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們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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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湯喝得見底了,平時喝得有滋有味,今天卻毫無感覺。

“怎樣?味道如何。有沒有發現今天有不一樣的地方呢?”小悠滿懷期待地問甄薇。

甄薇一臉笑意,說道:“我又不是大廚,哪能靠舌頭品嘗下就知道今天的佐料哪樣多了哪樣少了,而鬼靈精怪的你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搞什麽黑暗料理。”

“黑暗料理?”小悠撅了撅嘴,一把將甄薇手中的碗奪了過去,“沒良心的,下次不給你喝。要知道,這是我獨創的配方,可以醒腦提神。我準備給我未來老公的熬制的秘方,今天給你熬過來,你還不知好。”

甄薇大笑著求饒,連連誇讚小悠的廚藝天下第一。幾句恭維的話又把這個小姑娘逗得哈哈大笑。在這個寒冷的城市裏,有這樣一個陪著自己的傻妹妹也算安慰。算一算自己和小悠已經結識三年了,這三年來親如姐妹,很多時候,不和她鬥鬥嘴,都不知道這日子怎麽過。人是感情動物,黑夜來臨時,那些陳年舊事難免湧上心頭,綁架自己。有一個不谙世事的妹妹給自己的情緒松綁,也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甄薇望了望窗外,正好看見籠罩了一層薄霧的松樹,那顆想來已是年歲已久的松樹上掛著晶瑩的水珠,遠遠望去,霧氣氤氳中的松樹透著朦朦朧朧的美。甄薇微微閉上眼,心裏對眼前的景色竟生出些絲絲感動。

正在這時,巨大的撞擊聲打破了此刻的平靜,兩人都嚇了一跳。小悠正想呵斥誰這麽沒禮貌,扭頭看過去卻發現一個小朋友,帶著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

甄薇記性好,認得這個小孩,沒記錯的話,應該是蔣川咚的——兒子。

“阿姨,你好。”小朋友一笑,缺牙的喜感頓時湧上來,加上本身模樣兒俊俏,更是討人喜歡。

小悠顯然不這麽想,突然就不高興了。甄薇怎麽不懂她,這個老姑娘最忌諱別人叫她阿姨,即便是還在繈褓中的嬰兒,小悠都希望他們還是姐弟或姐妹。阿姨這個詞,小悠只希望她離自己越遠越好。

當小悠轉過腦袋來,卻看甄薇滿臉的痛苦表情。她正欲開口,卻見甄薇的眼圈瞬間紅了,淚水覆蓋上去,彌漫了整個眼球。小悠不敢說話了,她怕聲音的震動會使得那些眼淚掉下來。

她在甄薇蕩漾的眼波裏看到了一個剪影,是蔣川咚進來了。甄薇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流。情緒瞬間劇烈地起伏,不得不捂住嘴,以免哭聲太大。

不谙世事的小朋友不明白大人為什麽哭,竟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蔣川咚走近,甄薇連忙偏過頭不看他,因為不敢。

在這一刻,甄薇終於明白了為什麽自己會不想看到蔣川咚,甚至告訴他兩人不要再相見,想躲著他,而且一躲就躲了那麽多年。

甄薇終於知道為什麽蔣川咚手腕上那道傷疤會讓她如此糾葛,因為她自己心裏也有一道疤痕,那就是孩子的死亡。

一看得蔣川咚,就會聯想到孩子的死。

這麽多年過去了,看來該來的終究是來了。這些年,初入職場她就逞強好勝,做事做人也心機深重,無論從什麽角度看,它都給所有認識她的人心中烙下了深刻的女強人形象。其實她無非只是想用工作掩蓋掉生活的煩惱,不想被回憶綁架。可是當這個小朋友出現的那一刻,甄薇才徹底明白了自己終究是被回憶掣肘的。自己想往前走,就要付出更大的努力。也許別人輕輕松松就能登頂,但自己卻總感覺寸步難行,究其原因,還是源於心魔。

心魔是什麽?是對前事的追憶和懺悔。

小朋友一邊哭著,一邊撲將到蔣川咚懷裏,口中喊道:“爸爸。”以祈求父親的安慰。

蔣川咚一把抱住小孩,然後在懷裏安慰著他,動作嫻熟。果不其然,小孩在他的懷裏瞬間安靜下來。

甄薇不忍參與進這個畫面,她沈浸在自己的悲傷裏不能自拔。可是小悠卻深感疑惑的一陣恐懼,來了個小孩,將蔣川咚稱作爸爸,而蔣川咚和甄薇是夫妻關系,所以……甄薇有孩子了嗎?為什麽從來沒聽她提過?剛才看她的表情,她也並不熟悉這個小孩。

小悠徹底懵了。

蔣川咚靠近床沿,甄薇在這時仿佛意識到了他的意圖,於是頭都沒回便滿手過去做出了制止他過來的動作。

可蔣川咚並未如她所願。他將小孩遞給小悠,讓她幫忙帶下小朋友,他現在和甄薇有事要說。

小悠心裏雖有一百個不願意,但又無可奈何。這時候小朋友突然附著在她耳邊說了句,“姐姐,帶我去玩吧。”就憑著這個姐姐,小悠便勉強答應了。

現在病房裏只有蔣川咚和甄薇,蔣川咚看著甄薇,而甄薇看著窗外。冬日的陽光總是顯得有些模糊,仿佛生出了毛邊,不清晰,也不透徹。

房間內有中央空調,因此屋子裏的人完全感受不到外面的蕭瑟。外面的世界裏,早已是樹木雕零,花草枯萎的景象了。

以前伶牙俐齒的蔣川咚,多年後重逢,竟變得沈默寡言了許多。忍了很久,甄薇終於還是先開口了。

“孩子多大了?”

“快滿九歲了。”聽完兩人心裏都同時嘆了一口氣,時間過得真快啊。

蔣川咚沒有繼續保持沈默,他知道甄薇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孩子的到來應該會勾起她很多的舊事羈絆。他說道:“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這個消息,只是多年來一直聯系不上你。只記得當時發生那件事之後,你就仿佛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般。你們舉家搬離了原來的地方,我試圖通過你的親戚來聯系你,結果全都無果。”

“當時為了躲避債務,所以無可奈何。”甄薇回答。

窗外飄起了零零落落的雪花,掩蓋了些許枯枝落葉。雪漸漸地下得大了起來,紛紛揚揚地飄逸在天地間,不一會兒整個世界都已是銀裝素裹,覆蓋掉了原來的醜陋。正如此刻,兩人都在說謊,可惜卻沒人去拆穿,真相被這份默契掩蓋了。

蔣川咚確實去找過甄薇,但是並未用盡全力,因為他不敢。他知道當時甄薇很難過,也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不能幫助喜歡的人償還她的心願。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逃避內心的掙紮。

本以為時間漸遠,就會慢慢淡忘,如果沒有這種偶遇,此生應該都不再有交集了。不過也正因為這次偶遇,才讓她明白,自己還是放不下。

甄薇說,當時確實家裏有債務,可是搬家只是因為買了新的房子。而她當時也在躲著蔣川咚,因為看到他,就會想到失去孩子。

就在孩子去世後,甄薇覺得內心愧疚,所以整夜整夜睡不著,頭發大把大把脫落,她怕自己得了抑郁癥,於是想出去散心,就去了撒哈拉。因為一直很喜歡三毛,所以也想重走她的心路歷程,說不定腳步越快,心事越遠。

可跟蔣川咚不同的是,多年後的重逢並未勾起甄薇的情誼,反而增加了她的愧疚,也增加了他的痛苦,讓或許偶爾已經模糊的傷痛再次清晰,再次被放大。

而兩人糾葛十年來的核心都是因為那件事:孩子的去世。

不屬於蔣川咚,也不屬於甄薇的孩子,卻是他們情感之間的紐帶。那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算起來,甄薇對蔣川咚還是很了解的,這次的重逢,他比以前多了些多愁善感。甄薇不想再在這些話題上討論下去,越陷越深並非自己的本意,還是抓緊時間把自己想說的都說完吧,從此以後,最好不要再和這兩兄弟兄弟扯上關系了。

“你幫我跟你哥哥帶句話。他說的那些事,是我的錯,我也願意補償。只是請他不要一直這樣玩弄我於他的鼓掌之間,普通老百姓玩不起。以前是我的錯,確實是我錯了,這次我是真的發自內心誠懇地道歉,雖說希望他大人大量。”這個道歉,甄薇確實很想喊出來。不說出來,她都不知道還要被騷擾多久。

蔣川咚知道哥哥對甄薇造成的傷害。

其實本來他是不會和甄薇有交集的,普通的一次回國而已,沒想到卻聽說自己哥哥在算計甄薇這件事。

應該是老天爺的安排吧。那天她本是去一所新學校給兒子聯系班級,沒想到卻碰巧遇到了正好從巷子裏走出來的甄薇。

鄧簡文也著實太大意了,他不太懂感情,以為自己的弟弟受盡折磨之後,便會遺忘甄薇曾帶給自己的傷痛,於是也就大張旗鼓地給甄薇擬了一份合同,大張旗鼓地算計她,可是沒想到,蔣川咚是癡情種,而且感情這個東西根本就無法預料,也不是想放就放得下的,轉愛為恨不是那麽容易。因此算起來,是鄧簡文把自己的弟弟再次禁錮到了這份掙紮裏。

“既然你能幫我傳話,我就不用當面跟他說了。我怕到時候爆粗口。”甄薇說道。

被一個人反覆捉弄,如果甄薇是個男的,早就拿刀跟他幹一架了。

“還有一件事……”之前還言語爽快的甄薇,此時的情緒又換回了剛才的憂郁和尷尬,因為他接下來說的是,“我們去把離婚手續辦了吧。”

蔣川咚的眼睛瞬間增大,仿佛沒聽清楚,又仿佛是難以置信。覆雜的表情在臉上交替著。

甄薇連忙說明:“你現在都有兒子了,還要上戶口才能進中國學校,可能你在外國呆慣了不知道這點。”

蔣川咚已經為小朋友辦好了入學手續,怎會不知道戶口這個問題呢。甄薇也不知該怎麽說,只想趁著現在蔣川咚在場,幹脆心一橫,把這句話說了吧。

這婚原本結得就蹊蹺,現在應該到做了斷的時候了。

蔣川咚沒說話,淺淺地點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甄薇不懂,不知他到底想表達什麽。接著說道:“我還沒結婚,所以可以暫時不用急著去辦手續,我這陣子挺忙的。”

蔣川咚並不想離婚,或者說,他不想去把這些法律意義上賦予的關系剪斷。

但是甄薇不想糾纏了,忙問道:“可是你的兒子?”

“兒子不是親生的,是領養的。”

甄薇不想聽那麽多事情了,她覺得頭都大了,從昨晚到今天經歷了好多事,好多變故和突然,她真的不需要掉進井裏都可能缺氧了。

兩個人的對話還沒有結束,突然門被推開了,鄧簡文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也是一臉的激動神情:“我的傻弟弟呀,你怎麽還和這個女人糾纏?難道她傷你的心還傷得不夠嗎?”

“是我自己懦弱,與這位無關。”蔣川咚微微撇過頭,以十分冷淡而平靜的語氣回覆他的哥哥。那語氣中的冷漠仿佛在控訴著他哥哥種種惡心的行為。

鄧簡文痛心疾首,只得將所有的怒火發洩到甄薇身上,指著甄薇的病床方向,怒罵甄薇不要臉。

甄薇一陣冷笑,“我不要臉?你覺得你自己就有很偉大嗎。你算計我,想讓我墜入地獄。做你的美夢去吧,我現在就在這兒告訴你,如果你我互不相欠也就算了,以前發生的,就當是我賠罪。如果你再折磨,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我一個女人家,什麽都不要,豁出性命跟你奉陪到底也沒關系,關鍵是你還有你的企業,你不想看著它崩盤吧?”

甄薇恢覆了脾氣,她知道控制一個商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他那信仰的東西:生意經。甄薇覺得自己的不如意是他們強加的,想要以後過得順暢,就必須要兇狠些,世人都喜歡拿軟柿子捏。

鄧簡文正欲再說狠話,卻被蔣川咚一把拉住,強行拖到房間外,不希望他幹擾甄薇的修養。

到了醫院的天臺上,兩兄弟對視著。鄧簡文準備說話,才看清自己的弟弟正紅著雙眼看著自己,鄧簡文心瞬間又柔軟了。

“弟弟呀,剛才甄薇都說了,把婚離了吧。”鄧簡文像小時候哄弟弟一樣,言語那般柔軟,那般親昵。

蔣川咚並不理會他,看著遠方的天空,重重疊疊的霧霾讓很多東西都模糊不清。一陣風吹過,冷空氣灌進脖子裏,一直涼到脊背裏。

“你是成年人了,大哥也不用多說。可你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呀,早知道你會這樣,當時我真該不和這個女人有任何交集。況且你拖著她不離婚,她都29歲了,還怎麽嫁人啦?”

蔣川咚像是被這句話觸動了,心裏千頭萬緒。是啊,10年了,大家都成了大齡青年,是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可蔣川咚心裏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說:“如果不離婚,至少法律上他們還是夫妻。至少自己心裏還會覺得,甄薇是屬於自己的。”

鄧簡文最疼這個弟弟,看他此時心碎的模樣,不忍心再看。當年割腕的那一出,太過驚心動魄。時至今日,鄧簡文猶記得那一刻的灰暗,因此,向來不敢對自己弟弟說重話。在情感上受到重創的他本就是弱者,自己沒必要再橫加一刀。再說,感情的事,如魚飲水,冷暖自知,當事人已經深受其苦,別人能做的就是不插刀,僅此而已。

蔣川咚之所以會數次情緒崩潰,完全是源於多年來,他都是如履薄冰。就害怕某一天,自己還在享受大好陽光的美好時光時,突然收到國內來的快遞律師函,讓自己回來離婚,因為甄薇要嫁作他人婦,必須要與他蔣川咚履行離婚手續才行,否則就犯了重婚罪。而這一陣子,蔣川咚想見到甄薇,又不敢見到她,怕見到了,甄薇會告訴他:她要結婚了,要辦離婚手續。

無論哪種情況發生,甄薇都無疑是拋下一顆深水魚雷。

“你好好想,想明白了,辦手續的話,要趁早。你這樣逃避也不是辦法,反正都不能跟她在一起。再說了,剛才我也看得出來,你們的事對她影響也挺大的,一個女孩子也不容易。你要站在她的角度為她想一下,早點把離婚手續辦了吧。”鄧簡文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雖然自己本性的想法是想讓他們離婚,結果自己竟然幫甄薇說了一句好話。

“所以我很懦弱啊。”蔣川咚說完,幾乎無力得全身癱軟在地上一般。

鄧簡文心疼不已,連忙也蹲下來,抱住弟弟,在他耳邊不住地說道:“沒事了沒事了,有哥哥在。”一邊這樣安慰著,一邊在心裏想,再不堪,再艱難也不能自殺,於是他把自己的臉蛋貼近蔣川咚的臉,像那次蔣川咚割腕時一樣,被發現的時候蔣川咚已經全身冰涼,鄧簡文一片撥打急救電話,一邊脫下自己的衣服,重重圍住自己這個唯一的弟弟。

淩厲的寒風中,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想想就覺得這樣的畫面是多麽的滑稽,在很多人眼中,商業巨頭的兩位貴公子,處於人生巔峰的他們,一個被感情傷得一敗塗地,另一個在任何場面都游刃有餘甚至是趾高氣揚,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人竟也有被掣肘的一面。

10分鐘後,小悠急匆匆地跑向頂樓,四處焦急地張望,終於看到兩人,便大喊道:“不好了,快來救命,甄薇被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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