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家林把西瓜汁和餅幹盤放在一邊，彎腰湊近瞅著方書堯。他睡得還挺沈的, 又長又密的睫毛簡直逆天, 用韓家莉的話來說，這睫毛長得讓她嫉妒, 恨不得拔下來按自己眼睛上。

不過韓家林也不客氣地吐槽了妹妹, 就算方書堯的睫毛都給她了, 那烏黑水靈的眼睛也還是不一樣的, 比不過就是比不過。

氣得韓家莉滿屋子追著他打。

所以韓家林在腦袋裏下結論道，媽媽說錯了, 不是我穿的衣服不好看, 而是我男朋友穿什麽都好看。

韓家林笑了笑, 並不打算叫醒方書堯, 說真的，看他累成這樣，他還挺心疼。

“我可憐的方老師……”韓家林極小聲地說著, 更湊近一些, 吻上方書堯的面頰。

閉著眼的時候, 韓家林好像是聽見了什麽聲音，又好像什麽聲音都沒有，只是他的第六感發覺了什麽而已。

韓家林擡頭回望——媽媽就站在門外。

她的手還在圍裙上擦著, 不，是維持著擦手的動作, 媽媽可能是來問方書堯，曲奇餅幹好不好吃, 畢竟對於烘焙糕點這件事，她還是新手上路。

她興沖沖的表情同樣凍結在臉上，就像是恐怖電影裏的特寫鏡頭，表情震驚而面無人色。

韓家林不知道的他自己也是一樣，整個人都定住了，唯有震駭欲絕的表情分外鮮明。

在看到媽媽驚恐表情的瞬間，韓家林感覺渾身的血液一口氣地沖高到腦頂——炸裂開，眼前一陣暈眩，他的腦袋明明熱得像發燒，冷汗卻猛飆滿脊背，不覺就哆嗦了一下，並往後退了退。

韓家林的胳膊肘碰到方書堯的背部，但他一點感知都沒有，倒是方書堯被這一記力道不算小的撞擊給弄醒了。

“家林，”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看到桌上的西瓜汁和曲奇餅，便笑著問，“是你拿進來的？”

“媽……”韓家林卻弱弱地叫了一聲媽。

“阿姨？”方書堯沒有看韓家林，直接轉頭看著門外的韓媽媽。

韓媽媽的手放下了，並低頭理了理抓皺的圍裙，再擡頭時臉上有了一點微笑：“書堯，你累了就去床上歇會兒，反正家莉都沒回來。”

“好。”方書堯點點頭。

“家林，你出來。”韓媽媽道，表情略顯嚴肅，“別打擾書堯休息。”

“……嗯。”韓家林往外走，都沒和方書堯說話。

方書堯看著韓家林走出去，覺得他的背有點駝，大概是耷拉著腦袋的關系吧，整個人都有些“垂頭喪氣”之感。

韓家林走得倒是很快，而且順手就把房門給帶上了，都沒有回過頭。

“怎麽這麽老實？”方書堯覺得不可思議，還以為韓家林會趁著關門的機會，偷偷遞給他一個

飛吻呢。

這段時間，他們沒少這樣暗暗互撩。

方書堯想了想，又笑著搖搖頭，拿著甘甜的西瓜汁喝了一口，便繼續批閱起卷子來。

越早完成今日份的補習工作，就能越能擠出時間和韓家林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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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家林跟在媽媽的身後，母子二人誰也沒說話，客廳裏的掛鐘發出“嘀嗒、嘀嗒”的響聲，明明不吵卻讓人郁悶得窒息。

媽媽先從擺在電視櫃上的花瓶裏取出雞毛撣子。這根羽毛蓬松的雞毛撣子有些年頭了，是爸媽結婚時，一位年長的親戚送的。長竹柄外卷著一圈硬質藤條，純手工制作，用幾十年都不會散架。

小時候，韓家林頑皮，沒少做讓鄰居告狀的事情，媽媽就舉著雞毛撣子讓他罰跪，再長大一點，學習不上心，媽媽就拿雞毛撣子抽他的屁股，當然，都是小懲大誡。

媽媽抓著雞毛撣子就往主臥走。

韓家林一言不發地跟上去，媽媽走進房間後，轉身冷冷道：“關門。”

韓家林很聽話，立刻把門關上了。

“過來這裏，跪下。”媽媽用雞毛撣子指了指床前的那一處空地。

韓家林一句話都沒有，更沒有看媽媽的臉，只是低垂著頭走到那裏，屈膝跪下。

“——啪！”

他都還沒跪穩，這雞毛撣子就下來了，就跟鞭子似的狠抽在他的肩上，韓家林渾身一個寒顫，痛得想喊，雙手卻猛一抓沙灘褲腿，強忍住了。

沒給韓家林回神或喘息的機會，媽媽揮著雞毛撣子，用那硬得像灌了鋼筋水泥一樣的長柄，發瘋般地抽打韓家林。

韓家林低著頭，雙手撐在大腿上，裸露的後頸，肩頭，哪怕有背心遮擋的脊背，都立刻浮現出一條又一條手指粗的紅杠。每挨一下打，他背部的肌肉會控制不住地抽縮，豆大的冷汗很快沁滿韓家林的腦門，連額前的頭發都濕了。

“你瘋了嗎？瘋了嗎？！那是你的同學！是你妹妹的老師！”韓媽媽終究忍不住地罵出聲來，她並沒有刻意壓制住自己的嗓門，可是聲音卻很低，那是因為盛怒而嘶啞了的嗓子。

“啪！啪嗒！”媽媽手裏的雞毛撣子上下翻飛，一撮撮羽毛被粗暴地甩下，從韓家林分不清是淚和還是冷汗的臉邊擦過，飄落在同樣濕噠噠的地板上。

而這令人發悶的空氣裏隱約飄著一股令人暈眩的血腥氣，韓家林的背心不覺沾染上一道道刺目的血紅，他卻更使勁地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兒子的沈默讓媽媽更加悲痛和生氣，哪怕是一聲求饒或者一句認錯的話，都會讓媽媽覺得兒子還有救，不至於這般“發神經”！

“你個不爭氣的東西！”媽媽鬢角上也都是汗，頭發都亂了，她用力抽著兒子，怒罵著，“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不知廉恥的東西！”

韓媽媽誤會了，她以為韓家林在騷擾方書堯，兒子是“同性戀”就足以讓她震驚、恐慌，而兒子騷擾的對象還是對家裏有著大恩的方書堯，就更讓她火冒三丈。

在她的眼裏已然沒有“理智”二字，她恨不得抽死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韓家林的房間內，方書堯正埋首批閱韓家莉寫的函數題，不知怎麽的他有些心神不寧。

是冰鎮過的西瓜汁太涼了？還是沒有韓家林在的房間顯得太過安靜？

方書堯拿著紅色原子筆卻遲遲沒有下筆批註，他回頭看向關著的房門，這個家很少鎖門。

因為韓媽媽不許他們反鎖，當然，韓媽媽在進門前也會先敲門示意。

剛才韓家林走出去的時候，是不是順手把門給鎖了？好像有聽到韓家林鎖門的哢嚓聲。

最初他沒在意，是覺得韓家林沒必要鎖上門，所以應該是自己聽錯了，可是現在……方書堯感到莫名的心慌，他起身走到房門邊，扭動一字型的門把手。

……打不開，門果然是鎖住了。

“家林。”方書堯拍了拍門板叫道，“你在外面嗎？”

沒有聲音，客廳裏安靜得很。

方書堯從褲袋裏拿出手機，打給韓家林。

……熟悉的電子音樂聲響起，很顯然手機是落在客廳了。.

韓家林雖然不怎麽愛惜他的手機，總是丟來丟去的，但是出門的話，他一定會帶上手機。

……有些不對勁！

方書堯轉身回到書桌旁，在韓家林的抽屜裏翻找著備用鑰匙。

方書堯翻遍抽屜都沒有，頭上都冒出汗來，他又去到床頭櫃前，終於在床頭櫃的深處摸到了鑰匙串。

沒有絲毫停留，方書堯直接踩過床鋪，撲向房門。

鑰匙順利插進鑰匙孔，往右邊輕輕一擰就開了，方書堯沖出房間，客廳裏空無一人，只有他急促的呼吸聲。

不對，還有別的聲音！是從阿姨和叔叔住的主臥裏傳出來的。

主臥的房門緊閉，方書堯過去，先是禮貌地敲了敲門，那一聲聲悶悶的“啪嗒”停了。

“阿姨，家林，你們在裏面嗎？”方書堯握著門把手問。

裏面明明有人在的，方書堯剛才在靠近房門的時候，有聽到阿姨說話的聲音，只是隔著實木門板聽不清。

現在突然沒聲反而顯得很奇怪。

方書堯管不了那麽多，直接開門就去，門沒反鎖，在看到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著的韓家林時，他楞住了，腦袋裏瞬時一片空白。

據說當一個人遭遇重大事故的時候，腦袋會產生自我保護的本能，下意識就否認眼前發生的事是真的。

這樣不至於受激過大，而導致腦袋和身體雙重當機。

方書堯從沒有這樣“反應不及”過，大約是腦袋讓他有一個“緩口氣”的時間吧。

滿身是汗的韓媽媽原本要停手，一看到方書堯站在門口，那火氣又噌地冒上來，這麽好的朋友，這麽好的同學，兒子為什麽不珍惜？還有那種齷齪的心思！

“你這個不爭氣的……”韓媽媽嘶啞又激動地罵著。

方書堯在看到韓媽媽高舉起手裏的雞毛撣子時，心咯噔一驚，他終於回神過來，一個沖刺撲過去，把韓家林護在自己的胳膊下。

雞毛撣子“啪嘰”一聲，在方書堯的右臂上斷成兩截。

韓媽媽吃了一驚，不禁往後退了退。

方書堯不覺得疼，應該說，那長柄在碰到自己手臂後就直接斷開，這說明它原本就要斷了。

“阿姨！您這是幹什麽？”方書堯急切地問，要不是看在那是韓家林的媽媽份上，他早就有殺人的心了。

“書堯，你不知道，他、他這個臭小子……”韓媽媽手指著韓家林的腦頂，氣到難以啟齒！

“阿姨，是我先喜歡的他！”方書堯明白過來，從阿姨那充滿厭惡的神情和言語裏就可以知道，阿姨她知道了，雖然不清楚她是怎麽知道的，但已經不重要了。

阿姨的態度說明了一切，她無法接受兒子喜歡男生，才會對親生兒子下這麽重的手。

“阿姨，是我先喜歡的韓家林，也是我追求的他！您生氣的話，應該打我才對！”方書堯雙眼通紅，一手半摟半抱著韓家林的腰，韓家林已經跪不住了，一直在搖晃。

“書堯……”韓家林眨了眨滿是氤氳的眼睛，才看清身邊的人真的是方書堯。

“出去。”韓阿姨的表情是木訥的，就像已經絕望的人，對什麽都無所謂的模樣。

說不定，韓阿姨本來還想讓方書堯來規勸韓家林，讓他不要走上歪路。

“你出去！”聲音略提高了幾分，韓阿姨冷眼看著方書堯，伸手指向門外。

先動的是韓家林，要說剛才是因為痛到發蒙，所以沒意識到方書堯來了，那韓家林現在是痛到

腦袋異常清醒，他急促喘著氣推著方書堯的胳膊：“你走。”

“什麽？”方書堯看著韓家林道，“我怎麽能丟下你……”

“方書堯，你別管我。”韓家林深吸著氣地站起來，身子卻在搖晃，“我沒事的，你先回家……”

“你連站都站不穩，還敢說沒事？”方書堯快心疼死了，韓家林的後頸、肩膀、胳膊、脊背，

全都是縱橫交錯的傷痕，好幾處在流血。

韓家林見方書堯不肯走，直接就把他往外推：“少啰嗦，你快走。”

韓家林知道現在不能再讓媽媽受刺激了，不然這件事真的沒有一點轉圜餘地。

還有就是，韓家林還擔心媽媽一個生氣，把方書堯也給揍了，所以才會把他反鎖在房裏。

要可以，他不想讓方書堯看到自己如此“淒慘”的模樣。

自己的父母和方書堯的父母不一樣，他們沒有那麽“大度”，那麽願意接納兒子的另一半是男生。

如果父母有怒氣，韓家林希望都沖著自己來，這是他的父母，有問題就由他來扛。

“韓家林！你跟我去醫院吧，我求你了。”方書堯可以一把抱住韓家林，強行把他帶去醫院，

可是又怕碰痛了他，加上韓家林一直在用力推他，方書堯不得不倒退著走。

“我求你了！快走吧！”韓家林激動道，“你就讓我一個人待著不行嗎？我又不會死！”

“不行！”方書堯掉下淚來，“我……”

不等方書堯把話說完，韓家林就打開大門，抓著方書堯的肩頭就把他往外一搡。

方書堯一個踉蹌跌出門檻外，韓家林很快地關門，他痛得眼前冒出金星。

“家林，開門！”方書堯大力地敲著門。

“方書堯，你要想分手，就繼續敲。”韓家林一個肩頭抵在門後道。

“你別這樣……”方書堯不敲了，一只手按在門板上。

“書堯，你回去吧，就當給我留點面子。”韓家林的手也按在門板上，“你放心，我會去找你的……你先回去。”

“家林……”方書堯知道韓家林是不會放他進去了。

方書堯急哭了，手機在房間，他只能待在門口，期望韓家林一會兒能開門。

韓家林深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重新回到媽媽的房間，看到媽媽木楞楞地坐在床邊。

“媽……”除了這聲媽，韓家林不知道還能說什麽，現在不論他說什麽，媽媽都不會聽見。

但至少媽媽沒有更出格的舉動，韓家林心裏稍微松口氣。

從房間又來到玄關，韓家林挨著鞋櫃坐了下來，然後無聲地哭著，好像直到這一刻，才反應過來，這個家因為他而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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