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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煤球離家出走記-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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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陽和沈延行色匆匆地離開,村裏人疑惑地遠遠看著,卻沒有上前詢問,都當是兩位高人有要緊事,不願在此久留。

“玄陽,你還好嗎?”

“我很好啊。”

面對沈延生硬的詢問,玄陽露出一副有些誇張的笑臉。沈延都難免看不下去,勸慰道:“不開心的話就別勉強了。”

“……我不是很在意啦。”

“……”

沈延看了一眼嘴犟的玄陽,沒有繼續追問。玄陽說話的語速比平時還要快,聲音中透露著漠不關心,卻反而顯得極其不自然。沈延提出北上找個最近的城鎮歇腳,玄陽只會嘴上應付著“好啊好啊”一邊點頭,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雖然覺得送武夷回家是件麻煩事,但沈延真的沒有想到竟然會遇上如此碰巧的事。雖然不知道此事是好是壞,但若重新再來一次,也許沈延會選擇攔下玄陽不讓他走這一趟。

關於玄陽的出身,沈延從未多加打聽過。他從聶世雲那了解到,玄陽是上天界的鳳凰和修真界的妖族生的小孩。在玄陽還是妖獸蛋的時候就被聶世雲撿了回去。根據古卷記載,神獸一族血脈稀少,哪怕是混血也該有族人保護,幾乎沒可能被人類撿去。但又一想到修真界已經與上天界失去聯系已久,沈延只猜測過這顆蛋許是意外從上天界“掉”下來的。他從未想到原來玄陽的血親還真的存在於修真界。

一路無言,乘著飛劍回到城鎮後,玄陽步履虛浮地隨著沈延進了客棧。

玄陽坐在扶手椅上,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盯著地上的磚石發呆。

“靈露茶。”

沈延也不知該說什麽,簡單粗暴地給玄陽倒了杯茶。

玄陽拿過杯子,像喝白水一樣“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還是城裏的東西好。剛才喝的那種東西還好意思叫茶?”玄陽從鼻子裏發出輕蔑的“哼”聲。沈延至覺得他外強中幹,不無擔心地瞥了他一眼。

挖苦人他不在話下,但安慰人,沈延不擅長。

良久,房屋裏安靜得仿佛聽得見線香的灰燼掉落的細微聲響。

“武夷醒來後發現我不告而別了,肯定要哭鬧了吧。”玄陽苦笑了一下。

沈延遲疑了一下,答道:“小孩子忘性大,要不了兩三天就過去了。”

“……你不好奇嗎?”

突然,玄陽問道。

“好奇什麽?”

“剛才是什麽情況……之類的。”

沈延波瀾不驚地答道:“聽對話大約能猜出來了。”

玄陽還低著頭,目光盯著自己垂落在半空中的腳尖,一晃一晃的。聽到沈延的回答,他長長地“嗯——”了一聲音,最後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道:“你還是問問我吧。問我和那個女人是什麽關系。”

“……”沈延停頓了兩秒,照他所說的一般問道,“嗯。你和那個女人是什麽關系?”

“她是我母親。血緣意義上的。因為我還在蛋裏的時候就被丟掉了,所以我從未見過她,也未曾聽任何人描述過她長什麽樣子,”玄陽自顧自地講述起來,“但是妖獸的血緣感應真是神奇啊。我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就知道了,她就是將我生出來的’母親’。真是多餘的能力……她也是靠這個識別出我的嗎?”

“我聽她的自言自語,好像是說你長得和你父親很像。”沈延道。

玄陽“哦”了一聲:“是嗎?我好像沒有聽到呢。感覺當時腦袋一直嗡嗡作響,真是丟人。哎,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可以表現得更’好’一點……”

玄陽下意識想要將對方投來的惡意加以數十倍奉還回去,或許這樣可以顯得他不那麽狼狽。

“我和那個男人長得很像?雖然鳳凰一族都很俊美,但我可不想長得和那個渣滓父親有半點相似。都說兒子像娘才對……不過我也不想像那個女人,一臉小家子氣,窮酸樣,還不如就這樣呢……”

玄陽絮絮叨叨地越講越多,話題逐漸跑偏。沈延靜靜地聽著,沒有回應。因為他知道這些話與其說是說給自己聽的,其實只是玄陽此刻無處可去的苦悶需要找一個出口宣洩罷了。

“我依稀還記得呢。我還在蛋裏的時候從很高的地方被扔下去,這要是一般的蛋大概當場就碎了吧?可惜神獸之蛋太頑強,我沒有碎,反而被石頭彈進了水裏。冬天的水裏好涼好涼,隔著蛋殼都能感覺得到。要是一般的蛋估計很快就被凍死了,但我不是一般鳥啊!只是冬眠睡著了而已……”

“撿到我真是聶世雲撞大運了!不過那家夥還真有不少好東西,不然換一般修士,不花個幾年可是叫不醒我的。”

神獸獨有的“傳承”,還有神獸蛋出類拔萃的感知度和頑強的生命力……若是沒有這些,玄陽應該活不下來。但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些,還沒有破殼就被扔掉的記憶完整地烙印在玄陽的身體裏。

“……要是記憶從破殼的那一秒開始就好了。真不想知道多餘的這些事兒。啊,但這樣一來的話我大概就會誤以為聶世雲那家夥是我爹了。想象了一下我叫他爹爹的樣子,總感覺有點惡心。”

玄陽絮絮叨叨道。

故作姿態的玄陽胸口內部感到一陣苦悶。這二十年來都過得很快樂,本以為就算見到親生父母他也可以一筆帶過,但被親生母親用那樣的目光仇視,原來比想象來得還要痛苦。

“他和你的父親也沒什麽兩樣吧?”沈延笑道。

玄陽悶哼一聲:“怎麽可能。他就會勞役我,還逼我修煉不然不給我點心……”

說著說著玄陽晃動的雙腿慢慢停下來。雖說之前打定主意不修行個三年五載的絕不回家,但突如其來的思念之情湧了上來。

他有點想念雲清閣的那個洞府了。

沈延想到上次嘗試著撫摸玄陽的頭發,這應該算做安慰的動作。於是他又如法炮制,用手掌輕輕揉了揉玄陽的頭發。

“唔……”

頭發被揉亂的感覺本應令人煩躁,但玄陽卻覺得很安心。不擅長溫柔的言辭,但沈延的關心切切實實地通過那只手掌傳遞了過來。

“講了這麽多話,口渴了吧。”

“……還好。”雖然嘴上這麽說,但玄陽還是老實地接過對方遞來的茶杯。

沈延嘆了口氣:“你講了這麽多,我也給你講點故事吧。”

“嗯?什麽故事?”玄陽疑惑道。

“我的事,”沈延語氣平緩道,“是你之前好奇過的,我小時候的事……”

……

四十年前。

“這邊這邊!”

“啊!你跑太快了吧!”

“嘻嘻,我們比比誰先跑到那邊去!”

小溪邊上一群年幼的小孩結伴玩耍著,鬧得滿頭大汗。

“沈延,今天要不要就留在我們家住下啊?”在孩子們休息的間隙,一直在旁邊一臉慈愛地看著眾人的女修問道。

她是沈延朋友的母親,一直都很關照這附近的孩子們。這座山裏住了一些散修,大家都是些修為不高,安穩度日的修士。好幾戶人家都有小孩,平時這些孩子們總在小溪邊玩在一塊兒,所以離這裏最近的修士家就常常招待這幾個小孩吃飯休息。

“可是,我沒有和父母說今天不回去……”沈延有些猶豫,但看了看河邊玩得起勁的同伴,顯然猶豫了。

女修蹲了下來,拍了拍沈延的腦袋,笑著說:“你也還沒玩夠吧?沒關系,我派靈鴿去給你父母送道口信去,明早再回去就好。”

“可以嗎?”沈延眼睛亮晶晶的,頓時展現出笑容來。

“當然了。我知道你母親又有孕了,你也快當哥哥了,多讓她休息休息吧。”

沈延點點頭。

遠處的同伴們在高聲呼喚他,於是他將煩惱拋之腦後,又向小溪邊跑去。

這是他幾年以來一成不變的無憂日常。

當天,他也和往常一樣,與好友一起瘋玩到體力透支,在對方家裏安逸地吃了一頓美味的靈食,要好地一起擠在一張小床上睡著了。

“奇怪了,夫君。信鴿怎麽沒有回來呢?”

女修收拾完碗筷,突然想起來早些時候送出的信鴿有去無回。往常這個時候一般都會收到那對夫婦“麻煩你們了”的回應,今天卻有些不同尋常。

“你那信鴿是從集市上便宜買來的,我早就說過不大靠譜。該不會迷路了吧?”

“說什麽呢,它以前幾次可都好好回來了。”聽到丈夫說是自己沒相中好信鴿,女修頓時不樂意了。“那就沒事兒了。興許是被他們留下好好餵了一頓呢。禮尚往來嘛。”

“你拿人家孩子和咱家信鴿比啊?”女修被逗笑了,斜了男人一眼。兩人話題越扯越遠,後來提到那對夫婦又有了孩子,彼此心照不宣,進了廂房裏去,信鴿一事也就暫且拋之腦後了。

次日,沈延和小夥伴告別,兩人約好過幾日再一起玩耍。

從山腳下到半山腰有好幾條小路可走。沈延平時上上下下的,早就對路線爛熟於心。雖然山上植被濃密,不過正因為這塊地靈氣不算濃郁,所以沒什麽危險的妖獸靈植,就算小孩子獨自行走也不成問題。

可今天半山腰卻比以往還要安靜,連清晨的鳥啼聲都沒有。

沈延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從小在這個安全的山頭生活的他對於這種危險有些遲鈍。這裏的散修們大多天賦平平,不求修得大道謀取名利,這座山也不是什麽寶地,在這種地方生活的人們平日裏自然也沒什麽爭鬥。

難道父母出門了?

沈延吃力地跨過最後一個小山坡。遠遠地可以看到他們家的房子。往常日上三竿的這會兒應該父親已經在屋外練劍,母親可能會在小院子裏忙活。不過自從父母說他要有弟弟或是妹妹後,母親就不怎麽忙活家務了。

大約是在房裏休息吧。沈延這麽想著,向鴉雀無聲的房屋小跑而去。

“父親,母親,我回來啦!”

往常這麽叫喊著,夫妻二人就會出來迎接他。雖然肚子大了有些不便,但母親還是每次都會把沈延抱起來,數落他又給鄰裏添麻煩了,叮囑他下次再去山下要給人家帶些禮物去。

“……?”

都到了門口,依舊沒有人出來。而且房屋中沒有任何走動的聲響,一片死寂。

站在院子外時還看不清,沈延走到門口時低頭才見到了從門縫裏滲透出來的暗紅色液體。仿佛山腳下那條蜿蜒的小溪的縮影,從屋裏延伸到門外,此時顯然已經凝固了。

紅色的……是血嗎?

沈延呆楞住。他的第一個想法是——弟弟妹妹出生了?可是父母明明說過,不論是弟弟還是妹妹,都還要好幾個月才能出來呢!

沈延不滿地踮起腳去拍門,但大門竟然沒有拴住,輕輕一碰就朝裏打開了。

“你們騙人!說好了要讓我第一個看見……的……”

“……”

木門“嘎吱”地隨著慣性緩緩打開。

讓年幼的沈延楞在原地的,是絕對不應該被孩童看見的殘酷場景。

“啊……”

沈延的手腳劇烈地顫抖起來,一瞬間腿軟到無法支撐自己的體重,向後跌坐下去。

父親的屍體躺在最前面,像是要擋在母親前面,但顯然沒有起到任何效果。令人安心的健壯胸膛此刻毫無起伏,喉嚨口被割開,目光空洞地看著屋頂。

越過他的身體,母親趴在地上,全身被凝固的血汙浸泡著。她的動作應該是想要護住什麽,但顯然在死後那點微弱的願望也無法被實現,她腹部的傷口橫穿身體,還未成形的嬰孩的殘骸被隨意地丟在一邊。

“……”

眼前的場景造成的沖擊太大,一時間沈延失去了嗅覺,沖鼻的屍體與血腥混合的氣味直到他的大腦緩慢地反應過來發什麽了什麽之後,才仿佛積累許久一口氣爆發一般湧了上來。在叫喊出聲之前,胃液比聲音更快地從喉嚨中湧出來。

這些其實是在接下來的多年中,反覆夢到才逐漸記起來的細節。當年的沈延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在吐光了胃裏的東西,精神恍惚的情況下獨自爬下山去找人的。

等他昏迷過去,又清醒過來後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前一晚招待他的修士夫婦收留了他,給他的父母立了墓。墓碑也不過圖個心裏安慰罷了,失去了精元的修士屍體衰敗消散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聽說現場實在是有些慘烈,連大人都沒忍住吐了幾次。這一次的事情讓附近的散修們都人心惶惶,因為他們都知道那對夫婦為人和善,不應該有仇人,而且他們家中也沒有任何值錢之物,卻被無故虐殺。本以為不爭搶就可以一生安全的散修們不安起來,許多都連夜搬了家,離開了那座山。

從此旁人都不敢在沈延面前提有關家人的事。還留在附近的修士們都很親切地待他,但他們還是眼睜睜地看著當初那個天真可愛的孩子慢慢成長為了一個眼神陰郁,不茍言笑的少年。

收留他的修士夫婦希望他能忘記過去,好好地生活,可沈延做不到。被再三叮囑過不要去追究那件事的兇手,對方一看就不是他們惹得起的對象,沈延還是到處去打聽,去城裏詢問,努力回憶著當天的慘狀試圖尋找到蛛絲馬跡。一開始那對修士夫婦只覺得他可憐,但他越來越執著,而且真的問到了一些消息,修士夫婦開始害怕了。

他們好心收留沈延,也願意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養大,可萬一沈延的舉動引火燒身,他們一家人承擔不起。

沈延知道,在背後修士夫婦二人已經因為自己起了無數次爭執了。女修覺得只要嚴加看管,他就會忘記仇恨,慢慢釋然。男修只覺得他這樣下去遲早要引來災禍,埋怨妻子太感情用事,惹了麻煩回家。

終於有一天,沈延攢夠了盤纏。他把除了路費以外的錢留在那對修士夫妻的桌上。順著已經得知的,少的可憐的那麽一點信息,當時才十來歲的沈延獨自離開散修們安居了幾十年的住處,獨自離開了。

“那時候我應該和你現在差不多的年紀吧……”

“嗚……我、我已經二十多了……”

“哦是,和你外表差不多的年紀。”沈延訂正道。

“嗚……嗚啊啊……”

沈延無奈地看著剛才還在啜泣的玄陽終於放聲大哭起來,無奈地拍了拍他的後背:“我都沒哭,你哭什麽。”

“這能不哭嗎!呃!這也太慘了吧……嗚……”玄陽哭得直打嗝,“你小時候那會兒一定也哭得很傷心吧?”

沈延楞住了:“……沒有。”

“怎麽可能!”玄陽眼睛哭得通紅。之前被生母用厭惡目光註視都沒有讓他委屈得掉眼淚,這會兒淚珠倒是咕嚕咕嚕地順著臉蛋滾下去。和沈延的過去比起來,他不過是被父母拋棄而已!根本算不上什麽悲慘。

“可能是當時都吐光了,身體脫水了所以眼淚也流不出來了吧?”沈延隨口道。

仔細想想,他竟然真的沒有掉過眼淚。一開始真的是身體脫水,後來清醒過來後他仿佛一夜之間變了一個人,知道了眼淚是沒有用的東西,從此一心放在了追尋仇人的道路上。

在漫長的覆仇的道路上,他沒有時間哭。等到終於大仇得報的那一天,他甚至已經忘了當初那種被悲傷支配的心情到底是什麽感覺,也記不清父母的臉,只覺得在那一刻好似從什麽沈重的枷鎖中解脫了。

當時沈延不光沒有哭,反而還對著那場景由衷地笑了出來。在旁人看來一定是十分詭異的場景。

“真是嘴硬……!那、那就當是我替你哭的吧……嗚……”玄陽不信沈延說的,但也不想就這種難過的事兒和他爭個對錯。

“替我哭啊……”沈延沈默了一會兒,輕笑道,“也行吧。”

玄陽止不住地抽泣,一邊哭一邊嚷嚷著“你別看我,我現在臉很難看”,將臉別過去。沈延走到玄陽一邊,輕輕摟住他。玄陽僵硬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放任自己依靠在沈延身上。

這既是替沈延哭的,也在其中悄然混合了一絲屬於玄陽自己的委屈。從那間屋子出來後一直被強撐起來的姿態隨著正當的理由一同崩潰瓦解,此時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因為哪一邊而流的眼淚打濕了沈延肩頭的一小塊衣衫。

玄陽哭得一抽一抽的,沈延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這是玄陽展露出的信任與依賴,也是第一次,有人說要“代替”自己感到悲傷。

他動作生硬地一下下拍著玄陽的後背,在他已經淡泊得不剩多少的記憶裏,自己哭鬧的時候父母似乎也會這樣做。

沈延的懷抱冰冰涼的,一點也不溫暖。但是玄陽卻沒由來得很喜歡。

玄陽心想,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不能這麽丟人地哭了。

就這樣慢慢地、慢慢地輕拍著,玄陽的抽泣漸漸停止。不知過了多久,房間中重新歸於沈寂。

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玄陽大概是哭得累了,加上之前白天精神過於緊繃,這會兒竟然昏昏沈沈地半睡過去。

沈延有點後悔。當初在被追殺的情急之下,沈延也不過和聶世雲大概講述了一下自己家人被仇人殺了。將詳情全部覆述出來感覺就像是將過去脆弱的自己翻找出來刨開展示一般,所以他從未做過。他一點也不想看到他人同情或者唏噓的神情。

竟然和一個孩子說了這麽多有的沒的……沈延心想,他真是和一個人在一起待太久了,都有點不像自己了。

僅此一次。

沈延在心中告誡自己。將玄陽抱起來,放回屋裏的床榻上。他決定明日就勸玄陽回雲清閣,看起來玄陽其實也想回去了,只是他需要一個臺階下罷了。

這樣一來,自己的任務終於也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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