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蔣川咚也不得不承認一件事——他和張紫嫣相戀了。或者至少說，蔣川咚發現自己對張紫嫣有了深深的好感。

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究竟何時何地產生的，蔣川咚也無從得知，只是漸漸的在與張紫嫣的相處中，蔣川咚覺得自己很舒服，也因此，每天總會抽出時間來光顧她的花店，而每次逛完她的花店和她簡單地聊幾句就很快樂。有時候甚至不聊天，只需看她認真地紮那些精心挑選的花，蔣川咚都會覺得心裏盈滿了快樂。

回到家，蔣川咚把那些花插在玻璃瓶裏，花香滿溢，甚至在保姆的房間都可以聞到花香。蔣川咚堅持每天來花店，張紫嫣為他精心挑選的花都讓蔣川咚睡得很踏實，也很安穩，這樣一來，每次蔣川咚來花店時更是充滿喜悅。

兩三個月過去了，他漸漸發現自己的世界裏也可以沒有甄薇。

蔣川咚覺得張紫嫣的性格的確很好，是自己喜歡的恬靜的類型，言談舉止間，張弛有度，就算偶爾活潑，也能做到收放自如。

蔣川咚希望得到的就是這麽一種舒服的相處模式，現在遇到了，他便只想抓住機會，不放開。

仿佛也開竅了般，蔣川咚忽然發現自己也並不是非甄薇不可。

仔細想想，蔣川咚最終才懂得自己真正想要的不過是以前的那個甄薇，然而現在跟甄薇接觸後，蔣川咚漸漸才發現如今的甄薇很陌生，只是他不願相信不願接受新的甄薇罷了。可如今的張紫嫣，才是自己所喜歡的，像以前的甄薇，可以恬靜，可以開朗。

一切悄然發生了，蔣川咚和張紫嫣之間暗生情愫，只不過現在蔣川咚還沒有完全接受並公開，即便鄧簡文也發覺了異樣，捕捉到了些情況，家人都對他頗有試探，可蔣川咚始終沒有多加言語，大家也沒轍。

蔣川咚的媽和鄧簡文是何許人也，早就查到了張紫嫣這個人，雖極力反對她和蔣川咚在一起，可當事人都沒什麽特別明確的表示出戀愛的訊號，因此忙碌的鄧家人就暫時沒有采取行動來拆散這對。

再則，無論是鄧簡文還是蔣川咚的媽都一致認為，只要能讓蔣川咚的心裏把甄薇那個魔障給屏蔽掉，就是最大的好事，因而這個張紫嫣的出現無疑是個很好的機會。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當下的甄薇仿佛才是他們家面對的頭號天敵。

張紫嫣的出現也讓蔣川咚的媽和鄧簡文略感欣慰，因為蔣川咚的臉上終於多了久違的笑容，待人接物間也自然多呈現了些明朗，不再像以前那麽晦暗。

連兒子都發現了自己老爸的言語多了起來，跟他講童話故事時的感情色彩似乎都濃厚了許多。

鄧氏制藥集團的每個人都很忙碌，大家仿佛都有做不完的事，有沖不完的業績，有看不完的報告表，不過蔣川咚並沒有這方面的忙碌，畢竟做生意這塊，他其實是不精通的，因而他做的事不算太多，即便是做了整形材料的“一把手”，可下面還是有鄧簡文安排的一群人幫他打點處理重要的事，而且最後還會由鄧簡文過目。

蔣川咚可算得是樂得輕松。

因為忙碌，所以蔣川咚的媽和鄧簡文一般很少有機會齊齊聚在一起，稍微有點空閑時間，蔣川咚的媽也會去陪她那個小鮮肉男友，而鄧簡文也是到處花天酒地，所以他們聚在一起的時間非常難得，而今天，三人卻早早等在家裏，因為蔣川咚的姑媽要來。

想想好多年沒見到姑媽了，蔣川咚從知道這個消息開始，心裏便有些激動。自己從小是姑媽帶大的，因此和姑媽感情很深，後來出國了，也時常給姑媽打電話。不過後來，姑媽卻明令禁止他不準經常打電話，不然會形成依賴性，那不利於培養一個男子漢獨立的品性，從那以後，蔣川咚和姑媽才很少通電話了。

姑媽對電腦不太通，這些年來，蔣川咚只是偶爾有機會跟姑媽視頻聊聊天。電腦裏姑媽漸漸蒼老的容顏，讓蔣川咚心裏也生出了許多感慨。上次陪甄薇去過一次廣安，但那次行程太匆忙，加上全程顧及甄薇的情緒，因此也沒去看望姑媽。也正因為此，蔣川咚甚至一度自責。

幸好這次姑媽可以來北京，蔣川咚的空閑時間又比較多，心想著正好借此機會陪姑媽好好逛一逛。

鄧簡文對姑媽的印象不深刻，畢竟她是蔣川咚生父的姐姐，與他在感情上的關聯自然談不上深厚。不過，姑媽為人很好，從小照顧蔣川咚，因此鄧簡文對她也很是尊敬。逢年過節，無論節慶大小，都會派人給她郵寄一些昂貴的禮品。

蔣川咚的姑媽本就貪財，盡管每次嘴上都說著不要再寄了，可侄兒送來的東西她都一概欣然笑納。

雖然她確實貪財，小氣，可客觀來講，這麽多年對蔣川咚的照顧可謂是無微不至。

說的六點鐘到，因此三人早早地便從屋內等候。他們派了專職司機去接，司機打來電話說還有五分鐘，於是三人又走到大門外等候著。

聽到姑媽五分鐘後就到了，蔣川咚的眼眶立馬就濕潤了，這個時候鄧簡文開始打趣：“你小子感情還挺深的嘛！”

蔣川咚雖有些小小的尷尬，但還是毫不避諱地表達了自己對姑媽的感激之情：“從小我就是姑媽帶大的，姑媽比我媽對我都好。”說這句話時，他瞟眼看向自己的媽。

她媽聞言就笑了，開玩笑地說道：“姑媽這麽好？那姑媽離開的時候，你就跟她回去，當她的兒子，我有我們家簡文就夠了。”說著便一把攬住鄧簡文的肩頭。她個子矮了一截，於是便踮著腳，極力想把兒子整個攬入自己懷中。

蔣川咚見狀，也不接他媽的話，而是蹭上去，也想蹭到他媽懷裏。那畫面，在夕陽下顯得很和諧溫暖。

車到了，車門打開的瞬間，蔣川咚幾乎是飛奔過去，接過姑媽手中的行李，便將姑媽緊緊地抱起來，在姑媽的臉上猛啵了三個吻，然後又團抱起姑媽旋轉了好幾個大圈兒。

蔣川咚的媽在一旁一臉熱情，趕緊說道：“姐姐，一路上累著了。你看，這匹脫韁的野馬真是瘋得沒大沒小了。”說著要轉向蔣川咚說道，“快點把姑媽放下來，看把你把姑媽都弄暈啦！”蔣川咚的媽說完，便洋溢著笑容去接那些行李。

而鄧簡文客氣地朝來的兩位親戚點點頭，來的人除了蔣川咚的姑媽還有蔣川咚的舅舅。這一位他就熟悉多了。舅舅跟他也有血緣關系，畢竟是共同的媽媽的弟弟。

蔣川咚的姑媽和蔣川咚的舅舅以前就住在一個小區，互相照應彼此多年，加上有蔣川咚這條支線的血緣關系作為紐帶，因此比起其他人更親了一層，這次來北京玩兒，兩人就一起過來了。當然，蔣川咚也知道一個當年的傳言，那便是……姑媽和舅舅可能在一起。

蔣川咚本來還很開心地抱著姑媽旋轉，盡管姑媽和他媽都讓他快停下，然而興致極高的他還想親姑媽幾下才肯罷休。然而，當他的眼睛看到了舅舅時，整個人便立刻楞住了般，雙手不自覺松了，姑媽都差點跌倒下來。

大家都看到了他臉上覆雜的表情，姑媽當然也知道這其中的原因，於是立馬打圓場道：“哦，咚咚不知道舅舅要來，所以很驚喜呢！”

蔣川咚的臉上又起了一絲慍色，對舅舅的到來仿佛感到很不開心，不過他並沒有把心裏的不快全都表現在臉上。姑媽準備再打圓場時，蔣川咚的媽卻搶先了一步。她征戰商場這麽多年，自然也看得出其中的端倪，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自己弟弟也不常來，實在沒必要讓他感到難堪。也許兒子和舅舅兩人確有矛盾，但不必挑現在的時間來解決。現在要做的，就是趕緊讓兩位親戚進屋內，好好吃頓飯，喝點湯。

走進屋內，飯菜早已擺放好了，不過蔣川咚的姑媽並不急著吃，而是從行李裏一樣一樣拿出臘肉，香腸等東西，一邊打開還一邊說：“這些都是咚咚愛吃的。這是板鴨，這是燒雞公，全都是煙熏過的，有煙熏香味兒的老臘肉才是正宗的四川味道。你們在北京買不到。我帶了很多，可以每天給咚咚煮一點，不要煮多了，這些吃多了好像不好。你們城裏人那些專家都講了，吃多了血液要變成乳白色，也不知真的假的。我反正吃了那麽多年，以後臨死前，我就把血管割開，看看裏面的血漿是不是變白了。”

她彎著腰把東西不斷往外面拿，兩個保姆和廚房的阿姨趕緊過來把東西接在手中。看著小小的編織袋內，竟然裝了不少東西，蔣川咚的媽便一邊笑著一邊假意嗔怪：“姐姐帶這麽多東西過來，也不嫌路途勞累。”蔣川咚的姑媽聽到後，馬上也假裝責備地說道：“妹妹，你每天忙著張羅公司的事，肯定也怎麽好好吃飯。吃飯也匆匆忙忙趕時間，電視裏都這麽演。我給你們帶的這些肉啊，雖然不是頂好的，還是農家的，跟城裏的自然不能比。不過它也確實有另一種風味。你們拿它拌飯吃，說不定還能多吃點飯。你看我們家咚咚，都瘦了。”

終於把所有的臘肉都拿了出來。她直起腰板時，頓覺腰酸不已。反手去捶腰，然後抱怨道：“你看看我這老腰，簡直是要廢了，過兩年可能都走不了路了。”

鄧簡文和蔣川咚不約而同地走到姑媽身後，為她揉起了腰。鄧簡文是感恩她曾經照顧過蔣川咚，但蔣川咚是發至內心地關心姑媽的身體。此刻，所有人都聽到了小聲的啜泣聲，一看才發現是蔣川咚紅著眼睛在流眼淚。姑媽見狀，自然很心疼，連忙為他擦去眼淚，問他怎麽了。

從剛剛走進屋內，明亮的燈光下，蔣川咚就一直在極力忍著情緒，不讓它們爆發。想想自己真的好沒良心，這麽多年都把心思全放在了別的事情上，全然沒有聯系過姑媽。姑媽對自己那麽好，為了培養自己的獨立性，不讓自己給她打電話，自己就竟然真的不打，想起來還是很沒有良心。燈光下，他看到姑媽滿頭銀絲，突然感慨萬千，時光過得好快。

晃神間，蔣川咚想起了當年自己那個小小的模樣，第一次去姑媽家。姑媽帶自己時嚴厲無比，無論是對自己的嚴格，還是對欺負自己的小夥伴們，姑媽總是一副強悍的樣子，時刻保護著自己。

不管姑媽曾經做了什麽。蔣川咚記得的都是姑媽的好。

而此刻，當年強悍的姑媽現在老了，白頭發爬上兩鬢，聲音蒼老了，眼神也不似以前那般淩厲，而是溫柔了許多。蔣川咚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長大了。

這領悟似乎來得有些遲，算起來蔣川咚也三十多了，竟然才第一次發現，自己長大了。

不過，或許蔣川咚心裏想的，其實是第一次意識到了時間的殘酷。

如果他在領悟得深一點，也許會和甄薇上次所領悟到的一樣。時間其實是不變的，變的是我們。

吃完飯，蔣川咚的媽急忙回公司辦事。

在飯桌上，已經來了無數個電話催促她。能吃完飯已經算是勉勉強強了。剛吃完，她便由司機帶著匆匆離開了，臨走時不斷說著抱歉，還叮囑姑媽這兩天想買什麽就隨便刷卡，不要給她節約。

而鄧簡文的那群酒肉朋友又邀請他過去談生意，因此鄧簡文也早早去了。說來也奇怪，鄧簡文的好幾筆大項目都是在花天酒地的場合下談成的，也不知究竟是怎樣的圈子有這樣特殊的喜好，難道是中國的酒桌文化餐飲文化博大精深，現在又有了新的方向？家裏就剩下蔣川咚一位主人了，吃過飯，他便和姑媽來到了房間，開始促膝長談。

姑媽的語氣裏雖然多了許多滄桑，可仍舊如當年那般，先嚴厲批評了蔣川咚紅眼圈掉眼淚這件事。就像當初她帶蔣川咚時，就一直要求蔣川咚要像個男子漢一樣，頂天立地，不輕易掉眼淚，不輕易感傷。

蔣川咚聞言，差點又掉眼淚。沒想到，姑媽竟然使勁擰他的腰，痛得他嗷嗷直叫，硬生生地把情緒給憋了回去。

“你看看，現在你像什麽話！哪裏有個男子漢該有的樣子？動不動就掉眼淚，看來我當年是沒有把你打夠，現在你都還是脆弱，這麽感性。”

姑媽表情很嚴肅，但蔣川咚一直都微笑著，仿佛現在不管聽姑媽怎麽講話，都是一種享受。他還像個孩子一樣，不停地點頭，就像以前，姑媽就立下這個規矩，不允許她講話的時候蔣川咚沒有反應，要麽點頭，要麽說話。

姑媽一直講了很久，突然才意識到了自己的侄兒其實在敷衍著自己，突然也沒憋住，笑了起來。一個拳頭捏緊，不輕不重地砸在蔣川咚的額頭上。

“咚咚，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了，也平息了這麽多年了，難道你還不原諒你舅舅嗎？當年他不也是沒有辦法嘛？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也不忍心看著自己舅舅犯了錯關進監獄裏吧？”

“姑媽，難得今晚這麽高興，你就別提他了。這麽多年，那件事一直在心頭牽絆著我，讓我心裏很不踏實。我覺得自己在原則上有愧於心。不提他還好，一提他，我覺都睡不好。”

蔣川咚的姑媽對蔣川咚長期受到失眠困擾肯定很熟悉，前些年甚至還有越演越烈的趨勢。她記得一些民間偏方，可蔣川咚說都試過了，卻沒什麽效果。

不提就不提吧，本來她這次也不想讓蔣川咚的舅舅來，不過心想著，或許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準讓他們見一面，當面把有些話說清楚了，大家就能把矛盾解開，也許蔣川咚心裏的魔怔也會被驅除，然而現在看來，這一切似乎還是沒有可能。

“好吧，這次是姑媽錯了，沒料到你情緒上還有這麽大波動，反正過不了幾天我們就要回去了，這幾天你就只看姑媽不看他，眼不見為凈好吧！”蔣川咚的姑媽對他還是很寵愛的。她沒有生育，也一直視蔣川咚為己出，因此格外嚴厲的同時又格外的寵溺。

“姑媽，這些事與你無關，你帶不帶他來，或者說，不管他在哪裏，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存在就會一直提醒著我，我曾經做過錯事，到現在我還犯著這個錯誤，我應該去檢舉他，可我什麽都沒做，才致使了另一個人一直背負著罪惡的名聲。”

蔣川咚的姑媽心裏也微微有些生氣了。這麽多年，蔣川咚怎麽就還油鹽不進呢？都說讓他心裏不要有那麽大負擔了，怎麽這孩子就是聽不進去？盡管她知道蔣川咚向來善良，讓他當年隱瞞真相，本來也是難為他了。真是作孽呀。十年來，這孩子夜不能寐，行走不安，內心歉疚。她這個姑媽也真的很失敗。

“可是咚咚，事情都發生了，而且都過了十年了，再去翻案又有什麽意義呢？我之前也跟你講過，即便是還給那個李煥隱一個清白，他人都走了，一個清白於他而言又有什麽用呢？誰還記得他？相反，你舅舅就會因此而入大獄，而當年隱瞞真相的我和你，還有後來得知此事的你媽……也會因此受到牽連，你覺得這樣就好嗎？”

蔣川咚又何嘗沒有想過這些，只是心裏實在過不了這個檻罷了，於是他只有沈默不語。見此情形，蔣川咚的姑媽又開始後悔自己不該說出這麽重的話，好難得他們姑侄之間得以相聚，說這些事實在沒什麽意義。這麽多年沒見了，必定是有許多要說的，可偏偏沒管住自己的嘴，現在只能白白的後悔。

“好了姑媽，我今天累了，你也累了一天，我讓劉媽帶你去休息。”

蔣川咚不想再說什麽了，雖然他姑媽還想說，但一想到這孩子心裏也苦，自己也沒辦法幫他解決心魔，就想著幹脆今晚就到此為止，免得越聊越生疏，說不定言多必失，自己又說錯了什麽話惹得他不開心，於是便笑著安撫他早點休息。蔣川咚朝姑媽笑了笑，然後關了燈。

蔣川咚躺在床上，卻久久難以入眠。

當年那一幕，在他腦海飛速地跑著，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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