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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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業在被窩裏被憋醒的時候天好像已經亮了, 被褥的縫隙間有光進來。他做了一個夢,是高一寒假前,校隊輪流清理被雪覆蓋的跑道, 周五輪到他了。

傑哥在後面拖著一個巨大的網兜, 裝滿訓練用的籃球。實在太冷了, 自己偷懶躲進器材室裏烤暖氣,傑哥擺了一張生氣的臉跟進來,讓自己教他手語。

然後怎麽就瞬間變成了夏天,他們在葉師傅炒面館裏吃幹煸扁豆面, 傑哥學手語很慢,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自己掰著他的手指頭一點點修正。

傑哥問, 為什麽手語的語序會像英文?

自己說,因為我是和我媽學的,是聽障人士用的自然手語, 許多手語習慣也是我媽教的。相當於咱倆用同一種方言。

再然後,自己像鏡面,重覆地、慢速地糾正傑哥的每個手勢。還教傑哥打“我喜歡你”,結果被摁在座位上一通撓癢癢,笑得死去活來。

現在薛業睡醒了, 他想稍稍動一下又被壓回去,被抱得好緊。

一個滾燙的懷抱。

祝傑做了一個夢, 夢見大學軍訓時自己到處借手機,換了好幾部給薛業打電話, 永遠不接。高一軍訓時每晚都會下暴雨, 大一軍訓剛好反過來,是連日的暴曬, 一個格外熱的暑假。

無休無止的蟬鳴和稍息立正讓他心煩,他捏著別人的手機,想給薛業發個短信,讓薛業接電話。

但是最後沒有發,他太自信了。因為薛業接連不斷的好感,在三年時間裏給得太滿。他像一片沙地,普通的示好和溫暖就像一滴雨,薛業用高密度的情感輸出,為他搬來了一片汪洋。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失去薛業,會有一天找不到他,會分開。只要開學,見面解釋清楚就可以了。他幼稚地認為自己和薛業的關系還會和高中一樣,不點明、不道破,繼續做連體嬰。

然後祝傑醒了,他順著這個夢開始回憶,軍訓後自己急切等待開學,才知道薛業轉系,急切地等他來報到,卻只敢在他宿舍樓下等著,假裝餐廳偶遇。急切地問他為什麽轉系,聽他說不想練了,又馬上讓他閉嘴。

“睡夠了麽?”祝傑問,雙眼熬得通紅,抱住薛業的腰。

“睡夠了。傑哥,昨天是除夕,今天是大年初一,春節快樂。”薛業摸了摸臉,才發覺自己沒穿衣服。上半身全是紅疹,一塊一塊連成好幾片。

突然,春節晚會、餃子、一聽啤酒、相框、突然回來的傑哥、爸媽、眼淚……所以記憶漲潮般湧進大腦,薛業剛想說話,聞到了什麽很特殊的藥味。

從自己身上發出來的。薛業擡起手臂,沒錯,是藥。

“過敏了,連夜給你買藥去了。”祝傑說,聲音透著一夜沒睡好的啞。

“買藥?”薛業還是困,半睡半醒間,他聞出胳膊有薄荷味,“昨天是大年夜,沒有藥店開門……”

“打了兩百多塊的車錢才買回來,你也知道沒有藥店?”祝傑拽開被子,新鮮空氣進來,“再睡會兒,還是起來吃飯?”

“不急,家裏還有餃子。”

“你剩下的餃子,我夜裏吃了。”

“啊?哦……”薛業什麽都不想幹,睡不著也不想起:“傑哥,我不是故意騙你。蘇曉原把我受腰傷的事告訴了你,你紅著眼睛來問,我怕你自責,腦子一熱開始瞎編。後來想找機會說,你又禁賽又打拳,我說不出口。”

祝傑皺著眉,身上有一點煙味、一點酒味和一點汗味。“沒怪你,以後有事馬上說,別管我自不自責的。”

“哦。”薛業撓了撓耳朵。

“車禍到底怎麽回事,律師調查清楚沒有?”祝傑又問,看了半宿的交通事故報告。

“調查清楚了。”薛業的臉白成一張紙,把整個暑假的經過、突變的來龍去脈清清楚楚講過一遍,“打我的原告家屬也拘留了,我不想立案,官司打來打去沒有意思,賠了醫藥費。”

“他們打你不會跑啊?”傷心過,絕望過,祝傑現在還剩下憤怒。

春哥急了會踹人,教練都這樣,可祝傑從沒讓春哥踹著過薛業,他無法想象別人的拳頭打在薛業身上的感覺。

薛業偏過臉,小心地撓著嘴角:“傑哥,我現在知道了,人在最難過的時候是木的,腦子都沒反應了。”

木的。祝傑昨晚體會過了。“在醫院養傷,誰照顧你?”

“護工,還有爸媽……生前的朋友,叔叔阿姨輪流送飯。”薛業語調平淡,劫難之後更珍惜現在的小日子,“我執意提前出院,傑哥你也知道我的脾氣……”

“怕別人看不起,不想被人可憐。”祝傑太知道了,正因為知道才生氣,“你家沒人了是麽?誰也不問?”

薛業的小指勾住了旁邊的手。

“我媽是獨生女,姥姥的房留下了,沒賣。奶奶家那邊有人,都在上海。”薛業梗著脖子,透出過分的堅強。

“奶奶和姑姑們說可以把我接回上海,是我不想去,不想和她們聯系。”這些話,薛業從沒和別人說過,“不想聽她們嘮叨。每次回去都要嘮叨我爸,說我爸沒心沒肺,跟著一個女人跑北京發展,說我媽花言巧語把我爸勾走了。我知道,她們不喜歡我媽,因為我媽是聽障。”

“我真喜歡上海,可我要是去了,大概先被我爸一家嘮叨死。況且,我還想和你一起上首體大。”薛業捏著旁邊的手,不再說了。

徹徹底底交代完畢,再沒有什麽事瞞著。人的精力和時間有限,薛業只想把有限的東西,分給重要的人和體育。

床邊一地煙灰,祝傑拿起一瓶水,兩個人喝。

“不去就不去,又不重要。”祝傑壓著火,無數發不出去的火。但這些都不重要了,薛業的人生,以後由自己管。

“傑哥,你為什麽也回來了啊?”薛業突然發問。對啊,大年三十除夕夜,傑哥怎麽回來了?這不對勁吧。

祝傑先是不動,幾分鐘後仍舊不動,側臉的輪廓線隱隱在動,咬著後槽牙。

“和爸媽鬧翻了啊,禁賽的事。”他看向薛業,五指分開撩起劉海,柔軟的頭發撓著他的指縫,“沒大事。”

薛業卻不信。

“不會吧,禁賽的事再大,春節也要一起過吧。”薛業冷不丁地翻個身,“再說不就半年嘛,還有4個月就解禁了。禁兩三年的運動員多得是,他們幹嘛和你這麽大火氣?”

祝傑笑笑:“沒火氣,我不願意回去,煩。”

“真的啊?”薛業半信半疑,“祝墨送回去了?”

祝傑隨手撥弄著他的頭發:“嗯,她小,想家。”

“那什麽時候能接回來?”薛業追問,少一個人,屋裏空得厲害,“我學著做蛋餃,我真學,再接回來吧。”

“嗯。”祝傑心裏蒙了一層死灰,“這個以後再說。”

“行,一定接回來啊,我帶她買衣服去。”薛業又趴下了,滿身都是火燒火燎的刺癢,“傑哥,我爸媽的照片就擱這行嗎?過節,我陪陪他們。他倆不喜歡你,他倆對你有誤解。”

祝傑點點頭,確實不喜歡自己。開家長會,家長坐在孩子的座位上,薛業的媽媽,坐在祝振海的前面。那是個很隨心所欲的媽媽,薛業的性格肯定隨她。

嫌班主任發言時間長了,她會偷偷關掉助聽器。會當著自己的面和薛業比手語,讓兒子離自己遠一點。

薛業知道自己看得懂,每回都尷尬地打補丁,雙手飛快,把自己一通海誇。

“等放暑假。”薛業靠著旁邊的肩膀,“傑哥,你陪我回上海看看她們。爸媽剛出事的時候,她們說話沖,我說話也沖,現在想想……其實也是急壞了。”

“嗯,我陪你一起去。”祝傑說,“以後一起去。”

陶文昌睡到正午,起床了,先看到張釗亮著兩條長跑運動健兒的腿走來走去:“不是吧,釗哥,誰沒腿啊,能穿褲子嗎?”

“你上我家來過節就別逼逼,起來吃飯。”張釗叼著一個餡餅,“自己爸媽都不待見你,昌哥人緣不行啊。”

“我怎麽知道人家兩位神仙伴侶,大春節訂好機票去南非看長頸鹿了?”陶文昌斜靠沙發,打開手機。

昨晚給俞雅發了個8888的轉賬紅包。謔,維族美少女回了個9999,氣焰高漲啊。

第一次碰上勝負心如此強盛的小姐姐,追她!陶文昌翻看爸媽的朋友圈,平安落地,同時思考自己和俞雅的轉賬大比拼要杠到什麽時候。

再往後就該上萬了,幹脆倆人互留卡號,二話不說直接打卡。追女生還能追出被富婆包養的感覺,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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