神的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快速的瀏覽著書架上的內容。

果然,在密室最深處的書架,最上層一格的精致檀木盒,上面勁道的四個大字“鎮國侯府”。

白鶴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毅然打開。

事實的真相,讓她本就起伏的心,更加震撼。

隱藏在這座王城的,最深的秘密,不是鎮國侯府的秘辛,而是蕭璟的身世。

前朝王後的親生子,鎮國侯府的血脈。

也就是說,他是王後與親生哥哥亂倫的產物。

他生來的自尊和不可侵犯的身份,容不得他的身上出現不純的王室血統,容不得他的身上出現流言蜚語。

所以,這才是鎮國侯府百年榮耀為何會一夕之間倒塌的原因。

白鶴震驚的說不出話來,不知道該作何表示。

信箋之間暗示的男人,分明是王後的三哥——那個才華橫溢、風姿英發的少年將軍。

關於這個少年將軍的故事,白鶴從小在父輩口中聽的不少,他是父親最欣賞的後輩,更是山梔父親最看重的少年英才。

只是沒想到,英年早逝的將軍,竟是蕭璟的生父。更沒想到二十七年前,那場撼動朝野、曠日持久、葬送了少年將軍的戰役,竟是因為前朝帝王的操縱。

皇室的秘辛才是讓蕭璟下定決心鏟除鎮國侯府的原因。

前朝時期,戰局不穩,帝王倚重鎮國侯府,只降罪於少年將軍。

如今,朝野安康,鎮國侯府便成了現任帝王心中最深最痛的一根刺。

為這場難以言說的醜聞,太多無關的人,已經付出了代價。江見卿和餘家,只是其中的部分。

只是,他們何其無辜。

江見卿聽聞旋覆講說宮內的進展,也只是沈默的點了點頭。他看著窗外的梅樹,枯瘦的枝椏沈寂在夜色裏,不動聲色。

他面色平靜,卻讓人深深的感受到刻骨的絕望。

歸來之後,他越發的沈默,已經不是從前旋覆認識的那個和藹寬宏的師兄。

他的靈魂被束縛在崇安元年,看著最愛的女人身無可依,看著最敬重的百年門祠浸滿鮮血。

旋覆面露擔憂,卻不忍打擾。

她什麽都不能做,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著。越是這樣,她越是無比憤恨自己聖殿守護人的身份,竟無可用之處。

旋覆局促的開口:“師兄,很快就好了。”卻是蒼白無力的安慰。

江見卿面色柔和的望了她一眼:“旋覆啊,師兄等得夠久了。

等到一切都完結的時候,這個形體怕是也支撐不了了。”

旋覆不忍,拉住他寬大的白袍,就像小時候一樣撒嬌,只是眼眶通紅,全是抑制不住的淚:“師兄不要,這個形體很結實的。”

江見卿輕輕的將手放到旋覆的頭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乖,聽我說。

到時候,不要繼續收集點亮輪回珠的魂魄。

回到祭司大人的身邊,乖乖聽話。”

蕭璟大概是不會熬過今夜了,而他,最後的一番話,江見卿只希望旋覆能夠稍稍聽進去幾句,就不會覺得遺憾了。

恍惚之間,蕭璟看到了山梔,笑容清淺真摯、純凈溫暖。

她手裏拿著未完工的清荷木雕,俏皮又可愛的問他:“你明晚還會來嗎?”

蕭璟心底有欣喜淌過,面上還是英挺的輪廓,表情不變:“或許吧。”

他轉身,嘴角勾起明媚的弧度。

“等等。”少女追上來,手裏是明晃晃的刻刀,毫不留情的往他的胸膛紮去。

蕭璟震驚,流淌的血液湧出濺到他的手心,可是他不在意,他緊緊的抓住了少女的手,根根骨節分明。

突變的畫面讓他來不及改變嘴角明媚的弧度,眼神卻反映的迅速,難以置信的哀傷和嘴角拉扯的笑意,停留在他的臉上,詭異的讓人心慌。

彌留之際,他眼神迷茫,他好像看見白鶴的身影出現在他的床邊,面色淒涼又可悲。

白鶴滾燙的淚水滴在他的手心,像極了鮮血的溫度。通紅的眼眸,直勾勾的望著他,說不清其中的情緒。

她面色擔憂,擔憂之中更多的是輕微的怨恨,夾雜著同情和無力的控訴。

蕭璟一個人太久,他不想再去想白鶴眼中的情緒為何而來,他現在只想好好的睡一覺,繼續那個有明媚少女的夢境。

王城消息傳來的時候,江見卿如釋重負的舒了一口氣。

他本就是一縷殘破煉成的魅,灰飛煙滅對他而言,不會比現在這樣活著更痛苦。

自願以輪回為代價,換取魅之身,現在夙願得償,他終於安心。

如今他放不下的,只有師妹旋覆。

輪回珠違背天道,她該好好待在祭司大人身邊,只有祭司大人有能力保護她,否則有朝一日,天道輪回,她該如何是好?

崇安十二年,帝王蕭璟逝去。

貴妃白鶴扶持年僅六歲的蕭永玨上臺,改年號永安。

小永玨不願上朝,皺了一張包子臉,窩在白鶴的身邊:“母親,韓卿實在是太嚴肅了,孩兒不願看見他。”

白鶴笑笑,輕輕的幫他正了正帝冠,拉起他溫暖肉肉的手:“那麽,母親送你去,好不好?”

小永玨勉為其難的想了想,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然後主動拉著白鶴朝著朝堂的方向走去。

白鶴溫和的笑笑:“韓卿啊,只是一個看起來很可怕的大叔。小永玨要永遠記得,要坦誠公正,不要留有私人的偏見去看待朝堂上的大人們,好嗎?”

小永玨點了點頭:“那是不是,就不可以說韓卿是可怕的大叔了?”

白鶴點了點他的腦袋,笑意溫柔:“我們可以,私下說。”

......

——白鶴篇完——

☆、第 10 章

白鶴一事完結的第三天,旋覆便收了心不再去理會這段支離破碎的過往。

照例她是要將江見卿的魂魄送回南疆點亮輪回珠的,可一想到仲墨祭司那張冷漠的臉,旋覆就覺得心頭隔著一層膜。

於是乎,死活都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回南疆了。

可有些事,顯然是預料之外,忽然就降臨了,簡直讓人防不勝防。

仲墨祭司在南疆地區降下神意,令旋覆為新任祭司,即日受封。

大部分的祭司都是功德圓滿之後,升為仙君,而繼任的祭司需得得到上天的眷顧,備案在冊才能接受封位。

這樣一來,旋覆就不用費盡心力去收集合適的魂魄,而且還可以擁有長久的生命,也有了伴在仲墨身邊的資格。

收到消息的時候,旋覆正在崇安寺的梅樹旁,將江見卿的白袍掩埋在樹下。片刻的楞怔之後,旋覆臉色生動起來,一雙靈動的眼睛充滿了欣喜。

她迅速趕回南疆,想要在仲墨升任仙君之前見一見他,告訴他不要喜歡上別的女孩子,告訴他要等她。

天上漂亮的女孩子那麽多,萬一仲墨一不小心動心了可怎麽辦。

越是害怕這樣的可能性,白鶴越是星夜兼程的駕著神獸趕了回來。

那神獸是她成為守護人的時候,身為祭司的仲墨送她的第一份禮物。聖殿只有她和仲墨兩個人,自然仲墨就成了她的依賴,對仲墨送的東西也是珍之重之。當然後來,她於天涯海角尋找合適的魂魄之時,這神獸也就成了他於她的念想。

有些東西越是害怕,便越是容易成真。

果然她回到南疆的時候,仲墨已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