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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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既明在短暫的時間裏想到了很多種對這句話的解釋——多數是糟糕的,這令他臉色略顯蒼白,一時竟不敢對上祝念慈的眼睛。

“所以,”他澀然開口,“你想告訴我,我沒有機會了,是嗎?”

“什麽?”

祝念慈楞了楞,心裏的那些感慨頓時消散了個一幹二凈,瞿既明眼中的悲戚和隱忍難得沒有激起他的同情心,倒是起了點壞心思。

“你覺得這會是我的想法嗎?”他微微一笑,“走吧,我訂好了位置,我們邊吃邊聊。”

瞿既明心中的不確定感愈發強烈,以至於現在看祝念慈的微笑都像是場隨時會碎的夢,他倉促地轉過頭,好似這般就能掩蓋住自己通紅的雙眼。

“好,”他喉結滾動著,“下車吧。”

祝念慈下了車,卻等了有一會才看見他出來,悶熱的車庫內盡是潮氣,瞿既明繞過來走到他身邊,苦澀的香氣如影隨形,祝念慈很輕地皺了皺鼻子。

“你很喜歡這個味道?”

“嗯?”

瞿既明似乎是在想事情,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麽:“還行,這幾年用習慣了。”

“很苦,”祝念慈輕聲評價,“聞起來像藥。”

“那下次換一個,”瞿既明緊緊盯著他的表情,“你喜歡什麽味道?”

什麽味道都不如橡木苔。

這個想法迅速被祝念慈攪碎,他目不斜視,領著瞿既明進了電梯。

“你先換一個,”他說得正經無比,“換了我才知道喜不喜歡。”

那就是有下一次。

瞿既明悄悄松了口氣,表情終於舒展了些,不好的猜測被盡數否決,他的視線始終落在祝念慈的肩上,簡單的白襯衫淋了雨,透出微微的膚色,像是油畫中朦朧的色彩,女神濕透的輕紗裙擺。

他幾乎難以收回自己的目光,欲蓋彌彰地開口:“冷嗎?”

所幸祝念慈並沒有發現他的這點僭越,淡淡道:“還行,就淋濕了一點。”

坐下後侍應生貼心地送來了披肩,祝念慈剛想拒絕,就看見對面的Alpha脫下已經濕了小半的外套遞給主動要求幫忙烘幹的侍應生,露出裏頭同樣濕淋淋的襯衫,亞麻材質過於輕薄,將那一身精悍流暢的肌肉線條勾勒得清清楚楚。

祝念慈沈默了下,說:“要不,先去換件衣服。”

簡直傷風敗俗。

瞿既明只是接過那條披肩,盯著他笑了笑:“車上有備用的,剛剛下車的時候忘了。”

“沒事,不重要。”

祝念慈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眼,最後只是說:“隨便你。”

關心的話還是別多講,免得Alpha又順著桿子往上爬。

等茶和點心上來後,瞿既明問他:“所以你的那句忘掉,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祝念慈游刃有餘地垂著眼喝茶,“就是覺得當年的事計較起來太累,我又不是很想因為這些東西勞心勞神,所以準備就這麽算了。”

這話聽起來又不像是個好消息了,瞿既明的一顆心被他弄得起起落落,早就失去了掌控權。

他有些勉強地笑了笑,問道:“連我也算了嗎?”

祝念慈實在不知道他這股患得患失的勁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心下不免好笑——看來在國會大廈裏待多了,思考方式都會變得不正常起來。

這不就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嗎!

他抿著唇,語氣平靜:“你覺得呢?”

“我希望不是。”

瞿既明說得迅速,端著茶杯的手臂卻很僵硬,他勾了勾唇角,聲音很啞;

“祝老師,別折磨我了,生還是死,給我個痛快。”

祝念慈放下杯子,笑意在臉上一閃而過。

“我如果說是,”他故意拖長了尾音,“你會轉頭就走嗎?”

真到這一刻了瞿既明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接受這種結局——理智告訴他該尊重祝念慈的決定,本能卻嘶吼著拒絕就此結束。

五年過去,他還是沒能改掉性格最深處的專制獨斷。

瞿既明收緊手掌,語氣溫和:“只要你希望我這樣,祝念慈,你不用擔心太直接了當會讓我——傷心,或者生氣。”

祝念慈靜靜地跟他對視了幾秒,濕潤漂亮的嘴唇無情一掀:

“虛偽。”

瞿既明頓時失笑:“好吧,我承認。但是祝老師,你隨隨便便就能說出口的忘掉,對我來說可沒這麽輕松,或者說,我做不到。”

說到最後Alpha語氣隱隱沈重,眼神都顯得有些可怖起來,祝念慈仍舊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反問他:“你不是說要每天和我說一句對不起嗎?”

話題轉得突兀,瞿既明心中不解,但松了口氣。

能拖一時是一時,畢竟那些話實在太戳心窩了,鮮血淋漓的,讓人根本喘不過氣來。

他問祝念慈:“你現在願意聽嗎?”

祝念慈不置可否地聳肩,這種輕松愜意的姿態是瞿既明從沒見過的。Alpha摩挲著手中溫熱的瓷器,擡眼深深地看向他。

“祝念慈,對不起。”

他頓了頓,語氣溫柔:“還有,我愛你。”

祝念慈眼中漸漸漫上淡淡的笑意。

“我原諒你了。”

“……什麽?”

瞿既明難得怔楞,他懷疑自己聽錯了,又或者是傷心過度出現了幻覺,總之這聲輕飄飄的話如大雨天浮在玻璃窗上的霧般不真切,讓所有情緒都宕機。

祝念慈倒是看起來淡然,撿起一塊司康放進嘴裏:“沒聽到就算了。”

杯中的茶面晃蕩著,瞿既明深深地看著他,突然倉皇眨眼,祝念慈看見了他鏡片後怎麽都遮擋不住的濕意,眼角同樣發酸。

“原來是這個意思,”Alpha笑了笑,眼淚遮擋在虛擬面容後,“祝念慈,你……”

他的哽咽實在太清晰,祝念慈心頭微微一顫,就有無盡沈重的酸澀湧上喉間。

“我怎麽了?”

瞿既明掩飾般地低頭喝茶,嗓音喑啞:“你太仁慈了。”

可若非祝念慈仁慈,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擁有出現在祝念慈面前的資格。

祝念慈就淡淡說:“那我可以收回剛剛那句話。”

“那還是仁慈吧,”瞿既明笑著,有種絕處逢生的疲憊,“祝念慈,祝老師,不要收回那句話,以後怎麽作弄我都行。”

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向祝念慈展示自己的激動心緒——他想擁抱,想親吻那張許下赦令的嘴唇,想將心都剖出來獻給祝念慈,就像跪拜在神壇下的虔誠信徒。

祝念慈被他灼燙的眼神盯得耳根發熱,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裏的食物碎屑,語氣淡然:

“只是原諒,至於別的,瞿先生不必想得太好。”

這話在瞿既明聽來跟蛋糕外的透明罩子沒什麽區別,他笑著,從善如流地說:“嗯,我知道的,謝謝祝老師寬宏大量,給我一次機會。”

慢慢來,總會好起來的。

……

落地窗外的雨天濕漉漉,桌上的熱茶冒著裊裊熱氣,瞿既明難得沈默得生硬,有種小心翼翼的意思。

好像……想說的話都變得不適合開口了,擔心祝念慈覺得孟浪,又要提收回那句原諒的事。

想到這瞿既明突然有些想笑——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這麽舉棋不定,患得患失。

還祝念慈斟酌著找了個合適的話題:“你準備在這邊待幾天?”

瞿既明手裏端著茶杯,聞言擡眼對他微微一笑。

“祝老師不是知道,我就是為你來的麽?”

祝念慈面無表情:“正經點。”

“好。”

瞿既明竟還真的收斂了神色,認真地告訴他:“到這邊的確是來找你的,不過那個論壇據說有的忙,剛好我有位朋友在這邊,這幾天能去找他敘敘舊。”

他說到這,頓了頓,註視著祝念慈漂亮的眼睛溫聲說:“等你忙完走出來的時候,我一定會在門口等你。”

“唔。”

祝念慈不置可否地低下頭,好像對他說的這話毫不在意,瞿既明也不覺得尷尬,神色自若地往下說:“最近幾天都會下雨,出門的時候要記得帶傘。”

下午茶就這麽在略顯微妙的氛圍裏結束,侍應生送來貼心烘幹的外套,祝念慈站起身,看見他穿上外套,擋住了半幹的透明襯衫。

以Alpha這個物種普遍的優秀體質來看,淋場雨應該不至於感冒。

於是他沒有將關心的話說出口:“瞿先生需要我送到車庫嗎?”

“我很想說需要,”瞿既明笑得溫文爾雅,“但比起這個,我更希望祝老師能快點回到房間洗一個熱水澡,不要著涼感冒了。”

他說著,猝不及防地靠近了些,擡手碰了碰祝念慈濕透的襯衫,又很快地恢覆了一個禮貌的距離。

祝念慈甚至來不及生氣。

“最好再喝一杯熱水。”

他的視線最後在祝念慈身上掃視了遍,語氣略帶不舍:“明天早上見。”

祝念慈似笑非笑地擡眼,問他:“你連我什麽時候出門都知道?”

“我不知道。”瞿既明說。

“但我可以七點出門,在酒店門口買一支花,去街邊買一份早餐,然後等你下樓,自己選擇要不要上我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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