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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煤球離家出走記-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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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沖直撞地跑了一陣子,玄陽他們在樹林中鬧出來不小的動靜。很快,樹林間就傳來了其他人的腳步聲。

“是誰!”

一名青年警戒地撥開灌木叢,隔著很遠超這邊叫喊著。

玄陽和沈延皆是精神一振,不過來者修為不高,倒也不必太緊張。

武夷楞了兩秒,打破了僵局大叫起來:“是我呀!叔叔!是我,武夷啊!”

青年看清武夷的臉,緊張的神色一瞬間放松下來。

玄陽松了手,讓武夷得以輕巧地落在地上。武夷踉踉蹌蹌地奔向對面,那青年不可置信地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武夷的臉蛋和身上,完全沒有了受傷的痕跡,長出一口氣。

“你去哪兒了?之前族人回去,說沒找到你!也沒有……屍體。你娘哭得眼睛都腫了!不過你娘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些天都沒合眼。”

“我之前差點死了!是那邊的兩位救了我!我清醒過來後就回來找大家啦,可是好像正好錯開了……”武夷指了指玄陽兩人的方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青年看了看沈延,敏銳地感知到人類的氣息。雖然他幾乎沒見過人族,對其多少有些偏見,但既然同村的孩子說他們救了其性命,那總不好恩將仇報。

要說妖族小村子裏的人還是挺單純的,僅憑這個便將心中對人類的成見暫時放下了。

“快去見你爹娘吧。兩位恩人也是,一路來到這個地方太不容易了。雖然我們村子剛剛重建起來,還十分簡陋,但務必來坐坐,讓武夷的爹娘見見你們……”

沈延楞了一下,顯然不是很讚同。但瞥了一眼興致勃勃的玄陽,想到畢竟也算是他的半個同族居住地,沈延也就沒潑冷水說要離開,而是示意讓玄陽決定。

“玄陽哥哥,我爹娘真的都好好的!你說的果然沒錯,”武夷跑回來拉住玄陽的手,“雖然我們家不富裕,沒什麽好東西,但是你還是要來啊。讓娘親做好吃的給你,我小時候她就……”

“啊,那就打擾你們啦,哈哈……”玄陽也沒有拒絕,而且他也沒做好準備和武夷就此別過呢。至少看看烏鴉一族的新村子如何了,和這小家夥好好道別才好離開。

青年帶著幾人進入村落,在林間的空地上已經有了一大片房屋的雛形,雖然還很簡陋,但好歹能遮風避雨了。青壯年都來來回回地忙碌著搬運木材和石頭,婦女們則在村落中間生火準備食物。看來暫時環境所限,村子裏的大家還是一起取暖吃飯的。

武夷四處張望了一圈,心裏有些酸澀。村子裏的同族變少了好多。即使大家此刻大多都出門來到外面忙活,新建的村莊卻依舊沒有以前村莊的一半活力。

“……和以前的地方不一樣,但是這裏也很好。”武夷像是自我安慰一樣信誓旦旦地說。

“是啊……以後咱們就在這開始新生活了。”青年苦笑了一下,想來是也想到死去的同族們了,心生不忍。

玄陽和沈延是外人,對這事也只能不作聲,轉頭四處打量。他們這有些特殊的隊伍立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玄陽還好說,雖然是陌生氣息但好歹是妖族,沈延這個大半個村落一輩子都沒親眼見過的人類著實給剛經歷過創傷的烏鴉村帶來了不小的震撼。

“怎麽有人族來我們這?”

“好像是小曲哥帶來的,應該不是壞人吧……”

“咦!那不是武夷嗎!武夷回來了啊!”

“真的!嘿!”

本來悉悉嗦嗦小聲討論著的村民們看到消失了一陣子,已經被判斷為兇多吉少的武夷活蹦亂跳地出現在村落裏,立刻忘記了人族帶來的不安,蜂擁而上想要問問武夷的狀況。頓時武夷被湧上來的“叔叔阿姨們”你揉揉頭發,我捏捏臉的,應接不暇。

“啊呀,我知道鄉親們都是關心小武夷,但現在我們得先讓他回家去報一聲平安不是?薈娘才是最著急的那個!”

“說的是,說的是……”

蜂擁而上的鄉親們一聽,覺得有道理,又呼啦啦地退了下去。

薈娘……應該就是武夷的娘親了。玄陽眨了眨眼睛,突然從心口湧了上來一股難以言述的憋悶感,喉嚨也被堵塞住一樣難受。

越是靠近那個房子,玄陽這種心慌的感覺就越加深一分。

他從未體會過這種感受。

“要不,我們還是先去別處等你了……”

走到門口,玄陽突然不知為何有些打退堂鼓。連沈延都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搞不懂為什麽之前還興致勃勃地玄陽突然臨時想要離開。

“為什麽?玄陽哥哥不是說要來家裏坐坐的嗎。突然有別的事嗎?”武夷疑惑不解。

沈延靠近玄陽,只覺得他神色有點不對勁,唯恐有異,低聲問他:“怎麽了?”

“啊,不,我也不知道……但是……”

他的話說得含糊,沈延還沒將後半句聽進耳中,房門便“乒”的一聲猛然從內打開。

“武夷!我聽到了!是武夷回來了嗎?”

“哎呦,薈娘,可不是嗎……”帶路的青年被她失而覆得的喜悅神色所感染,抹了抹濕潤的眼角。

武夷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一邊大喊著“娘親”一邊沖向了婦女的懷抱。薈娘直接跪在地上,緊緊地將其摟入懷中。

“娘就知道你沒有事!嗚……他們都說兇多吉少了,我就知道!都是胡說的……”

說是婦女,但薈娘的外表即便不似少女的年紀,依舊看起十分年輕。以一個小村子的程度來說,她的容貌相當出挑。打扮雖然樸素利落到極點,卻隱約透露出一股獨有的柔中帶剛的美感。

“娘親,我沒事!雖然之前受了傷,但是有好心人治好了我,還送我回來……”

在兩人抱在一起時,從敞開的房門中又走出一人,外表看起來普通老實。他抱著一個更小的孩子,欣慰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站在一旁。顯然此人就是武夷的父親了。

薈娘顧不上旁人,但武夷的父親聽到談話,大概明白過來是玄陽和沈延救了武夷。他連忙向兩人鞠了一躬。

沈延禮節性地輕點了一下頭,示意自己接受他的道謝。但低頭只見玄陽直勾勾地盯著武夷的方向,他越發覺得玄陽的狀態不對勁,顧不得旁人伸手扶住玄陽的肩頭晃了晃,投以詢問的目光。

“爹!弟弟!”

武夷擡起頭來才看到父親和弟弟都在。薈娘也意識到自己一時間失態了,在大門口耽誤了這麽長時間。她松開胳膊,讓武夷得以跑去他爹那邊。

抱著繈褓的男性豪爽地用另一只胳膊將武夷也撈起來。一手一個,武夷平時對爹爹撒嬌的次數屈指可數,但大難不死,此次重逢他也顧不得小男子漢的氣概,抱著爹爹的脖子不松手了。

“兩位恩人,剛才疏忽了,千萬別往心裏去。快……”

薈娘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站起來,拍了一把衣物膝蓋處的塵土,擡頭時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

薈娘一瞬間眼神從剛才的喜悅和欣慰變得震驚,緊接著轉為憤怒。

沈延下意識地以為是對方經歷過什麽,對自己這樣的人類抱有敵意。但他發現薈娘的目光完全不是沖著自己來的,而是停留在……玄陽身上。

玄陽渾身如同被針紮了一樣,後背一陣戰栗。沒有任何緣由的,他明白過來眼前這個女性和自己有著非同小可的關系。如果可以的話,他一點也不想要這種所謂的“血緣感應”。

偏偏是這種場合,偏偏是武夷的母親……?

“快,薈娘帶兩位恩人來屋裏坐吧。小曲哥,也謝謝你帶他們過來了!改日再請你吃飯。”

“好說!你們先聚。”帶路的青年麻溜兒地先行離開了。

在一片沈寂中,武夷的爹沒有察覺到情況不對勁,笑著招呼玄陽他們。薈娘看著玄陽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毫無喜色。

玄陽心中一片冰涼。他能感覺到薈娘有多厭惡自己。他本來也不需要這個生母!但薈娘一直沒有說話,轉身就走也說不過去。就這樣,看起來神經頗為大條的武夷的父親主動上前熱情地將兩人招呼進了房屋裏。

屋內和沈延想象得一樣簡陋,只能說是勉強可以遮風避雨的水平。武夷的父親看起來也有點不好意思,讓兩人在木凳上坐下休息。

他回去小房間裏放下武夷的弟弟,回來與二人攀談。武夷顯然是剛回到家十分興奮,拉著他們和父親一個勁兒講自己一路上的見聞。薈娘一進屋後就說自己去燒水泡茶,人就沒了影。

“說是茶,但我們也只有從樹林采來的草藥葉子,讓你們見笑了……”武夷的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哎,今天薈娘燒水怎麽這麽慢。往常的話早就好了……我去看看。”

“……沒事的。”玄陽突然出聲說道。

對方一驚,從進屋開始這位妖族小夥子就沒說過話,只在武夷說話的時候附和地點了點頭,看起來笑得也有些勉強。武夷的父親看他與沈延穿得都是上好的衣服,以為是他們這屋子太差,讓兩位恩人心情不好了呢。

“也是。哪有把客人扔在一旁的道理。”

玄陽看了一眼武夷的父親憨厚的笑容,他想也許對方根本不知道薈娘有過一個孩子。甚至可能不知道薈娘以前的事。但是就讓對方知道了又怎樣呢?自己為什麽下意識地要幫那個女人掩護?

也許薈娘根本就不想給他們上茶。又等了好一會兒,沈延甚至都看出事情不對勁來,直言他們就此別過,武夷的父親卻不肯,說一定要留兩人吃頓飯再走,態度很堅決。許是在後廚聽到了談話,薈娘最後終於還是端著幾個陶土杯回來了。

玄陽和沈延兩位客人的杯子裏飄著可憐巴巴的兩片葉子,他們自己的那幾杯裏就是清水,什麽別的也沒有。

“現在村裏的食物都集中放在一處。哎,剛經歷過那種事,家家都不容易,大家夥兒就先吃大鍋飯,等日子好起來了再恢覆以前的樣子……不過咱們這是特殊情況,我去問問能不能拿來些食材,讓咱們家薈娘給你們露一手。別看我們小地方,薈娘的手藝可是隔壁村都稱讚的。”

“真的嗎?我好久沒吃過娘做的好吃的啦。”武夷也眼巴巴地看著父親。

“……”

連不知道情況到底怎麽回事的沈延,這時都看得出薈娘絕對不是想要給他們做飯的臉色。他心道這漢子也太糙了,半點察言觀色的能力也沒有啊。真虧他能討到這麽個容貌出眾的媳婦。

畢竟在這種小村子,這種事還是當家的做主。武夷的父親出了門去村口那邊詢問食材的事,房裏就只剩下薈娘幾人。

“玄陽哥哥,你今天怎麽了?突然話變得好少哇……”武夷看了看玄陽的表情,有些擔憂,小聲地詢問道。

薈娘開口道:“武夷,你這一路也累了吧?回房裏去陪你弟弟睡一覺吧。晚飯的時候叫你。”

“咦?現在?”

“……也是。武夷,你去休息一下吧。我們也聊累了,歇會兒。”玄陽勉強地笑了笑。

武夷對這突然的建議感到疑惑,但薈娘十分強硬,站起來抱起武夷就往房間裏去。但既然玄陽哥哥也說不想聊天了,武夷也就稀裏糊塗地聽從了大人們的指示。

“到底怎麽回事?”沈延趁著空隙詢問。但玄陽張口卻半個字都解釋不出來,讓沈延難得心焦。

關緊房門,薈娘回到玄陽他們面前。剛才勉強的笑容也已經徹底消失得一幹二凈,她坐在玄陽對面,死死地盯著他,壓低了聲音和怒氣:“是那個男人告訴你的?他讓你來的?我早就已經徹底忘了那些,為什麽事到如今還要出現在我面前?”

“啊?你說什麽呢?”玄陽不解道。

“你不要裝了。你是那個男人的孩子吧?”薈娘冷冷道。

就仿佛玄陽僅僅只是“那個男人”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一樣。

早有預料薈娘不會對自己擺出什麽好臉色,但如此仇恨的目光也是玄陽未曾預料到的。

“你還讓武夷喚你哥哥,他沒有你這種哥哥……!”薈娘仿佛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有些失控,“之前村民去找武夷沒有找到,就是你帶走了他吧!你怎麽會這麽碰巧出現在妖族?你是故意接近他的博得好感吧?就和你那渣滓父親一樣……”

“……”

玄陽的肩膀微微顫抖。

沈延不快地瞇起眼睛,蹙眉打斷道:“夠了。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麽間隙,但話不要說得太難聽。你這是對救了你兒子性命的恩人恩將仇報?如果沒有我們,他早就力竭而死了。”

薈娘沈默了。大約是自己也意識到剛才的一番話語只是在發洩無處可去的怒火。但她是個好面子的人,所以並沒有道歉,只是保持著冰冷的臉色一動不動。

“大概讓你失望了,但我從未見過你說的那個’渣滓父親’,他大概根本不知道有我這麽一號兒子,早就一身輕松地回老家了吧?”玄陽故作輕松地聳了聳肩膀,揚起的語調比平時說話要誇張上幾分。薈娘自嘲地冷笑了幾聲,低聲喃喃自語道:“哈、哈哈……真是命啊……那樣都能破殼長大……一丁點都不像我,和那個男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

“你說什麽?”薈娘的自言自語幾乎是含在嘴裏,模糊不清。玄陽皺著眉問道。

“沒什麽……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薈娘下了逐客令。

玄陽冷笑了一聲:“如果不是你丈夫和武夷挽留,早在門口感應到你時我就走了。”

“……”

薈娘沈默不語。靜靜地坐在玄陽對面,不再看他,也不願再說話。

玄陽站起身來,看著薈娘。妖族的本能告訴他這個女性是他十分親近的血親,但這張臉陌生到令人生寒。

再待下去,過一會兒武夷若是被吵醒了,或是武夷的父親回來了就不好再走了。撕破臉到這個份上,玄陽可不想留下來共進一頓尷尬的晚飯。

沈延見他出神,也不催促,獨自先離開了,在門外等他。

薈娘沈思良久,終於從儲物袋中掏出一枚已經銹了的頭飾和一些靈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聲音一樣道:“你畢竟救了武夷。我不欠人情。”

“免了。你也看到我現在的衣著打扮了吧?這種破爛兒我還真看不上呢!”玄陽這輩子說話從未如此尖酸刻薄過,他幾乎是絞盡腦汁,還想在離開前再說幾句難聽的話,仿佛不這麽做就輸了一樣。這間屋子就和薈娘掏出來的首飾一樣殘破。薄薄的墻壁,木頭搭起的屋頂還有不少縫隙,勉強用樹葉稻草塞補填充,可謂家徒四壁。

不過房間角落的櫃子上擺著許多“破爛兒”,武夷曾說過那是他們一家子的種種回憶,放在那裏留作紀念。即使遷徙到新的村落,沒有在災害中被損壞的物件盡數被搬來了新地方。

玄陽心想,薈娘對自己可真的是厭惡透了。也許她是個好母親,但肯定不是自己的。

沒有去拿,甚至沒有伸手去碰桌上被推出來的物件,玄陽神態輕松,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房屋。順便將門也一並掩上。

“走吧。”玄陽笑著對沈延道。

“去哪兒?”

“去城裏?哎,小地方待著就是憋屈。”

沈延不無擔心地看著玄陽。他覺得玄陽現在的狀態有些不對勁。但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想了一想,只應道:“總之,先離開這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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