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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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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蔣川咚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往事林林總總,清晰地呈現在他面前,像電影回放每個場景般,場景中每個人的眼神動作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本來說往常一般,他是打算下樓去打一會兒籃球然後再上來吃晚飯,可是這個時候,舅舅突然來了。

小時候,蔣川咚和舅舅關系很好,很親,那時的舅舅在蔣川咚心中就是個無所不能的人,盡管只是在小縣城,但工作能力很強。從小就優秀的舅舅,長大後又進了事業單位。不管是姑媽的言語中,還是旁人的鼓吹之下,蔣川咚就一直覺得舅舅是個頂厲害的人物。

蔣川咚小時候還不太能把經濟利益算在裏面,如果包括經濟實力的話,蔣川咚才是實力雄厚的人。小時候的他只是單純地認為誰有能力誰就優秀,而舅舅無疑就是這樣有能力的人。舅舅讀了很多書,滿腹學識,盡管當地人不太重視教育,但舅舅還是堅持讀書,讀到大學畢業後才回到老家。正是這點,也讓家人們頗有微詞,覺得既然讀了很多書,就該留在大城市,在他們的觀念中,反正多讀點書,就應該在大城市——建設祖國。

蔣川咚以前經常去舅舅家玩,他們家陽臺上和他們家的樓頂,一個人都可以玩得很開心。舅舅家的陽臺和樓頂上,仿佛是一處秘密花園,蔣川咚總能自娛自樂,那裏的花草植物千奇百怪,都是不常見到的,因此蔣川咚對舅舅的崇拜更上了一層。

本來他對舅舅一直很是喜歡,直到這一次舅舅的來臨。

蔣川咚正準備出門,舅舅卻突然來了,帶著笑語,他向來是這樣的人,走路帶風,言語之間總充斥著嘻嘻哈哈,看上去很熱情。

蔣川咚想到老師規定的每天寫一篇毛筆字的任務,於是準備拿出來讓舅舅幫自己完成,可回到房間裏翻弄了好久也沒翻出宣紙,於是只能翻箱搗櫃地找著,他向來是個心思比較沈穩細膩的人,可沒想到也有東西不知道放哪裏的時候。

就在他把宣紙和毛筆都找出來的時候,客廳裏居然又多了個人,蔣川咚微微開了道門縫一看,竟然看到了李煥隱的爸爸。

蔣川咚不太喜歡李煥隱,因為他總是陰沈著性子。不言不語間,不知道使了什麽手段得到了甄薇的青睞,蔣川咚對這點很不服氣,因為在大家眼中,他蔣川咚算是頂優秀的一個人,而甄薇不知哪裏神經開了叉,居然會喜歡和李煥隱那樣既不優秀也不善言辭,甚至還是個偷盜販賣國家鋼鐵資源的人在一起玩兒,一想到這裏,蔣川咚更是覺得李煥隱這樣小肚雞腸的人不配得到甄薇。

不過,現在蔣川咚疑惑的是李煥隱的爸爸怎麽來了。

蔣川咚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當他開門從門縫裏看三人的局面時,三人已經爭得有些臉紅脖子粗了。

李煥隱的爸爸擺著一副撒潑耍橫的姿態杵在那裏,言語間頗有不滿,儼然將市井小居民的無賴形象展現的淋漓盡致,蔣川咚知道李煥隱有個這樣的父親,簡直跟自己家小區外的那個修鞋匠人一樣。

只聽他頗帶怒色地說道:“你怎麽能這樣?怎麽能因為別人說我們家條件好,就取消我們的低保?我還靠著低保過日子呢,我沒有工作,你讓我接下來的日子怎麽過?”

蔣川咚的舅舅聞言立馬接話道:“日子怎麽過?當然是慢慢過咯。你看看你自己,成天在外面酗酒,也不出去找份工作,靠吃低保這麽點兒錢能過多久?而且我知道你還有個兒子和老母要養,你說說你這麽大的人了,不可能就靠低保這麽百八十錢過日子吧!”

“百八十塊也是錢啊,我需要這筆錢,你不能說給我取消就取消了,我家很貧困。我不管,反正我要申請。”李煥隱的爸爸近乎於耍賴。

因為對李煥隱的印象不好,蔣川咚也慣性思維地認為李煥隱的爸爸也好不到哪兒去,因此他發言時,蔣川咚也做出了很是嫌惡和不滿的表情。

這時,蔣川咚的姑媽也開口了:“你自己要申請,上北京申請去,別在我家吵吵嚷嚷的,一個大老爺們兒,有手有腳的,不出去工作,一味向國家乞討,你還要不要臉了?再說了,有人舉報你,說你好手好腳也不找工作,只想依靠低保。我們本來就是貧困縣,真正需要低保的人有多少你”

“我也是真正需要低保的人啊!我是好手好腳沒錯,可我沒辦法工作啊。我什麽都做不了,讓我去扛磚嗎?我力氣又不夠,我可是讀書人。”

蔣川咚聽到這裏簡直無語了,李煥隱的爸爸也好意思自詡為讀書人。他並不知道李煥隱的家庭背景,因此覺得這個人肯定發瘋了。

蔣川咚的姑媽繼續說道“好,我現在不管你是因為沒有力氣,還是因為別的原因,反正你有手有腳,這低保就是不能給你。”

“憑什麽不給我?你又不是管低保的。你以為你跟他有一腿兒就能幫他說話啊!”李煥隱的爸爸嗆聲回去。

蔣川咚姑媽聞言,氣得要跳起來殺人!幸虧蔣川咚的舅舅冷靜,雖然不高興,但還是阻止了血腥暴力的場面出現。

蔣川咚舅舅又開口了:“好了,姓李的,我跟你講,你也別在我姐姐家來鬧,反正這個低保你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你有手有腳的,自己想辦法去掙錢,去養家,去喝酒。需要多少錢你都自己去掙,既然你說你是讀書人,那你就去找份文化方面的工作。有沒有力氣,這可不是借口。”

蔣川咚舅舅不像他姑媽說些簡單易懂的論調,他舅舅讀了書,懂得曉之以理,現在當了管低保的主任,更是要嘴皮子功夫好。

李煥隱的爸爸今天就是去他家裏找他,見人不在,就知道他肯定來了蔣川咚姑媽家,因此便找了過來。就算蔣川咚姑媽是他自己兒子的班主任,可為了錢,他也不準備給這個班主任面子了。在他心中,讀書也沒什麽用,自己讀了那麽多書,還不是淪落到這個下場,李煥隱的爸爸心裏總有一股怨氣,怨天尤人,跌倒了便一蹶不振。

“聽清楚了沒?我是群眾,群眾有言論自由,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群眾都看不下去你這副衰樣字,還向國家要錢,真是不要臉。”本來蔣川咚的姑媽還想說更多更深層次的東西,但又覺得面對這樣一個潦倒落魄的男人,實在也沒必要再落井下石,更主要的是她不想跟他費口舌。

其實她也很想告訴這個男人,他自己真的應該去多掙點錢。他兒子成績又不好,他這個做父親的多少應該給自己兒子樹立點榜樣,免得自己兒子跟著不學好,書讀不出來就只能出去打工,遇到不如意的事就學他酗酒,以後保不準就會成了第二個他。

不過為人師表的本能還是讓蔣川咚姑媽沒把這句話說出來。她覺得大人和大人吵架時自己可以像個潑婦,然而對於學生的問題,就算是自己也不太喜歡的壞學生,自己也沒必要三言兩語就斷定他將來有沒有出息。

“好了,那就這樣吧,你先回去。”蔣川咚舅舅發出最後通牒,表情不怒而威。

“我不回去,除非申請到低保。”李煥隱的爸爸繼續撒潑耍橫。

這句話終於激起了蔣川咚姑媽壓制已久的滿腔怒火,於是她大叫大嚷著說道:“你真是給臉不要臉,我還沒見過像你這麽不要臉的男人。坦白說吧,就是我去舉報取消你家低保的,怎樣?你有手有腳卻不像個大男人,就算上街乞討,我想都比騙國家低保強,你說你現在像個什麽鬼樣子?”

李煥隱的爸爸居然絲毫沒有奇怪,雙手插在腰上就像個女人一樣,眼睛朝天上一翻白眼兒,大笑起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們從中搞怪。”

“什麽叫搞怪?你之前本就在低保上證上做了手腳,騙了國家那麽多年,現在你就一分錢也別想得到。”蔣川咚姑媽也絲毫沒有嘴軟。

此刻,蔣川咚的舅舅倒完全成了局外人一般,就算他的口齒淩厲,但也只針對斯文人或者較為斯文的人,面對此番市井般的爭吵,蔣川咚的姑媽和李煥隱的爸爸儼然更擅長這一套,於是兩人近乎於對吼了起來,言語粗鄙,不堪入耳。

蔣川咚聽得很煩,但也更是聽得一驚,因為這件事,蔣川咚覺得可能源於他自己。

就在兩人的爭吵間,蔣川咚聽懂了來龍去脈。

在小縣城裏,以前只需憑一張低保證就可以去政府相關的部門領取低保,而李煥隱家前些年就沒有這個資格,畢竟家裏還有一個壯年男丁,所以也不具備審核條件,況且,廣安屬於貧困縣,裏面等著低保接濟的人還很多。

可丟了資格後,向來善於投機取巧的李煥隱的爸爸在這方面卻是天賦異稟——他自己做了一張偽造的低保證。

這個貧困縣有很多低保戶名額,因此政府部門每年也沒進行審核、重審等程序。就這樣,他憑借著這張假低保證,竟然蒙混過關騙取了國家每個月的低保費。

不過,近年來,小縣城的政府機關部門安裝了網絡,實行電腦化辦公,提倡網絡認證,所以李煥隱父親偽造的這張低自然就過不了關。

去年90%的低保用戶都已經通過了入網實名制流程,不過仍舊有部分拿著低保證的人繼續領取。

持有低保證領取的人,辦公人員就會將其錄入網絡系統當中,以確保他們在下次來領取的時候就直接進入網審這塊。

廣安縣地方政府的打算是,等所有的低保戶都入網後,便開始逐一進行再次審核,以確保國家錢財物盡其用。

就在某次,蔣川咚去李煥隱家裏吃紅燒肉的時候,當時甄薇也在場。蔣川咚發現李煥隱奶奶所拿的低保證是假的。

雖然他當時明裏沒有拆穿這件事,可卻把這件事告訴了自己姑媽,沒想到姑媽又告訴了舅舅,以至於舅舅在網審這關直接就取消了李煥隱家的低保資格。現在才有了這個男人今天跑到自己姑媽家來又喊又鬧的鬧劇。

蔣川咚其實還給李煥隱家帶過不少麻煩,雖然蔣川咚不願承認,心裏也不喜歡李煥隱,可這件事,自己還是必須要承認確實也是自己偶然間看到了李煥隱家的模型飛機,才告訴了姑媽,猜測飛機上有些材料是鐵路幹線上的鋼材,姑媽知道這件事後,竟然利用此事來申請“三八紅旗手”,舉報了李煥隱。

一想到這兩件事,蔣川咚就覺得,雖然自己貌似站在了正義的一方,可良心上始終有些過不去,蔣川咚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麽。自己從小到大受的教育就是要站在正義的一方,自己做到了正義,可為什麽還是會受到良心譴責呢?蔣川咚不明白,難道是書本上的道理說不通嗎?應該也不是啊。

其實低保證的事情嚴格算起來也與蔣川咚無關,畢竟早點晚點,始終是會網審的。可蔣川咚還是將責任歸咎於自己。

李煥隱爸爸的賴皮,小縣城裏的大部分人都是知道的。

大部分人知道的原因也無非是因為他之前有個轟轟烈烈的背景,最窮困的家庭,居然出了個名牌大學生,還帶回了個名牌大學的媳婦兒,這是件多麽轟轟烈烈的事跡,可什麽東西都好景不長。

之前的優秀和高人一等與之後的落魄、窮困潦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所有人也因此記住了這個醉漢,這個時常醉醺醺的且老是對自己兒子施加暴力的男人。

兩人簡直吵得不可開交,蔣川咚的舅舅覺得在自己姐姐家鬧出這麽一通事也不太好,於是幹脆就讓李煥隱的父親跟自己一同去他家再審核審核,因為低保裏有很多的條款,有跡可循,如果李煥隱家的家庭情況能滿足某些點的話,自己讓他得個低保也無所謂。看他這情形,肯定也會一蹶不振下去了,根本不會出去打工掙錢等,只是可憐他年邁的老母親,還要躬身耕作,種菜賣糧,供養自己的孫兒上高中,想想確實不易。再想想這個無賴的兒子不是和自己的乖侄兒蔣川咚還在一個年級嗎?好像還是自己姐姐班上的,想想真是感慨萬分。

其實,嚴格算起來,蔣川咚的舅舅和蔣川咚的姑媽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如果不是蔣川咚在中間起了紐帶關系,再加之住在一個小區,估計關系也沒這麽好。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中又帶了一絲絲關聯,因此比上其他人來還是很親。加上,後來兩人暗生情愫……

為了不給姐姐帶來麻煩,蔣川咚的舅舅協同著這個潑皮無賴去他家進行審核。

離開後,蔣川咚姑媽一邊埋怨著一邊去拿拖把來拖地板。這時,蔣川咚出門來,本想去看看這個無賴有沒有申請成功,更重要的是,他想去煥隱家看看,看看這小子在這樣的老爸面前會是什麽樣的反應,說起來,蔣川咚還帶著一些壞壞的念頭。

看著李煥隱的爸爸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由於常年酗酒而導致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暈暈乎乎的,仿佛走起路都仿佛隨時都會摔到。

然而沒想到的是,其實他步伐極快,蔣川咚才到樓下,他就已經帶蔣川咚的舅舅走得老遠了。

蔣川咚也加快步伐追趕,課他們已經上了一輛車,沒想到李煥隱爸爸雖然窮困潦倒,喝酒的錢都不夠,卻舍得打一輛的士車。

奈何姑媽管得嚴,蔣川咚確實沒那麽多零花錢,雖然儲蓄罐的有幾張大面值的,可全都放在了家裏,一摸荷包,只有坐公交車的錢,因此只得坐上了公交車。

當他趕到李煥隱家外面時,正準備上去看,卻見自己舅舅慌慌張張地跑下來,一步跨越四五層階梯,整個人幾乎要跌倒滾下來。蔣川咚見舅舅如此慌不擇路,不明原因,正想跑去問舅舅怎麽了,卻見他驚慌地左顧右盼,心虛地對他說:“快點走,快點走。”

說完,便拉著蔣川咚逃也似的離開。

蔣川咚從來不知道舅舅這麽斯文的一個人力氣居然這麽大。他舅舅的手心全是汗,自己被他牽著跑在後面,看他肥碩的後腦勺兒流下一股又一股汗水,衣領都打濕了。

蔣川咚更是疑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不過心裏琢磨著絕對不是什麽好事。

蔣川咚不明白為什麽舅舅如此慌張跑路,整個人仿佛丟了魂一般。

蔣川咚的舅舅心裏也無比慌張,因此手心全是汗水,滑膩膩的,就連蔣川咚的手從他手心滑落出去,他也絲毫未覺,依舊保持著向後拉住蔣川咚的姿勢,慌忙地向前跑。

可能蔣川咚也被舅舅慌慌張張的樣子給嚇到了,這時蔣川咚才回過神來,驚覺剛剛自己分明看到舅舅衣襟前面沾滿了大塊面積的血漬。

蔣川咚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預感,他趕緊抽出手,連忙往回跑,想去李煥隱家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在他跑到距離李煥隱家還有二百米時,卻看到一群人圍在一起,還有面色驚恐的甄薇!

蔣川咚心裏開始浮想聯翩,似乎已經料到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這時他心裏有很清醒的念頭,那念頭不斷地提醒他自己不能再往前了。

蔣川咚雙腳癱軟了般,坐在原地,在他前面恰好有在一棵樹擋住了他,隱匿了眾人的視線。

蔣川咚就這般坐在那裏,不時聽到甄薇的哭喊聲,過了一會兒,警察也來了,蔣川咚心裏完全確認發生大事兒了。

這時,姑媽打來電話,讓他快點回去。

蔣川咚這臺電話是自己媽媽給自己買的,方便聯系。

在班上,他也是唯一一個擁有手機的人。

姑媽打來電話,電話裏的語氣故意裝得很鎮定,可蔣川咚是何等了解自己姑媽呀,她分明是因為極度驚恐,聲線都扭曲了,盡管只有一絲,但這一絲一毫,蔣川咚也聽出來了。

姑媽讓蔣川咚快點回家,因為舅舅被車撞了。

蔣川咚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舅舅怎麽會被車撞了?剛才他明明是從李煥隱家跑下來的,胸口那一灘血又是怎麽弄的?現在李煥隱家門口有一堆警察,甄薇一直在哭喊著,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蔣川咚不敢多想,害怕稍微多想一點,內心就會惶恐無比。

蔣川咚坐在樹蔭下,甚至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在發抖,如果現在有一面鏡子,他完全肯定鏡子裏的自己勢必嘴唇蒼白,並且滿臉滿額都是汗。

不知道在那裏坐了多久,突然聽到一些走動聲,然後又是大隊人馬移動的聲響。

蔣川咚慢慢轉頭看過去,仿佛這轉頭的動作都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一般,費力得腦袋都感到疼痛,蔣川咚看到一群警察和甄薇一起走向了另一個方向,他們走了一段,蔣川咚才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跟他們走了很久後,才來到了一座橋上。

蔣川咚知道這座橋是甄薇和李煥隱常約定見面的地方。

橋上站著正被警察挾持的李煥隱,甄薇在這時瘋狂得又哭又鬧。

本來蔣川咚就已經沒有力氣了,可看到甄薇如此傷心欲絕的模樣,他竟又感到全身被突然灌滿了力氣般恢覆了生機,立馬不管不顧地沖過去。

一瞬間,他便張開雙手抱住了甄薇,阻止了她繼續撒潑耍橫般,又哭又鬧。

甄薇的指甲不知多久沒有修剪過了,長長的指甲深深地紮進蔣川咚的皮肉裏,劇痛的感覺迅速傳來,蔣川咚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在來橋的沿途中,蔣川咚也聽到路邊的人說的一些只言片語,他完全不敢相信剛才還又喊又叫的李煥隱的爸爸,現在卻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同時,李煥隱的奶奶也去世了……

莫名的,蔣川咚的內心突然充滿罪惡感。

自己本來還想來看李煥隱下不來臺,然而現在,李煥隱就失去了兩位親人,而橋上被制伏的李煥隱似乎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再後來,蔣川咚離開了甄薇,因為他不敢再看甄薇,不敢再處在這樣的一個處境裏,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崩潰,於是連忙找借口,推脫說自己舅舅被車撞了,要趕回家裏去。

那天的事歷歷在目,此刻蔣川咚睡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那些畫面那麽清晰,有很多細節被紅塵淹沒了,但蔣川咚很清楚一點,那天舅舅確實做了錯事,但他沒有承認,而自那次後,所有人都認定了李煥隱是殺人兇手,盡管真相並非如此。

蔣川咚和他的姑媽也知道這件事情,卻沒人站出來為李煥隱作證,他姑媽當時強悍的警告——如果蔣川咚站出來,那就相當於讓他舅舅鋃鐺入獄,讓他們全家的驕傲從此沒落,讓他們家族蒙羞。

說了一堆看似道理其實沒有道理的論據,蔣川咚妥協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姑媽越來越理直氣壯,因為這麽久沒有去自首,那麽牽連的人勢必更多,所有的知情者也會成為隱瞞事實真相的人,包括蔣川咚的媽。

迫於這樣的壓力,蔣川咚一直未敢發言,而姑媽也理直氣壯地告訴蔣川咚,李煥隱在監獄裏還能得到良好的照顧,現在他反正也得了癌癥,可以得到良好的治療與照顧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讓他現在清清白白,但他奶奶也死了,爸爸也死了,沒人照顧他,說不定回家後得不到人好好照料,會死得更快。

當時的蔣川咚也只是個十多歲的少年,哪裏抵得過姑媽這千年老狐貍對自己每日的“熏陶”,就算感到良心過不去,也只能壓抑著。

他每晚都失眠,可終究是沒有站出來。因此當甄薇讓他替自己和李煥隱傳遞一些訊息時,蔣川咚都會覺得那是贖罪,包括後來他和甄薇辦結婚證,想養育李煥隱的孩子,也是如此,雖然他並不想這麽做,可總覺得至少能贖一些罪。

贖罪對他太重要了,因為罪惡感會讓他整晚整晚睡不著覺,讓他在任何快樂的時刻突然莫名地停下來,然後想到有一個深淵,一個無盡的黑洞,將要吞噬他的靈魂。

不知道為什麽,這次舅舅的到來加上這幾晚長時間思索,蔣川咚多年平息的夙願再次被喚醒:他要去自首!

他要告訴警察,自己是知情者,哪怕鋃鐺入獄,蔣川咚也覺得至少自己心裏安穩些,至少每天睡得著覺。

平息了十多年的念頭,一朝被再次喚醒。

此刻的他是沖動的,根本沒想到會牽連的人,沒想到自己還有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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