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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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春節要吃餃子, 薛業架上鍋,水開之後往裏面扔了好幾坨。

化開的速凍餃子粘連成奇怪的形狀,數不出個數來。薛業落寞地站在旁邊等, 等第二次水開, 倒一碗冷水, 再開鍋一次,撈出一大盤黏答答的餃子皮和餡料。

湊合吃吧,都是傑哥打拳的錢買回來的。再說,這些餃子當過傑哥的冰袋, 也算有功。薛業怕吃不飽,又給自己下了一碗香油面, 最後端著兩個大碗回了客廳。

落地窗上是一個大大的紅色福字, 沙發床頭是紅雙喜,有點俗氣。地上的書包裝了一禮拜的換洗衣物,還有本該帶回家洗的臟衣服。薛業坐下來, 餐桌上擺著爸媽的遺照。

他帶過來的。

那個屋子實在不像個家,一分鐘也待不下去。天黑之後薛業逃命似的逃回這裏,像受了重傷的野獸躲回能給予庇護的山洞。

這裏才是家,還能看到體院的教學樓。薛業破天荒地買了半打聽啤,準備這幾天解饞用。春節晚會開場, 薛業準時地坐在電視機前面,爸媽的照片也沖著電視。

“春節快樂, 爸媽你們……都好好的。”薛業嘴笨,緬懷親人的句子憋在心中, 說不出來。沒形狀的餃子泡在面湯裏, 兩顆水煮蛋,香油和醋。

一聽冰啤喝下去, 薛業的舌頭不那麽木了,朝照片裏的親人笑了笑:“我挺好的,該治的病傑哥帶我治了,今年回賽場。”

照片裏的中年夫妻只笑,不說話。兩個冰冷的相框並排擺在一起。

“我回賽場,你們一定不願意……”薛業喃喃自語,“我都放下了,爸媽你們也放下吧,不怪誰,我還能跳。唯一對不住你們的事,就是我一直沒敢告訴你們,我是個同性戀,我不喜歡女生。”

照片裏的中年夫妻沒有責怪,仍舊是笑。

“對不起,沒敢告訴你們,怕你們失望。而且你們也不喜歡傑哥,總讓我離他遠點兒,說他太野了……不過都挺過來了,傑哥說,供我當自費運動員,房子也是他租的,還有這個。”薛業趕快亮出項鏈,像第一次收了男朋友貴重禮物的小女孩,“傑哥買的,說打完拳賽就戴上。我倆……我倆……我倆都是同性戀。”

出事之後,薛業從來不敢看爸媽的遺照,現在看,爸媽好像挺高興自己談了戀愛。

“高一那次受傷,其實是傑哥打的,他為了讓我長記性,怕我流血死了。替我背了一個留校察看的處分,總替我背黑鍋。”薛業打了個酒嗝,“傑哥還說帶我去看他奶奶,爸媽,其實我一直沒敢告訴你們,中考之後……我不想活了。”

“你們說忘了就好,我怎麽忘啊?”薛業吸著面條,眼睫毛向下垂著,蓋住他的瞳孔,“還沒上小學就練跳遠,怎麽說忘就忘啊,我知道你們為我好,我也是怕你們擔心。可是聽別人聊起來我就很生氣,我沒輸啊。”

“可我又不敢死,妹妹都沒了,我再有點事你們怎麽辦啊。”薛業將黑白照片擺近,“爸,媽,你們知道傑哥多酷多帥嗎?軍訓的時候他從來不疊被子,教官的話都不聽。教官都是軍人,他連軍隊的話都敢不聽,是不是很牛逼?”

爸媽的笑臉讓薛業周身溫暖。

“你們也這樣覺得吧?”薛業把相框擦了擦,“傑哥罩我,好多事明明是我闖禍,都是他背黑鍋……你們同意了吧?嗝……我去刷個碗,回來陪你們看電視。”

薛業把最後一個餃子塞進嘴裏,門突然響了。他微醺地看過去,思維還沒有轉起來,就和傑哥視線直接相撞。

傑哥?薛業晃一晃腦袋,自己喝醉了吧。傑哥在家過年呢,不可能回來。

薛業?祝傑定在原地,他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一間黑漆漆的空房,沒想到竟然燈火通明。一聽啤酒,自己不至於喝醉吧?他又看了看眼前,沒醉。

真是薛業。

薛業怎麽回來了?他應該在家過年吧?

“你怎麽回來了?”祝傑把門關上,瞥到桌上的幾聽啤酒,“能耐,你能喝酒麽?”

“傑、傑哥啊……”薛業倒吸一口涼氣,真是傑哥,他嘴裏含著半個餃子,臉頰通紅著,“你怎麽回來了?”

“我問你呢。”祝傑也拎著幾聽啤酒,註意力再次回到桌上,“大年三十,你爸媽就這麽放心讓你跑出來……”

薛業想去收相框可是來不及了。

黑白的照片,相框上有一個奠字。祝傑緩緩地放下啤酒,端起相框來看,回憶薛業的父母是不是長這個模樣,長這樣的臉。

明明自己只喝了一聽,舌頭上卻又辣又疼。

“薛業。”他輕輕放下了相框,不相信地求證,“你爸媽呢?”

薛業靠著墻不說話,眼睛那麽紅。眼睫毛很長卻不翹,和照片中的女人那麽像。

“我問你話呢!”祝傑走到他面前,雙手頂起他的臉來對視。薛業別開臉,他兇狠地扳過來,很害怕地問他:“你爸你媽呢?”

傑哥的臉對著自己,薛業把半個餃子生吞了,一張嘴,就是一個暑假的委屈。“傑哥。”

“薛業,你說,你爸你媽呢?”祝傑繼續撥弄著他的臉,怕他不和自己對視。薛業剛吃完香油面和餃子,嘴上都是油,祝傑用手徐徐擦幹凈,等他一個答案給自己致命一擊。

“傑哥。”薛業吭了幾聲,反覆地蹭祝傑的手心,臉捏得紅上加紅,“傑哥。”

祝傑懷疑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被骨頭打壞了吧,怎麽聽什麽聲音都那麽小。“說啊,到底怎麽了?”

薛業陡然安靜了,一動不動地站著,斜倚在人和墻中間。幾秒之後,他微微擡起來臉,眼巴巴地看著祝傑,像等著人來救他。

完了。祝傑一時說不出話,這樣的表情,他軍訓時候見過一次。

“爸媽。”薛業說,用與他極不相稱的聲音,像受過驚嚇,像自己也不相信,“沒了。”

沒了。祝傑的聽力突然間恢覆了,被沒了這兩個字炸覆原了,炸得搖搖欲墜。

“沒了。”他碾著牙根,不相信,隱諱地重覆著。可除了故去的人,誰會把正面照放大成黑白照。

相框上,有奠字。是殯儀館的相框。

沒了。祝傑站在薛業面前,全身都是麻木的。他明白了,為什麽薛業看見自己受傷會一屁股坐在地上,現在他也是這個感覺,隨便碰一下都能倒下。但他不能倒,薛業爸媽沒了,他不能倒。

薛業一臉的紅,鼻子很酸,可是一滴眼淚都沒有。他開始裝鎮定:“傑哥,我錯了,我想告訴你但是找不著機會。你禁賽了,我告訴你就太添亂了。原本等春節過了再說,想讓你好好過年,沒想你回來了。”

“怎麽沒的?”祝傑努力保持著站姿,艱難地責問他,“高考動員那天,他們不是還接你了嗎?”

他們不喜歡自己,祝傑自己知道啊。薛業的爸爸是上海男人,為了薛業的媽媽才到北京發展。媽媽戴助聽器,高一參加家長會和薛業比手語,自己在旁邊看著,什麽都聽不懂。

為了聽得懂,他和薛業學手語,從此聽懂了另外一個世界。

薛業搖了搖頭,眼前一片眩暈。腦袋變得很沈。

“說啊!”祝傑托著他的下巴,“是不是暑假?”

肯定是了。大學軍訓不來報到、轉系、腰傷,一切都在那個該死的暑假裏。

“嗯,暑假。爸媽車禍了。”薛業邊說邊點頭,回到高一軍訓的時候,什麽都急著和新認識的傑哥說,“撞死人了,賠了好多錢,休庭期間律師不讓我過去,我想道個歉,就被打了。傑哥我不是故意騙你,你別生我氣。要是家裏不出事,軍訓我肯定去了,我也不轉系。我說過,你練一天我就練一天。”

你練一天我就練一天,一句簡單的許諾。情竇初開的兩個人,那個男生說了,這個男生就記住了。

“這麽大的事,不給我打電話?”祝傑問,一波又一波的現實沖擊著他的心口。

“校門口沒等著你,我以為你不想理我了。”薛業這句沒有騙人,躺在醫院,多少次按下那個號碼又退出去。

就是因為沒等著自己。祝傑毛骨悚然,每一根神經和骨骼都被碾碎在高考結束那一天裏。他不敢想,甚至不敢解釋。”

“不想在姥姥的房子裏待著,就帶著爸媽回家了。”最後薛業說,“闔家團圓,傑哥,我就這裏一個家了。”

“我不是。”祝傑板正薛業的臉,心臟狂跳,“我不是沒……”

我不是沒等。

等你了,只不過被姥爺的司機接走了。祝傑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最後一個字,一直以來他都很想告訴薛業,我等了,但是沒等到你出來,上了車才看見你。

上了車,手機就被沒收了。

一個錯身的時間差,楞是逼得薛業一個暑假不敢聯系。

手機被沒收,軍訓時拿同學的手機給薛業打,陌生號碼他又不接。

“沒事。”薛業揉一揉眼睛,“我挺過來了傑哥,爸媽的事也接受了,以後好好鍛煉,不再給自己留遺憾。我剛才……借著酒勁兒和爸媽說了,我說咱們好了,等到過完節,我陪著你去……傑哥,傑哥?”

眼淚掉出來,祝傑根本不知道。是薛業看出來的。

先是睫毛根濕了,黑色的眼睫毛突然顏色變深,整排被湧出來的淚珠打濕。然後從瞳孔的正下方流下來,因為太重,來不及流到下巴就掉在了胸口上。

傑哥,哭了?薛業頓時全身揪緊,傑哥受傷都沒哭過,為了自己哭了。

自己怎麽哭的,祝傑毫無知覺,他不知道命運到底出了什麽問題,要把薛業這輩子的苦難集中在他人生中的前18年。如果當時自己勇敢地叫住薛業,薛業不會孤零零等在一中的門前被陶文昌他們撿走,如果自己當時有朋友,他可以找陶文昌,找張釗,甚至找蘇曉原去聯系薛業,告訴他不要不接陌生的號碼,那就是我。

如果自己有家庭的觀念,或許早已察覺出薛業的異樣。

晚了,都晚了。祝傑抱住薛業,不敢再細想。命運面前,沒有誰是僥幸的。

“沒事了。”他抱著薛業,越抱越緊,手從薛業的喉結滑到臉上,蓋住他疲憊的眼睛,“小業,以後沒事了。”

薛業動了下眉頭,眼前是一片黑暗和掌心的溫度。但他在這片黑暗裏有一個聲音可尋,跟著這個冷漠的聲音走到現在。冥府之路,剛聞起來的時候像一塊裹屍布,死陰幽暗無人生還,但後調卻截然翻轉,用勃勃的生機迸發出明艷的花。

“傑哥,我困了。”薛業沙沙地說,“好累啊,我熬不住了。”

“困了就睡,不用熬了。”祝傑扶著他躺下,兩個人蓋上被子遮過頭頂。

薛業迷蒙地點頭,最近強撐的日子太多,身體一下撐不住了。他的脖子開始發紅,喉結癢癢起來,但在垮掉的意志力面前微不足道,只想熟睡。

“傑哥,春節快樂,我沒想瞞著你。”

“嗯。”祝傑聞著他的頭發,“春節快樂。”

“傑哥,你說我還有家嗎?”

“有家。”

“那就行,你說有就有,我信你……傑哥,你怎麽也回來了啊?”薛業趁最後的清醒追問,“祝墨呢?”

“她到家了。”祝傑的手指找到他受過傷的腰椎,“睡覺,明天再說。”

薛業知道自己醉了,搖頭晃腦非常可笑:“謝謝傑哥,傑哥我真的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你。”

祝傑只點了點頭,等他睡著,自己毫無困意,一直清醒著。這是薛業第一個沒有爸媽的春節,他要撐過12點,替兩個人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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